一笑千金 作者:則喜
  
  簡介:
  
  如果將現代心理系高才生穿到一個動盪年代,將那古人心琢磨個徹底,那麼會怎麼樣?
  
  她究竟是一擲千金的商人?詭計多端的女陰謀家?統軍十萬的巾幗英雄?亦或,僅僅是個女人?
  
  他究竟是金尊玉貴王爺?權傾朝野的逆臣?高高在上的天子?亦或,僅僅是個男人?
  
  她說:我永遠不會做你的女人。我屬於我自己。
  
  他說:紅顏禍國。天下屬於我,我只要天下。
  
  他說:我上半生用來害你,下半生用來愛你。
  
  他說:我愛你,可是,我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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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雅樂國史:
  
  崇盛三十三年,隋帝崩,謚號聖光。同年,太子登基,年八歲,號舛帝,改年號:繼寧。
  
  繼寧元年,穆王攜舒王起兵謀反。穆王策動朝中三十餘人逼宮,舒王十五萬大軍從巽風越翰山,欲直通都城計都。
  
  舛帝親叔,贏台王宗政善謀得知,連夜揮兵千里,先解逼宮之危。後率眾將舒王攔截於翰山臨危谷底。叛軍全軍覆沒,舒王敗,自刎於馬前。
  
  舛帝為表其功,親封護國攝政王,世襲更替。
  
  繼寧十五年,舛帝薨。昆帝立,年三歲,改年號澤安。
  
  先帝遺旨:護國攝政王宗政澄淵輔政。
  
  正文 第一章 戰場穿越
  
  睜開眼睛,看著茫茫的天空,還沒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的我,只覺得,這天空真是史無前例的藍。
  
  突然,有飛過幾隻烏鴉飛過我的頭頂,其中一隻翅膀一抖,一小坨鳥屎落在我的額頭。
  
  低低咒罵一聲,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擦,卻驚恐地發現,抬起的是一隻嬰兒的手,瘦弱不堪,還血跡斑斑。
  
  我不得不說,我居然還是很鎮定,呆呆地了那隻小手一會……好累,還是乖乖放下吧。再仔細地迴響剛才自己的咒罵,那分明,就是一聲嘶啞的啼哭。然後,我開始觀察周圍的情況。
  
  這是某個空曠的山谷,四周峰巒突起,底部是塊平地。原本是綠草如茵的世外桃源,如今枯草成片,冒著絲絲縷縷未盡的青煙。整個山谷遍佈著戰馬和士兵的破碎屍體,折斷的戰旗飄落在地上,染著鮮血臨風飛揚,匯成蜿蜒的溪流的鮮血,乾涸在泛黃的土地上。分明就是一處曾經烽煙四起的戰場。看情況,大概是中的埋伏的模樣。時間也應該不是很久,可能是一天前,或者兩天前,絕對不會超過三天。
  
  因為,超過三天,就算我是穿越過來的,也會被餓死的。
  
  唉……
  
  平靜地想起我的穿越,我發出無聲地歎息。其實,我真的想大喊,為什麼,只有我的穿越這麼令人髮指?
  
  我清楚地記得,那時,我剛剛洗過噴噴香的牛奶浴,美美地抱著我家的小約克夏狗,坐在計算機前玩著某個不記得名字的網頁遊戲,然後……我的小狗的前爪搭上了鍵盤的某一個按鍵,後,我眼前一黑。
  
  我穿了!
  
  試問,穿越史上有這麼無厘頭的穿法嗎?而且,還穿成一個嬰兒,一個戰場上的嬰兒?誰來告訴我,為什麼戰場上會有嬰兒?
  
  現生出來的?
  
  好吧,就算是現生出來的,戰場上,為什麼會有女人?
  
  我無語地看著天空上飛過同一批烏鴉,那只剛才拉過屎的還低頭看了看我,驕傲地一翹尾巴,眼光反射了它腳上的什麼東西,亮晶晶的,一閃而過。
  
  別問我為什麼嬰兒能看得這麼清楚。
  
  我不知道。
  
  穿越是沒有理由的。既然穿越都沒有理由,那麼,我為什麼看得這麼清楚也是沒有理由的。
  
  也因此,我清楚地看到有支箭射中了那只烏鴉,它身子一歪,直直跌落在我的身邊,在地上撲稜幾下,一隻翅膀正巧蓋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腦海頓時一片茫然,已經分不清楚,我和這只烏鴉,到底誰更倒霉。
  
  幸運的是,片刻工夫,有人將那個黑漆漆的翅膀從我臉上拿開,一個六、七歲左右,穿著樸實的男孩子正睜著圓圓的眼睛驚訝地看著我,「小王爺,這有個嬰兒呢。」
  
  「東西呢?」在超出我視線範圍的地方,傳來一個十分有優越感的童音,隨即,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停在我的身邊。
  
  「在這。」
  
  只見兩人飛快地交接了什麼東西,聲音的主人才轉頭來看我,一笑,說:「挺有趣的小娃娃。」
  
  好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王爺!墨色的袍子綴著金邊,上繡威風凜凜的白虎,腰間圍一條鎦金的腰帶,掛一個精緻靈巧的玉珮。年紀雖與家僕相仿,可他烏黑的雙眸不時地閃過犀利的神色,一舉一動,隱隱透著高貴的皇家氣度。
  
  「成歌,你說,這娃娃是男是女呢?」他看了看我,三下兩下扯開我的包裹,上上下下將我看了個徹底。笑意浮上嘴角,「呦!是女娃呢。」
  
  聞言,我放下心。還好,沒穿錯性別。
  
  不過,那個什麼王爺,我霍霍有聲地磨著牙,我還是女的,你就變成性騷擾了謝謝!
  
  似乎是感到了我的憤怒,他莞而一笑,將腰間的玉珮取下,放在我手中,說:「若是有緣,做我的王妃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喂!等等。
  
  我憤怒地揮舞著小手,扯開生疼嘶啞的嗓子號啕大哭,不給我吃的?不帶我走?不救我?不……
  
  就算先把我帶出這個活地獄之後你隨便把我扔到哪個街哪個角的都行啊!你不帶我走,我怎麼做你的王妃啊!
  
  直到兩人的背影終於不可挽回地消失不見。我止住痛哭,保留力量,順便把玉珮塞得盡可能的隱蔽。笑話,玉被揀走,人留下,電視上常這麼演的不是嗎?
  
  我狠狠地捏著玉珮,女子報仇,十八年不晚。我管他是什麼,真是王爺才好,好找!
  
  至於王妃?你做夢吧。
  
  正文 第二章 巧解連環
  
  十六年後,澤安元年,凌溪
  
  精緻的地宮裡,因為有了那顆八寶夜明珠而變得異常明亮。
  
  我閒閒地坐偷香小居裡那張雕花古籐躺椅上,將手掩在長長的水袖裡,細細摩挲著那塊玉珮。
  
  上刻四字:宗政澄淵。
  
  一旁的幽韻正執著針,繡一幅雲海山色,珠光映在她白玉般的臉上,溫潤無瑕。停一停,她見我又在發呆,笑說:「怎麼,又在想你的青梅竹馬?」
  
  「想他?」我一笑,細細的牙齒咬著唇。
  
  十六年前,他棄我於荒野,害我差點被樵夫賣到青樓,青樓老鴇看我長得瘦弱,怕養不活,死活不肯買我。那貪財的樵夫又想將我賣給相府做丫頭,相府管家一來嫌我太小,二來相爺剛剛喜得千金,怕我死了晦氣,也將我拒之門外。幸好相府的老奶媽看我可憐,用十枚銅板買下我,全當養了個孫女。誰知當我滿週歲,被老奶媽養得白白胖胖之後,管家見有利可圖,強迫奶媽幫我簽了賣身契。
  
  「你又在引她想這些事。」
  
  平和的男聲在旁響起,抬頭,是清肅溫和略帶嚴肅的面孔。他穿一身青色長衫,風姿如梅骨。
  
  就是這個人,我來到這個世界十六年,他一人陪了我十年。想著,我一笑,歪倒在他身上不起來,「清肅又去哪裡了?一天不見你人影。」
  
  六歲那年,我在府門外撿到了精通醫術卻深受重傷的清肅。卻苦於手中無藥。正巧相府千金生病,群醫都束手無策。我便將小姐的病症說給他聽,只得他輕蔑一笑說:「這等小病,何足掛齒。」
  
  於是我以替小姐治病為憑,向丞相大人提條件,其一:我要的藥品,不可追問原因。治病期間,任何人不可以進入我為小姐治病的屋子;其二:我要千兩黃金;其三:要回我的賣身契。
  
  幸運的是,那時相府小姐已經太后親選,只待及笈就可入宮為妃,否則,就算是自己的愛女,丞相也未必會答應這個條件。
  
  後來,我先治好了清肅,清肅治好了相府千金。並用計連夜逃開丞相的追殺,直出京城,來到凌溪。
  
  凌溪是雅樂南部的一個邊界城市,東臨酆國,西接洛微國,不很大,卻很重要。而且,在我看來,有很大的商機。
  
  在前世,我學心理,萬般事物被我總結成兩個字:錢和人。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在任何時代都是通用的。而人,則更在錢之上,哪處有你的人,哪處就有你的消息,有了消息,才有錢。
  
  因此,到凌溪之後,我只做了兩件事,賺錢,和招人。成就了兩樁事業:笑緣商號和八卦消息樓。
  
  清肅一直跟著我,後來又有幽韻、蘇爾、玄鏡、白凡、紅棘……他們都叫我「主子」,被我說了許多次也改不掉,也不願意改。也好,權當自己姓「主」名「子」,反正,在我眼裡,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穿越或者很倒霉,但是畢竟十六年後,我有了親人,也很有錢。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所以,我給自己取了名字:笑不歸。開開心心地繼續我的穿越生活,年初,還剛剛搬進了親自設計監督建造的房子--「水園」,可是如今……
  
  「我悄悄去城裡看了一下,今天餓死的人數又增加了不少。」清肅任我靠著,見我只穿著單衣,皺眉道:「不是跟你說,地下涼,還穿這麼少?」
  
  那還不都怪那個該死的宗政澄淵,我低低咒罵著。
  
  半年前,酆國國主受人挑釁,派兵攻佔了凌溪。這無疑是公然挑釁當今攝政王宗政澄淵的權威。於是宗政澄淵也毅然親率大軍南下,將凌溪城團團包圍,日日擊鼓叫陣。
  
  而酆國守將卻不知道受了什麼命令,只管閉守不出。
  
  宗政澄淵無奈之下,只得率眾強攻。而凌溪地勢本就易守難攻,酆國守將奉命死守,寧可還給雅樂一個死城。
  
  眼看就快半年,城裡的糧食早已所剩無幾,日日都有人餓死。
  
  而我,也已在酆國軍隊入城就躲進了事先修好的水園地宮之中,雖然糧食充足,又有密道可通城外,但是,我還是覺得自己已經像一隻地鼠,渾身上下有那麼一股老鼠味兒。
  
  「不如當初,直接逃走好了。」我懨懨地說。
  
  「不知當初是誰說什麼『生逢亂世,何處是平安?動不如靜,攻不如守,逃不如躲。』的?」幽韻放下針線,笑著來刮我的鼻子。
  
  「就是現在,我也是要這麼說,只是,這地下的日子,實在是不太合我的胃口。」歎息一聲,我在清肅的瞪視下起身著衣,隨口問:「告訴紅棘他們,短時間不要回來了,回來也是遭罪,何苦呢。」
  
  其實,這個世界一點也不複雜,比春秋戰國強得多了。除去少數零散部族,只雅樂、酆國、洛微、重闕、連章五個國家,卻比那個時候還混亂許多。
  
  酆國國主篤信讒言,寵幸佞臣;洛微國主醉情聲色,國庫早已經不堪重負;重闕國主倒還算賢德,不過太過懦弱;最慘的是連章,國主已然年邁,卻膝下無子,國內爭儲之風正盛。算起來,雅樂還算不錯,雖然國主今年才三歲,年幼不足立威,但攝政王聲威正盛,在百姓中頗受愛戴,因此,雅樂應該是目前情況最穩定的國家了。
  
  而眼下各國雖都自顧不暇,卻扔侍機蠢蠢欲動,大概,這就是慾望驅使的力量。只是不知,這等暫時的安寧,能維持到幾時了。
  
  「不過,日久見人心。」幽韻過來幫我披上一件月白色繡銀絲蝴蝶外袍,笑說:「都說那個攝政王英姿天縱,智計無雙。我看,也沒傳說中那麼神奇,不然,怎麼到現在還沒把凌溪奪下來呢。」
  
  「你真當他攻不下來呢?」我淺淺一笑,整和一下腰身,轉頭去幽韻,「他這是做戲呢。」
  
  「這話怎麼解?」
  
  「現在的形式,全天下都看著呢,如果一來就將城拿下,豈不是昭告天下:我很強悍。這樣一來,其它四國會畏懼不假,他日必將聯合起來。將來若有一天烽煙四起,第一個被滅掉的,肯定是雅樂。」我接過清肅遞過來的茶水,是我最喜歡的紋金,浮在水中,翠綠的葉子鑲著金邊,香氣襲人,十分愜意。於是接著說:「可若示弱太過,別的國家會以為雅樂很好欺負,隨隨便便就來攻打。而出兵頻繁太過傷筋動骨,耗傷國力。所以,放棄凌溪也不是個好的選擇。」
  
  「可是,我看他們確實打得很賣力啊,頻頻攻城,也死了不少人了。而且,這都半年了,不管什麼計策,都該差不多了吧。」
  
  「是人心。」我閉眼,回想起那日,我讓清肅悄悄帶我到戰場。那氣吞山河的嘶吼,那壯觀的攻城木,那高聳如空的雲梯,那一展展迎風飄揚的戰旗,那一張張染血的鮮活面孔,那潮水一般前仆後繼的決然……雖然在電視看過這樣的場面,都全不如親身目睹的震撼。
  
  然而這震撼,在看到他的眼睛時,化成北極的冰水,如深海般的冷痛席捲了我的神經。十六年,宗政澄淵,已經長成一個俊偉的男子,優雅而強壯。
  
  可是他在笑。在無數的死亡面前,他的雙眸含笑。彷彿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筆下的一撇一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戲台上的一個青衣……
  
  「只圍而不攻,會令百姓覺得當官的不為自己著想。攻得太容易,百姓會不屑一顧,甚至會覺得,你既然這麼能打,為什麼當初要讓城被別國佔去?所以,不管在公在私,這個城,不能不攻,又不能太攻。」揉揉眉頭,我接著說,聲音惆悵。
  
  「可是這樣會死很多人,百姓不會怨聲載道嗎?」
  
  「這就是宗政澄淵。清肅,你去看過,你覺得,現在的百姓心聲如何?」
  
  「……對酆國恨之入骨,對攝政王及其將士浴血攻城覺得非常感動。」猶豫了一下,清肅慢慢說。
  
  「為什麼?他明明是做戲,是害他們餓死的元兇!」幽韻不解地說。
  
  「元兇是守城的酆國將領。宗政澄淵是千里迢迢來解救他們於水火之中的大英雄,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的英雄。」我虛弱地笑笑,「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不開倉放糧?因為我知道,不論拖多久,他就是要這城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他要以這悲壯的城寫進歷史,並以此為開端,激起全國民眾的熱血--對他的忠心和對敵國的仇恨。」
  
  說完,地宮裡一片寂靜,我們誰都沒說話。半晌,幽韻長舒口氣,一笑:「怪不得,你從來不讓我們與攝政王正面相對。若是哪日我與他相峙,你可要救我。可是主子,你是如何知道這許多?」
  
  「消息。」我拎起一張薄薄的紙,那是溫蘇爾給我發來的消息。靠近燭火,將它焚盡。還有就是,當年,他只七歲,就敢只帶一個同齡的家僕去不久前還是戰場的臨危谷底,以此等膽色澆鑄的男兒,怎麼可以等閒視之?
  
  「沒有別的方法嗎?再過幾天……」清肅沒有說下去,語氣有點沉重。
  
  「有。如今,就是時機。太早,沒人敢去,太晚,餓死人太多,人手不夠。」我微微一笑,對他們說:「只要打開城門,就結束了。問題是,怎麼開。」
  
  「主子的意思是發動暴民?」幽韻試探地問我。
  
  「他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民心所向,眾望所歸,」我一頓,說:「明日開始,你們出去,找些人適當地煽動一下就好。然後,稍微限制一下酆國城守的行動。切記,凡事有度,不可太過。也不能讓人看到你們的面貌。」
  
  「是。」兩人答應著,幽韻問:「主子,那您呢?」
  
  「我?呆在這裡等你們回來啊。」我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塌上,那個肥肥的酆國城守,半年前你看我的水園環境優美,就霸佔了去做官府,這麼久了,也該還了。瞇起眼,我打個呵欠,「不用那麼著急回來,玄鏡經手的糧食也快到了,你們去接接,開城之後,宗政澄淵一定會放糧了。到時候,大大地賺他一筆。」
  
  「好。」
  
  朦朧中,聽到清肅帶笑的聲音,薄薄的金絲被溫柔地蓋在我的肩頭,然後,室內逐漸地安靜下來。
  
  正文 第三章 凌溪再會
  
  三日後,凌溪城頭,我裹著一身破斗篷藏在人群中。清肅和幽韻護在我身邊。
  
  看著暴動的民眾與酆國的士兵瘋狂地砍殺,蜂擁著去開城門,還有仍在滴血、高高懸掛在城頭的酆國城守的頭顱,我不禁一陣唏噓。
  
  「那個城守,紅棘捎過信兒,他是因為家人孩子都被作為人質才會死守凌溪。這根本不是他的本意。」我有些不忍地說,「我當初,很是不喜歡他。不過,能為家人守到最後一口氣,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主子,這太亂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幽韻說著,往城下看了一眼,著急道:「攝政王的兵馬要進城了,人這麼多,別擠傷了你。」
  
  我將斗篷緊了緊,走到邊長,順著她的視線往城下一看,正對上宗政澄淵向上看的目光,看見我裹得只剩兩個眼睛的臉,他彷彿微微一笑。
  
  我一驚,後退幾步,對身後幽韻他們說:「玄鏡應該離得不遠了,你們去接應一下,我自己回去。」
  
  「那怎麼行?」清肅習慣性地皺眉,他總是對我皺眉。
  
  「放心,這會兒他們都去迎接攝政王了,大街上根本沒人。一回去,我就回地宮等你們。」我展顏一笑,轉身離開。
  
  大路上很寂靜,遠處傳來雷鳴般的吶喊聲:「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我小心地繞過一具具異族的屍體。血模糊了他們的表情,不知道,他們死前的那一瞬間,想到的是什麼呢?
  
  推開水園的大門,還未及生出回家的欣喜,一陣嘈雜聲從東面傳出。我心中一緊,匆忙回到大門口,將左邊石獅子口中的珠子向右一轉,一道能容納一人通過的地道出現在石獅子背後。
  
  小心地走進去,關好了門,我舉步往東面的方向走去,步子情不自禁地邁得很大。一邊走,我一邊思索著。會是酆國士兵?不會,藏匿的人不會弄出那麼大的聲音。暴民?也不像,水園是這城裡最大最好的建築,他們都知道是笑緣商號的房宅,輕易是不會進來的。
  
  那麼,會是誰呢?
  
  來到水園的東面,我走出密道,密道的出口是一間暗室,外面看不到也找不到,裡面卻能清晰地看見外面的全部。
  
  一看之下,我不知道該是驚訝還是該感歎。園子裡的人,赫然是應該出現在長街,受萬眾擁戴歡呼的--宗政澄淵!
  
  替身!這兩個字剛剛浮出我的腦海,他突然說話了:「這就是水園?」聲音沉和幽靜,有種說不出的勾人心魄的力量。
  
  「是是。這是本城最好的建築了。目前主人逃難去了,請王爺委屈一下,暫居此處。」唯唯諾諾應聲的是凌溪的師爺,自縣令被酆國士兵殺害之後,他就算是本地最大的官了。不過在當朝攝政王面前,大概渺小得就像螞蟻腿。
  
  「聽說,目前全國最大的笑緣商號就是從你們這發展起來的,掌櫃就住在這裡?」宗政澄淵在前面踱著步子,看似漫不經心地問,目光卻仔細掃視著園子的每一個角落。
  
  「是是。」
  
  像是對師爺的回答不太滿意,宗政澄淵開口:「成歌,你覺不覺得,這次的暴動,暴發得太快、太好了?」
  
  從小就是宗政澄淵的陪讀,長大了自然而然地成為他的心腹,岳成歌對宗政澄淵有著無人能比的忠心。只是,忠心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主子在想什麼。面對宗政澄淵的問題,他頗有些不解:「王爺,這不是您精心策動的結果嗎?」
  
  「結果自然是一樣的,只是,過程確有些出入。時間,太早。」宗政澄淵的目光轉向走廊盡頭那一排華美的房間,舉步向那邊走去。
  
  「時間?」岳成歌緊緊跟隨,卻仍然不解其意。
  
  「成歌,一個計策的形成,以及成功的實施它,最重要的,是什麼?」
  
  「應該是計策的周密性吧。」
  
  「不,是時間。」站在一面牆之前細細打量,宗政澄淵眸中精光忽現,「動早了,時機不到;動晚了,時機已過。所以,掌握時機是很重要的。而,更重要的,是能調動這種時機。」
  
  「屬下還是不很明白。」岳成歌依然一臉疑惑。
  
  「拿這次暴亂來說。讓一個人死,很容易,讓一個人絕望,也很容易。不容易的是,讓一個人,在絕望中生出反抗之心。這一點,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對一般民眾來說,我暴動,可能立時就死,我忍著,或者還能活三天。只有當他充分認識到,忍,不是最好的出路的時候,他們才會想到反抗。」宗政澄淵用馬鞭敲了敲那面牆的牆壁,繼續說:「我最初以為,還要一個月,至少也要二十天。而結果卻提前了這麼多,這讓我怎麼能不驚訝呢?嗯?」
  
  「屬下明白了。王爺的意思是,有人私下裡動了手腳。」岳成歌說。
  
  「明白了?」宗政澄淵懶洋洋一笑,前一刻眼中還有一絲笑意,下一刻,卻變得比冰還薄利,「明白了就找人把這牆拆開!」
  
  「王爺?」
  
  「拆。」宗政澄淵不再說一個字,轉到那牆對應的屋子裡,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再舉目四顧時,忽地一楞,隨即哂然一笑,對匍匐在地的我說:「你倒是很老實。」
  
  我跪在冰涼的白玉地面上,靜靜地承受著他審視的目光,頗覺得有些壓力。心裡苦笑不迭,我能不老實嗎?再不老實,被他揪出來,小命都要玩完了。不過,真的很後悔當初用白玉做地面,真的好硬好涼好疼啊。不過好在,剛才那個破斗篷我在進地宮之前就扔了,他應該不會記得城頭上的匆匆一瞥。
  
  「抬頭。」
  
  他的聲音很平和,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強硬。我依言抬頭,目光被他捕獲。他的眼看起來不如當年銳利,卻深入幽潭,像把什麼都藏在其中。
  
  「我見過你。在城上。」
  
  一句說,說得我好一陣顫抖,只得硬著頭皮答:「民女是仰慕王爺的英姿。」他不會連清肅和幽韻都看到了吧,要真的看到了,這謊可就不好撒了。
  
  「哦?」他挑眉對跟著岳成歌進來的師爺說:「你認不認識她?」
  
  師爺打量了我一會,回說:「回王爺,小人不認識。」
  
  「提個醒給你,她可是笑緣商號的掌櫃?」
  
  聞言師爺再次細細看了我一會,猶豫著說:「小人確實不認識這個女子。雖然,大家都傳聞,笑緣商號的掌櫃其實不是經常露面的水玄鏡,而是另有其人。不過這個人誰也沒見過。」
  
  連岳成歌都說:「王爺,笑緣商號的掌櫃怎麼能是個女人?」
  
  對對,我附和著連連點頭,心中暗喜,怕是沒看到他們,不然一定早問了。這算不幸中的大幸吧。忙說:「王爺怕是誤會什麼了,那個幾乎壟斷雅樂經濟的商號掌櫃怎麼可能是區區民女我呢?」
  
  自古,人怕出名豬怕壯。生意做得越大,越是要小心謹慎。從最早開始,我就從不在人前出現,場面上的事都是玄鏡處理。一來,女子當家不得人心,二來,他們也實在擔心我的安全。我身邊的這幾個,除了我,就連幽韻,都是一身好武藝。清肅曾說要教我,可我實在是學不好,所以,就成了他們的重點保護對象。也所以,世人只知有笑不歸,卻從不知笑不歸為誰。
  
  宗政澄淵暫時沒說話,只是審慎地看著我,屈指在桌案上扣著,半晌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王爺,民女姓白名劍……秋。」我其實很想說我叫白劍,白見白見,見了也白見。可是,面對他,我不得不謹慎又謹慎,任何一個漏洞都可能被他發現。想起剛剛在暗室聽見他說的那些話,語意不明,心中不覺一陣發苦。
  
  聰明如我,怎麼就會被他發現了呢?
  
  「白劍秋?你到這做什麼?」
  
  「回王爺的話,我本是這水園的丫鬟。此前一直在剛剛的暗室中藏身,今日因乾糧不夠想出來尋些回去,發現城已經被王爺攻下了,王爺好神勇,真不愧是我朝護國攝政王啊。」
  
  「說重點。」挺有耐心地聽完我拍的馬屁,他面色不變地說。
  
  「是。」我想了想,繼續編,「後來我發現,主子他們都不在家,於是就想借幾件寶貝用用。正巧王爺過來,我一害怕,就躲起來了。」
  
  「你家主子叫什麼?」
  
  「主子名諱笑不歸。」
  
  「現在何處?」
  
  「民女不知。」
  
  「你既是她的丫鬟,你如何不知道?」
  
  「回王爺,我家主子一直被幽韻小姐和大爺照顧,普通丫頭是見不得面的,也無從得知主子的去向。」
  
  「是嗎?」他沒有感情地說,「看你的衣著講究,行止有度,手指嫩如春蔥,連個薄繭也沒有,一般的丫頭,是這樣的嗎。」
  
  「不瞞王爺,」我胸有成竹地說,「當初我來的時候,大爺告訴我,因為我與主子身形相像,要我做她的替身。平時什麼都不用做,還有兩個小丫頭服侍,只要在特定的時候跟他們出去一次,平時不亂走動,不亂嚼舌根,每月能拿十兩銀子。」
  
  「原來如此。你口中的大爺,又是誰?」
  
  「聽說,園中有四位爺,大爺叫清肅,二爺是玄鏡,三爺和四爺我從來沒見過,不知道姓名。主子還有兩個貼身丫頭,幽韻小姐和紅棘小姐。平時,我們都是聽他們的。其它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主子的園子從來不讓我們進。」
  
  「問一答十,你倒是很坦白。」
  
  「民女不敢欺騙王爺。」我跪得瑟瑟發抖,絕不是怕他,也不是裝出來唬他,實在是跪得膝蓋太疼了。
  
  「起來吧,給我倒杯茶。」
  
  宗政澄淵終於開天恩地說了句,我喜出望外地爬起來,揉揉酸疼的腿,下意識地向放著我最愛的金絲茶葉罐伸出手去,伸到一半,我突然反應過來,他是在試探我!
  
  盡力不著痕跡地改變了方向,在屋子裡一陣亂找,笨手笨腳地給他倒了茶,小心奕奕地站在一邊。
  
  他看著茶杯的熱氣,也不喝,笑起來:「你倒當真像是從沒幹過活的。沒進園子之前,你在家都沒倒過茶麼?」
  
  「民女家窮,喝不起茶。」死宗政澄淵,臭宗政澄淵,真是滴水不漏的盤查啊。仔細地迴響一下剛才的問答,覺得還是沒什麼漏洞的,一定要相信自己。我在心裡說。
  
  「你家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他瞄我一眼,道。
  
  「民女世居極泉北鄉,那年大旱,父母和弟弟都不在了。我一個人逃出來,被大爺揀到到,這才得以活命。」手腳不敢亂動,我只好咬唇,硬逼自己的眼圈紅了紅。這個身份我早八百年就預備好了,不怕你查,就怕你不查,我信心滿滿地想。
  
  「嗯。正好,本王領兵出征,身邊也沒個貼身丫鬟。既然遇見了你,也不用費事去找了,本王在凌溪期間,你就做本王的貼身丫頭吧。」
  
  這是什麼和什麼?話到嘴邊,變成恭順的一句:「本來,服侍王爺是民女的福氣。只是,王爺知道,我什麼都不會做。怕是伺候不好王爺。」
  
  「無妨。彈琴解悶也好。」
  
  「民女,不會彈琴。」
  
  「既然是替身,為何不會彈琴?」他這次是真的不解,問。
  
  我心中偷樂,面上不顯,說:「大爺說,主子琴棋書畫皆不通,女紅家事都不會,就連字,也是只會看,不會寫。所以,特別告訴我,什麼都不用學。對了,大爺還說,主子生平只會寫三個字,她的名字;畫兩種畫,一種是豬頭,一種是烏龜。」
  
  清晰地看見他隱隱蹦起的青筋,我發誓,我真的沒騙他。學那種東西,還不如要我去賺錢。字嘛,古代的字好難寫,看得懂能簽名就算了。至於豬頭和烏龜,那純是個人愛好,平時消遣用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涵養真好,居然仍能笑得出來。
  
  我福了個身,款款退下。
  
  「等等,你今年,多大?」
  
  「民女今年十八。」
  
  「下去吧。」
  
  宗政澄淵瞇著眼看白劍秋消失在門邊,閉目撫眉,道:「師爺?」
  
  師爺戰戰兢兢地說:「她說的和傳聞絲毫不差,小人料想,不會是假的。」
  
  「成歌。」
  
  「屬下也覺得,沒什麼問題。」岳成歌回憶著,王爺的每一個問題,她都能給出完美的解釋,實在不應該是假的。
  
  「查。」冷冷地下令,宗政澄淵睜開蘊著精光的眼,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一定有問題。
  
  正文 第四章 百般試探(1)
  
  抹了抹額上的冷汗,我唏噓著往平時下人住的房間走,看來,這幾日只好住那了。真可憐。我想著。就在路過假山時,身子突然被人猛地拉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怎麼回事?」清肅著急地問,上上下下看著我,還幫我看看脈。確定我絲毫無損之後,才放下心。
  
  「沒什麼,剛回來的時候,被他發現了。而且,他似乎發現百姓暴動是我們動的手腳。」我靠在他身上,好舒服。
  
  「無妨,我們現在就離開。」
  
  「不行。現在他只是懷疑我,一旦我逃跑,懷疑就被落實,到時候全國通緝,就算跑得掉也會被全天下知道,不行。」我斷然拒絕道。
  
  「可是這樣很危險。」清肅一向沉穩的氣息稍微有些混亂,微微搖了搖我。
  
  「不會的。就算他真的發現我是誰,也不會殺我。我有這個自信。」我抿唇一笑,安慰他說:「知道他對我完全放下心,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了。」
  
  清肅嚴肅地看著我,「會嗎?他那種人,一旦生了疑心,怕是一輩子也不會信你。」
  
  「所以,我一邊牽制他,一邊爭取他的信任。你呢,通知大家,隨時做好逃跑的準備吧。這樣,總比大家都被通緝的強吧。」我想了想,笑說:「何況,你會派人隨時跟在我身邊的不是嗎?不行,把叫白凡也叫回來,大家有個照應。」
  
  「好吧。」清肅終於點頭,揉揉我的頭,再次叮囑我:「要小心。」
  
  我答應,笑瞇瞇地叮囑一句:「別忘了大大的賺他一筆。」看清肅含笑點頭之後,才小心地查看周圍,一下蹦出假山,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前走去。不想,走不多遠,又被人叫住。
  
  來人是岳成歌,十六年不見,看起來依然是憨厚鯁直的模樣,眉宇間,卻也是英氣逼人了。不過我想,越是這種人,騙人才越容易。
  
  「岳將軍,找民女有事嗎?」我福身一禮。
  
  像是不太習慣和女子說話,他有點木訥,道:「王爺讓我去查清肅他們的房間,我找不到。你能給帶個路嗎?」
  
  試探,又是試探。我一笑,嬌柔地說:「將軍請隨我來。」
  
  前廳,花園,正房,廂房,客房,書房,廚房……我帶他一路走去,最後擺出一副委屈的模樣,擠了幾滴眼淚,拿手絹遮著眼,瞟一眼那邊廊下,一個影子正映在地上,我欲泣欲哭,說:「將軍,實在對不住,我,迷路了。主子他們平時都不出主園,我們都進不去,實在是對不住。」
  
  「啊,那個沒事,我自己多找找就好了。」岳成歌手腳僵硬地想要離開。
  
  想走?哪那麼容易。
  
  「岳將軍,那個,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回去,我的房間,我也找不到了。」你走了,我自己回去,不還是表示自己認路嗎?宗政澄淵,這種小伎倆以後你還是不要用在我身上。真是浪費時間。
  
  寅時剛過,天還沒見亮,宗政澄淵已經一身便裝,像是剛剛動過筋骨,身上散發著似有似無的熱氣。
  
  平復了呼吸,宗政澄淵隨手接過小童遞過的毛巾,拭去額頭的薄汗,坐在花園的迴廊下。仔細地擦拭著手中的夷光劍。劍長三尺三分,劍鋒薄寒而利,通身蘊華,劍鐔處雕著盤臥的蛟龍,龍口含著一顆圓潤的夜明珠。是他隨身的寶劍,跟他經歷過大小戰事不下百次,飲過的血或可以填滿一個酒窖。是他最常用最愛惜的兵刃之一。
  
  將劍長指向天,細細端詳了一會,宗政澄淵將劍收回鞘中,重新掛在腰間佩好。方抬頭看向迴廊的另一端,沉聲道:「成歌嗎?」
  
  「是,王爺。」岳成歌的身影從陰影中顯現而出,恭敬地向宗政澄淵走來,寬闊的肩膀上停著一隻雪鷹,腳踝上綴一個小巧的竹管。
  
  宗政澄淵伸手取下雪鷹腳上的竹管,拿出裡面的一小卷紙,抖手展開,上面極工整地寫著幾行小字:
  
  白劍秋:
  
  年十八。雅樂極泉北鄉人。三年前,大旱,父母幼弟雙亡。其孤身逃出,自此下落不明。
  
  笑不歸:
  
  笑緣商號幕後掌櫃。世人知之甚少。長居凌溪,極少外出。年齡不詳,面貌不詳,身世不詳。
  
  「好一個不詳。」隨手將紙捻碎,宗政澄淵冷笑道:「就查到這幾個不詳?」
  
  雙手捧上一張有些發舊的紙,岳成歌躬身道:「還有這個,是從一個老闆手中得到的。松影很是費了些心思才拿到。據說,笑不歸幾乎從不出面打理任何買賣。與笑緣商號有貿易往來的其它老闆,多是與水玄鏡接洽,需要簽單的時候都是拿回去讓她簽好了再拿回來。只有很大宗的買賣才會親自出面,而且向來掩面。」
  
  目光在落款處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笑不歸」上盤桓了一會兒,宗政澄淵說:「將契約拿回去簽,似乎不合規矩。她如何做到的?」
  
  「據說,是信譽。笑緣商號向來信譽極佳,與之相處過的莫不稱道,就連奸商市井,多也佩服不已。」
  
  「自古商人重利輕情義。亂世之中,守誠已然難得,何況是一女子。有趣,當真有趣得很。」
  
  「王爺還是覺得那個白劍秋有問題?」岳成歌小心地問。
  
  「成歌,三年前,極泉大旱,餓死無數。後發瘟疫,病死無數。朝廷下令焚村滅瘟,連縣衙都燒了。逃出來的極泉人,寥寥無幾。這麼巧,就被我們碰上了,這麼巧,一查就查到了?」
  
  「王爺的意思是?」
  
  「成歌,如果有人來查我們的底細,你覺得是查本王容易些,還是查你岳成歌容易些?」
  
  岳成歌突然恍然大悟,心悅誠服道:「自然是查王爺容易些,因為王爺素有威名,成歌渺小,少有人知,反而難以下手。」
  
  「知道了就繼續查。查不仔細,別來見我。」
  
  宗政澄淵逆光而立,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冷冷的語氣擲地有聲,驚起迴廊下一群飛鳥。
  
  我從床上爬起來,天光早已大亮。打個呵氣,伸個懶腰,將窗欞推到最大,探頭呼吸一大口新鮮空氣,頓時心情大好。
  
  洗洗涮涮,把自己侍弄乾淨,哼著走了音的小調,我坐到梳妝台前,將頭髮編成長長的辮子,用一塊琉璃雙蟬扣繫好,甩在胸前。摸了摸,點點頭,還算滿意。沒辦法,幽韻不在身邊,對於古時繁複的髮髻,一向是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一切都準備停當之後,我對著鏡子照了照。前世的我不是美人,現在的我也稱不上絕代。沒有幽韻的端莊,沒有紅棘的妖嬈,我的五官還算精緻小巧,眉眼端正,鼻子不高不矮,嘴唇健康紅潤,配上我最驕傲的白皙皮膚和如瀑如墨的青絲,勉強自我安慰也算是個清秀佳人了,括號:氣質型的。
  
  神輕氣爽地走出屋子,才想起,今天是我容登攝政王貼身丫鬟的第一天,雖然,我可不會認為那個攝政王真的會用我伺候。蘇爾曾說,宗政澄淵驚才絕傲,雖然僅二十有三,在朝,手握重權,可稱一代謀臣。在外,統軍百萬,可算一生戎馬。
  
  如此一個精明仔細的人,會讓外人近他的身嗎?結論當然是不可能的。假如他真的讓我近身,那麼不是陰謀,就是詭計。
  
  這麼想著,迎面,正遇上岳成歌。他筆直地向我走來,眉頭皺起:「怎麼起這麼晚,王爺等你布膳呢。」
  
  「將軍見量。昨日實在是發生太多事,一時有些適應不來。劍秋這就與將軍同去。王爺是否惱了?」我試探地問。
  
  「王爺不會這麼容易生氣。你不要害怕。」岳成歌安慰我。
  
  害怕是不會的,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我加快腳步,隨著岳成歌一路來到前廳。
  
  宗政澄淵正等在那裡,眉目安適,看起來並不著急。我偷偷放下提起的心,放輕步子來到桌邊,伸手將菜品一一擺放到桌子上,不時地偷眼看他。
  
  穿一身純白絲袍的他,比起昨日披盔帶甲的英武神明,今日的更多的是一種皇族的大氣,危險又高貴。
  
  「這個菜,叫什麼名字?」突然,宗政澄淵手一點,指著我手中的盤子,說。
  
  這個?我看了看手中的盤子,介紹說:「這是凌溪紫氣樓的名菜,流風回雪。流風是用手撕成絲狀的魚翅,回雪是用竹蓀將燕窩捲成卷狀,用事前熬製好的鴿湯小火煨爛成雪絨,鋪上魚刺,再淋上用白蓮花、紅棗、花生、桂圓等燒好的清汁,最後點綴新鮮筍尖而成。」
  
  「你知道得倒是很詳細。」
  
  「那是當然,前年凌溪花燈節,大爺帶我替主子在官道上看花燈,主子好像要私下裡去辦什麼事。後來,大爺帶我到紫氣樓吃飯,我很喜歡這道菜呢。」我說。這是我最喜歡的菜之一。那年去看燈後,一定要去紫氣樓去吃飯,點這道招牌菜。不是說在家裡吃不到,但是等廚子做好,再送到水圓,早已經不新鮮了,雖也好吃,到底不如現出盤的。
  
  「你一個丫頭,他肯給你點這麼貴的菜?」
  
  「大爺說,我以主子的身份出行,自然要奢華些,不能丟了主子的臉。」
  
  「奢華?那日,還點了什麼菜?」
  
  「菜很多,我不太記得,就只記得這個,因為我很喜歡。」我答到。說實話,我又不是在說相聲報菜名,怎麼可能記得那麼多。
  
  「你都替你家主子去過哪裡?」
  
  「不算多。」我想了想,公開露面也就三次,都掩著面,沒人看到。於是說:「除去花燈這次,有次去買家奴,還有一次是談一個什麼契約。」
  
  「買家奴那次說的話,都是你自己說的?」
  
  「怎麼可能,都是大爺在邊上告訴我的。對了,那次幽韻小姐也有去。還看見了一個同鄉,害我好激動。」我回想著,大概是這樣沒錯。我就是那次遇到的白劍秋,借了她的身份,並為她製造了一個新的身份,送到別處去了。
  
  「你如何得知那是你的同鄉?」
  
  「口音啊,我那邊的人說主子,都會說成租子,而且尾音還會上挑。我也是練習了好久才改過來的。」說來慚愧,我的語言天賦很有限,練習了好久才學會了幾句方言,也就唬唬人對付一下而已,但願他不會讓我用極泉方言報菜名。
  
  「很有趣的口音。不過很難聽。」宗政澄淵邊說邊舉起筷子,「站半天了,都坐下吃。成歌,秋兒,都坐。這裡沒有外人。」
  
  秋兒。我真想掏一掏耳朵,如此親暱的說法從這個人的嘴裡說出來有說不出的彆扭。不過我還是順著他答:「秋兒不敢。」
  
  「你都敢趁你主子不在偷東西,這會兒,如何就不敢了?」宗政澄淵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如此,秋兒斗膽了。」
  
  裝做聽不出他的調侃,我怯生生地坐下,椅子只搭了個邊。一頓飯下來,吃得腰酸背痛,好不難受。
  
  重要的是還沒吃多少,有人進來稟告說有好幾封奏折剛從京城送到,在朝的大臣處理不了,又非常緊急,只得送到凌溪,向攝政王請議。
  
  宗政澄淵倒真是個敬業的王爺,一聽說此事,馬上放下筷子就要去書房。我剛想說什麼,就被他一個:「你是否不知道『貼身丫頭』是什麼意思?」的眼神打斷,百般不願意地餓著肚子跟著他向書房走去。
  
  正文 第五章 百般試探(2)
  
  終於將所有奏章整理過,宗政澄淵的目光轉向一邊靠著柱子公然偷懶打瞌睡的白劍秋,眸色陡地一暗,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是手下後補上的調查結果:
  
  笑不歸:
  
  據查,曾三次掩面現於人前。身邊跟一男一女,男子為清肅,姓不詳。女子為水幽韻,年十七。
  
  其三次出行地點分別是:
  
  一、繼寧十四年凌溪燈節,沿長街自東行西,入紫氣樓。最愛菜品:流風回雪。當日菜譜如下……
  
  二、繼寧十四年冬,至城中市場買家奴,得七:一啞、一癡、一斷臂、一人犯、一老者、一少年、一女子。見女子甚喜,稱之同鄉;
  
  三、繼寧十五年長夏,眾人見其從城南入枕香樓,半日而出。俱聞,是與金福瑞簽定新契。
  
  將紙重新放回袖中,宗政澄淵起身行向門口,守在一邊的岳成歌迅速地跟上。走出書房,他回頭看一眼依然酣睡的白劍秋,示意岳成歌將門關好。
  
  逕自不語,宗政澄淵慢慢地走著,欣賞著水園的景色。
  
  倒不怪師爺推薦他住這個園子。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經過精心休憩的,先不說精緻華美的亭台水榭,單單花草一項,已經巍為壯觀。不是說花草有多麼名貴,而是說排布的獨具匠心:每一處地方,有都應時的花草,四季不暇,卻不顯得凌亂擁擠。種類雖多,卻不混沌,只把相配相稱的顏色放在一處,看起來極其悅目。
  
  單此一項,就可見,設計這個園子的設計者是怎樣的蘭心慧質。
  
  「全無破綻呢。」頗覺頭痛地一笑,宗政澄淵停身在水榭中的一處小閣前,仰頭看上面的題字:聞香小閣。深吸口氣,睡蓮的幽香沁入口鼻,說不出的閒適。
  
  「王爺是說那白劍秋?」岳成歌問。
  
  「除了她還會有誰。」宗政澄淵找把躺椅坐下,幾天下來,他發現,水園中處處都能見到各種舒服的躺椅,可見,圓子的主人是多麼會享受。
  
  「既然毫無破綻,不就說明她說的是實話嗎?」岳成歌在旁垂首而立,說。
  
  搖搖頭,宗政澄淵沉穩地笑笑,雙腿交迭,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扣擊。看起來優雅非凡。「如果一個人說自己不是你的敵人,而且所有的證據也都說他不是。但是直覺卻告訴你,這個人一定是你的敵人,你該怎麼做?」
  
  「寧殺勿縱。」岳成歌斬釘截鐵地說。
  
  「說得好。但是,如果這個人,是一個女人呢?」宗政澄淵腦海中浮現出那張酣睡的小臉,微微一笑。
  
  岳成歌楞了一下,說:「王爺不是說過:紅顏禍國嗎?」
  
  「我的話你都記在心裡,這很好。成歌,想一想,如果這個女人對你有很大的用處,不能放又不忍殺,你當如何?」
  
  「那自然是要留在身邊了。」岳成歌答道。
  
  宗政澄淵莫測地一笑,閉著眼說:「老虎不在,猴子都跳出來了。成歌,我們也出來太久了,是時候回去了。你告訴那個白劍秋,說本王很喜歡她的服侍,要帶她回王府伺候,條件隨她開。」
  
  「這使不得,王爺。」岳成歌慌忙反對,一切條件都隨她?王爺金口一開,可是不能更改,這萬一她要提出當王爺正妃的要求,可如何使得?
  
  明白岳成歌的顧慮,宗政澄淵揉了揉僵硬的眉心,「你放心,我篤定她不會提任何條件的。如果她真的聰明。不過,她若是提了條件,你便當場殺了她。」
  
  岳成歌這回卻是真真一愣,忙問:「為什麼?」
  
  「如果她提了條件,說明她不夠聰明。不夠聰明,就不會是笑不歸,也不配是笑不歸。既不是笑不歸,留之何用?」
  
  笑不歸,不歸。
  
  宗政澄淵陰冷一笑,入了我的眼,你當真只好不歸了。
  
  我一覺醒來的時候,宗政澄淵已經不在書房了,曲了曲僵痛的雙腿,我叫苦不迭。這幾天都是這樣,吃飯,沒吃到一半就得跟著他辦公,然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走了,我還在睡。不過,看我偷懶他居然沒有發脾氣,這對於那個睚眥必報的男人來說太過希奇,肯定不是個好兆頭。
  
  也不知道,睡覺的時候有沒有丟臉。我跨出門坎,陽光很足,刺得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前出現岳成歌的身影,嚇了我好大一跳。
  
  「岳將軍?」敢怒不敢言的我撫了撫起伏不定的胸口,強自鎮定,「有事?」
  
  「白姑娘,王爺讓我告訴你,很喜歡你的服侍,希望你能隨他入京,條件隨你開。」岳成歌看著面前的女子。他不是第一次打量她,可是,除了姿色平庸,身材嬌小,膽子稍大,也不很大,這幾個形容詞外,就沒有其它的了。真不知道王爺為何如此介意她?悄悄將手並指如刀,準備一旦她提出條件,就將其立斃掌下。
  
  「我知道了。辛苦岳將軍了,我這就收拾行李,隨時可以出發。」我咬牙,宗政澄淵,我和你勢不兩立。
  
  「白姑娘的條件呢?」岳成歌一愣,她不是準備放棄如此好的機會吧。
  
  「白劍秋只是一介平民,蒙王爺錯愛,不棄已是萬幸,豈敢再多做條件?那不是折了自己的福壽嗎?」
  
  我狀似感激涕淋地說,淚眼婆娑地看了岳成歌一眼,從他身邊飄然而過,準備回房去拿枕頭洩憤。
  
  岳成歌並著的手漸漸鬆開,看著她不斷抖動雙肩看似激動無比的背影,不知怎麼的,心頭泛起一絲非常詭異的感覺。
  
  或者真像王爺所說,這個女人真是笑不歸。不過,他皺眉,如果一切都是假像,那麼能將假像做到如此真實地步的女子,留在王爺身邊,好嗎?
  
  風吹過園子,一片葉子從岳成歌眼前飄落,他抬起手,然後又放下。沒看見從樹梢上一閃而沒的身影。
  
  回到房間,我馬上收起眼淚,鋪到床上一把抓起枕頭向緊閉的房門扔去,然後將自己埋在枕頭裡。
  
  開什麼玩笑,和他回京?那不是把我這只披著羊皮的狼送進老虎口裡去嗎?還提條件?和當今護國攝政王提條件,我又不是不要命了。看今天岳成歌的表情,我要是真的提出來,肯定見不到晚上的月亮。
  
  鬼才不知道他打的如意算盤。擺明了,他就是不相信我,要把我帶回去慢慢拷問,他以為,到了他的地盤我就一定得聽他的嗎?
  
  翻身坐起,將被抱在懷裡,我咬牙切齒地在心裡說:宗政澄淵,我們走著瞧。
  
  是夜,我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不得已披衣起身,推開窗,看著天上的新月。以前只知道月亮從古照到今,不知是否能照到另一個時空?這裡的月亮,和曾經的月亮,會是同一彎嗎?
  
  或者,我是幸運的,曾經是一個孤兒的我,來到這裡並沒有太多的不適應,還有比以前更多的人關心我,反而覺得有如魚得水之感。
  
  想起他們的臉,我情不自禁地漾起微笑。我知道,我在宗政澄淵的身邊,讓他們擔心了。所以,我得想個辦法,想一個從容脫身的辦法。
  
  想著,背後徒然刮來一陣涼風,窗戶在一股勁氣的震盪之下砰然關閉。我未及驚叫便被來人掩住了嘴,腰也圈入那人的手臂中。
  
  「是我。」
  
  「白凡!」熟悉的聲音在低低地迴盪在我耳邊,我欣喜非常,急忙回身將來人仔仔細細地看個清楚,一身藍衫的他站在月色中,說不出的俊逸。
  
  我拉著他的袖子,有點委屈地說:「你說說,你都多久沒回來看我了。你和蘇爾一樣,出去就不想回家。是不是?」
  
  白凡也正細細地打量我,神色很溫暖,聲音卻冷酷已極說:「事多,忙。」
  
  「那現在忙完了?」我早就習慣了他口不對心的表達方式,反正,我拿他沒辦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沒。大哥說你出事了,派人叫我回來。」
  
  派人叫你回來?鬼才信你。八卦消息樓的樓主,若是被人叫才知道自家主子被人軟禁,乾脆找根麵條上吊算了。再說,消息樓坐落在曲中,雅樂以東,離凌溪不說萬里也有千里,若不是連夜兼程,他是不可能趕得回來的。
  
  不過白凡向來面子薄,我也不點破,只笑道:「怎麼不走密道?」
  
  「怕人看見。」
  
  我一笑,不錯,想我就是在密室中被發現的,若是再多抓到幾個這樣的事,保不住宗政澄淵會把整個水園拆了重蓋。想了想,又問:「清肅讓你來見我?有事?」
  
  「我來帶你走。」白凡冷冷道。
  
  「我不能走。」我驚訝地看著他。不可能是清肅讓他來帶我走,恐怕,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想到這,我問:「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很危險。白日你若是說錯一句,那個岳成歌早就將你殺了。」
  
  我愣了一下,原來他早到了,看來,他比我想像中的還早動身,那就說明,他非常非常的擔心我。想到這,我高興得眉飛色舞,「不會有事的,我已經想到辦法對付他了。」
  
  「什麼辦法?」
  
  「拖。」我輕輕吐出一個字。
  
  「哼。」白凡也回我一個字,用鼻子。
  
  「你聽我說。他肯定已經猜到我是誰,但是卻沒有證據。原本我想,只要我死不承認,他無奈之下也只得把我放了。不過現在看來,是不可能的。而且,一個弄不好,可能直接將我殺了。」我拍拍他的手,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所以,我必須要讓他知道我是誰,而且,要讓他知道我很有用,是那種,就算死也要扯掉他半根胳膊的有用。」
  
  「那,如何讓他知道?」
  
  「當然不能在他眼皮低下,那樣,我太被動。我猜,他也不會就這麼拖下去,到了京城,那邊局勢正混亂,他不可能一直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到時一定有所行動,我見招拆招也就是了。」
  
  「這就是你說的辦法?」白凡嗤笑一聲,抓住我的胳膊,說:「跟我走。」
  
  「我說了現在不行的嘛。」我跺腳,白凡哪都好,就是一到與我性命相關的事情就強硬得像根木頭。
  
  「你……」
  
  「抓刺客!」
  
  白凡剛要說什麼,卻被外面的喊聲打斷,水園裡一片騷亂,剎那間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個凌溪城。
  
  我和白凡對視一眼,心頓時提了到嗓子眼。
  
  第六章 夜半伊人
  
  靠在窗戶邊,看著屋外嘈雜的人影,我小聲問白凡:「你與岳成歌相比,如何?」
  
  「哼。」
  
  不屑哼了一聲,表示岳成歌他還不放在眼裡,我稍微放下點心,又問:「那與宗政澄淵相比,如何?」
  
  一陣沉默,我心微微一沉,說:「他當真如此厲害?」
  
  「或者,大哥尚可與他一博。」白凡閃身在窗戶的另一側,擔憂地看著我說,「一會我出去,不管怎樣,你不可以出來。」
  
  「等等,你看,人潮湧動的方向不是向我們這邊。」我仔細地看了一會,驚訝地幾乎沉不住氣,回頭看白凡,說:「是中廳,宗政澄淵住的地方!」
  
  是誰?有如此膽色行刺攝政王?我沉吟一陣,依然想不出來,只得對白凡說:「你趁亂先走,我去看看。不用擔心我,暫時不會有事,相信我。」
  
  我堅定地看著白凡,我帶出來的人,我瞭解他們,就如同他們瞭解我一樣。白凡不是不識大體的人,如此狀況之下,別說帶不走我,就算帶走了,也是後患無窮。
  
  終於,看了我一會,白凡飛身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歪頭思索一會,還是決定去看看,隨手拿了一件披風裹到身上,我悄悄地向中廳走去。
  
  水園是我的家,像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我要在這裡找一個不被人發現卻又能縱觀全局的地方實在是太容易。
  
  此時,我已經站在一根漢白玉廊柱後面,寬闊的柱子足夠遮掩我小巧的身體。小心地探頭一望,還沒等看到犯人,我已落入宗政澄淵詭異的目光裡。
  
  由於是夜半,他只著件單衣,外罩一件黑絲絨孔雀翎的斗篷,長髮未束,與黑色的斗篷一起飛揚在漆黑的夜幕中,像剛剛從戰場走來的修羅,魅惑地挑眉看我。
  
  好一幅妖異的景象。
  
  我撇嘴,心道,被你看見了又如何?別人都能出來看,我為什麼就不能?想著,目光落在院子當中正被五花大綁的女人身上。
  
  這一看,我不由自主地生出莫名的熟悉感,不禁仔細地端詳起她。
  
  這本該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現在卻狼狽不堪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目光如火,熊熊燃燒著仇恨,片刻不離宗政澄淵的身上。嘴角還在一滴滴地淌血,黑色的夜行衣上有數不清的刀口,最深一道在右臂,幾乎深可見骨。這些還有是看得見的,在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還有多少未知的隱痛呢?
  
  我看著那莫名熟悉的面孔,不是很柔軟的心漸漸溢出一抹同情,這很危險,我告訴自己。試問,天下間,誰想能救下想刺殺攝政王的人?誰能救下攝政王想殺的人?
  
  因此,我維持著隱藏的姿勢,不打算也不能插手這件事。卻誰知宗政澄淵一句話便動搖了我的想法。
  
  「柳玉啼,到今日,你居然還是不死心。」宗政澄淵走下台階,冷冷一笑,一隻冰雕玉砌的手從斗篷中伸出來,抓住她的頭髮,輕巧地將她提到半空。
  
  聽到「柳玉啼」三個字,我感覺就像火星撞地球一樣震撼。難道,我和相府居然這麼有緣分嗎?
  
  這柳玉啼,赫然就是當年的相府千金。雖然我早就知道,十年前權傾朝野的柳相在去年前被宗政澄淵查出貪墨國庫銀兩、結黨營私、私通敵國、欺上瞞下等十幾條大罪,被判滿門抄斬,誅九族。
  
  當年她年少不懂事,被我使計騙了不少珍珠。柳家那時正值顛峰,珍珠給她作彈珠玩,沒了就是也是小孩子玩丟了,全不當事,沒人追查。柳家獲罪時,我念及這份舊情,曾經想要救她出來,不過我還沒來及部署,就傳來她因為是皇妃,又為皇帝誕下一女,被宗政澄淵赦免了死罪,充軍為奴。
  
  於是我讓清肅去查,多少希望能改變她的境遇,清肅回來說她已經被人救走了,事情就這樣作罷了。
  
  但是,我萬萬不曾想過,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她相遇。她肯定已經不記得我,但是,我不能不記得,若不是有那些珍珠,只憑那一千兩黃金,我可能也會發跡,但是絕對不會這樣快。
  
  那麼,是救,還是不救?
  
  柳玉啼,我恨恨地想,你怎麼就這麼愚蠢,害我陷入如此進退兩難的境地。
  
  那邊,宗政澄淵已經將她拎到自己面前,說:「當時我心情好,看你的眼神有著如此強烈的憎恨,偏你又如此的無能,量你也翻不了天。我才決定留你一命。你若是逃走,我權當日行一善。你若回來報仇,我就陪你玩玩。算上這次,你一共行刺了我不下十次了吧,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你放我一次,我就殺你一次。你若害怕,大可以現在就殺了我。」柳玉啼咬牙切齒地說。
  
  愚蠢。我不忍看她被宗政澄淵重重摔在地上的模樣,如此愚蠢的女人,就算我救她也是白救,早晚要死的。可是,我真能忘記一切,不管不顧嗎?
  
  「其實,再陪你玩玩也未嘗不可。只不過,近日我已經找到了更有趣的玩具,你,已經沒有用了。」他一邊淺笑著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一邊看著我藏身的方向。
  
  我看著柳玉啼漸漸發青的臉,罷了,不就是玩具,陪他玩玩也就是了,「王爺,請住手。」我清朗地開口,從藏身的柱子後面走出來。眾人的視線都落到我的身上,而我的眼中只有宗政澄淵依然卡在柳玉啼脖子上的手。「王爺,怎麼,這麼捨不得放手嗎?」
  
  「秋兒,你怎麼來了?」裝作剛看見我的樣子,宗政澄淵將手從柳玉啼的脖子上拿開,笑意盎然地看著我。
  
  「你們這麼吵,我如何睡得著?」不就是裝?我也會。我轉頭看向柳玉啼,露出不忍的表情,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王爺剛剛大勝,奪回凌溪,是樁喜事,卻為何要在這裡殺人?」
  
  「因為她要殺我。」宗政澄淵狷狂一笑,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她不是沒有得手嗎?王爺如此人物,何苦和一個小女子計較?」
  
  「秋兒,你是想救她?」
  
  宗政澄淵向我走近一步,我不動,仰頭看著他,說:「是。」
  
  「那麼,我偏就要殺她,你能拿我如何?」
  
  如何?我自然不能拿你如何,我盈盈一笑,說:「王爺可還記得今日派岳將軍與我傳的話?你說,只要我隨你回京,條件隨我開?」
  
  「哦?」宗政澄淵眉峰一動。
  
  「王爺這話,可還算數。」
  
  「你已然答應與我回去,不提條件,這也是你說的。現在再提,不閒太晚麼?」他目光深沉,閃爍著我看不清楚的神色。
  
  「如此,秋兒可要反悔了。王爺可要再求我才好。」忍住噁心的感覺,我勉強把這話說完整。低頭,不去看他的表情。全天下,可能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反悔兩個字吧。
  
  周圍靜悄悄的,沒人敢大聲呼吸一下,我能感覺到宗政澄淵的目光在我的身上盤桓又盤桓,終於哈哈一笑:「有趣,當真有趣。本王准了。成歌,先把她押下去。」手一擺,馬上有人將柳玉啼帶走。
  
  「請王爺幫她治傷。」
  
  「成歌。」
  
  「是,王爺。」岳成歌快速地答。
  
  「多謝王爺,秋兒給王爺道謝了。」我深深地福身,幾乎要跪下去。柳玉啼,我只能幫你到這了,接下來,你只能自己好好把握了。
  
  我低著頭,見一隻手伸過來想要扶起我,馬上一閃,向後退去,再次福身,道:「夜已深。王爺也該累了。秋兒不打擾了,請王爺早點安歇。」說完,頭也不回地離去。
  
  宗政澄淵慢慢收回落空的手,對著遠去的倩影悠然一笑,沉吟道:「你可知道與本王討價還價的後果嗎?」
  
  「成歌。」
  
  「屬下在。」
  
  「務必讓那個女人活著,本王留著還有用。」
  
  「是。」
  
  不過,若你當真是笑不歸,應有資格與我一戰。佇立良久,宗政澄淵走回房間,袍袖一甩,門重重地關上。
  
  岳成歌身形一動,挨在門口站好,目若朗星,敏捷而警醒。
  
  我的頭腦有一片空白。回到屋子,直接歪倒在床上。我不知道我是否下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不過宗政澄淵沒殺我,也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倒讓我覺得,事情似乎有了一些轉機,只要把握得好,未必就是我輸了。
  
  第七章 道高一尺
  
  三日後,凌溪地牢。
  
  宗政澄淵正坐在一把紅木金漆的椅子上,審視地看著面前的柳玉啼。良久方道:「你認識她?」
  
  「誰?」柳玉啼茫然地反問。
  
  「那天救你的人。」皺眉,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女人,不過,剛好為他所用。宗政澄淵如此想著。
  
  「不認識。」
  
  「她說她叫白劍秋,你可有印象?」
  
  「沒有。」
  
  「那你可知,她為何要救你?」宗政澄淵好脾氣地問。
  
  「不知。」柳玉啼憤怒地看著他,說:「那是你的女人,你卻跑來問我?士可殺不可辱,你殺死我好了。」
  
  「我真同情她,居然會救你。長這麼大,這是你說過最有氣勢的一句話吧,可惜,用錯了地方。」宗政澄淵歎息地搖頭,說:「本王要與你做一筆交易。」
  
  「你別想!我死也不會與仇人做交易。」啐了他一口,柳玉啼扯動著身上的鎖鏈,發出叮噹的聲音。
  
  宗政澄淵笑得很愉快,看著她手腕出因摩擦流出的蜿蜒血絲,說:「堇紋公主就快滿兩歲了吧,我見過她幾次,真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公主呢。」
  
  「宗政澄淵,我的堇紋是先皇親封的公主,你敢動她?」柳玉啼聽見自己的女兒被要挾,聲嘶力竭地喊,眼珠充血。
  
  「這世間,只有我宗政澄淵不想動的,沒有我不敢動的,你可記住了?」宗政澄淵狂傲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妥協。他知道,她一定會妥協,因為,她不是她。想起那個女人,宗政澄淵勾起一抹微笑。
  
  不多時,柳玉啼果然虛弱地開口:「你要讓我做什麼?」
  
  「你願意同本王做交易了?」
  
  「只要你不動堇紋。我,答應。」柳玉啼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自己的女兒尚在宮中,自己就鹵莽地對宗政澄淵下手。而他到目前還沒傷害自己的女兒,想到這,她竟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激。
  
  「好。本王要你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宗政澄淵神秘地一笑,說:「本王的女人,這話說的真不錯。聽好,本王的女人還缺一個丫頭,就是你。你的任務就是,不擇手段地打探出她為什麼要救你。明白了麼?」
  
  「明白。可是為什麼?」柳玉啼不解地問。讓她去調查他的女人為什麼救她?這是什麼事?
  
  「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麼,你只需要去做。」宗政澄淵站起身,向大門口走去,優雅地一笑,說:「如果硬要說為什麼,或許是,因為有趣吧。」
  
  我歪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一手托腮,冷眼看著傷還沒有痊癒,就被宗政澄淵安插在我身邊的柳玉啼。她正在忙來忙去的幫我收拾行李,宗政澄淵決定明日返京。
  
  真不愧是皇上身邊出來的女人,長相是無可挑剔的。即使經過一年多的坎坷,又受了傷,臉色蒼白,也依然嫵媚動人。而且流亡的經歷使她添染了更多的賢淑,只是看起來,還不夠堅忍。
  
  清晨,岳成歌將她送到我這裡時,我很是驚訝了一番,我實在不會自戀地認為宗政澄淵會喜愛我到關懷體貼地送我一個丫頭。正在奇怪,我看到柳玉啼眼中流露出一絲壓抑和憤怒,見我看她,又飛快地變成不解和愧疚。
  
  琢磨了一會,我突然想起,前年,舛帝薨斃之前,她剛剛為其產下一名公主,名喚堇紋,現正養在宮裡與那個剛滿三週歲的小皇帝做伴。
  
  想來,宗政澄淵就是以這個為要挾,要她到我身邊做什麼事情吧。只是,這個女人能做什麼呢?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救她?不過這哪裡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下一次遇上,我是肯定不會再管的了。這樣,也值得他大費心思?
  
  一時感慨萬千,並且好疑惑地看著她纖細的身材,十四歲就能生孩子,生產過後的身材居然還這麼好,真是令人讚歎啊。
  
  柳玉啼見我一直盯著她看,手上的動作變得有點不自然,問我:「白姑娘做什麼一直看著我?是奴婢做錯了什麼事嗎?」
  
  我自顧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順口答道:「沒有。你十四歲就生孩子,不覺得辛苦?」
  
  「姑娘怎知我十四歲生子?」柳玉啼聞言,極驚訝地看著我。
  
  糟糕,不小心說漏嘴了。宮裡的事,別說外面是不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了,怕也不是我目前這個偽裝的卑微身份能明瞭的,況又這樣仔細,著實令人生疑。於是連忙回圜道:「當年那樁大案,全國震驚。後來很多說書先生編成故事到處說,我也聽過幾句。不過見玉啼你看來風霜滿面,今年最少也該二十有餘,想來大概是以訛傳訛,杜撰的吧。」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要故意惹你傷心。看著她瞬間變得哀傷的臉,我在心裡抱歉說。只要她覺得對自己容顏變老這件事難以啟齒,大概就不太會主動去和宗政澄淵說。至少,我救你一次,你也不要害我吧。
  
  不過,我總算明白宗政澄淵把她送到我身邊來的用意了,面對故人,就算再有防範之心,也是很容易就說漏嘴。只要說錯一句,滿盤皆輸。
  
  比如現在,我驚訝地看著她將空心菜送進嘴裡,好玄脫口而出:「你小時侯不是最討厭空心菜的嗎?」硬生生忍住的結果就是,被飯粒嗆得幾乎背過氣。
  
  抓過一大杯水,好容易將咳嗽壓下去,我氣極卻無處可發。宗政澄淵,你想抓我的小辮子,我偏就不說話了。以我曾經當過奼女的身份,我就不信,不說話就不能活了。
  
  次日,我隨著宗政澄淵浩浩蕩蕩地車駕踏上回京之路。宗政澄淵還算體貼,給了我一輛小馬車,不很大,還算舒適。柳玉啼與我一同乘坐,隨身伺候。
  
  成天看著她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雖不至到了噓寒問暖的程度,也讓我有了些厭煩。被曾經是皇妃的女子伺候的感覺是不錯,不過太過了就不好了,尤其,這個女人對我有著特殊的目的。
  
  於是,我正式開始了裝啞巴的生涯。其實也沒那麼難,她問我,我除了嗯就是啊,決不主動和她說話。
  
  食不言寢不語。無事時,隨便找一本書看,但馬車裡搖晃不定,實在是對眼睛不好,只好成天的閉目休息,害我大概胖了好幾斤。
  
  這日,宿營在白苓坡,類似丘陵地貌,周圍的景色很美。草不高卻很茂盛,物產看起來也滿豐盛,有幾個士兵隨手就捉來了幾隻野兔。南面還有一個湖泊,密集地生長著很多蘆葦,一小群白色的大鳥在水塘裡嬉戲,見了生人也不知迴避。一些士兵見狀,慢慢地圍了上去。
  
  我挑開簾子正看見其中一個已經搭上了弓,眼看就要拉開射出去,心裡不忍,便叫了聲:「住手。」之後求助地看向宗政澄淵,小聲說:「糧食已經夠我們吃的了,何苦去殺這些難得快活的生靈?」
  
  宗政澄淵好像心情很好,滿面笑容地看著我,道:「想不到秋兒的心腸如此柔軟,也罷。」說著對那些士兵一喝:「傳本王令,那些鳥兒誰也不許動,留給白姑娘玩耍吧。」
  
  這話說得有意思極了,聽起來頗有幾分曖昧。不過人在屋簷下,不低頭也得低。施了禮道了謝,我欣喜地跳下馬車,拎起裙子向湖邊奔去。
  
  宗政澄淵瞇眼看著她雀躍的身影,對想要跟上去的柳玉啼沉聲道:「你隨我來。」
  
  柳玉啼咬著唇看了眼正和那群大鳥玩耍的白劍秋,頭一低,跟著宗政澄淵走進一處搭好的帳篷裡。
  
  宗政澄淵坐在鋪著白虎皮的長椅上,岳成歌站在他身後。
  
  看著侷促不安地柳玉啼,宗政澄淵開口說:「可有什麼線索?」
  
  「她好像知道我的目的,近日來幾乎不曾說話。我問什麼,她也只作短暫的回答。」柳玉啼不甚恭順地答。
  
  「不說話麼?」宗政澄淵執起酒杯淺斟了一口,頗玩味地反問。
  
  柳玉啼沒答話,倒是岳成歌插了句:「一句話都不說?如此謹慎,該如何查下去呢?」
  
  放下杯,宗政澄淵一笑,說:「成歌沒想到嗎?」
  
  「屬下愚昧。」
  
  「謹慎不是壞事,太過謹慎就不好了。」宗政澄淵看著帳篷上懸掛的無鞘寶劍,笑道:「我將柳玉啼放到她身邊,就是懷疑她們有舊。那白劍秋又不是少言寡語之人,現在如此謹慎,幾乎不發一言。不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如此說來,兩人當真是認識的?」岳成歌不可意異地說。
  
  「至少,她認識你。」一指柳玉啼,宗政澄淵說:「你當真對她一點印象也無?「
  
  想了想,柳玉啼搖頭,剛想回答說沒有,突然想起她曾問自己:「你十四歲就生孩子,不覺得辛苦嗎?」不禁一頓,隨即說:「沒有。」
  
  可這一點點的失神哪裡能逃過宗政澄淵的眼睛。眼神陡然變得危險起來,宗政澄淵說:「你有事瞞我。」
  
  「我沒有。」柳玉啼十分後悔自己剛剛的閃神,雖然說過些傷人的話,白劍秋總算對她有恩。她怎麼能做個忘恩負義之人呢?
  
  「本王不喜歡威脅人,尤其,不喜歡威脅女人。你不要將本王的耐心磨光了。」宗政澄淵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沉聲說。
  
  身子一抖,想起自己尚在宮中的幼女,柳玉啼一咬牙,說:「她曾問我十四歲就生孩子是否覺得辛苦。我覺得,這句話相當奇怪。」
  
  「當真奇怪的緊。」岳成歌看著閉目思考的宗政澄淵,「雅樂的風俗是生女即訂親,幾笈就大婚。十二、三歲當娘的比比皆是,何況十四?話說回來,她又是如何得知當時尚在宮中的柳妃幾歲產子?」
  
  「白劍秋,白劍、秋。」眸光一寒,宗政澄淵對柳玉啼一擺手示意她離開,直見她消失在門外,才下令說:「成歌,派人去查查近十八年柳府的全部人口,將稍有嫌疑的通通報來。」
  
  「是。」岳成歌得令向帳門外走去,在門口處卻突然停住,回頭問宗政澄淵:「有一事,屬下不知當問不當問。」
  
  「講。」
  
  「那柳玉啼是敵非友,又受過白劍秋的恩,王爺這番話為何要讓她知道,就算她不告訴白劍秋,此女也是個心中藏不住事的人,一旦被看穿,王爺的心思不就白費了?」
  
  「本王就是要讓她知道。」宗政澄淵神秘一笑,竟生出幾分年少時的好戰之心。
  
  見了他的神色,不再多問,反正自家王爺的心思他向來猜不到。岳成歌行禮轉身,辦事去了。
  
  第八章 湖畔危情
  
  晚飯後,天色已晚,我獨自一人坐在湖邊。沒有了白日鳥兒們的喧囂,夜晚的湖邊安靜得令人有些膽寒。可我現在很是需要這種氣氛來清醒一下自己的腦子。
  
  輕輕將鞋襪褪下,我將雙腳浸在湖水中,仔細回想著剛剛柳玉啼看我的奇怪眼神。我並非沒有看到宗政澄淵將她叫走,但我堅信這幾天沒有露出什麼破綻。但是她回來後,看起來雖然沒有什麼不同,卻不時地偷偷瞧我,我去看她時,又飛快地躲開。很明顯是宗政澄淵說了一些話,對她產生了影響。
  
  可是,是什麼呢?我這幾天,除了最開始那一句說漏之外,幾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的情況下,他也能查到什麼嗎?莫非他真有通天之能?
  
  不,不對。我突然間想通了,狠狠地踩起一片水花,原來如此!我的不說話,就是信息。因為太過謹慎,反而引起了他的懷疑。
  
  宗政澄淵,你真是個鬼!
  
  我恨恨地想著,站起來,拎著裙子在湖邊踩來踏去,想借此多少排解些憤怒。突然,一聲低沉的嗓音傳進耳朵,宗政澄淵手裡拿著一條披風,邊向我走來,邊說:「秋兒穿得這樣少,又赤足站在湖水中,在這樣的夜晚,是想生病來讓本王心疼嗎?」
  
  我呸!你會心疼我嗎?你巴不得讓我趕快死了去呢。雖然這樣想,卻不敢說出口,只得謙順地答:「是秋兒忘形了。累王爺擔心,是秋的錯。」
  
  「你真的有十八了嗎?怎麼還像個孩子,總這麼讓人操心。」
  
  宗政澄淵說著就走到我面前,將手中的披風抖開就要為我披上。我連忙伸手攔住,將披風接到手裡披上,說:「秋兒受寵若驚,不敢有勞王爺。」看著滿面春光的宗政澄淵,我渾身打了個機靈。實在太恐怖了,這個男人究竟想要做什麼?
  
  「怎麼?披上披風還會覺得冷嗎?」宗政澄淵好笑地說,然後猝然伸手,將我攬在懷裡,低沉渾厚的聲音帶著笑在我頭頂響起,「如此就不會冷了吧。」
  
  哪裡會不冷?分明要凍死我了,我就算再拙劣,也多少明白幾分他現在的意思。怎麼說,他是男人,我是女人。一個男人將一個女人抱在懷裡,總不會是只想看看她有多重。想到這,我並不抵抗,在他胸口笑了起來,天真地說:「王爺這是做什麼?想悶死秋兒嗎?」
  
  「雅樂女子通常十一二歲就大婚,十三、四就當娘了。秋兒今年已然十八了,會不知道本王想要做什麼嗎?」
  
  宗政澄淵緊緊攬著我的腰,頭突然低下來,熱氣吹在耳邊,一個濕潤溫熱的東西靈巧地在我的耳垂邊一滑而過。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開來,幾乎喘不過氣,感覺混身的血液都湧到臉上,想必此刻一定面若霞飛。
  
  該死的!十六年前你就將我看光光了,十六年後你又持續你的性騷擾,你慾求不滿也別找我來發洩行嗎?我氣憤不已地想著,自從再次遇見他,大概我的血壓會升高好幾個水銀柱。
  
  「王爺,是想要秋兒嗎?」一不做二不休,你沒臉我也沒皮,大家乾脆挑明了說,我看你到底能拿我怎麼樣。
  
  「你說呢?」宗政澄淵牽起我的手,放在唇邊輕吻,用充滿誘惑的聲音說。
  
  「王爺想要秋兒,秋兒自然是不敢不給的。不過,秋兒也並非隨叫隨到的女子。王爺難道想白白得了秋兒嗎?」宗政澄淵你要是敢要我,就得接受我的條件,你當我笑不歸真是天真不解世事的小姑娘嗎?
  
  「在本王眼中,白劍秋可不是一個貪慕名利的女子,秋兒這是糊弄本王呢。」宗政澄淵並沒放開我,不過語氣頗重。
  
  「王爺怎是可隨意糊弄之人。秋兒只是想,」我忽地抬眼,滿目春色地看著他,「如果不與王爺清算名利,倒要叫秋兒,與王爺清算情義不成?」
  
  宗政澄淵,你想玩,我就陪你。我倒要看看,是你玩得起,還是我玩得起。
  
  「呵呵。」宗政澄淵低沉的笑聲在湖邊繚繞著散去,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小女人,此刻她就像是一個驕傲的刺客,被抓住了還俏生生地與他講條件。不過,當真是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是他絕對不會去碰觸的。看著她醉人的眼波,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多少被她撩撥了起來。可他目前還不想這麼做,這次也不過就想嚇她一嚇,想到這,倏地將她攔腰抱起,看著她瞬間發白的面孔笑道:「夜深了,本王送你回去。」
  
  許久之後,我坐在帳篷裡,目瞪口呆地看著宗政澄淵離開。心兀自躁動個不停,手腳冰涼,微微有些顫抖。雖然感覺到柳玉啼在一邊怪異地看著我的視線,我也沒有精神去理。我現在滿腦袋只有一個想法:這個男人實在太危險。我如果真的聰明,應該要馬上離開。
  
  「我,一直以為你是他的女人,如今看來,卻是我猜錯了。」柳玉啼猶豫一下,說。
  
  「我如何配得上英明神武的攝政王。他那是逗我玩呢。」苦笑一下,我無意識地把玩著髮絲。一方面,今晚之事或者會重演;另一方面他已經知道我與柳玉啼有舊,大概已經在著手調查,很快就會知道我就是戰場上那個與他曾有一面之緣的嬰兒,依他的性格來看,馬上會將我算進他的所有物。那樣就大大的不妙了。
  
  看來,我的身份已經瞞不了多久了。我重重一歎,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純銀耳扣,看來,只能拼一次了。剛下了決心,卻聽那邊柳玉啼挨了過來,正不知道多少次的細細看著我,問:「你真是認識我的嗎?為什麼我對你沒有印象?」
  
  「王爺到底和你說了什麼?」我反問。不認識我就對了,那時你才六歲,能記得我才怪呢。
  
  「王爺說,你是認識我的。不然,這幾天不會這樣沉默。啊!」說到一半,柳玉啼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這不是意味著,她是王爺的奸細嗎。
  
  頗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我找了壺酒,倒了兩杯,趁她內疚之時悄悄地將一邊的銀耳扣解下,輕輕地在杯中一蕩,隨後將酒遞給她,裝作不在意地說:「我知道你也是有苦衷的。今天我們都累了,喝杯酒,早點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呢。」
  
  一來,柳玉啼現在身份上是我的奴婢,要聽我的;二來,她也對我有些愧疚之心,不忍拂我之意。於是很乾脆地將酒接下,一飲而盡。
  
  我的銀耳扣中其實藏著一種很厲害的迷藥,但是完全沒有毒。而且銀能辨毒,我用純銀的耳扣包裹迷藥,就不會有人懷疑,這是一種很普通的心理障礙。看著她毫無防備地喝下我的酒,漸漸進入夢鄉。我迅速手腳麻利地將她的外衣除下,安置在她的床塌上。然後潛到窗邊,小聲喚著:「清肅。」
  
  話音剛落,一個黑影柳絮般飄蕩著落到我身邊,是一身夜行衣的幽韻。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雖然我知道身邊有人跟著,一直以為是清肅或者白凡,倒是從沒想過會是幽韻。一是她武功不如那兩人,二是長途跋涉藏匿追蹤對女孩子來說太過辛苦,我不認為清肅會讓她一個人前來。於是我問:「清肅呢?」
  
  沒想到幽韻卻笑了,說:「在和白凡打架呢。」
  
  打架?我愣一愣,看著幽韻狡詰的笑容,也明白過來,對她會心一笑:「本來平時挺沉穩的人,這時候偏偏沉不住氣。」原來,他們三人都悄悄跟在身邊。大概是剛才湖邊那一幕被白凡看見了,他怕我被欺負,想要帶我走。清肅是明白我的想法的,肯定會阻攔。兩人現在想必正打得不亦樂乎呢。
  
  「真是什麼也瞞不過你。說來,還不都是擔心你。你不知道,剛才臉色最不好看的其實大哥呢,如果宗政澄淵再晚從你帳篷裡出來個一刻半刻,我保證,最先衝進去的,一定是大哥。」幽韻邊說邊走到柳玉啼身邊仔細地查看過,再順便點了一下她的睡穴,笑說:「這樣才保險。不過主子,你到底要呆到什麼時候?這次叫我來,又有什麼事?」
  
  「就快了。」我靠近她,俯耳在她耳邊說:「告訴蘇爾,讓他務必盡全力阻礙宗政澄淵查到我六歲之前的事情,就算身份暴露也無所謂。」
  
  「是。不過,是阻礙?不是阻止?」幽韻奇怪地問。
  
  「我倒真是想阻止,不過,阻止得了嗎?蘇爾若是能拖延足夠的時間,我就該偷笑了。」我說,又將聲音壓低,「逃跑的準備也要做好。不管怎樣,我們辛苦得來的一切,決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是。」幽韻明白事關重大,謹慎地答,美麗的眼睛裡滿是擔心地看著我:「主子,我看那王爺沒安著好心。反正早晚是要對上的,不如就直接逃了,又能怎麼樣?」
  
  「不行。幽韻你先回去,以後我會解釋給你聽的。」巡邏的士兵行經帳外,伴著有節奏的腳步聲。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我不得不承認,宗政澄淵帶出的兵確實名不虛傳,嚴整而有序,最重要的是從不倦怠,時刻充滿危機意識。因而有些著急地催幽韻回去。
  
  幽韻卻仍有些猶豫地咬唇看著我。我心中一暖,自問我何德何能,可堪如此多的真心?忍不住拉了她的手笑說:「放心。別忘了我是誰。這世上,能勝我的人有,比我強的人也有。不過想欺我,也絕沒那麼容易!」
  
  看了半晌,幽韻輕輕一笑,抽手刮一下我的鼻頭,說:「如此的驚才,什麼時候才可驚艷呢?」
  
  「好啊,消遣起我的容貌來了。還不快走。清肅肯定著急了。」我笑道。仗著自己大我兩歲,幽韻總是姐姐一般地照顧我。她哪裡知道,我的心理年齡都可當她的阿姨了。
  
  幽韻點了個頭,身形一晃,消失了。
  
  看了眼正微微抖動的簾子,我道聲:「小心。」然後再看了眼柳玉啼,確定她仍在熟睡,這才鑽進自己的被窩。但願一切順利。我想著,漸漸進入夢鄉。
  
  第九章 初入紅城
  
  古道上,大軍正浩浩蕩蕩前行。九十九面神黑色繡紅龍綴金邊的攝政王旗飄揚在整個隊伍的上空。最前端是先鋒官帶領手下先鋒營開路,再往後是步兵,木撞兵、弓箭手、騎兵。
  
  在弓箭手和騎兵中間有數十輛馬車,為首一輛呈方形,有八個碩大的木輪,由十六匹馬拉著,車身紋金雕龍,綴著大紅的絲絨幔帳,金色的流蘇,一看便知是攝政王的坐駕。相比之下,餘下的就小些,專門運送物資糧草。而在這其中有一輛馬車,混雜在大隊車駕中,顯得十分不起眼,但是仔細一看就知道這是一輛載人的馬車,裡面坐的正是笑不歸和柳玉啼。
  
  「王爺。」岳成歌不知道第幾次去看那輛馬車,然後策馬來到宗政澄淵身邊,叫了一聲。
  
  「有事?」除了處理必須的政事,宗政澄淵是決不呆在悶熱的馬車裡的。此刻他正騎那匹通身烏黑發亮的駿馬--黑曜身上,正悠閒地撫著愛駒柔軟的棕毛,隨聲答。
  
  「我總覺得這幾日,似乎有人一直在跟著隊伍。但是讓松影去查,卻什麼都沒查到。」岳成歌說。
  
  「大概兩三個人。其中有一個,我也不是很確定。」宗政澄淵說,一拎韁繩,讓馬踱著小步,「因為沒什麼殺意,我也就一直沒去在意。大概,是為她而來的吧。」
  
  「王爺是說白姑娘?」
  
  「柳玉啼似乎還沒這個本事。也罷,橫豎無事,京城也快到了。就來一場貓抓老鼠的小遊戲吧。」宗政澄淵撫頤而笑,餘光掃了眼那輛小馬車。笑不歸,如果沒了左膀右臂,你會如何接招呢?本王真是很期待啊。
  
  是夜,一向惜兵如子的攝政王在晚飯後下令連夜兼程。這個舉動,就連跟隨攝政王多年的老兵也百思不解,不過出於對自家主子的絕對信任,雖然,夜間行軍十分困難,他們依然整齊劃一地全速前進,毫無怨言。
  
  經過通涵關之後,就是一片蜿蜒的山路,曲曲彎彎,有些拐角處還連著不同的岔路。
  
  在夜幕的掩映下,在整個大軍的邊緣,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地方,一人一騎,還有輛小小的馬車好像自成一隊,正混雜其中,跟著隊伍三轉兩轉地前行。
  
  風安靜地吹著,月亮忽地被飄過的浮雲掩住,時候瞬間一暗。大軍卻不受影響,仍在繼續。片刻之後,銀白的月光重灑大地,一切看起來似乎與剛才並無不同。只有非常接近非常仔細地觀察過,才能發現剛剛那小馬車,車轍略深了些,身邊的騎士也似乎單薄了些。不過這差別微小得幾乎看不出來,更何況是在深夜?
  
  這是什麼破馬車。我嘀咕著扶著腰在搖晃的車廂裡坐起來,感覺今天晚上的馬車特殊的不穩當。古代沒有柏油路,最平坦的大路也是坑坑窪窪的,車輪子又沒有橡膠輪胎,總是顛簸的不得了。但今天幾個時辰下來,我就覺得吃不消了。
  
  我這邊不停地揉腰,驚醒了那邊的柳玉啼。她睡眼惺忪地坐起來看著我,說:「白姑娘?」
  
  「沒事,你繼續睡。」我對她擺擺手,有些同情地看著她,十三歲之前是金枝玉葉的相府小姐,十三歲之後是貴不可言的後宮寵妃,如今居然受得住這樣的顛簸,大概在流亡的兩年中,真的吃了不小的苦吧。
  
  「王爺派我來伺候白姑娘。主子不睡,下人哪裡能睡。」柳玉啼似怨似嗔地說著,坐在一邊,「白姑娘有事儘管吩咐。」
  
  我覺得我真冤枉,她的意思好像是我在找她的麻煩一樣。看來剛才我還是高看她了,雖然身體上變得清苦了,骨子裡還是那個不辨是非的大小姐,也難怪宗政澄淵會利用她。
  
  給了她一個你隨便的眼神,我隨手挑開車簾,想看看月色。不想,車外的景色卻讓我瞠目結舌地愣了好久,直到柳玉啼挪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才喚醒失神的我。
  
  歎口氣,我對窗外那個矯健的騎士說道:「不知道,京城文武百官出來恭迎攝政王回朝,只見到大軍,而不見王爺時,會是個什麼表情。」
  
  我說怎麼從醒來開始就覺得氣氛詭異,原來是太安靜了。試想,千軍萬馬夜行,怎麼會一點聲響也無?原來是身著便裝、只帶岳成歌一人隨侍的宗政澄淵,不知使了什麼方法,將我們的馬車抽將出來,脫離了大隊人馬,正不知道去向哪裡。
  
  「國事繁重,好容易得個閒出來,捨不得這麼早就回去。秋兒儘管放心,我使了個調包計,除了少數幾個親信,沒人知道我們出來了。你看,」宗政澄淵拍了拍身下的坐騎,說:「為了隱藏身份,我連黑曜都沒騎。此時,我的替身可能正在馬車裡睡覺,而你們的馬車,也好好的跟在後面呢。」
  
  原來如此,我迅速在心中盤算了一下,這人鐵了心的要瞞人,大概清肅也會中計,一路跟到京城去了吧。畢竟他們只能遠遠跟蹤,無法靠近。現在,就只能我獨自與他周旋了?
  
  想到這,不覺一陣心慌,只好強自穩住。復又轉念一想,事有兩面,這樣一來,調查我的事大概會延後,看他的意思,也沒生出殺我之心。罷了,總之,見招拆招也就是了,不必在這庸人自擾。於是我淺淺一笑,說:「不知我們此行將去哪裡呢?」
  
  「秋兒不可著急。這次,我定是要給你一個驚喜的。還有,既然出來了,不必再以虛禮相稱,叫我澄淵就好。」
  
  「這怎麼可以?不如,秋兒就叫您公子吧,或者,老爺?」
  
  「如果秋兒聽話,我就告訴你現在的方向。」
  
  「好吧。現在澄淵能告訴我,我們正向哪裡呢?」我見他皺眉,順從道。反正心裡從沒當他是王爺,就怕以後說順了改不過來。
  
  「正北。」
  
  點點頭,我心中頓時瞭然。準確來說,凌溪在雅樂南部,京師計都城東南。從凌溪回計都,必定方向西北,經漢斡、白苓、入青嶺,通涵關,過衾安,走臥虎門進計都。若向正北,則過通涵關後,必須經紅城,越翰山,潛臨危谷,路百安門,直入計都。
  
  此一行程中,只紅城算是有些熱鬧可瞧的。
  
  紅城盛產綾,出巧手,扎名花。只是此花非彼花。紅城的花,都是假花,以綾為花,但是其態尤勝真花,更被雅樂宮妃喜愛,世代進貢宮廷。且,每年九月初七,綾花節。到時,每家每戶都要用綾做花,放在自家門口,由往來的行人評選出最美的一朵,製造它的人就可以奪得「花聖手」的稱號,將被推選入宮。
  
  「到時城裡的花,會比世面流通的美嗎?」我雖也有幾朵綾花,卻不覺得很美,比現代裝潢中用的裝飾花差多了。不過,對於沒看過的熱鬧,我還是比較雀躍的,忍不住問道。
  
  「競爭中,無論什麼都要更好些。據我看,甚至比進貢的還略好。」宗政澄淵看了看窗口露出的半張面孔,自古月色撩人,經月色一照,以前覺得普通得很的容貌,竟然也嬌美了幾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自己一提正北,她便說得出自己將往紅城,此女,當真不可小看。
  
  「這樣,我還覺得有些意思。」我笑一笑,將簾放下,說:「澄淵不休息嗎?」
  
  「這點辛苦,我還不看在眼裡。你先睡吧。我給你守夜。」說著,宗政澄淵打馬上前,緊挨著馬車,對正在趕車的岳成歌道:「穩著點,時間還早。」
  
  岳成歌低應一聲,輕輕一甩馬鞭,馬兒的速度慢了下來,馬蹄有節奏地踏著,聽起來倒有幾分悅耳。
  
  我抱著被臥在馬車裡,周圍安靜極了,幾乎能聽到柳玉啼輕淺的呼吸。翻來覆去地滾著,覺得十分睏倦,但是卻怎麼也睡不著。想來想去,還是不覺得宗政澄淵會為討好自己而去紅城。想著以往看過的數據,忽地想起,出紅城往西三十里,有座小山,山上有一隊凶悍的馬匪。由於人數稀少,經常在山中穿梭,大隊人馬竟然奈何不得。大概,他此番,是為了這個而去吧。剿滅一小隊馬匪。對他來說,不過是順手牽羊。
  
  因而我不知不覺問了一句:「澄淵真的只帶了樂將軍一人嗎?」
  
  「你叫他成歌就好。」
  
  外面的人笑了一笑,說。並沒回答我的提問。也罷,我反正也不指望他能回答,只盼著這次莫要太過凶險才是。
  
  漸漸地挨到天亮,挑簾一看,紅城兩個大字已在眼前。
  
  一見之下,我不禁大歎,紅城,果然不負其名。由於城周全是紅土,連石頭也是紅色的,整個城也自然而然地是一片紅彤彤的顏色,看得人忍不住的興奮。怪不得馬匪留戀忘返,從心理學講,這個城,那就是一個巨大的鬥牛場嘛。
  
  被柳玉啼不怎麼誠心地扶著,我跟在宗政澄淵的身後,說:「這是要去哪裡?」
  
  「你猜?」
  
  看這人戲謔的目光,我無聊地說:「紅城有三紅,紅花,紅城,紅瀑。澄淵看來如此有興致,大概,是要帶秋兒去看紅瀑吧。」
  
  「秋兒來過此處?」
  
  「不曾。」
  
  「那秋兒真可算廣見博識了。」
  
  宗政澄淵突然牽起我的右手,我一掙,沒能掙開,索性由他去了,反正摸一下小手也不會少塊肉,也就任他拽著我來到一處。
  
  他放手一指,對我說:「如何?秋兒可喜歡?」
  
  第十章 城中遭險
  
  這叫我如何不喜歡?
  
  我們此行方向是正北,現在正站在南門。宗政澄淵方才帶我向西行了幾步,讓我向東遠望。
  
  一條雄渾壯麗的紅色瀑布正從東邊的山脈上噴瀉而出,看起來足十幾丈寬,湍急的水流捲著紅色的土壤,從近百丈的懸崖落下,濺起高高的紅色水花,遠遠看去,就像一朵朵鮮艷的綾花,被清晨橘色的朝陽一照,分外妖嬈。
  
  遠遠地,我依稀可見,瀑布的底部分出一條河,從紅城中間穿過,自東向西將整個城市一分為二。雖然,從山底到城邊,有一條高而堅實的堤壩護在兩旁,其中的滾滾流水卻依然湍急,像一條降色的巨龍,張牙舞爪的掙扎在城市之間。
  
  「紅綾絕舞動天下,霞絲金針繡硃砂。騰空萬里終入海,風流掩盡誰見她。」我震驚在這壯偉的山河中。雖然,前世的我見過很多有名的瀑布。有比這高的,有比這寬的,有比這多的,但是,從沒見過鮮紅的瀑布,像正從動脈湧出的血,令人振奮的同時還帶有一絲莫名的恐慌。
  
  「秋兒看來當真不會做詩呢,簡單的一首七言都有好幾處出律。不過,眼光倒准,描摹得形象具體,韻味也還足夠。尤其是最後一句,很值得推敲,只是不知道,是『它』還是『她』?」宗政澄淵玩味地看著我,顯得頗有興致。
  
  「澄淵心中想的是哪個她,就是哪個她了。」我笑著將話鋒一轉,說:「聽說,那倒堤壩還是您的成名之作呢。若不是您整頓吏治,將堤壩修得又高又好,恐怕紅城不會這樣富庶呢。」
  
  「我倒是想拆了這座城。」宗政澄淵端詳著雄渾的瀑布,冷冷道,「把城建在這種地方,危險不說,單單修壩一項,你知道每年要花去國庫多少銀子?」
  
  話雖如此,但一方城池,豈是說遷移就遷移得了的?不想就這個問題多做討論,我轉身拉著柳玉啼,說:「時候不早了,也該進城吃點東西,你們兩個男人,想餓肚子嗎?」
  
  進了城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就像是進了花城一般,家家戶戶都用綾花裝飾。就連真花上也或多或少的插了幾朵,和真花一般無二,幾可亂真。
  
  跟在宗政澄淵身後,我一路慢慢走著,無視岳成歌東張西望的舉動,不用想,一定是某人又有了什麼計策,無論好壞,看來自己必須參加。
  
  事成定局,也就不以為意,我只專注地看著柳玉啼歡喜得泛了潮紅的臉頰,心中長長一歎,到底是古人啊。對我來說,這些花美則美矣,可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扭秧歌的阿姨們頭上戴的大紅花,美艷有餘,雅致不足。
  
  走到一個店舖前,我希奇地看著她滿臉懷念地執一朵小小的白牡丹,仔細地摩挲一陣,然後毅然買下,插入鬢中。
  
  昔日的皇妃,再落泊也不會喜歡這種庸俗的東西吧?終於難掩好奇,我開口問道:「你很喜歡牡丹?」
  
  愛惜地撫了撫頭上的花兒,柳玉啼微微一笑,說不出的別緻安寧。她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想了想,才說:「只是想起一個故人?」
  
  故人?「先皇?還是公主?」其實,我最想問的是,看她這樣的眉目眼色,是不是想起了哪個泡沫愛情劇的悲情男主角?
  
  「都不是。」
  
  那肯定是悲情男主角了,我頓時興致缺缺。不想,她笑一笑,說:「是少時的一個玩伴。」柳玉啼笑得很溫柔,甚至有些憨甜,依稀看得見她六歲時的模樣。
  
  「很奇怪。我只記得,在我六歲前,好像有一個玩伴,是一個小姑娘,雖然我已經想不起她的樣子,也不記得她的名字。呵呵,真是好壞的小姑娘,」柳玉啼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孩子似的笑起來,笑了一陣子,方繼續說:「那時,她給我講一個故事,就要我一顆珍珠呢。還不許我和別人說。」
  
  我頓時覺得後心嗖嗖地冒起涼氣,這不是說我的呢?偷眼看了看宗政澄淵頗感興趣的臉。要命啊,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卻不敢輕舉妄動,一不小心,只得裝作若無其事,不阻止,也不繼續問。
  
  哪知宗政澄淵看了我一眼,對柳玉啼哭點了下頭,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六歲那年我病了。病好了之後,那個小姑娘就不見了。」柳玉啼想了想,笑說:「不過,她那麼聰明,又有從我這騙去的珍珠。想來,一定過得很好,至少,肯定比我要好。」
  
  「你是氣她騙你?」我問。
  
  「怎麼會?先帝十四歲大婚,有皇后,就要有妃子。我那時雖病剛好,又年幼,太后仍然一道懿旨將我宣進宮,說是先不圓房,培養培養感情,就這樣,將我養在宮中。回想起來,只有六歲前那段時光,才是我真正最開心的日子。」柳玉啼回憶著,身上籠罩著祥和的氣息,說:「後來,我戴罪出宮流亡,被人所救。先想起的,是宮裡的富貴,然後是皇上的深情,家族的仇恨,女兒的安危……而近日,卻常常想起她。依稀中,給我講故事的那種,眉飛色舞的模樣。」
  
  「那牡丹?」
  
  宗政澄淵看來是準備刨根問底,岳成歌卻像突然發現什麼一樣臉色一凜,急步上前湊到他耳邊說了什麼。他的神色也是重重一凝,抬首去看長街的盡頭,然後轉頭看我:「秋兒可否為本王解惑?」
  
  本王?我抬頭看了看宗政澄淵,又看向隱約可見沙塵滾滾的長街那一端,心裡陡然一驚,馬匪?猶疑地看向他,見他確定地一點頭,居然還對我一笑。我頓時覺得無名火起,強自壓著,耐著性子問:「既然馬匪來襲,王爺不躲,是成竹在胸?」
  
  「不是不躲。是不知道該怎樣躲。成歌收到消息,近日馬匪中混了一些人。很不幸,都是本王的老朋友。而且據情報說,馬匪已然兵分兩路,一路在城裡,一路,」宗政澄淵拉著我閃到一處民巷裡,探頭看一眼如沸水般混亂的人群。指了指堤壩的遠程,說:「在那兒。」
  
  那兒?我倒抽一口氣。這是怎樣的仇恨?難道,為了殺宗政澄淵,他們要炸開堤壩?水漫紅城?妄想淹死攝政王嗎?想一想,立刻又覺得不對。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思路,我一條一條的回想。
  
  首先,宗政澄淵執意要來紅城,那麼他事先一定知道有人混在了馬匪中間。因而,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選在這個時候來。
  
  其次,此行甚為隱秘,宗政澄淵說只有幾個親信知道。若說是有叛徒走漏了消息,換了別人,我會信,換了宗政澄淵,我決然不信。那麼只有一個可能,是他故意走漏的消息。我們進了紅城之後行為並未有任何遮掩,想必,早有探子報給匪徒知道了吧。而派一小隊馬匪出現在城裡,大概,是為了牽制宗政澄淵,讓他不能離城。
  
  再次,既然匪徒的行動宗政澄淵都能探察得一清二楚,那說明那邊肯定有他們的人。而以宗政澄淵的為人來講,果真是情況危急,絕不會在這和我閒談。
  
  那麼,這件事情的因果大概是這樣的:宗政澄淵知道自己的敵人逃進了馬匪,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自己則隱秘行蹤地出現在紅城。進了城之後不加隱藏就是為了讓敵人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後誘敵而出,一網打盡。
  
  只是,我看著宗政澄淵含笑的眼依然沉思不語,一路人去堤壩,去堤壩……目光向山中望去,突見有隱隱有火光一現。心中頓時一涼,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
  
  「上山。」我道,也顧不得矜持,拉起柳玉啼就往山的方向飛奔。宗政澄淵和岳成歌緊緊跟在身後,隱隱聽得宗政澄淵似讚歎地說:「知我者,……也。」中間那幾個字被風吹散了,沒聽清楚。
  
  隨著山中地震般的轟鳴聲響起,紅色的水向岩漿一般向城中襲來。耳邊瞬間充斥著撕心裂肺的呼號聲。可憐的人們一部分還看著流瀉的洪水沒緩過神,一部分嚇得尿了褲子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還有一部分像瞎了眼的麻雀,四處亂撞。
  
  費力地在混亂中穿行,地下已然有了不少因踩踏致死的屍體,有些已經被捻成碎屑。不過沒人覺得噁心,都在奮力向前衝。
  
  我狠狠地撥開阻擋的人潮,此時早已經顧不得誰死誰活,只一心往山上跑。身後是一層又一層的屍體,和黑白無常一般索命的洪水。
  
  我已經跑得毫無意識,一隻手死死地拉著柳玉啼,倒不是捨已為人,而是麻木地忘記了自己還抓著她的手。後來,宗政澄淵的手伸過來,拉住我的另一隻胳膊,岳成歌也過去扶穩了柳玉啼。這才稍微輕鬆了一點。
  
  得了空,我開始繼續回想剛剛未解開的疑問。原來,馬匪到堤壩那去,真是為了炸堤放水,只不過不是故意要水淹紅城,而是要逼宗政澄淵上山,在山中必定設有埋伏,這些,是顯而易見的。我不太確定的是,也是最重要的,這個計策是誰出的?
  
  想起剛剛宗政澄淵說的話:「我倒是想拆了這座城。」我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難道,是他授意手下,給匪徒出的這個主意?為了,永遠斷絕國庫毫無意義的開資?
  
  又想到那群進城來牽制宗政澄淵的馬匪,他們還在城中的時候,爆炸聲就響了,看來是被作為敢死隊給犧牲了,他們本身肯定並不知情。
  
  那麼,能想出這個計策,又有能力將它實施的人,除了宗政澄淵,還會有誰?
  
  第十一章 廟中驚變
  
  到了山頂,我毫無形象地跪坐在地上,兩手都在顫抖,一點力氣也沒有,胸腔憋悶得幾乎要嘔出血來,血洶湧地直撞上頭頂。
  
  好半天,我都沒辦法說話,我也不想說話。緩過來之後,我依然腿軟地站起來,看著環繞在山下的洪水,其中還混雜著房屋的殘骸,飄著的屍體,和正抱著木頭求救無門的難民。在這個沒有直升機的時代,這些人,已經被判了死刑。
  
  我木然地看著這一切,突然從上游衝來一截斷樁,重重砸在一個正抱著門板漂浮的難民身上。鮮血從他的身上噴湧而出,匯入紅色的激流,他的人也慢慢地沉進水中,再也看不見了。
  
  閉上眼,彷彿看見了不久前凌溪的餓殍。雖然,我深知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為在這個亂世求得穩定,用最小的犧牲換來最大的利益,不擇手段是無可厚非的。我明知道,沒有凌溪的餓殍,雅樂無以立國威。沒有紅城的覆滅,以後花在這上面的錢很可能會耽擱許多不可抗拒的天災人禍。兩弊相衡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沒有這數百人的犧牲,就沒有雅樂長久的穩定富庶。
  
  我自問是個理智的人,但是感情上,我依然接受不了。所以,我從上山,就沒看過宗政澄淵的臉,我不知道,他是否正得意萬分?
  
  「前面有座廟,叫平安祠。多年缺少香火供奉,早已破敗。我們過去將就休息一下。去晚了,都被逃出來的難民佔了,連地方都沒有了。」
  
  宗政澄淵走過來,絲毫未見疲憊,依然神采奕奕地望著我說。我轉開頭,不動。只聽到他問:「怎麼了?這一點點驚嚇就受不了了?」
  
  我不語,不想說,這不是驚嚇。我只是很疲憊,身體上,心靈上都是,我很想這麼告訴他,開口卻是:「你覺得,你對得起他們嗎?」
  
  「你猜得出?」
  
  宗政澄淵猝然伸手托起我的下巴,雙目如電地審視我。忽地一笑:「你猜出來了。本王沒有料錯,你不可小覦。」說完,轉過身去,看著山下依然洶湧的流水,負手而立,傲然道:「本王不需要對得起他們,本王應該對得起的,只有天下。」
  
  「可是,你不能一點一點來嗎?」我想說的是,你不可以一點一點地搬移紅城嗎?
  
  「老樹盤根。一點是三年?還是五年?你可知每年維修堤壩需要多少銀子?你可知國庫還有多少銀子?你可知道,全國正有多少災民等待救濟?難道,只為了他們在城裡養條河看風景?」宗政澄淵轉頭,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我垂頭,這些我都知道。可是,知道做不到。看著萎靡不振的我,宗政澄淵彷彿歎了口氣,伸手將我拉在他溫暖依舊的懷裡,低低道:「你累了。去休息下,冷靜一下腦子。」
  
  我依言默默跟著他來到廟裡。岳成歌早已經將柳玉啼扶了進去,她出宮好像多少學了點武功,看起來比我好多了。不過廟裡人很多,兩人都在門口,一人倚柱而立,一人坐在門坎上。
  
  宗政澄淵將我扶至柳玉啼身邊坐好,方對一邊的岳成歌說:「你也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一會,一起去會會故人。」
  
  岳成歌立刻筆直地行了個禮,瞬間生出萬丈豪氣,說:「松影他們正從山脈正東攀巖過來,再過幾個時辰就能到了。」
  
  「很好。」宗政澄淵拍拍他的肩膀,昂然一笑,說:「好多年都沒以一敵眾了,怎麼樣,怕嗎?」
  
  「爺,您這是折辱屬下。」岳成歌憤然說道。
  
  不去理那主僕倆沒營養的閒談,我再一次對柳玉啼生出了好奇之心,原因無他,只因她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宗政澄淵,幾乎想要把呢烏黑滾圓的眼珠粘到他的身上。我一楞,大難過後放鬆太過的腦子不太受我控制,馬上指揮我的嘴,小聲說:「你喜歡他?」
  
  說完,我立刻後悔,以為自己會馬上被滅口,就算不被滅口,最少也是一個瞪眼。卻沒想到,她依然看著宗政澄淵,只是一歎,幽幽道:「是又如何?且不說沒有緣分。誰不知道,他心中,是沒有女人的。」
  
  「你,果真?」我將驚訝吞進肚子裡,抬眼去看宗政澄淵,見他正在角落裡與岳成歌商量著什麼的,應該聽不見我們的談話,才微微放心了些。
  
  「他正值英年,俊逸不凡,出身高貴,聰明絕頂,位高權重,」柳玉啼收回目光,看著我。「有哪個女子,能夠不愛?」
  
  這什麼意思?是說,我也該愛他?這什麼道理?我尷尬地笑笑,無論答愛或者不愛,都太過矯情,只好沉默。
  
  「我開始以為,你是他的女人,後來發現不是。那次湖邊,我又以為他是愛你的,結果仍不是。剛剛你們兩人單獨在外,樂將軍不讓我過去,我以為,你是愛他的,現在看來,我還是猜錯了。」柳玉啼哀戚地一笑,說:「她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說天上有位牡丹仙子為了追求一個,為了拯救蒼生而自願墜入紅塵的神仙,被貶下凡,一死助他經歷情劫。後來他重列仙班,她再次轉生成人,已經不記得他,看見神仙出行,露出十分嚮往的神情。」
  
  我乾笑兩聲,這是我給她講過的東遊記的故事,好容易穿了,難道我要將十萬個為什麼?一千零一夜這樣老土的故事嗎?當然不!我的選擇是講電視劇,一集一顆珍珠。可沒想到我講了那麼多的韓國經典電視劇,她居然就只記住一個土得掉渣兒的白牡丹。真是不可理喻。
  
  「雖然,這個結局十分好,她也終於能做回神仙,可是,我還是喜歡她能記得,她曾經愛過他,他也愛過她。不管多痛苦,她至少曾經做到了,讓他愛她。」柳玉啼淡淡地說:「我也想記得,雖然,我做不到讓他愛我,至少我還記得,我愛他。」
  
  「那你還去刺殺他?你不是恨他?」我問,隱約有點理解她的心情,怎麼說,我也是學心理的,不過女人心向來不好捉摸,我也不能斷定。反正有時間,不如直接問來得快。
  
  「愛是真愛,恨也是真恨。當年我在宮中,他是攝政王,僅僅是見到,並不很難。後來我出了宮,卻再也見不到他,只有去殺他。我殺他一次,便見得他一次。見他一次,便恨他一次,然後,又愛他一次。」
  
  「有時,他穿著王袍在審閱公文,有時,他像天神一樣騎著馬,有時,他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在揮劍……」
  
  「可我又恨他。身為皇妃,最重要的不是皇上的寵愛,而是家族的支持和利益。他滅了我的族人,將我趕出宮去。我無親可依,無情可投,這不是要我生不如死麼?」
  
  我聽著,她的現在的敘述完全不需要的的參與,傾聽,是一個心理咨詢師必修的課程。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因而說道:「以前你藏得那麼深,滴水不露,我幾乎完全沒有覺察。為什麼這次輕易就告訴我了?」
  
  「可能因為,剛剛洪水幾乎打濕了我的群角,我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以前,我敢殺他,是因為我知道他不會殺我。因為在他眼中,連殺我都是在浪費他的時間。就連你救我那次,」柳玉啼看著我,目光看不出是妒是羨,她慢慢地說:「我也知道,他是為了引你出來,才裝作要殺我。」
  
  「我知。」我沉和一笑,這種簡單的問題,我早就知道,不過問題是,就算是另有圖謀,到時我沒出來的話,宗政澄淵一樣會殺她。誘敵,莫過於用鮮餌。所以,我沒的選擇。
  
  看了看我,她嫣然一笑,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和你說這些,可能是因為,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狡猾又溫柔。就像當年那個小姑娘,雖然總是騙我的珍珠,卻是唯一真正關心我的。」
  
  我的心口像堵了一團棉花,只好微笑地看著她說:「還有真正關心你的人吧,比如,當年救你的人。」
  
  「他?」柳玉啼冷冷一笑,道:「他不過是利用我,將來你若是遇上他,你一定要小心。他教我武功,告訴我,該如何隱藏我的這份愛意。可是,除了這個,他幾乎任我去死。」
  
  我愣住,談來談去竟然談出一個意外的話題,剛想細問,卻被廟外傳來一把女聲打斷:「裡面的難民聽仔細了,我們是山上的馬匪,已經將你們包圍了。給你們一柱香的時間,想活命的話,就把裡面那個最英俊的男人給我抓了,死活不論。另外,砍第一刀的賞金一百,最後一刀的賞銀一百。如若不照我的話做,我就亂箭齊發,將你們射成篩子!」
  
  這說著凶狠話語的聲音居然十分動聽,像一隻年輕的畫眉,站在高高的枝頭鳴唱,又委婉,又驕傲。
  
  居然稱宗政澄淵是最英俊的男人,雖然他的確是。我暗笑一會,隨即正色,想,雖然這話說得難聽,又十分無理,不過一以勢逼,一以利誘。對這些剛剛遭逢大難,又入魔窟,心智早已迷失的難民來說,無疑有著難以抗拒的威力。
  
  掃一眼周圍,雖然廟不大,從洪水中逃出生天的難民也不很多,但是數一數,三五十人總是有了,都一堆一團地彼此依靠著。聽了這話,只有短時間的寂靜,然後,漸漸地蠢蠢欲動起來。
  
  我看了眼被岳成歌護在身後,夷光已經出鞘的宗政澄淵,他臉上又露出那種寓意未明,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重重歎了一口氣,愚民啊。
  
  難道他們沒看見那寒光閃閃的劍嗎,他們以為僅僅數十人,能夠敵過兩個戎馬一生的將軍嗎?難道他們不知道,一旦對攝政王出手,就算得手,將來也要誅九族的嗎?難道他們不知道,宗政澄淵一死,那群馬匪為求滅口,還是要將他們全數殺死的嗎?
  
  第十二章 妙計頻生
  
  
  暗暗囑咐柳玉啼,一會要是有意外,要看我的眼色行事,她毫不猶豫地同意了。看她的樣子,似乎是經歷了大徹大悟一般。雖然晚點,可還不算遲。
  
  不再多想,我站起身,用眼神示意宗政澄淵:「你若殺了他們,靠誰來籠絡人心呢?」
  
  沒意外地讀懂了我的眼神,宗政澄淵笑一笑,將手中劍尖微微下指,眉目低垂看著手中的劍。看似將一切都交與我了,可我知道,若是難民真的要殺他,他的劍速絕對不會受到一丁點的影響。
  
  我在腦中細細思量了一會,該怎麼說才能讓這些瀕臨崩潰的難民信任我、聽我的呢?哀怨地看了宗政澄淵一眼,雖然我是心理系的,可你知道嗎?我的大學還沒畢業呢,連實習都沒有過,這不是在開我的玩笑嗎?
  
  回想以前聽過的內容:罪犯心理矯正及治療應採用說理、感化、行為訓練、因人施教、心理衛生和心理健康教育等比較常規的方法。
  
  這個,看了一眼準備舞刀弄槍的難民,預謀犯罪也是犯罪,應該算是罪犯吧?嗯,說理、感化、常規。
  
  掂量掂量,心一橫,我盡量發出前世今生最溫柔和藹的聲音,用最大的音量說:「咦?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不管怎樣,得先把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再說。看著他們傻傻地回頭看我,我故作嬌憨天真的模樣,對著領頭的一個壯丁說:「大哥,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我看得清楚,他是第一個將香案的腿掰下來想往上衝的人,於是,我一開口就找他。
  
  那個男子大概三十多歲,濃眉大眼。此刻說不上是害怕還是亢奮,拿著桌腿的手不停地顫抖,聽我點名叫他,顯得有點生氣,又好像鬆了一口氣。看來是沒殺過人,第一次起意,怕是不敢下手吧。
  
  「姑娘,你、你沒聽外面那人說,不殺他,我們沒一個人能活?」
  
  那男子說著,又有點激動,緊了緊手中的桌腿。不過我仔細一看,那個羅圈腿分明還是有些發抖嘛。
  
  看來有門。我暗喜,想了想,伸手一指那邊的宗政澄淵,不解地問:「你們說,要殺他?」
  
  「那人說是讓殺最好看的男人,不是他,有誰?」
  
  男子看來是白丁,將英俊換成好看,這下大概會氣死他了。我掩唇一笑,裝作大驚失色的樣子說:「你要殺他?」
  
  「對啊。」彷彿對我的樣子很不理解,男子撓撓頭,好像放鬆了些。
  
  「真的是殺他?」我又問,不能急,一定要慢慢來,把氣氛做足夠。
  
  「是啊。」這下,不只他一個,所有人看著我。
  
  我縮了縮脖子,做出大難臨頭的樣子,顫抖地問:「一定要殺?」
  
  眾人面面相覦,都被我的樣子迷惑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則越抖越厲害,幾乎掩面而泣。透過指縫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領頭的男子,看那男子似乎皺了一下眉,像是暗自決定了什麼,身形向宗政澄淵那邊一動,我立刻大嚎一聲將他驚住,哭號著搶上前去跪在宗政澄淵的面前一個勁兒地磕頭,道:「王爺饒命,民女實在毫不知情。他日追究,王爺可否開天恩,不要算上民女吧。」
  
  「王爺?」
  
  如同在人群中扔進了一枚炸彈,眾人在一日之內經歷了洪水,逃生,被威脅,起意殺人,遇見王族之後,神經已經麻痺到連怕都不會了。都呆呆地站著,重複著「王爺?!」這樣驚疑不定的語言。
  
  我靜靜等候了半晌,讓他們消化一下這個消息。在這種情況下,委婉比直接告訴來得更有效。如果我直接說他宗政澄淵是攝政王。你們哪個敢殺他?無疑是在火上澆油,他們一下會覺得,我們都快死了,哪還管你是不是王爺!甚至會覺得,反正也是死,就算你是皇上也照殺。
  
  而迂迴告訴他們的好處就是,我沒說他是王爺你們就不能殺,我只表現出,我害怕被王爺追究責任的姿態。讓他們自己慢慢去想明白,他是王爺,如果殺了他,自己會被誅九族。這兩者之間,一個主動承認,一個被動接受,所造成的效果,自然是大大的不同。
  
  果不其然,眾人呆了半晌,終於回過神來,撲通撲通地跪倒一片,不停地叩首:「王爺饒命。」其中還夾雜了幾個孩子的哭聲。
  
  比想像中順利,沒見過世面的愚民果然比較好糊弄,我還怕他們追問宗政澄淵的王爺身份是真是假呢,白白為此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
  
  我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眼角卻瞄到剛剛那個為首的男子握緊了棍子,在兩種絕望夾擊之下,歇斯底里地向宗政澄淵衝來。
  
  我眉尖一跳,真是好言難勸該死鬼,下巴向柳玉啼的方向一點。只見她瞬間化作一抹流鴻,閃電一樣來到男子跟前,將一柄薄薄的柳葉尖刀逼上了他的脖子,同時冷冷喝道:「別動。」
  
  那群民眾一看連王爺身邊的女子武功都這般了得,那王爺不是會厲害得跟天神一樣?更是嚇得連頭都不敢抬,一個個都匍匐在地上,跪了好大一片。
  
  見硬的足夠了,該來點懷柔政策了。於是我起身,款款行至他們中間,伸手抱起一個正在哽咽的孩子,看起來才四、五歲的樣子。我掏出手絹為他擦了擦鼻涕和眼淚,柔聲說:「寶寶乖,不哭。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啦?」
  
  真的是被嚇壞了,孩子在我懷裡哽咽個不停,我很有耐心地等著,一直維持著微笑的表情。好半天他才緩過來,細聲細氣地說:「石、頭叫石頭,今年四、四歲半。」
  
  瞧把孩子嚇的,我責怪地看了一眼宗政澄淵,都是他這個罪魁禍首惹的麻煩。那廝正靠在牆上,很有興致地看著我的表演,只是握劍的手,始終沒有放鬆過。
  
  眼珠子轉了轉,我溫柔地對石頭說:「石頭你看,那個大哥哥長得好不好看啊?」
  
  石頭畢竟小,什麼都不懂,被我刻意轉移之下不怎麼害怕了,兩隻短短的手臂纏上我的脖子,瞪著兩隻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宗政澄淵,小聲說:「好看。」
  
  「漂亮嗎?」
  
  「漂亮。」
  
  「威風嗎?」
  
  「威風。」
  
  「神氣嗎?」
  
  「神氣?」
  
  「煩人嗎?」
  
  「煩人。」
  
  「討厭嗎?」
  
  「討厭。」
  
  ……
  
  孩子實在太小,我說什麼他只會重複我的話,我想只有最開始那兩句他聽得懂。心裡快笑翻了,無視宗政澄淵笑得越來越愉快的表情,岳成歌怪物一樣看著我的古怪臉色,柳玉啼隱忍不住的微笑,還有跪著的眾人隨著我的問話一抖一抖地顫動。我正了正臉色,對著石頭,其實是對著所有的難民說:「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我們雅樂高貴無比,權可傾天,愛民如子的護國攝政王,宗政澄淵。」
  
  其實,我本來想多為他做幾個廣告的,可是又怕做多了起反效果,只好揀最重要的說了說。前兩個是告訴他們,你們就是殺了自己也別想殺他,最後一個是為他籠絡人心,必竟,外面還有敵人,自家絕對不能再亂了陣腳。
  
  這下,所有人從「王爺饒命」馬上轉成了「王爺救命。」
  
  給宗政澄淵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該上場了。不去聽他講什麼「本王一定會救你們出去。」「你們如此受苦,都是本王的責任」云云,反正都是些收買人心的話。我抱著石頭走到柳玉啼身旁,問扔在她刀下的男子:「你明明害怕,為何執意要殺他?」
  
  「因為她答應我了,她答應我了。」
  
  過度的恐懼幾乎令他神志不清,只喃喃地說意思不明的話。這種情況最適合用催眠了,可惜,我穿越得太早,還沒開始學習。我只得慢慢地引導:「是他?是她?」
  
  「她。」
  
  「她是誰?」
  
  「女人。」
  
  皺眉,答非所問,不是好兆頭。我想了想,繼續問:「她答應你什麼了。」
  
  「她說,只要我殺了那個最好看的男人,她就做我媳婦。她答應我了。」
  
  「你在哪遇見她的?她是怎麼樣的女人?」
  
  這句話點了馬蜂窩。那男人開始呵呵笑個不停,邊笑邊說:「女人,漂亮女人。老子我跑過了洪水,就看見她站在樹林裡,老子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女人,把七個仙女捏在一起也沒她一根頭髮絲漂亮……」
  
  很好的誇張和比喻,我看著這個還在喋喋不休的精神病,老師說,精神病往往會有天賦,看來,詩意也該算一項。示意柳玉啼將他放開,看著他不辨東西地向遠出奔去,像只垂死的羚羊,一頭扎進樹林,不見了。
  
  靜靜聽了許久,沒有慘呼傳來,想必包圍我們的那群人也知道他已經是個瘋子,沒要殺死的必要。
  
  也罷,任其自生自滅吧。並非我心狠,如此情況帶著一個瘋子,勢必要耗損人手。再者,雖然未遂,畢竟也算行刺過攝政王,只這一條,就夠他死一百次都不止。
  
  我將石頭放在一邊,來到宗政澄淵面前,挑眉問道:「怎麼,追殺王爺的,是雅樂第一美女應天葩?」
  
  我想來想去,能算如此美貌,有膽量襲擊宗政澄淵,又能另宗政澄淵如此在意的,恐怕只有應天葩。
  
  男人雖然說話混亂,不過到是把重要的幾點都提到了。應該是這麼回事,這個男人從洪水中逃過一劫,在半路遇上一直埋伏在山上準備圍攻宗政澄淵的應天葩。應天葩見他身強力壯,就想要利用他一下,以嫁他為餌,讓他刺殺宗政澄淵。不過我想,她的本意應該只是讓他起個帶頭作用。就連剛剛的喊話,大概也是為了拖延時間,給宗政澄淵一個考慮的機會。希望他能在她的威脅下就範,與她共結連理。
  
  畢竟,誰不知道雅樂第一美女應天葩,愛死了我們的攝政王宗政澄淵呢?
  
  
  第十三章 應天奇葩
  
  
  雅樂秘史:
  
  應天葩,原一等驃騎將軍應連策獨女,貌甚美,精武藝。號京城第一美女。舛帝親封天葩郡主。深愛護國攝政王宗政澄淵,求其父多次求親遭拒,仍不氣餒。後,將軍知聯姻無望,不再允其提親之事。應天葩大怒弒父,奪其兵符。並以此為挾妄想令攝政王與其成婚。宗政澄淵堅決不允,應天葩怒極而反。宗政澄淵遂帶兵圍剿。應天葩大敗,帶少數心腹逃離京城。攝政王通緝追捕。兩年後,斬其於紅城外白骨山平安祠,時澤安元年九月初七,芳齡十九。
  
  平安祠裡,宗政澄淵看著我,眼中的笑意頗深,說:「又被你猜中了。本王真想試試,到底什麼是你猜不中的。」
  
  「怎麼會。」我也笑,說:「現在王爺準備怎麼辦,我就猜不出。」
  
  「那你不妨猜猜看,我會怎麼做呢。」
  
  還能怎麼辦?熬唄,直到你那幾個手下來救駕,我無奈地想。不過,我還真有一件事很想知道,也是我猜不出的。「你準備把那個應天葩怎麼辦?」
  
  「你覺得,本王會將她怎麼辦?嗯?」宗政澄淵危險地說,「弒父逆天,死一百次都不夠。怎麼,你還想救她?」
  
  救她?我又不是觀音菩薩,泥菩薩倒是真的。看著宗政澄淵讓難民們抱作一團,壯丁們舉著門板之類能夠代替盾牌的東西將婦女和孩子護在中心,而他自己則站在門口與岳成歌並肩而立。我沒有吭聲,只是覺得這應天葩也算個奇女子了,惹得名動天下的攝政王親自追殺她。
  
  然而,當第一支響箭透窗而入的時候,我開始不這麼想了,現在我想的是,最毒不過婦人心。看這架勢,這女人打算直接將我們都射死。
  
  一時見,流箭如雨,從各個方向急射而來。雖說大多數是沒有方向的,也透不過房子,可是還是有一部分帶著殺傷力呼嘯而來。
  
  「你怎麼不到中間去?」夷光劍影略過,宗政澄淵斬斷一根直奔向我面門的箭,然後抓小雞般的一丟,將我扔在人群中,對眾人喝道:「保護王妃。」
  
  我什麼時候成王妃了?我站在人群中不悅地想,雖然我知道他是為了保護我,不過,我還是不太喜歡自己被稱為某人的什麼什麼。我只是我,只是笑不歸,不是某某王妃,更不會是某某氏。
  
  突然,一支箭迎面射來,不偏不倚貼著兩個門板的縫隙向我射來。我心中一慌,只覺肩膀處一陣刺痛,然後眼前一花,被飛身過來的宗政澄淵抱在懷裡。緊跟著,身後響起一聲哀叫。
  
  「腦子挺靈光的,身手怎麼這麼差。」宗政澄淵帶著我輕鬆地閃開利箭,還有閒工夫調侃我。岳成歌和柳玉啼也邊閃邊向我們這邊靠近。
  
  我正側頭檢查肩膀上的傷,只是擦傷,沒什麼要緊,只是血暈在衣服上,有點駭人。聽他說我,不甘地回他一句:「君子動口不動手。不跟與你們這些小人一般見識。」說完臉上一紅,覺得實在太小家子氣。
  
  「認識你以來,就屬現在最是可愛可憐。」宗政澄淵聽得哈哈大笑。
  
  聽著他的笑聲,我看著那邊越來越少的群眾,不禁開口說:「還請王爺快快想想辦法,你能支持,他們不能。若他們都死在這,誰替王爺歌功頌德呢?」
  
  「應該不會等很久了。」毫不在意我的諷刺,宗政澄淵忽地閃身向門口躍去,一腳踢開廟門,在門口空曠處將夷光舞起,剎時在我們身邊形成一道閃亮的光影。
  
  我被宗政澄淵抱著閃來跳去,頭早已暈了,只得靠在他的胸口,緊緊閉上眼睛。祈禱他的人快點到來。
  
  「再忍忍。」彷彿是知道我正在難受,宗政澄淵低頭在我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聽得我的心微微一動。不過我來不及細想,就被四周樹林中突起的慘叫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來了。」岳成歌已搶步在宗政澄淵身邊,聞聲精神大震,說。
  
  想必是來救駕的人了。我尋聲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是箭雨漸漸小了,再過一會,從林子中緩緩倘出幾條細細的血河。之後不多時,箭雨就完全停止了。數名不知道從哪出現黑衣蒙面人正將一個女人從林子中間緩緩逼出來,直到她來到我們的面前。
  
  雖然我明星見得多了,美女也見得多了,可是美成這樣的,我還真是少見。套用一個精神病的話,七個仙女擰在一起也比不過她一跟頭髮絲。
  
  其餘的,我也沒辦法形容。只覺得她怒,比別人笑還美;她冷,比別人熱還灼眼;她穿戰袍,比別人穿紗衣還婀娜。
  
  原來,傳言也並非全不真實,至少這雅樂第一美人,確實不假。我感慨著,偷眼去看宗政澄淵。看著他無動於衷的臉,一邊讚歎好一個柳下惠,一邊盤算著他會不會是性無能。想著想著不禁就走了神,不想應天葩一開口卻是對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很想裝沒聽見,可人家的馬鞭分毫不差地穩穩對著我,只得微微一禮,盡量友好地說:「郡主萬福。民女白劍秋。是王爺新收的侍女。」
  
  哼了一聲。應天葩不再看我,對著宗政澄淵一笑,笑容優雅而純淨,既看不出計劃被阻撓的氣急敗壞,也看不出傳說中不擇手段的愛意。
  
  她只是純粹地站在那裡,帶著令人無限遐想的風姿,淺淺一笑,說:「淵,好久不見了。」
  
  點點頭,宗政澄淵面無表情地說:「這次你也該束手就擒了吧。」
  
  「應該?這種詞語向來沒什麼保證。」應天葩歪頭一笑,不見她有什麼動作,左手卻突然出現一柄重劍。劍身漆黑厚重,看樣子沒十斤也有二十斤。她卻執劍在手,輕鬆地挽個劍花,說道:「宗政澄淵,你敢不敢和我一戰?」
  
  「本王為何要與你一戰?」宗政澄淵不愧是高手,輕輕鬆鬆將這個難纏的問題踢了回去。
  
  「沒有為何。只問你,敢不敢。」應天葩真是個奇葩,這樣胡攪蠻纏的手段都能用得,卻偏偏一臉理當如此的表情。
  
  「那你為何定要與本王一戰?」
  
  「因為,我想看你敢不敢呀。」應天葩笑得嫵媚無辜以極。
  
  高手!我暗讚,說來說去,就是你宗政澄淵敢不敢和我打。我看熱鬧地去瞧宗政澄淵,正對上他興味的神色,將我來不及收起的幸災樂禍全不看進眼裡。
  
  我暗叫一聲不好,急忙收斂了神色退在一旁,卻聽那邊他說:「既然秋兒想看本王的英姿,總不好拂了她的意。」說著上前一步站在中間,傲然倒:「應天葩。你該知道,本王一旦出手,就意味著,這決不僅僅是一場比武。」
  
  「你隨意。而我,只想與你暢然一戰。」說著,應天葩說,眉峰陡立,殺氣忽現,鼓動髮絲,如戰士般昂然在天地間。
  
  看著她那卓然的身資,我讚歎不已,去看宗政澄淵,發現他流露出一絲欣賞之色。而柳玉啼卻歎息一聲:「如此奇葩他都不愛,他究竟會愛誰呢?」
  
  我無語,只好專注看著場中間的兩人。
  
  宗政澄淵和應天葩對視良久,忽然,應天葩身形一動,沿一個十分詭異的路線撲向宗政澄淵。閃身躲開,宗政澄淵手中的夷光斜斜劈出,看似緩慢,卻一眨眼就到了應天葩的面前……
  
  我看著上下翻飛的兩人,總覺得,他們實在該是很相配的一對,卻不知怎麼的走到這地步。一樣的卓爾不群,一樣的傲然鐵骨,一樣的風流不盡。就算是在拚命,依然優雅從容。雖然我看得出,應天葩已經漸落下風,身形也被宗政澄淵壓得有些狼狽,卻仍舊含笑,舉止有序絲毫不亂。
  
  這是怎樣一個令人神往的女子。
  
  我在一旁幾乎看得癡了。柳玉啼和我差不多,一直喃喃自語著:「如此女子,如此女子。」周圍的眾人也都一片靜默,都失神地看著場中的兩個人。
  
  我覺得十分惋惜,這樣的女子,居然就要死了。宗政澄淵一定下得了手。卻不想,轉眼尖,意外突生!
  
  眼看應天葩就要敗了,宗政澄淵的劍幾乎劃開了她的脖子。她險險躲開,隨即胸口又中了宗政澄淵一掌,唇邊流出一條血絲。在我們都以為就這樣結束了的時候,她卻騰身而起,藉著宗政澄淵一掌之力,在空中轉了個方向,重劍平刺,直直向我襲來!
  
  此時,宗政澄淵尚在場中,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岳成歌護主心切,一直在最近處觀看,也是遠水不解近渴。而那些黑衣人更不要說了,從一開始就站在圈外。我身邊,只有一個幾乎與我毫無關係的柳玉啼。
  
  眼看將死,我突然一笑,不肯閉目,一直看著那漆黑的劍筆直刺向我的胸口。眼看將要將到碰到我的皮肉,身旁躥出一個倩影,擋住了我全部的視線。
  
  只聽到兩聲清脆的金屬聲響,想是兵器碰撞之聲。聲音過後,我的視野終於恢復了,凝目細看之下,我晃了幾晃,終於支持不住坐在地上,只想今生可以重來,再不要讓我看到這樣的場面!
  
  
  第十四章 金折玉斷
  
  
  四週一片寂靜,或者是我已經什麼都聽不到。我一生自負聰慧,總以為無論多難的事到我手中總有轉圜的餘地。可眼前的情景讓我頭一次覺得,自己是多麼的無能為力。
  
  「應姐姐,有你相伴,黃泉路上,一定……不會覺得寂寞的吧。」
  
  看了看胸口的重劍,柳玉啼痛苦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身子終於軟下來,離開那柄劍的制約,倒在我用力伸出的手臂中,一隻手還握著她的那柄柳葉刀。
  
  我將她接在懷中,急急用力按住因拔劍而鮮血奔湧的傷口,再看一眼那廂雖然刺中柳玉啼,自己卻被宗政澄淵的夷光刺入小腹,也已倒在地上的應天葩,不覺眼眶一陣刺痛,喃喃道:「你們這是何苦?」
  
  這個場景,連我這個不會武功的人都看得出,應天葩的劍將到之時,柳玉啼撲身出去,想用柳葉刀擋住那柄重劍。而這無疑是螳臂擋車,我聽到的第一聲脆響是兵刃相碰時柳葉刀折斷的聲音,第二聲則是半截刀刃掉落在地的聲音。然後,重劍刺進柳玉啼的胸口,而為了殺我而放棄防守的應天葩則被宗政澄淵隨身而至一劍扎入小腹。
  
  「你為何要救我?」我拚命壓著柳玉啼的傷口,溫熱的血染紅了我的雙手。我覺得眼眶很濕,可是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你……莫要誤會。我不……曾想……想要代你去死。只不過,沒有擋住。」柳玉啼斷斷虛虛地說著,一縷血絲從嘴角湧出。
  
  「不管你是否故意,你終是救了我。」我歎到。雖然我也曾經救她一命,但卻沒有丟了性命,而她卻為我而死,這份情,我該如何還清?
  
  「你既如此介意,我便求你一事。」柳玉啼轉頭去看那邊漠然而立的宗政澄淵,吃力地說:「你幫我,幫我……」
  
  「幫你什麼?」我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宗政澄淵身上,覺得很是為難,她莫不是要我照顧宗政澄淵?她就如此捨不得他?
  
  「不,不……堇紋……照顧堇紋。」說完,柳玉啼閉目吟唱:「當時手植相思樹,到如今,已春暮。憑欄遠眺伊人,水復山重何處?隴上桃花多媚骨,一時間,落……了無數。低語對黃昏,盡隨煙塵路。江南塞北怎相顧,怕流……年,又辜負。畫眉倦怠心情,寄與韶光同駐。夢裡悲歡皆分付,切莫將,四時空度。唯杜宇啼春,一聲聲吟……苦……」
  
  歌聲悠悠地迴盪在山間,和著腳下洶湧的洪水,帶著傷感的氣氛,繚繞不散。在唱完最後一個苦字,柳玉啼睜開眼,對我凝目一笑,「牡丹,我想起你了。」說完,在我懷中平靜地停止了呼吸。
  
  我身子重重一震,牡丹是我還在相府時,奶媽給我取的名字,老人家沒什麼見識,對我卻是不錯,真心希望我能長成如牡丹一般標緻的女子。也是因為這個名字,當年我給柳玉啼講了白牡丹的故事。想不到,到最後,她終於是想起了我。
  
  柳玉啼,十年前那個精緻的娃娃,嬌聲嬌氣的對我說:「牡丹,你的名字好俗氣!」
  
  我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一眨眼,一顆淚花在她的臉上濺開。玉啼,也罷,當初我騙了你多少顆珍珠,我就還你多少顆眼淚罷,也算應了我們的緣分。
  
  「唯杜宇啼春,一聲聲吟苦。好一曲晝夜樂。」
  
  一直倒在地上無人理睬,看著這邊的應天葩突然出聲,將柳玉啼那首詞的末尾重複了一遍,笑看命絕在自己手中的柳玉啼,道:「昔日,宮中玩耍時我就曾說你:思慮重,少有慧根。如今,我依癡悟,你已成佛。」
  
  說罷,看著我問:「你叫,白劍秋?」
  
  我見她眉目從容,不帶一絲苦色,心中既佩服又不忍。我以前看書,知道這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在古代,這種傷口是沒辦法救的,卻又不會立時就死,會拖著傷口熬上許久,才能解脫。
  
  看了看毫無憐惜之意的宗政澄淵,我小心地將柳玉啼的屍身放在地上,虛弱地站起來走到應天葩身邊,跪坐在地,將她扶起,靠著我的腿半躺著。她腹中的劍並沒被拔出,我不知道這是宗政澄淵的殘忍還是仁慈。
  
  看著我的動作,應天葩微微一笑,說不出的別緻動人,「你可知道,我現在依然能夠殺你?」
  
  「殺人麼?我也會。」我一笑,淚痕卻還未干,手中卻多了一柄精緻的匕首。這是清肅給我選的防身的武器,既好看,又很鋒利。只是到我手裡的作用一直和水果刀差不多。
  
  「白劍秋。你該隱藏的不該是你的名字,而是你的人。」應天葩看了看那匕首,笑說:「該成名的人,不管叫什麼名字,都會成名的。」
  
  「多謝提醒。」我說。其實這道理我哪有不明白的?不過,遇到了宗政澄淵,無論是人還是名,都是逼不得已。
  
  「他逼你?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應天葩掩口而笑,「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從小就很喜歡強迫人,偏偏被強迫的人還總是心甘情願。你沒見,他小時候的模樣,有時候真能把佛爺都氣上天了。」
  
  我不答話,看著她漸漸皺起的眉頭。不想說,宗政澄淵七歲的模樣我是見過的,那將我棄之不顧的模樣確實能把人氣死。
  
  「知道我為什麼想殺你?因為他在乎你。很奇怪,他在乎的東西,我既想幫他拿到,又想幫他毀掉。」應天葩說著,手指顫抖著從懷中翻出一個香思扣兒,看了會兒,說:「這是我九歲時,求父親幫我去提親之前,在廟中求的簽,下下籤,大凶。可我不信,他越是拒絕,我便越要去。」
  
  「何苦?」我問。
  
  「你有沒有聽過玉啼講的一個白牡丹的故事?傳說……」
  
  見她想給我講那個出自我口中的故事,我急忙打斷她,說:「聽過了。她說她希望白牡丹能一直記得。」
  
  「原來她告訴過你。很好。可是,她沒堅持到最後,她……選擇了她的孩子。而我,我不同。我不放,死也不放。」
  
  應天葩的神色突然激動起來,雙頰泛紅。我知道她已經是強弩之末,只得由著她。卻不解地看著她將那個香扣兒拆開,從裡面取出一張極薄的紙。她身子動了動,勉強將紙展開,舉目去看宗政澄淵,說:「這是,我爹爹當年想要策反時,聯合的人的名字。我一直帶在身上,現在給你。」
  
  「你是說?」宗政澄淵接過紙,細細看了一會,有些驚訝地看著應天葩。
  
  「奇怪嗎?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爹爹想反你,我不許。那些反你的兵馬,我也不容。可是,我也不想讓你太過得意。」應天葩詭異地一笑,異常嬌美,「還有這紅城之事,若沒有我,你怎麼會實現你心中所想?不過,我可不能白白幫你,你那個松影我看著不錯,你就將他給了我。讓他陪我一起去地獄走一圈,做我的侍衛,可好?」
  
  宗政澄淵聞言一凜,回頭去看岳成歌。岳成歌一愣之下快速地將四周的黑衣人查看一遍,臉色頓改,抓住一個人的衣領,喝道:「松影呢?」
  
  那人低頭道:「沒等到他。到接應時間他沒來,我們怕誤了主子的事,便先來了。」
  
  不用再問,那個松影想必是凶多吉少。我看了看宗政澄淵難看的臉色,再看向這個笑容如花的女子。我實在不知道她是怎樣想的。
  
  能為了宗政澄淵軾父逆天,卻不願意交出兵符。
  
  能為了讓宗政澄淵圍剿謀反,不惜親自引兵深入死地,卻又隻身逃出,隱藏名單。
  
  能瞭解宗政澄淵心中所想,同意松影獻計水淹紅城,卻又殺了他。害得宗政澄淵損失一名心腹。
  
  「你這樣,值得嗎?」我想通了一切,錯愕地問。
  
  「自然值得。這才是我應天葩。我不單要他記住我的好,還要讓他記住我的壞。他成江山立大事,我會隨紅城寫進他的史書;他若遭難不幸,會懷念有個如此對他的女子。就算他忘記了,歷史會幫他記住。」
  
  應天葩已然將死,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卻笑容依舊地說:「他日,若有女子想要得到他,要麼善過我,要狠過我。他不喜凶狠的女子,善良之人多又早死。呵呵,白劍秋,得到他,需得過我這關!」
  
  我展袖幫她擦著頭上的汗,默然無語。她以為,我會稀罕嗎?莫說不愛,就是愛,我也不會這樣做。
  
  應天葩見我不說話,笑了笑,說:「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我看著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她如何能和柳玉啼對我做一樣的要求?嚴格算來,我們該是仇人。
  
  「不會很難辦的,」喘息幾聲,應天葩的目光漸漸渙散,氣若游絲地說:「就在這山上,把我,和玉啼葬在一處好嗎?」
  
  「好。」我答應。能力所及的情況下,我一向樂於助人。
  
  「謝謝你。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的話,我……」應天葩沒有說完,頭一歪,終於嚥了最後一口氣。臨死,再沒看宗政澄淵一眼。
  
  她真是個美人。我想,輕輕將她的發攏好,忽地她屍身一震,卻是宗政澄淵抖手將劍拔出。血已凝住,衣褶一動掩住了傷口,她幾乎與生前一樣美,美得動人心魄。
  
  「這山,叫什麼名字?」我問。自上山起,我就沒問過這個山的名字。
  
  「白骨山。」宗政澄淵答。
  
  「紅顏白骨。這名字起的好,怪不得她一定要葬在這裡呢。」我笑一笑,站起來看著宗政澄淵,說:「你說,難道真的紅顏薄命?韶華易老?」
  
  
  第十五章 重回谷底
  
  
  宗政澄淵看著我,冷然說:「強極則辱。你累了,早些休息。明日我們要翻過那邊的懸崖才能出去。」
  
  「走他們來時的道路?」我愕然,指一指仍然站在四周守衛的黑衣人,和躲在廟中扒著門向外看的難民,說:「可是他們不會武功。我也不會。」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我讓成歌幫你收拾出一快地方,你好好睡一覺。」
  
  我站在兩具屍體中間,滿手鮮血都已乾涸成褐色,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和不甚溫柔的語氣,我細細一笑,故意高高地抬起下巴,聲音小如唸咒般說道:「但願她們下一世,不會\再遇到你。」
  
  宗政澄淵看了我半晌,突地一笑,問我:「你呢?下一世,你還願不願意遇到我?」
  
  「無所謂。」我覺得視線有點模糊,和軍訓時被太陽曬迷糊了是一樣的感覺,無奈地一笑,一天之內遇見這麼多事,再怎麼告訴自己不在意,還是有影響吧。不過在暈倒之前,我還有一句話要說。「無所謂,宗政澄淵。不管什麼時候遇見你,我,還是我。」說完,我陷入茫茫的黑暗中。
  
  宗政澄淵舒臂將這個累極了的女子接住,隨即攔腰抱在懷裡。看著她睏倦不已的小臉,情不自禁放輕了聲音,說:「成歌,進去收拾個地方,乾草鋪厚一點。」
  
  岳成歌點頭去收拾,一邊忙一邊回頭看著自家主子,見他一直抱著那個女子,絲毫沒有放下的打算,心中浮起一絲怪異的感覺,目前還說不清楚這感覺,只知道就像應天葩所說,這個女子,是不同的。也不敢多想,快速仔細地將靠著牆角避風的地方掃乾淨,又鋪上厚厚的乾草。最後想了想,從隨身的包袱中拿了一件嶄新的外袍鋪在上面,這才去請宗政澄淵。
  
  宗政澄淵看了看,將笑不歸穩妥地放在那張簡易的地鋪上,接過岳成歌遞過來的披風為她蓋上,細細地看了他一會,才起身對岳成歌壓低了聲音說:「叫人好好安撫這些難民,再叫幾個人,將外面兩具屍體埋了。」
  
  「是。」岳成歌也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生怕驚動了一旁酣睡的笑不歸。應了一聲之後便往外走,準備按主子的吩咐做事。
  
  「成歌。」宗政澄淵突然叫住他,想了想說:「找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
  
  「是。」雖然對這個命令多有不解,岳成歌依舊依言而行。
  
  見岳成歌走遠,宗政澄淵轉身坐在笑不歸身邊,揚手喚過一名手下,讓他尋了些清水。絲毫未覺手下看他的驚訝目光,側身擋住旁人的視線,微一使力,將她肩頭傷處的衣服撕開,露出一條白玉似的肩膀,甚為耀眼。不覺心頭一顫,只得頓了下穩了穩神。接著從懷中取出一條手帕,沾了水,一點點將傷口擦拭乾淨,灑上傷藥,再扯下一截內袖將傷口包好。順便將她染血的雙手也擦乾淨。這才伸手去拂她的臉頰,見她皺了皺眉,不安地動了動,像貓兒一樣將頭藏進披風裡,不覺露出一絲前所未有的輕鬆微笑。
  
  這個女子,他到底要拿她怎麼辦呢?
  
  我睜開眼睛,覺得渾身上下都是痛的,肩膀處更是火辣辣地疼著。一時間,有些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舉目四顧,冷不丁地正對上宗政澄淵看過來的眼,心突地一跳,昨日發生的事瞬間湧上腦海。想起柳玉啼和應天葩,我一把掀開身上蓋著的東西跳了起來,就往外衝。
  
  不過虛弱的身子不太聽我的話,剛站起來就覺得兩腿發軟,直往下倒,心想不好,這下怕是要摔個好歹了。聽天由命地閉上眼,卻沒等到疼痛的降臨,只覺得腰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挽住。詫異地睜眼,見宗政澄淵正帶著不贊同的表情看著我,見我看他,也不放手,只說道:「那兩人的屍體我已經叫人埋了。」
  
  埋了?他有這麼好心?不會是直接扔進河裡餵魚了吧。我眨眨眼,懷疑地看著他,小心地說:「我想去墳前看看,上一柱香。」
  
  「成歌,帶她去。」宗政澄淵喚來一旁的岳成歌,說:「多帶幾個人,如果她想刨墳驗屍,都隨她。」說罷,鬆開我腰間的手,見我站穩了才離開,找他那群手下不知道做什麼去了。
  
  看來,好像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我在發現身上被包紮過的傷口後,不太情願地這麼想著,跟在岳成歌身後,被幾個人護著,向山頂走去。不過,雖然他好心將她們埋了,也肯定是隨便找個地方。我心裡嘀咕著,只希望她們兩個看到風水不好的話可不要怪我,這不是我選的地址啊。
  
  直到來到墳前,我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發現兩座新墳坐落在一處風景優美的地方。由於條件實在有限,兩塊墓碑雖然不很規整,但仍看得出是用了心做的,邊緣處有被利劍斬過的痕跡。墳頭上還移種了些青草,正嬌柔地隨風擺動。
  
  看到這一切,我愣了一會,在每座墳前行了三個禮。靜默了一會,我依舊不知道該說什麼。白骨山,雙釵怨。但願都能隨著滾滾流水,匯入滄海,消失不見吧。歎口氣,我轉身對岳成歌說:「那個松影,屍身可還能尋到?」
  
  聽我提起松影,幾人都帶著哀容。岳成歌說:「謝謝姑娘記掛。王爺說,回京後,在皇陵旁會給他修一座衣冠塚。」言語間,充滿了對自己主子的感恩。
  
  看了他一會,點點頭,轉身往回走。人已死,能修個衣冠塚也算是一種記掛吧。只是不知道,宗政澄淵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究竟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是為了籠絡人心的手段呢?或者,都有吧。
  
  遠遠望見宗政澄淵正率眾等在門口,我加快腳步走過去,低低說了聲謝謝。然後,垂首站在他身後,看到他身上披的黑披風,突然記起,昨夜我便是蓋著它入睡的,想到此,看他的眼光不覺複雜了幾分。
  
  感覺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幾停,然後聽到他朗聲道:「跟著本王,不要怕,也不許怕。本王將帶你們走出這座山,走出洪水的圍困,走回你們自己的家!我宗政澄淵發誓,定要讓你們過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
  
  我低著頭,在眾人高呼「攝政王千歲」的聲音中默默前行。宗政澄淵,這個天生的王者,如天神一般的形象瞬間植入了那些百姓的心裡。他們出去後,會將這個消息傳達給每一個他們能夠傳達的人。這就是,人言可畏。
  
  「在想什麼?」
  
  轉眼已至崖邊,我們需要從懸崖上爬下去,再從山腳繞行出去。在等待手下結繩懸梯的時候,宗政澄淵來到我的身邊,問。
  
  「在想以後的事。」我幽幽答。
  
  「想到了嗎?」宗政澄淵狀似好奇地問我。
  
  「想到了。又想不到。」我抬頭看著他英俊的臉,問他:「而王爺定然想到了吧。」
  
  「想到如何?不想又如何?總要去做了,才能夠知道。」宗政澄淵一笑,將我拉在身邊抱住,道:「抱緊本王。莫怕。」
  
  我依言伸手環住他的腰,這是我第一次回抱他。感覺他的身體結實而又柔韌,帶給我莫名的安全感。閉上眼,我戲謔道:「王爺這是要跳崖嗎?」
  
  「有你作陪,跳崖也不會寂寞。」
  
  說著,宗政澄淵身形陡動,猿猴一樣小心謹慎地在崖間攀爬。
  
  我在他懷中慢慢睜開眼,看著他專注地沿著山縫下行,再向上看,岳成歌他們每人各帶一名百姓,其餘的則等他們下去再上來接應。能把事情做到這樣地步,除了他,不會再有別人了吧。不覺脫口而出:「王爺不覺得辛苦?」
  
  「此話怎講?」
  
  「如此費心除去一個城,還得費心去創造一個城。王爺不覺得累嗎?」
  
  「凡事有捨才有得。我只選擇與我最有利的。」宗政澄淵看了看我,笑說:「眼睛睜這麼大,不害怕?」
  
  搖搖頭,我說:「王爺不是說不許怕嗎?我是王爺的子民,怎麼敢不聽王爺的命令。」
  
  哈哈一笑,宗政澄淵低頭在我發頂一吻:「你若是回到京城也能這般聽話,本王就滿足了。」
  
  回京啊。如同一盆涼水潑在我迷惘的心智上。
  
  是了,回京還有好多事情要做,一是不知道蘇爾進行得怎麼樣了。看樣子,宗政澄淵還沒有得到消息。二是,不管是當初柳玉啼的試探,還是她臨死前的一句牡丹,都告訴宗政澄淵,我在丞相府呆過。再查下去,馬上就會查到我是戰場上的那個嬰兒。也不知道他那句:「做我的王妃吧。」到底是真是假。
  
  不管怎麼樣,我是死也不做他的王妃的。
  
  還有,清肅他們這幾天找不見我,又知道我跟在宗政澄淵身邊,這會大概急瘋了。
  
  關於剛來到這個世界的事,我只是選擇性地告訴他們,說我打記事起就有這塊玉珮,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後來知道宗政澄淵就是那恐怖的攝政王,便借此說不想與王族發生聯繫。他們也知我素來低調,又覺那塊玉珮來歷不明,十分可疑,故此也很反對我和他有來往。
  
  不過,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轉個圈,卻又遇上。我一歎,腳底一實,人已踩在地上。不過雙腿還有點輕飄飄的,宗幸虧政澄淵沒有立即放開我。
  
  待我緩回來,四處一望,覺得這裡的景色十分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什麼時候來過。只好放棄,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在上面。等著宗政澄淵的手下將人運下來。
  
  直到最後一人到齊,宗政澄淵讓其餘的人手帶著難民離開另作安排,自己則帶著我和岳成歌一路步行向北。
  
  走了幾步,宗政澄淵突然說:「成歌,你還記得十年前,我們看到過的一個女嬰?」
  
  「屬下記得。」岳成歌回答說,然後支吾一陣,像是想問什麼。
  
  「你想問,當初我為何不將她帶走?」宗政澄淵輕易看出樂成歌的疑問,說。
  
  「屬下是有此疑問。」岳成歌也不隱瞞,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雖是主僕,實則也和兄弟差不多了。
  
  「呵呵。若那女嬰活著,如今,該十六、七了吧。可能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娘了。」宗政澄淵看著天上的浮雲,神情居然有點惆悵,「當初,我若帶她走,或者,她早已死了。」
  
  「王爺的意思是?」岳成歌不甚理解地問。
  
  「一入侯門深似海。」我幽幽地接上,終於想起這是哪裡,這是我剛剛穿越來時的站場--翰山,臨危谷底。
  
  說實話,對於他當初不帶我走,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感激還是怨恨。或者他說的對,當初若是將我帶走,我可能早就死了。那麼,如今為何又要帶我回來?
  
  此一去,究竟,是福是禍?
  
  第二卷 一諾千金
  
  第十六章 狹路相逢
  
  
  「你倒是懂得很多。」宗政澄淵挑眉看了看我。
  
  「還好。」我抿唇一笑,說:「所以,我這輩子絕不入豪門。」看似無心之語,可我想敏銳如他,一定能瞭解我想表達的意思。那就是,不管你宗政澄淵是不是在想著怎樣利用我。我至少,絕對不會成為你的女人。
  
  宗政澄淵看了看我,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是快走幾步行在我身前,抽出夷光,看似隨意地揮動著,實則幫我斬斷前方的荊棘。
  
  而我,也看懂了他想說而未說出的話:有時候命運實在由不得人。比如,我的穿越,和他生來就是王爺。
  
  事實,總是讓人無奈。我默默地跟在後面,很小心地不忍拂了他的好衣。我跟著他行過的路,踏著他踏過的腳印。風吹過他,再吹到我身上,帶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自此,一路無話。
  
  三日後,我們終於抵達京城--計都。
  
  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六年,又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消息網,所以我深深地知道,不管別的國家是怎麼樣,反正雅樂是國如其名,一直以來,是一個相當安逸的國家。
  
  只要想到小如紅城都將瀑布作為景觀修在城中,就不難理解計都的奢華模樣。
  
  雅樂以樂聞名。計都有最大的樂坊,最優秀的樂師,最美艷的舞孃。雅樂的高貴女子,可以不會女紅,但不能不會彈琴。雅樂的男子,可以不會寫字,但是不能不會譜曲。
  
  因而由此衍生了一派歌舞昇平的假像。這裡有最奢侈的酒樓,最氣魄的賭場,最豪華的青樓。而且這青樓,是我唯一知道的,二十四小時不歇業的青樓。
  
  看著城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覺得就像是在看一場老電影,華美得如此不真實。正覺得茫然之時,忽然聽得宗政澄淵叫我:「怎麼還不過來,不敢進城嗎?」
  
  我淺淺地翻個白眼,心道,我還真是不敢。嘴邊卻帶著笑走到宗政澄淵身邊,懷疑地看了看他,笑著說:「身為雅樂人,不知王爺可通音律?」
  
  「怎麼?你想讓本王為你唱曲不成?」宗政澄淵一笑,說:「改天,有機會也說不定。」
  
  宗政澄淵竟然如此好說話倒叫我大大一愣,幻想一下他唱歌的模樣,不可思議地搖搖頭,還是算了吧。
  
  步入京城,映入眼簾的景象和十年前幾乎差不多。不過稍微仔細觀察一下就能發現,角落總多了不少乞丐,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全部衣衫襤褸,被秋風掃得瑟瑟發抖,讓人不忍久視。
  
  宗政澄淵見我看他們看了許久,不動又不走,還以為我是同情他們,又囊中羞澀。於是讓岳成歌拿了幾塊碎銀子給我。
  
  「不必。」我一笑,搖頭拒絕。就算我要施捨,也用不著他的錢,他雖權可攀天,若論起錢,大概還不如我。而且我也很明白,給他們錢,讓他們以為只要可憐就會被施捨,絕對不是一件好事情。抬頭,對宗政澄淵說:「給他們一塊金元寶,也不如給他們一塊地。你說是嗎?攝政王殿下?」
  
  說完呵呵一笑,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索性也不再去理會他的神色和舉動,只一個勁兒向前跑。六歲之前居住的地方,可以算是我的老家了吧,說不懷念,那是不誠實的。
  
  不過,我顧及到如果表現得太過熟悉,會令宗政澄淵更加懷疑,只好沿著最大最熱鬧的街道走下去。
  
  女孩子嘛,頭回出遠門肯定會感到新鮮,往熱鬧的地方走,這不奇怪吧。
  
  挑一盒齊妍齋的胭脂,抱一包城東門小栗子,拎著水鄉坊的水蓮芙蓉糕,順便摸了一支玉鈴蘭白翡翠簪,插在頭上。毫不在意後面的岳成歌夥計般地手忙腳亂幫我付帳。我笑瞇瞇地衝向下一個地點--笑緣衣坊。
  
  興奮地在人群中穿行著,我恨不得能一步到位,把這身衣服換下來,。雖然從凌溪出來帶了不少衣服,可都在馬車上被水沖跑了。一直穿著那件舊衣服,讓我無比的難受,尤其,還帶著口子,一半是劃破的,一半是扯破的--被宗政澄淵。
  
  眼看就要到了,冷不妨一抬頭,看見多日不見的清肅正站在不遠處驚喜交集地看著我。
  
  我的心陡然一翻,怎麼就如此狹路相逢。
  
  我知他定然是因為中了宗政澄淵的計與我走散。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知道宗政澄淵是怎麼也要回京城的,既然不他不會殺我,就一定會將我帶到京城,因此,一直在京城等我。
  
  不過現在的我卻不敢避而不見,不是怕清肅生氣,而是知道宗政澄淵現在一定看著我,做得稍微生硬一點,都會讓他疑上加疑。不過,雖然白劍秋的身份是有,可我作為替身的謊言是我臨時編造出來的,清肅並不知情。後來雖有幾次見面,卻都匆匆來不及細說。這下,要怎麼好。
  
  呆了半晌,我仍沒決定要怎麼做。宗政澄淵已然來到我的身邊,隨著我的目光看著清肅,輕聲問:「怎麼了?」
  
  話音雖輕,卻聽得我一抖。咬了咬唇,我硬著頭皮慢慢走上前去,瞬間將要說的話在心中轉了數回。
  
  終於到了清肅跟前,我不禁又掂量了幾分,才說:「大爺,並非奴婢私自替主子出行。實在是逼不得已。」
  
  說完,我看著腳面,只盼望清肅能明白我的意思。
  
  清肅卻沒立刻答話,好半晌方慢吞吞地道:「那日我們搬出水園之時,沒有看見你,也沒去尋找。算是我們的過失。想來,這陣子你一定吃了不少苦。也罷,就算兩清了。我以後回明主子,把你除名也就是了。而且,」清肅狀似看了一眼宗政澄淵,說:「看來你也找到別的主子了。就隨他去吧。」
  
  我頓時心中一喜,清肅不愧是最瞭解我的。可能他還沒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不過此時此刻,沒說漏已經是萬幸了。心裡想著,嘴上可沒停,我硬是做出依依不捨的模樣,道:「這怎麼可以?當日主子買我,簽的賣身契是要服侍主子一輩子的。」
  
  
  第十七章 五兩銀子的利息
  
  
  「你知道主子從不在意賣身契的事。不過,主子也說過,賊不走空。」說到這,清肅彷彿有些忍不住笑意,道:「你可還記得當初買你花了多少銀子?」
  
  幹得好,清肅。我彎著腰,頗覺為難地說:「五兩。」在亂世買人很便宜,那時,因為白劍秋是少女,長得又端莊,這還是加了價之後的數目呢。
  
  「嗯。」清肅點點頭,裝模做樣起來比我還厲害,說:「賣身錢五兩,這幾年花在你身上的首飾錢五百兩,衣服鞋襪五百兩,吃穿算免費好了,其餘雜項就算三百兩。扣掉你應得的月錢三百六十兩,還差一千四百四十五兩。商人見面三分利,不過看在初次見面,便打個折扣,算一千五百兩好了。」
  
  清肅一本正經地算完,看著宗政澄淵,說:「一手交錢一手交人。錢不夠的話,麻煩這位爺將小秋交還在下,您知道,亂世要求個知根知底的人有多難。」
  
  很好,五兩瞬間變成了一千五百兩。宗政澄淵,想要我可以,拿錢。
  
  「一千五百兩給你,她就是我的了?」宗政澄淵不錯目地看著清肅。
  
  清肅則笑如清風,沉穩道:「一千五百兩給我,白劍秋就是你的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說得好,清肅。讓宗政澄淵花一千五百兩買個空身份去吧。我是笑不歸,可不是白劍秋。
  
  「成歌。」宗政澄淵不很在意地一笑,接過悅成歌遞過來的銀票,交給清肅,說:「你就是清肅?」
  
  「在下笑府管家清肅。不知這位爺怎麼稱呼?」清肅彬彬有禮地問。
  
  「你家主子是笑不歸?」
  
  「正是。」
  
  「她如今在何處?」
  
  「這個,」清肅一笑,道:「我家主子不喜外客。恕在下不便告知。」
  
  「罷了。」
  
  宗政澄淵再次看了清肅一眼,邁步向前走去。走過清肅身邊時,低低說:「告訴你家主子,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清肅絲毫不亂,從容道:「主子說商人捨命不捨財。歡迎下次光臨。」
  
  我跟在最後,絲毫不敢停留,只匆匆說了句:「回去代我和主子說,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家是她給我的。等到有一天,我一定報答她。」
  
  這話看似合理,細細琢磨,就不難發現其實說得十分怪異。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生拼硬湊出來的。是仿藏頭詩而成。
  
  藏頭詩自古皆有,屢見不鮮。不過怎麼說,那也叫做詩。而我說的這段話,既在情理之中,又在邏輯之外,就為了說這四句話開頭的四個字:「在家等我。」若不是深信清肅對我的瞭解,我還真是不敢這麼含糊地說出來。
  
  而且,我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宗政澄淵應該是聽不見吧。不過,即使聽見了,也會想個一時半刻的吧。
  
  跟著宗政澄淵往王府的方向走去,我在心裡悄悄地盤算起來。半年沒有回京,雖然奏折接連不斷地運往前線,但最少,大臣的匯報也要耗些時候吧。再加上,在這種國主年幼,權臣輔政的情況下,半年,足夠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給宗政澄淵製造好些麻煩了。
  
  應該,沒那麼快查到我吧。而我,則必須趁這個機會離開王府,哪怕以後會再回來。這一往一返,實際上就是化被動為主動。算起來,總算是有驚無險。正想得出神,聽到宗政澄淵喚我說:「到了。你看,本王的府邸,比起水園來,如何?」
  
  我張口就想說些什麼,卻隱隱覺得不對。這話,聽起來似刻意隱去了些什麼,就像我那四句話,對,又不對。
  
  將宗政澄淵的話在腦中回想了一遍,突然想起,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宗政澄淵不再叫我秋兒。而剛剛這句,無疑是在比較,如果再加上兩個字:「你看,本王的府邸,比起你的水園來,如何?」
  
  突然間,我驚出一身冷汗。剛剛的想法,也變得不那麼篤定了。
  
  面對著宗政澄淵略帶挑釁的目光,我打起精神,笑道:「這我可答不出,根本沒有可比性嘛。」
  
  「如何叫沒有可比性?」
  
  「打個比方說,王府好比天上的雄鷹,水園則是桑枝上的百靈。愛雄鷹者固然有很多,愛百靈者也不乏其人。自古人之所好皆是不同,凡事也各有所長,豈能同日而語?」
  
  「就如同別人愛美人,本王偏偏愛才女一樣的嗎?」宗政澄淵別有意義地問我。
  
  這人就非要句句試探我嗎?裝作聽不懂他的話,我巧笑倩兮地問:「王爺準備在大門口站多久呢?你的那些王妃可都等急了呢。」說著用手指了指花園旁邊角門那探出的幾顆腦袋,都是金翠滿頭,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
  
  「成歌。」宗政澄淵臉色黑了幾分,看樣子對出現的這幾個女子很不滿。「立刻讓人將她們送走。送到哪裡你看著辦。」
  
  「是。」
  
  岳成歌領命而去,看樣子,宗政澄淵下這樣的命令不是一次兩次了。我看著那幾名女子瞬間絕望如土的臉色,三分不忍七分好奇地問:「王爺為何如此?您出征半年有餘,兩地相思之苦難解。這也是有情可原吧。」
  
  「本王府邸的規矩,內宅之人不可踏入前廳一步。」
  
  「王爺可真是會讓女人傷心。」我一笑,跟著宗政澄淵向府內走去。語氣不自覺地帶了幾分調侃。這宗政澄淵的心中,當真只有天下。
  
  「本王喜歡聽話的女人。」宗政澄淵看我一眼,意義頗深。
  
  我裝作沒看到,目光轉向不遠處正迎向我們的男子。只見他一路行來,周圍的一般僕役紛紛施禮,看來,在王府也算個頗有地位的人物。
  
  因次,我不免多看了幾眼。他大概年近四旬,頭髮規矩的紮在背後,穿一身暗藍色長衫,容貌樸實,表情嚴肅。看這表情,大概是個常管事的人。
  
  果不其然,待他到了近前向宗政澄淵施禮之後,宗政澄淵指著他對我說:「這是我府的管家凌雲木。」
  
  我對他點點頭,平聲喚一聲:「凌管家。」
  
  大概是看宗政澄淵待我很是特殊,而我的衣著外貌卻都不甚出眾,態度卻又不卑不亢,想是看不我的來歷。凌雲木在眼中飛快略過一絲詫異,隨即問我:「不知姑娘怎樣稱呼。」
  
  「姓白。」我不欲多說。不過是個稱呼,何況再過幾天,就要換掉了。
  
  「雲木,你為她安排一下。」說完,宗政澄淵又對我道:「許久未回京城,本王要進宮一躺,你隨凌管家先去休息。等我回來,我們再商量一下關於你的事情。」
  
  我點頭,眉目嫣然道:「一切但憑王爺吩咐。」接著淺施一禮,跟著凌雲木離開。
  
  宗政澄淵眼看著笑不歸離開,對返回的岳成歌說:「此次進宮定然事務繁多,幾天能夠回府尚未可知。我料想她不會逃跑,所以,你務必看緊府門,千萬別讓她那幾個手下溜進來。」
  
  「可是王爺,不知怎麼回事,上回您讓調查的前柳相府的資料到現在還沒有查到。好像頗費周折。」
  
  「在我回來之前,務必查到。」宗政澄淵扔下一句,飛身騎上侍從牽過的黑曜,一提韁繩,馬頭轉向門口,說:「告訴雲木,不可為難她,也勿須對她太好。」
  
  說完,撒韁繩而去。
  
  
  第十八章 煙熏出來的抗議
  
  
  三日後,清安園內。我正抱著幾乎比我腰還粗的掃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掃著園中的落葉。
  
  轉眼,宗政澄淵已經進宮三日了。我也被晾在這裡整整三日。有飯吃,有衣穿,而且什麼都不用想,因為我目前的情況,想什麼都是無用。因此簡而言之,我目前的日子還算不錯。如果,不算上遇到沈流丹的話。
  
  話說,三天前,凌雲木把我帶到清安園的一個廂房門口,示意這就是我的屋子。我看了看,也沒什麼不好。不大不小,不好不壞,勉強將就幾天也就是了。不過,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廂房中成天的不見日光,因而,收拾好東西之後,我便走出屋子。想尋個好去處曬曬太陽。
  
  不想,剛剛坐到園子的石凳上,從西院門那邊走過來三、四個女人。
  
  為首的一個,也是被其它小丫頭扶著的那個,梳著流雲海棠髮髻,零星點綴著幾款雅致的簪花,穿一身鵝黃窄腰小袖羅群,披一條紫色落地長畫帛,上面繡著金翠花鈿。容貌雖不如應天葩那般傾城,卻也算是絕代佳人了。
  
  我剛才在正門沒見到過這名女子。她若不是不喜歡宗政澄淵,就是有些聰明,知道不去惹他生氣。
  
  我頭痛地站起來,美麗,聰明又有權勢的女子從來都是最好不要得罪。況且我身份不明地被宗政澄淵帶回來。不論他的哪個女人,都會對我有敵意的吧。
  
  看著她笑盈盈地向我走來,我渾身打一個寒戰。想了想,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施禮,道:「民女白劍秋見過王妃殿下。」禮多人不怪。況且我上來就叫她王妃,先給她一頂高帽子戴戴,或者不會太為難我吧。
  
  不過這個女子似乎比我想像中要難纏許多。我低著頭等著她讓我起來,卻遲遲沒有動靜。想來,是要給我個下馬威吧。
  
  「抬起頭來,」這女子在丫頭的攙扶下坐在了我剛剛坐過的石凳上,慢慢地說:「你叫白劍秋?」
  
  我依言抬頭,卻依然看著下方。謙恭地答:「是。」
  
  「我是沈流丹。是王爺的側妃,蒙上恩封為四品誥命夫人。以後,只管叫我夫人好了,千萬不要再稱我為王妃,妾身擔當不起。」飲了一口丫頭奉的茶,沈流丹才緩緩道:「記住了嗎?」
  
  「民女記下了。」我溫順地答,沒關係,就當練太極扎馬步了。
  
  「既然進了王府,就都是王爺的女人。沒有什麼民女不民女的,都是奴婢。以後,萬不可說錯了,否則王爺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
  
  「民……奴婢記得了。」我兩腿已經酸得不行,她說什麼我都答應,只求快快讓我起來吧。
  
  「起來說話吧。」
  
  「謝夫人。」我如獲天恩,起身站在一旁,垂手靜立。
  
  「聽說,你是王爺帶回來的?」
  
  「是。」
  
  「家鄉何處?」
  
  「極泉北鄉。」我答得幾乎快要睡著,心說照這麼查戶口查下去,到明天早上我會變成人樁子!
  
  「王爺這次帶你回來,準備怎樣安排你?」
  
  「奴婢不知。」
  
  「如此……」沈流丹裝似沉思了一會,溫和地笑笑,說:「王府的規矩是不養閒人的。不過你是王爺帶回來的,也不能讓你像普通丫頭一般使喚。我看這樣吧。既然你現在住在清安園,這園中打掃之事不如就歸你。院子不大,也不很辛苦,王爺回來,我也好交代。」
  
  「是。」我木頭一樣地應。找這麼多借口,不就是想殺殺我的銳氣嗎?我可真是冤枉。你家王爺要逼我,你也要難為我,唉。
  
  認命地拿起掃把,倒也沒有多少抱怨。怎麼說,我是穿越來的人,和這邊的大小姐不一樣,她們覺得掃地是很低下的活兒,可對我來說,這種事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做,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是,沈流丹,呵呵,想欺負我?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那個能力了。
  
  我壞心一起,這幾天打掃的落葉都被我掃到了一堆,堆在院子中間,周圍空了一圈。又在外圍也鋪了一層葉子,作為隔離帶。只等宗政澄淵一回來,我就放火!
  
  幸運的是,雖然這幾日沈流丹日日派人來看,但只是看我有沒有幹活,對於我怎麼幹她倒不怎麼在意。而凌雲木我卻連影子都沒看到。大概忘了有我這個人吧。
  
  所以現在,在我聽到後宅的女人像炸了鍋一樣地嚷著:「王爺回來了。」時,我掏掏耳朵,一邊想著這些女人的消息可真快,一邊引燃火折子,輕輕放在那堆枯葉上面。
  
  落葉很乾燥,幾乎立刻就著了起來,一縷青煙緩緩升起,逐漸變成一股黑色的濃煙。
  
  我開心地掩著鼻退在一旁,看著這股煙筆直地升上高空,今天天氣很好,一點風也沒有,真是天助我也呢。
  
  不多時,這回不光是女人,整個王府的人都沸騰起來,奔走相告,大喊著:「走水啦!」
  
  宗政澄淵剛到門口,岳成歌就迎上去。
  
  揮手讓旁人退下,宗政澄淵邊走邊問:「她這幾天如何?沒鬧出什麼麻煩吧。」
  
  「回王爺。沒有,就是……」岳成歌想了想,古怪地說:「就是掃了三天落葉。」
  
  「掃落葉?為什麼?」宗政澄淵不解地挑眉問道。
  
  「因為三天前王爺走後,沈夫人去見了白姑娘,讓她打掃清安園的落葉。」
  
  「原來是那個女人。」宗政澄淵哼聲道,又問:「讓你查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屬下慚愧。還是沒消息。」岳成歌慚愧地說。跟了王爺這麼多年,從沒辦過如此丟臉的事。
  
  「如此,那就不要查了。」宗政澄淵臉色自若地說。
  
  「為什麼?」
  
  「既然本王查不到,乾脆就讓她自己說出來。」
  
  「是。」岳成歌想了想,還取出兩張紙說:「王爺。這是查翻資料時找到的,是當時柳玉啼病重時的方子,據說是一個世外高人給的。柳家人怕她以後萬一犯病,找不到當年那個高人。保存得很妥帖。還有一張,是笑緣商號清肅簽的地契。您看。」
  
  「哦?」宗政澄淵接過那兩張紙,仔細看了看。
  
  一張是很舊的紙,顏色有點發黃,紙質也軟得很。可是卻沒有絲毫破損,可見柳家人對這個方子的重視程度。
  
  另一張看起來比較新,落款處用瘦金體寫著三個大字:笑不歸。
  
  「這紙上有什麼線索?」
  
  「還未確定。只是覺得這兩張紙上的筆跡很相似。卻又不大像。屬下也是剛剛得到,還沒來得及找人辨別。」
  
  「確是像一個人寫的。」宗政澄淵將兩張紙對比了一下,笑道:「一個是少年時,一個已經成年。少年時身體還未長成,與成年時相比,總是弱了幾分。不過,大致上還是很相像的。」
  
  「如此說來……」岳成歌驚喜地想說什麼。
  
  「什麼也說明不了。」宗政澄淵打斷他,沉思道:「僅憑我們知道的這些事,什麼都做不了。所以……」
  
  還想說什麼的宗政澄淵被突然沸騰起來的府邸打斷,抬頭四處一望,瞬間鎖定了後園那滾滾升起的黑煙。
  
  眼睛一瞇,宗政澄淵危險地說:「成歌,那可是清安園的方向?」
  
  岳成歌一看大驚,道:「不錯,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走水了不成?」
  
  「你剛說,她住在清安園?」宗政澄淵盯著那股濃煙說。
  
  「是。白姑娘就住在那裡。」
  
  「走,看看去。」我倒要看看,你又在玩什麼花樣。宗政澄淵猛然一提氣,縱身向清安園掠去。
  
  
  第十九章 預謀的自由
  
  
  要是能來幾個土豆地瓜放進去,一會就可以吃香噴噴的烤土豆,烤地瓜了。
  
  我一邊嚥著口水,一邊看著火堆。其實光是燒樹葉的話,幾乎沒什麼火苗,就只能看到一股股的黑煙。為了不真的把王府烤了,我還特意做了隔離帶,又準備了好幾桶水,現在就放在我腳邊。時刻準備著一個不好,上去就澆。
  
  我正美滋滋地想著,冷不妨一個黑影竄過來,又大又有力的手剎那間卡住我的脖子,將我凌空提起,然後猛地一收。我眼前一黑,幾乎立刻就背過氣去。
  
  幸好那手一緊之下,又稍微放了放,一個帶著怒意的聲音問我:「你想做什麼?」
  
  雖然還是呼吸困難,我還是拚命擠了句話出來:「王爺,救我。」
  
  「雲木。放開他。」
  
  宗政澄淵的話音剛落,我感到脖子一鬆,身子一輕,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也顧不得形象了,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捂著脖子好一陣喘息。好容易喘勻了氣,才覺得捂著脖子的手有些濡濕。放到眼前一看,竟然有點點血跡。
  
  看著手上的血,我愣了一會,方苦笑著看向剛才掐住我脖子的凌雲木,嘲諷道:「凌管家好俊的功夫。可是放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我身上,您不覺得有點浪費了嗎?」好一個鐵爪,用抓的居然都能見血!也不知道他手上有沒有毒,要是有毒可就麻煩了。
  
  「想對王府不利的人,我沒一掌批了你已經是看在王爺的面子上。」凌雲木冷冷地說。
  
  「哦?你家王爺的面子可真大。」我怒極反笑,起身對著他冷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對王府不利了?」
  
  「你意圖在府內放火,難道不是意圖不詭?」
  
  「王爺,這就是你說的請我回府,條件隨我開?先是把我扔這不管,又讓我掃院子,接著又被人掐脖子,」我抬眼去看宗政澄淵,「雖然您花了一千五百兩買了白劍秋,可是賣身契可還在別人手裡。姑娘我現在還是自由人。」
  
  「讓你掃院子,並不是本王的意思。」
  
  宗政澄淵邊說邊走到我身邊,低頭檢查我的脖子,沉聲問:「疼嗎?」
  
  看了看他,我長長歎息一聲:「人在屋簷下,豈能不低頭。」說著重重跪下,道:「奴婢擅自焚燒落葉讓王爺受驚了。願受則罰。」
  
  宗政澄淵,這一跪,我一定要讓你還。我暗自想著,沒有抬頭。
  
  「誰讓你自稱奴婢的?」宗政澄淵問。
  
  「王爺的四品誥命側夫人。」
  
  「本王代他們給你賠罪了,可好?」頭上彷彿響起一聲歎息,宗政澄淵伸手將我扶起來,拉到他身邊,和聲說
  
  「奴婢不敢。」
  
  「本王和沈流丹,你聽誰的?」
  
  「王爺。」我答,心中冷笑,我笑不歸,誰的也不聽。
  
  「那就不許再自稱奴婢了。不過說來,你為何要在院子裡燒樹葉?嗯?」宗政澄淵手一緊,想要攬我如懷。
  
  「因為我掃完沒人理,繼續放著會被吹走。豈不是白掃了。」我推開他的手,後退三步,冷笑道:「王爺請自重。」
  
  其實我就是要引他來,讓他看看他的待客之道。只是沒想到他家管家這麼凶悍,上來就想要我的命。
  
  「真是生氣了。」宗政澄淵一笑,正要說什麼,旁邊上來一人,走到他身邊俯耳說了幾句,又迅速地退下。然後他停頓半刻,對我說:「你不喜歡我的王府嗎?」
  
  我依舊垂頭,聞言心念一動,道:「王爺的王府華美如天堂,我怎麼會不喜歡。只是我身份低微,怕是不能見容於人。」
  
  「那這樣吧。你一會去賬房支五百兩銀子,在京中尋一處宅子住下,做回普通女子,本王想見你時,也可便宜前去。」
  
  這麼說,宗政澄淵是打定主意要攆我出去了。看來,蘇爾還沒讓他查到我。他無奈之下只得化主動為被動,按著我的步驟來。
  
  於是,我裝作既驚喜又不信還有三分猶豫地說:「這樣好嗎?我一個孤身女子,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
  
  「遇上麻煩的話,只要你喊一聲『王爺,救命』,我一定會立刻出現在你面前的。」宗政澄淵風流無限地笑說。
  
  「如此,謝過王爺。」
  
  我不再推辭,道了聲謝就歡天喜地往賬房走。轉彎,再轉彎,直接出大門。誰真的去賬房啊,那五百兩我才不看在眼裡。
  
  眼見著笑不歸消失不見,宗政澄淵對岳成歌說:「人派好了嗎?」
  
  「王爺放心。她一出門,他們就跟上。絕對不會跟丟。」應該不會吧。岳成歌心想。有點不安的感覺,對於這個女子,一路行來,他實在是看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王爺看懂了的多少。
  
  「王爺。」一邊的凌雲木上前幾步,道:「笑緣商號的水玄鏡已經來過三次了。剛才聽說王爺回來了,一直在花廳等著。」
  
  「來收震災糧款的錢?」宗政澄淵聞言詫異地看向凌雲木,道:「這種事你直接撥錢就是了,不用通知我。」
  
  「我也這樣想。可是那個水玄鏡說,今年北方大旱,糧食不足。把米賣給王爺做軍糧,在明年就不能大賺一筆。非要我們賠償這個損失。您看?」
  
  「漲價了?怕是衝著他們家主子來的吧。」宗政澄淵朗生一笑,說:「我去看看。」
  
  轉身卻沒走兩步,又被岳成歌叫住,宗政澄淵也沒有不悅,只笑說:「今天好忙。成歌,什麼事?」
  
  「王爺。」岳成歌捧著一封信恭敬地遞給宗政澄淵,「關於相府的事有消息了。」
  
  宗政澄淵臉色一凜,接過信飛快地撕開,快速地看了看,一看之下,臉色頓時陰了下來。喝道:「成歌,派人去將他抓回來。但是,一根毫毛也不許傷著她。」
  
  「是。屬下親自去。」急急領命而去,岳成歌很久都沒見過主子這麼駭人的臉色,這個女人,真是不簡單啊。
  
  「雲木。」宗政澄淵又喝。
  
  「屬下在。」
  
  「將水玄鏡扣下。」
  
  「是。」
  
  凌雲木轉身就走。宗政澄淵又叫住他,囑咐道:「若遭抵抗,切記,不可傷人。」
  
  「屬下記得了。」
  
  「雲木。」
  
  聽宗政澄淵又叫住他,凌雲木心中的疑惑更深了,王爺素來決斷,無論什麼事從不拖泥帶水,怎麼如今一件小事還要費心半天。還有,剛剛那句「怕是衝著他們家主子來的」,又是什麼意思。
  
  「我與你同去,會一會這個水玄鏡。」
  
  
  第二十章 玄鏡沉水
  
  
  宗政澄淵冷冷一笑,大步向花廳走去。原想,商人多銅臭。可自從見了笑不歸,清肅,又見了水玄鏡之後,這想法不由得被打破了。
  
  一入花廳,宗政澄淵便瞧見一位身穿緊領窄袖灰色外袍,相貌樸實溫和的青年男子,正穩穩地坐在左手邊那張檀木宣花太師椅上,悠閒地喝著茶。
  
  「水玄鏡?」宗政澄淵踏進廳中,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草民水玄鏡,見過王爺。」水玄鏡抬眼一瞧,見來人神態睥睨,舉止高貴,衣著華麗,便知是攝政王親臨。先起身長揖為禮,又看了凌雲木一眼,道:「草民知道王爺有許多話想問,不過請恕草民多言,在回答王爺問話之前,草民需要確定一下,此人可靠嗎?」
  
  「此人,不必迴避。」宗政澄淵看著凌雲木,示意他不可妄為。這才對水玄鏡沉聲道。「你倒是謹慎得很。這點,與你家主子很是相似。」
  
  想起笑不歸,水玄鏡露出和煦的微笑,溫文爾雅地說:「草民未及主子之萬一。」
  
  「很好。你們連手將本王耍弄得好啊。」宗政澄淵的聲音陡然危險起來。
  
  「王爺此言差矣。」水玄鏡微微一笑,緩緩道來:「當初,擅自進入水園的,是王爺您。主子不過是回家巧遇王爺,是王爺有所懷疑而拒不放人。主子再怎麼說,也是一介女子,年方二八,因為害怕所以編點謊話也是正常的吧。」
  
  「再者風流如王爺,難道不知道,女人最喜歡說謊這一點嗎?」水玄鏡話鋒一轉,笑道。
  
  揮手阻止因聽到自己主子被嘲諷,而滿面怒容欲上前的凌雲木,宗政澄淵突然笑容滿面,道:「如今你肯承認,笑緣商號的主子是笑不歸了?」
  
  「王爺此言又差矣。笑緣商號的主子本來就是笑不歸,何來承認之說?」
  
  「那本王心中的疑問,你可否待她向我解惑?」
  
  「知無不言。」水玄鏡站在一旁,同樣笑如清風。
  
  「她,可是當時本王在臨危谷地遇見的女嬰。」宗政澄淵緊緊盯著水玄鏡。
  
  「如果那塊玉珮中途沒有轉手的話,是。」水玄鏡回憶著,答道:「純白翡翠,雕雙龍雲海,中綴朝陽。配金絲檀香結。掛繩為九股絞成。雙面刻字,正面為姓:宗政;反面為名:澄淵。」
  
  「那塊玉現在還在她手中?」
  
  「主子一向貼身而藏。畢竟不是平民能收藏的東西。主子一向小心。」水玄鏡坦白道,「其實當初我們知道這玉珮的來歷時,便想將當初的知情人滅口。可是看到的人實在太多,樵夫、老鴇不說,也不能將丞相滿門都殺了,故爾才會被王爺查到。」
  
  「這麼說來,她當真就是柳玉啼的貼身丫頭?」
  
  「不是。當初是主子身份卑微,還不夠資格當相國千金的貼身丫頭。不是主子私下時和柳玉啼一起玩耍罷了。」
  
  「後來為何離開相府?」
  
  「主子本就不想在相府長呆。後來,又因為主子和大哥為柳玉啼治病提的條件得罪了丞相,只得連夜逃出京城。」
  
  「是清肅給柳玉啼治的病?」
  
  「是。」
  
  「那為什麼丞相說是高人?」
  
  「想必,是丞相怕丟面子吧。」水玄鏡不知從哪掏出一把扇子,逕自扇了起來。
  
  看著眼前著個像文人一般儒雅的商人,宗政澄淵頗為欣賞地點點頭,道:「白劍秋的身份是假的。為何本王又能查到?」
  
  「因為身份是真的,人是假的。白劍秋確實是從極泉逃出來的,中途被人拐賣,遇到主子後,主子為她換了一個身份,送到別處去了。至於送去哪兒,草民就不能說了。」水玄鏡幽幽一笑,啪的一聲收了扇子,說:「這些事都是小事,王爺都能查得出來,何必再一一盤問草民呢?」
  
  「說的也是。不過,本王尚有一問,」宗政澄淵目光轉冷,一字一頓道:「不知,當朝從二品文書閣大學士溫蘇爾,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出了王府,我一路大搖大擺向西行去。沒怎麼費心躲避,因為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一定有人跟蹤。
  
  已近黃昏,街上的人潮並沒有減少。我焦急地左顧右盼,想盡快找到我的一處分號。不過畢竟十年沒有回來,還是有些生疏。好一番尋找之下,才找到「笑緣衣坊」幾個大字。
  
  毫不猶豫地一頭鑽進去,找到一個夥計,張口壓低聲音問:「騎白馬的如果不是王子,那是什麼?」
  
  「是唐僧。」那夥計眉清目秀,聽到我的問題,也立刻壓低聲音作答。然後大呼著:「您要不要看看新到的淺藕色拼花胡領百褶群?那可是上等蠶絲織就,百針坊的手工呢!裡面試試吧。」
  
  我的商號,互相交接不用什麼扳指啦,玉珮什麼老套的東西。又容易丟,還容易被仿製。也不用「天王蓋地虎」之流的渾話。只用我記下的現代的那些流行語,比如我剛剛說的那句,還有什麼「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也有可能是鳥人」「燒香的不一定是和尚,也可能是熊貓」之類的。他們或者不容易理解,但是比較好記。
  
  況且,我每次的問題不一樣,不是我們自己人,根本就無從下手。
  
  看到這個夥計如此伶俐,我一笑,道:「有勞小哥了。」隨即跟他向內室走去。
  
  匆匆到了內室,小夥計已經找來一個小丫頭,也不多說,先讓小丫頭的頭髮梳成辮子,找兩套一模一樣的衣服給我們套上。又取了兩件相同的帶帽披風,將我們連頭到腳都藏在披風中,這才喊一聲:「小姐您看您穿這件衣服多合身啊。」
  
  我也說:「小哥真有眼光,既然如此合身,我就穿了直接走吧。」說完,我和那小丫頭同時出門,一左一右分道揚鑣。
  
  不過,我可不認為這樣就能將宗政澄淵的人甩掉。後面的來的人肯定不只一個,若是我,一定會分頭行事。
  
  明白這一點,我頻繁地穿梭在自家商號中,什麼錢莊,酒樓,客棧。每次都上演一出這樣的把戲。直到最後,我來到「秦月樓」的門前。
  
  
  第二十一章 一束荊棘溫璞玉
  
  秦月樓是雅樂最大的青樓,日日笙歌,晝夜不停。不過別誤會,這個可不是我的產業了,雖然我與這個青樓有莫大的聯繫,因為秦月樓的主人是紅棘。
  
  想到紅棘,我莞爾一笑,舉步向內走去。門口有兩個小丫頭,看似弱不禁風,可都是被紅棘好好調教過的,手上功夫可不弱。此時見過我一個單身女子進來,也不驚訝,只伸手道:「一百兩。」
  
  這是秦月樓的規矩,想來此處,不論男女,莫問原由,門票一百兩,裡面吃喝另算。這是當初我和紅棘一起擬訂的,為的是保持客人的質量,可不能讓張三李四都隨便進。能拿得起一百兩門票又能在裡面大把大把消費的,才是我們真正的客人,非富即貴。也是給我們提供消息的最好下家。
  
  當然,秦月樓姑娘的質量也有保證,這裡有最美的,最有才華的,最有氣質的。不過,最後能不能搏佳人一笑,要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因為這裡,一切憑自願。
  
  因此,面對這兩個面若桃李的小姑娘,我彎唇一笑,道:「名花雖有主。」紅棘敢放在大門口的,一定最是忠心。
  
  「我來鬆鬆土。」兩個小丫頭說完,眼中精光一現,其中一個立刻機靈地沖裡面喊道:「碧波,去找小姐。」然後過來扶我的手,笑道:「主子隨我來。」
  
  我頷首,隨她直往後門走。走到後園的時候,聽得前方大門一聲尖叫:「一百兩!沒錢別想往裡闖。」聲音如此之大,分明就是在給我報信。
  
  隨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萬分焦慮道:「我是攝政王府一等侍衛岳成歌。在此執行公務。誰敢阻攔。」
  
  看來真是著急了呢,連官腔都出了。我細聽著,撲哧一笑,到了我的地盤,哪還能由你們欺負。
  
  「我的姑奶奶,你居然還有時間在這笑。你可知道我們都急死了。」
  
  紅衣人影飄落在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拉出後門,推上門口等候已久的馬車,隨即自己也上來,對駕車的人道:「璞玉,回家。」
  
  璞玉,是我兩年前與白劍秋同時買回的癡兒。今年剛剛十五。
  
  當初我見他時,由於人很癡傻的,雖然學得了家傳一把架車的好本事,卻處處遭人排擠。他為人又倔強,見人不喜他,也不愛與人相處。
  
  我剛剛買回他時,他幾乎被人欺負得遍體鱗傷,而且已經很久不開口說話。也就是心理學上的自閉。為了與他溝通,我頗費了一番心思。
  
  我記得當時我考慮了好久,才和他說第一句話:「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叫璞玉,可好?」說完,細細打量他的神色。
  
  畢竟還是孩子,聽到新鮮的東西,尤其關於他自己的名字,多少還是有反映。於是我接下去說:「璞玉,璞玉渾金。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璞玉』是未經人工雕琢的玉;『渾金』是沒有冶煉過的金子。是說人的品質純美質樸。」也不管他懂還是不懂,我自顧說著,然後溫柔地對他說:「或者你可能聽不懂。不過你只要記住,這是個好名字。璞玉,你是個好孩子。」
  
  不管怎樣,我相信,好的語言,就像是動聽的音樂。即使聽不懂,還是能傳達良好的意思。
  
  璞玉哭了。好倔強地哭了,沒有聲音,沒有哽咽,不需要溫柔,也沒有索求我的懷抱。片刻後,復又笑了。舌頭僵硬地重複著自己的名字:「璞玉。」看著我的眼神,逐漸友善。
  
  於是璞玉成了我御用的小馬伕。他駕車非常穩當,少有顛簸,後來時間長了,我發現他與動物相交甚好,幾乎可以和任何一種動物交談,於是,我家的馬匹自此也歸他管。他欣喜若狂,若不是我攔著,他幾乎要住到馬棚裡去。
  
  所以此時見到他,我覺得有點驚訝,問:「怎麼璞玉也來了?那些馬兒怎麼辦?」
  
  「那些馬兒在他心中雖重,可也比不上你。這傻孩子,早就認定了你,你出了事,他怎麼能不來?」紅棘在旁邊笑著,假裝埋怨道:「就連我們幾個,對他再好,也還是比不上你。真是白白疼他了。」
  
  一句話說得又尖又辣,我不由得指著璞玉泛紅的耳根,笑說:「明明對他最是關心,嘴上卻非要欺負他。難怪璞玉最不喜歡你。」
  
  「不、不是。紅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璞玉終於忍不住,憋出一句。
  
  「璞玉真厲害,居然會說這句了。」紅棘欣喜地說,挑開簾子,使勁拍拍璞玉肩膀,笑道:「好小子。再過幾年,姐姐給你找個好媳婦。保管比秦月樓的頭牌還美。」
  
  我歪在馬車裡懶洋洋地著看他們鬥嘴。細細打量對面那個紅衣女子。
  
  說是一身紅,其實,嚴格說來只有半身吧,因為她身子最少有一半是露在外面的。上身穿著蠶紗金流蘇短衣,小袖只剛剛過手肘,腕上環著數只細細的金鐲子。下身配同樣款式窄身長群,在左腰處高高挑開,露著雪白的玉腿,清晰可見踝骨上的金色腳鐲,和鮮紅的描金小繡鞋。身披一款長而寬的軟紗綾,大概十尺都不止,長長地拖在地上,有一半幾乎還掛在馬車外面。
  
  紅棘是我家最美的女子。美得潑辣如火,性子豪放不羈,莫說衣著暴露,她連頭髮都不束的,總是長長的披在身後,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可能因為她有些外族血統吧,不過那是她的家事,我向來不過問。
  
  不過,紅棘她看來凌厲,實際卻最是心軟。開了青樓做了老鴇,卻幾乎讓姑娘們騎到頭上去。因為在她的秦月樓,姑娘們可以自願選擇接不接客,還可以選擇接誰。不想接,就可以拒絕。一切後果,紅棘來擔。
  
  因此剛剛開始的時候,惹了不少麻煩。後來,我告訴她,要讓她們怕,又不怕。讓她們怕,是為了不讓她們騎到頭上,告戒她們,凡是都有界限。讓她們不怕,是要讓她們知道,秦月樓,不會逼她們接客,不會阻止她們從良,甚至不會掠奪她們的消費。她們做的只有兩個字:聽話。
  
  想到這,我打斷他們的嬉笑,問:「最近朝廷有什麼動靜?」
  
  
  第二十二章 反撲與交易(1)
  
  
  紅棘沒料到從不關心朝政的我會問她這個,大大一愣,答說:「應該是沒什麼動靜。那些大人小人,平常總來的一天也不差。也沒聽見他們抱怨什麼,興致都還不錯。」
  
  「如此,那可真是奇怪了。」我沉吟道。
  
  「出什麼事了嗎?」紅棘見我似乎有些發愁,故爾問我。
  
  「暫時沒什麼事。」我一笑,也不是什麼著急的事,以後再慢慢解決不遲。
  
  說話間,馬車停在一處幽靜的院落門口。我隨紅棘下車,剛進院子,就見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
  
  其中,逆光處站著一個俊逸的白衣人影,翩然若鴻,溫潤如玉。頓時心中大喜,三步兩步跑過去給他大大一個擁抱,道:「蘇爾!你要想死我了。」
  
  「多大了還像個孩子。」溫蘇爾扶我站穩,然後上下看了幾眼,欣慰地說:「好像多少又長高了點。」
  
  我怒。這一世,我唯一的不足就是身高,比起前世一米七零的高挑身材,如今我可能連一百六十四公分的標準身高都沒達到。每一提起,總是令我難以啟齒。因而將話題一轉:「大家都來了嗎?我有事要說。」
  
  一片寂靜。我奇怪地看看他們,一個一個數人頭,清肅,蘇爾,白凡,幽韻,紅棘,璞玉也在。獨獨缺了玄鏡。
  
  不應該啊,按說他一直與宗政澄淵談軍糧的問題,這會應該比我們更早到京城。這都三天了,怎麼還不見人?
  
  想了想,知道不好。看一眼他們幾個,我無奈地一歎:「玄鏡在王府?」
  
  輕輕鼓了鼓掌,蘇爾展顏一笑,道:「我就知道你猜得出。我讓他去王府絆住宗政澄淵。一來宗政澄淵見玄鏡在他手裡,不會急著抓你回去。二來就算宗政澄淵想來抓你,玄鏡也可攔上一攔。否則,你哪有那麼容易回來。」
  
  也是。從剛剛看到岳成歌追過來我就知道,大概是紙包不住火,燒著了。不過還算不錯,該達到的目的都達到了。
  
  現在,和受制在王府的時候不同。那時在王府,留不得,跑不得。跑,全國通緝。留,他宗政澄淵隨便判我一個奸細,我就死無葬身之地。
  
  如今雖然出來又要回去,不過,情勢已然不一樣。你宗政澄淵既然已經將我放出府,那麼以前的一切全然不算數。
  
  從現在起,白劍秋就算是消失了。換我笑不歸來會一會你。
  
  「幽韻,紅棘。你們幫我梳洗打扮。清肅,去王府下拜帖。我們一會去王府喝茶。」我孔雀一般地轉身。
  
  宗政澄淵,你想好怎麼接招了嗎?
  
  看著鏡中的自己,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如此華麗正式的服飾,將我本來平凡的面孔也映亮了幾分。
  
  一襲白衣猶盛雪,領口微寬,露出纖細的脖頸,配一條鏤金鑲白翡翠項鏈。寬寬的水袖衣褶子各為一色,微微一擺,顏色翻湧如月華。
  
  裙子很長,曳地不超三寸有餘。從左肩頭至右群擺繡一支細細的斑竹,竹葉用青黛白描而成。稀疏間,依稀可見一雙銀線反繡的白玉鴛鴦,只有在陽光折射下才看得出。
  
  腰間扎一條半透明的絲帶,左邊綴一隻淺色鸞尾香囊,右邊掛一雙羊脂玉雕蝴蝶佩,走起路來,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紅棘的眼光真不錯。」我笑著在鏡子面前轉了一圈,坐在梳妝台前,等著幽韻給我梳頭,開口稱讚為我選衣服的紅棘。
  
  「常常幫樓裡的姑娘打扮,習慣了。」紅棘一笑,過來幫幽韻給我挽髮。
  
  「好啊,你把我當青樓的姑娘了。」我笑說,「別給我梳那麼沉的頭髮。要氣勢的話,這一身衣服就足夠了。」
  
  「那不若乾脆不要梳了,直接配上這個可好?」幽韻找出一個精緻的金盒子,拿到我面前打開來,是一顆渾圓蘊華的鑲牙白珍珠做成的額飾,用一條金銀扭成的鏈子拴著,周圍一圈還綴著十幾顆零星的小珍珠。
  
  我拿到手裡看了一會,覺得十分喜愛,於是讓幽韻幫我帶上。
  
  當一切都打扮停當,紅棘忽然拿著一條寬寬的細金項鏈過來,道:「把那項鏈換成這個吧。傷口太明顯了不好看。」
  
  我愣了愣,暗罵自己一聲粗心。方才在屋外,蘇爾看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剛才照鏡子也只顧臭美了,壓根忘了凌雲木造成的那點傷口。現下細細一看,脖子上一圈淺紅,明天該變成暗紫了。
  
  想到著,接過鏈子換上,埋怨地看了眼紅棘,道:「你在車上就注意到了吧,怎麼現在才提醒我。讓清肅他們看見了,這可怎麼好。」
  
  「看見了又如何?咱們幾個從小到大,都是死過多少回的人了。又都孑然一身。就算他是個王爺,能把我們怎麼的?何況,現在是他有所圖,我們無所謂。怎麼就怕了他了?」紅棘展一件描金披風幫我圍上,又道:「我荊棘羅剎的主子,哪能隨便讓人欺負了去。」
  
  我一邊聽著,一邊任她們擺弄自己。怪不得我一直覺得氣氛有點怪呢,原來他們都各自盤算怎麼為我報仇呢。不禁笑一笑。對凌雲木表示同情。
  
  也罷,笑不歸何曾委屈過自己?當初創業艱難,我們幾個縱然是神仙下凡,卻也畢竟年少,能不吃苦頭嗎?他人只見我們現在的榮華,誰知我們昔日的苦痛?如今成了勢,不就為了不受人欺凌?自由快活此生?
  
  想到這,我傲然一笑,道:「那麼走吧。我宣佈,今年提前結帳,立刻分紅。」
  
  說著,出了院子對蘇爾說:「你還是不要同我們一道走,先去王府等我好了。以免被別人看見了,以後多生事端。」
  
  「也好。」溫蘇爾笑一笑,提身化一抹流光,瞬間掠得遠了。
  
  出了門,我讓紅棘回秦月樓,因為我不想讓宗政澄淵現在就知道我和秦月樓的關係。
  
  幽韻則同我上了馬車,白凡和清肅騎馬候在一邊。我挑開簾子對璞玉說:「璞玉,去攝政王府。」
  
  岳成歌回來的時候,見凌雲木站在一旁,自家王爺正和一個穿灰衣服的儒雅青年喝茶。看似融洽,卻隱隱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架勢。因爾放輕了聲音在宗政澄淵耳邊道:「屬下沒能追上。請王爺責罰。」
  
  「啪」地一聲輕響,宗政澄淵將茶杯放下,眼看著水玄鏡,卻對岳成歌道:「罷了。水玄鏡既然在此,那笑不歸怎能輕易被你捉到。」
  
  「王爺謬讚了。」水玄鏡笑得憨厚,居然接上一句。
  
  「現在是否可以告訴本王,那溫蘇爾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岳成歌剛剛後退與凌雲木並肩站在宗政澄淵身後,聽到這話猛然一驚,溫蘇爾不是朝廷二品大員嗎?怎麼又和笑不歸扯上關係了?
  
  只見水玄鏡搖了搖扇子,只喝茶,不開口。
  
  「不說?」
  
  宗政澄淵陡然冷笑,目光凌厲起來。岳成歌知道自家王爺生氣了,還是不小的氣,看了看那個水玄鏡,心道你自求多福吧。
  
  誰知水玄鏡還是不答言,依舊笑瞇瞇地。宗政澄淵不禁怒極而笑,張口就想先將他押入大牢。那邊卻匆匆走來一個家丁,在堂中站定,恭敬地說:「啟稟王爺,文書閣大學士溫蘇爾溫大人求見。此刻正在門外等候。」
  
  「將他帶到此處。」宗政澄淵稟退下人,冷冷對水玄鏡說:「他來得倒快。」
  
  水玄鏡飲乾最後一口茶,笑道:「他既已親自來了,王爺不妨直接問本人。或者,問我家主子也可。」
  
  
  第二十三章 反撲與交易(2)
  
  
  「王爺想問我什麼?」話音剛落,溫蘇爾邁步來到廳中,對宗政澄淵略施一禮,道:「溫蘇爾見過王爺。」
  
  「天色已晚,溫大人有何要事?」宗政澄淵突然不急著問答案了,反而有些期待,那個笑不歸,究竟能給他多少驚喜?
  
  想起剛剛接到的那封信上寫明,之所以這麼晚才得到消息,全是因為有人阻撓,而矛頭都指向溫蘇爾。
  
  溫蘇爾,雅樂廉洲人。十五歲高中狀元,充內閣侍讀學士,官居正四品。今年二十有二。七年間,連升三級,現任文書閣內閣大學士,從二品。為人謙和有禮,處事圓滑變通。入朝七年,未有過多的不良風評,也不見特殊親近誰或與人結仇。
  
  當時宗政澄淵便認為,此人若不是膽小怕事,便是聰明絕頂。如此一看,倒印證了他的預言。
  
  「回王爺,下官是來陪王爺一起等人。」回了宗政澄淵的話,溫蘇爾已然落坐在水玄鏡身邊,對他道:「她很快就過來。今天的打扮,會嚇你一跳呢。」
  
  「我被她嚇的時候多了,習慣了。」水玄鏡笑說。
  
  兩人在這邊說笑,那邊的岳成歌和凌雲木卻奇怪極了。官員認識商人並不出奇,出奇的他們那種和諧的氣氛,那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形成的。
  
  宗政澄淵看著二人,沉聲道:「你們著是先鋒官,她派你們偵察敵情來了?」
  
  溫蘇爾連忙笑道:「王爺莫要多想。不過是下官怕我們一起來的話以後給王爺添麻煩,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如此。想必此刻也快到了。」說完,看著迴廊快步向花廳奔走的小廝,他抬手一指,說:「這不,已經來了。」
  
  遞上帖子,不多時,岳成歌迎了出來,看見我時帶著滿臉怪異的表情,道:「請這邊走。」
  
  宗政澄淵想得真是周到,沒有讓凌雲木出來。這會讓他出來,怕是會被直接滅口,好可怕。
  
  提起裙角,跟著岳成歌往裡走,清肅和幽韻跟在我身後。我讓紅棘和白凡等在外面,一是裡面人已經夠多,二是璞玉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一路來到花廳,才幾個時辰不見的宗政澄淵正坐在椅子上,滿臉陰鬱地看著我。我對他一笑,昂首挺胸地站在正中,也不跪,微福了福身,傲然道:「笑不歸見過王爺,這廂有禮了。」
  
  那邊凌雲木大概是對我一點好印象也無,先是見我火燒王府,又對宗政澄淵出言不遜,現在又傲慢無禮。一下午的火氣終於被挑了起來,喝一聲:「見到王爺,如何不跪?」
  
  話音未落,清肅已閃身上前,對著凌雲木翻手一掌推出。岳成歌剛想上前,又被水玄鏡展袖攔過。只聽玄鏡笑說:「岳將軍剛剛辦事回來。追我家主子追了這麼久,還是休息休息吧。」
  
  而宗政澄淵動也不動,只看著我。溫蘇爾低頭喝著茶,目光卻落在宗政澄淵身上,絲毫不錯。
  
  直到那邊清肅終於一掌擊中凌雲木,宗政澄淵才說:「笑姑娘莫非是帶屬下來尋仇的?」
  
  「非也。」我一笑,說:「一般當我受了欺負的時候呢,他們都當自己是我兄長。我怎樣說也是不聽的。」頓一下又道:「還望王爺見諒。」
  
  那邊清肅擊中一掌之後不再追擊,負手立在我身後,冷冷道:「我知她有時調皮任性。不過再怎麼樣,也不該對一個不懂武功的女子下手。再有下次,要命還是要武功,看在王爺面子上,你可挑選一樣。」
  
  凌雲木擦擦嘴邊的血,站起身,一張臉灰如牆瓦,一聲不吭地走出花廳。想是一直當王府管家,從未受過這樣的窩囊吧。
  
  我倒也不是真的想讓他下不來台。可是就如我方纔所說,看我受欺負時,他們全以兄長自居。我這個妹妹,哪能說得動怒髮衝冠的哥哥們?話又說回來,若是他們被欺負,我化身老母雞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畢竟,我的實際年齡可不小了。
  
  我想,這就是親人的感覺吧。
  
  「不是尋仇,那笑姑娘是來做什麼的呢?」宗政澄淵看著自己的管家走出去,卻展開一絲笑容,問我道。
  
  我輕蹙黛眉,裝做很為難的樣子四下看了看,說:「王爺就讓我這麼站著說話?」
  
  宗政澄淵不作聲,緊緊盯著我,道:「這四下都是椅子,你可任選一把。」
  
  「王爺以為,笑不歸是來做什麼的?」我揚眉,抬起尖尖的下巴說:「笑不歸此來是為同王爺談一筆交易。既然是談交易,就須面對面。現在王爺坐在正中,我坐偏位,如此不公平的交易,笑不歸不屑一談。」
  
  「不知你想和我談什麼交易?」宗政澄淵看似頗感興趣的問。
  
  「王爺想和我談這筆交易了嗎?」我微笑,說:「我親自來王府,以顯示我的誠意。不知道,王爺的誠意又是什麼呢?」
  
  「成歌,給笑姑娘搬把椅子。」
  
  宗政澄淵終於讓岳盛歌搬了把椅子放在正中,與他相同的位置。看著我坐下,才說:「現在可以說了嗎?」
  
  「不知王爺這個屋子,建造得可還結實?會不會漏風什麼的?」我舒適地坐在椅子上,擺出淑女的姿勢,悠然道。
  
  「成歌?」宗政澄淵不答,反問岳成歌。
  
  岳成歌立刻走到門外做了些什麼,想必是做了些佈置吧。許久之後方才進來,退在一邊。
  
  「好了,笑姑娘請講。」
  
  我點頭,意味深長地一笑,也不拖泥帶水,直接道:「王爺是否想要這天下?」
  
  「不錯。」宗政澄淵倒也爽快,承認得很乾脆。
  
  「如此甚好。」我撫掌而笑,說:「不歸想和王爺做比交易。我許給王爺的好處是,幫王爺得到天下。」
  
  「憑你?」宗政澄淵冷冷一笑,沒有多言。
  
  「當然,王爺大可以不信。」我淺笑撫了撫額上的那顆珍珠,說:「但凡做生意,都要先有投資才有回報。但是有投資,就會有風險。與我交易,王爺與其擔心自己會收不到回報,還不如擔心我也許會在您那裡輸得傾家蕩產呢。」
  
  
  第二十四章 反撲與交易(3)
  
  「此話怎講?」
  
  「就算,我不能幫到王爺,卻與王爺現在一點損失也沒有。王爺若是生氣,大不了一刀宰了我。對王爺,這本就是錦上添花的事情,可有可無。」
  
  我幽幽一歎道:「可對我來說,與王爺合作,實際就在策反。萬一王爺失敗,我就是謀逆的大罪。相比之下是我的風險更大些。王爺您說是嗎?」
  
  「說得有理。不過這天大的好事,怎麼就落到本王頭上了呢?」宗政澄淵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閒適地說。
  
  我輕輕一笑,抖抖衣袖,說:「我也不和王爺繞彎子。我出如此下策,不還是被王爺逼的?現在,我的好處開出來了,王爺是不是有心與我做這筆買賣了呢?」
  
  「可本王還是看不太出來,究竟你能給我什麼好處。」宗政澄淵索性閉上眼,裝作很無趣的樣子。
  
  還裝?再裝就不像了。我冷笑道:「如此說來,難道現在的雅樂還有別的商人能夠一下子拿得出十萬旦糧食麼?就算拿得出,他們肯賣給你麼?就算他們肯賣,也要看我笑不歸肯不肯。」
  
  話說到此,已然無禮之極。不過我早有心理準備,對付宗政澄淵,絕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本王不太明白笑姑娘的意思。」宗政澄淵睜眼看著我,故作不解地問。
  
  「既然王爺不明白,那我就說得明白點。」
  
  我呵呵一笑,將眉間的戾氣化去,道:「我自問自己不算是什麼世外高人,也不是什麼能人異士。既無通天之能,也無遁地之術。但起碼我有一點。」
  
  我的笑容越加嫵媚,柔聲說:「起碼我有一點,我很確定。我或者不能阻攔王爺奪取天下的大勢,但是我一定可以拖延王爺奪取天下的時間。至於能拖個幾年,那就要看王爺究竟比我高段幾分了。」
  
  「你在威脅本王?」
  
  我給他一個「我就威脅你了,怎麼樣」的眼神,又笑道:「我看得出,王爺是絕頂高手。」又看了看一邊的岳成歌,說:「岳將軍也是一等高手。王府又向來有重兵把守。以清肅他們的身手,或者不能將王爺除去。至少,可以全身而退。王爺您覺得,這是您想要的結果嗎?」
  
  「敢對本王說想除去我的,你是第一個。」宗政澄淵並沒惱怒,也沒有看我,而是靜靜地看著他的手指。
  
  「連這話都不敢說,如何幫王爺成大事?」我揚眉而笑。
  
  「你都在說本王的好處了。你呢?若事成,你想從本王這得要什麼?」
  
  「我的好處很簡單。不過,還有幾個附加條件。王爺可想聽?」
  
  「本王洗耳恭聽。」
  
  「我要的好處只有一個,當大事成就之後,我要整個國家的優先通商權。」
  
  「條件呢。」
  
  「條件有四。」我伸出三根手指,笑道:「第一:請王爺忘記我是女人;第二:請王爺忘記自己是王爺;第三:王爺若讓我做什麼事,我自會讓我的人去辦。王爺不能直接給我的人下命令,也勿需管我怎樣去辦。最好,不要過問我的事情。第四:事成之後,王爺是天子,不歸是草民,希望王爺不要干涉不歸的自由。」
  
  「後面兩條,本王懂了。前面兩條,請笑姑娘再解釋一下好嗎?」宗政澄淵平靜地問。
  
  「請王爺忘記自己是王爺,很簡單。就是,我們是合作關係,不是主從關係,我不需要聽你的調遣,地位與你相平。」
  
  「很好。那第一條何解?」
  
  提起第一條,我清冷一笑,說:「請王爺不要打著『只要將她變成我的女人,就什麼事都要聽我的』這種蠢主意。」我頗有些傲慢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不管你想,或是不想。我笑不歸,可以幫你。但不會做你的女人。不會聽你的,更不會屬於你。永遠不。」
  
  「很好。很好。很好。」
  
  宗政澄淵連說了三個好字,目光陡然間危險如孤狼,沉沉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他說:「你倒是提醒本王了。若本王執意要你做我的女人,你又當如何。」
  
  「你不會。在你心中,你的天下,遠比我重要,比什麼都重要。」我笑如四月春光,我知道他不會。
  
  「我不妨告訴你,在商場上,沒有絕對的公平。我來找你,就是知道你會答應。我其實本來處處受制於你,如今卻佔了上風,就是因為,天下,是你的軟肋,你有你輸不起的理由。」
  
  「你也無需惱羞成怒。你一見我就執意留下我,探聽我的消息,不也是抱得這個打算。雖然這個結果與你設想的有出入,不過,大方向還是於你有利的,不是嗎?」
  
  宗政澄淵沉著臉聽完我的長篇大論,詭異地一笑:「如此,我非得同意不可了?」
  
  「你非同意不可。」我笑。「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七老八十當上皇帝。」
  
  「你如此篤定你能拖延我?」
  
  「看你。」我沉著一笑。「你若信,我就能。你若不信,我就不能。」
  
  「怕是,我若信,你不能;我若不信,你就能了吧。」宗政澄淵長笑一聲,道:「很好。這筆買賣本王做了。」
  
  「且慢,還有一事。」我嫣然一笑,說:「若王爺中途違反上面的任何一項,我將停止對王爺的幫助。至於會不會給您找點小麻煩,還要看我的心情。」
  
  「所謂條件就當如此。」宗政澄淵氣度不凡,大事敲定,小事決不拖沓,朗然道:「要簽字畫押嗎?」
  
  我說得累了,幽韻倒了杯茶遞給我。我喝了一口,方道:「不必。」
  
  「為何?」宗政澄淵這次是真的不解,奇怪地問我。
  
  「因為王爺是成大事的人。這和那些兵不厭詐的陰謀不同。這是我們面對面坐下商量的結果。是政事。所謂君無戲言。若王爺反悔,那就是您政治生涯中抹不去的污點。如此,你便不配為帝。」
  
  聽了我的話,宗政澄淵沉默良久,古怪地一笑:「你可知,我在臨危谷底見過你。」
  
  「我知。」
  
  「你可知,我當時說了一句什麼話?」
  
  「王爺說了什麼?」我裝做懵懂的樣子。一個嬰兒是不會聽懂他說的話的,更不會記住。
  
  「罷了。」宗政澄淵一笑,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不過,本王還有一個問題。」
  
  「王爺請問。」
  
  「你就這麼厭惡做我的女人?」
  
  我一愣,倒真沒想過他會這麼問我,想了想,隨即狡猾地笑起來:「那倒不是。只不過是不想人財兩空。純粹是,不想白白便宜了王爺你。」
  
  
  第二十五章 反撲與交易(4)
  
  
  「如此本王便放心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將你怎麼著了。」宗政澄淵面色和善許多。
  
  「不過王爺聽王爺提起臨危谷之事,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你不是。」宗政澄淵了然道。
  
  果真如此。當初臨危谷地乃是舒王造反之地。那邊恰巧出現一個嬰兒絕對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有空時,我總是會回憶那一天的情形,發現有很多奇怪之處。比如,宗政澄淵去做什麼?他和岳成歌當時找到了什麼?還有就是他莫名其妙地對我性騷擾,我當時就想絕對不會只是看看我是男是女這樣簡單。
  
  後來白凡得到消息,說舒王造反之時,其實他的王妃正在京城待產,並產下一名女嬰。後來舒王死在臨危谷,王妃殉情,嬰兒失蹤。成為雅樂一大懸案。
  
  而我也一直懷疑自己這個身體到底就是舒王的女兒。如今看宗政澄淵的口氣,我篤定他知道些什麼,於是追問道:「王爺如何確定。」
  
  猶豫一下,宗政澄淵還是說了出來:「堂妹出生時,我在旁邊,當時我看了一眼。左肩頭上有個花瓣形的胎記。當初見你,我便將你自己檢查過。沒有。」
  
  如此,我便放心了。雖然還有許多遺留問題,不過最重要的已經解決了,其餘的可以慢慢考慮。合作最重要的是信任,若是有一天我成了什麼逆臣之後,事情就變得不那麼好玩了。
  
  因此,我微笑道:「既然這樣,我便再無任何顧慮。希望大事早成。你做你的天子,我做我的商人。」
  
  「你就如此信任本王?」冷不妨,宗政澄淵突然說道。
  
  「我不信任你。也不需要你的信任。」我優雅地微笑,說:「我只相信我自己。並且相信我自己有令你利用的價值。如此,就足夠了。」
  
  「直到今日,本王方相信,笑不歸確實是笑不歸。」宗政澄淵拍了拍手,長身而立,面帶微笑地走到我面前,道:「不歸還有什麼指教嗎?」
  
  我也款款站起,笑一笑,道:「指教倒是沒有。只是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我有些累了。想請王爺為我分個舒服點的住處,上次那個廂房,我實在不敢領教。」
  
  「你要住在王府?你不怕惹人非議?」宗政澄淵驚訝地問我,大概覺得這個我剛剛提出的條件不符。
  
  「住你的屋子,就是你的女人嗎?」我一笑,伸個懶腰,寬寬的袖子滑落在肩頭,露出兩條雪玉似的肩膀,道:「一來我在京城沒有像樣的宅子;二來既然合作了,住在一處也比較方便。」省得傳來傳去,鴿子累,消息慢,還容易傳錯。重要的是,我還省了一筆租房錢。
  
  「成歌,將寤寐圓整理出來,讓笑姑娘住。」
  
  「可是王爺,寤寐園向來是歷代王妃的住處。讓笑姑娘住進去,恐怕不妥。」岳成歌為難地說。
  
  「本王的內宅既然都可以住不是本王女人的女人。寤寐園為什麼就不能住不是王妃的女人?」宗政澄淵對我一笑,說:「你說呢,不歸?」
  
  「舉一反三,王爺果然英明。」我不無諷刺地說,看向蘇爾和玄鏡,有些微撒嬌的意味,道:「好久沒在一處了,今天不如都住在王府吧,一會差人去把紅棘叫來,我們不醉不歸。蘇爾,別想跑,你的理由最好找:大學士溫蘇爾和攝政王商議國事,廢寢忘食,留住攝政王府。」
  
  無視蘇爾的苦笑,我岳成歌說:「一會兒麻煩岳將軍你派個人到學士府說一聲。就照我剛才的話說,辛苦了。」
  
  岳成歌聞言看了看宗政澄淵的臉色,見他微微頷首表示同意,這才答應下來,道:「笑姑娘請先隨我來。」
  
  我整了整衣衫,和清肅他們浩浩蕩蕩地走出去。走到門口,宗政澄淵突然開口,也不知是對誰道:「溫大人和笑掌櫃的關係真的是很密切啊。」
  
  我爾雅一笑,有些炫耀地挽住蘇爾的胳膊,回頭對宗政澄淵有些陰沉地說:「蘇爾可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呢。難道王爺的調查網沒有查出來嗎?」說完,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雖然看清肅他們的表情像是看見了女巫。
  
  我可沒說錯,蘇爾嘛。家境是不錯地,身世也清白。不過親緣關係就不怎樣了。別看他現在人模人樣,也是曾經離家出走,混到分文沒有,被我撿到的小可憐呢。
  
  隨手招來一個小廝,我取一兩碎銀給他,道:「麻煩小哥將在門口等候的兩個人帶到寐寤園好嗎?一個成年男子,一位少年,在一輛馬車附近。辛苦你了。」
  
  可能是從來沒人如此和善地請他做事,還給打賞,小廝驚喜得也顧不得去看自家主子的臉色,逕自往門外跑去。
  
  我笑一笑,看著遠去的小廝背影,自言自語道:「英明神武的攝政王府,居然只養出了這樣的下人嗎?」
  
  「不必擔心。這種小事本王自會處理。不歸累了,好好休息吧。成歌,還不帶笑姑娘去。」說著,宗政澄淵對岳成歌一點頭,道:「那個小廝交給你了。」
  
  一句話,那小廝立刻被掃地出門了。我心中雖然同情,可是如果要做謀取江山這樣的事,一定要萬分小心,盡可能除掉所有的隱患。一步錯,步步錯。就如同當初我與宗政澄淵對峙,因為他沒有察覺朝中有蘇爾。所以我才佔了先機,才有機會與宗政澄淵談判。否則,我早已成為他的階下囚、刀下鬼了。
  
  所以我什麼也沒說,跟著岳成歌往寤寐園去了。
  
  宗政澄淵直看到笑不歸轉過迴廊不見了。表情逐漸轉冷,轉身向王府的西北方向行去。
  
  此時天已經全黑,星子如藍絲絨上靜靜棲息的鑽石,高貴靜謐。
  
  宗政澄淵獨自來到一處小小的院落中,四下一望,見假山石下背月立著一條人影。遂冷笑道:「你今日可真是大出風頭啊。」
  
  「屬下不知道王爺在說什麼。」那人上前幾步,露出一張嚴肅的面孔,正是凌雲木。他宗政澄淵施了一禮,道:「王爺有事,找人通喚一聲也就是了。為何親自來此?」
  
  宗政澄淵冷冷一哼,道:「原來,你早已接到消息。知道我找到當年臨危谷地的那個女嬰。所以在她放火時,才下那麼重的手?不過,你剛剛出去了,沒聽到我們的談話。」
  
  宗政澄淵走了幾步在石凳上坐下,復道:「我說,她不是你想找的嬰兒。我見到她時,便已經確定過了。」
  
  「你是說她身上沒有花瓣的胎跡?」凌雲木長長一笑,道:「不論有或者沒有,跟臨危谷底有關的嬰兒,我一個也不會留。」
  
  「我說了,她不是姜酈珠的女兒。」宗政澄淵沉聲道。
  
  「寧錯殺一百,不放過一人。」凌雲木古怪地笑笑,神色輕蔑地看著宗政澄淵,說:「再說,你也不能確定她究竟是不是那個賤人的女兒。在宮中,什麼都有可能造假。連生死這樣的事都可以篡改,像造一個身上有花瓣胎跡的孩子根本就不值一提。那個孩子身上究竟有沒有胎跡,我至今都很懷疑。」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宗政澄淵奇異地一笑,盯著凌雲木,慢吞吞地說:「舒王宗政善恭,我親愛的王叔?」
  
  
  第二十六章 真相未明的過去
  
  
  「你不必拿這個威脅我。這是我當年同你父親講好的條件之一。」凌雲木的氣勢突然加強了幾分,凜然道:「當初那個賤人欺我在前,負我在後。甚至還為那人生下了一個孩子。我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她有關的人。」
  
  「可是我記得,父王與王叔的條件可不僅僅是這些吧。」宗政澄淵以手拄頤,冷冷地看著凌雲木,道:「當初我父王給你易容丹,助改變容貌。你可知道那丹藥千金難求?後又冒著欺君凡上的風險,留你一條命讓你報仇。你就是這樣報答他的?」
  
  「我是答應他盡心幫你得到天下。可他也廢了我七分武功。」凌雲木也冷笑道:「否則,我今日便會將她立斃掌下。」
  
  「你殺不了她。你知道為什麼嗎?她比你識時務。知道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該狠,可你。」宗政澄淵呵呵一笑,道:「一生唯一愛上的女人,唯一甘心娶進門的女人,嫁了你,卻愛著別人,又為另一個人生了一個女兒。最後才發現,她居然還是別國的奸細。為了分裂我國居然還煽動你謀反,讓你背上一生一世也洗不清的罪名。」
  
  「王叔,你真可悲。你有沒有想過,在這三個男人裡,你在她心中,究竟算什麼?」
  
  「宗政澄淵,你不必激我。我忍了這麼多年,也不急於一時一刻。」凌雲木突地一笑,道:「其實你也懷疑她的身份吧。現在只不過是在利用她。當她對你毫無價值的時候,說不定,你是第一個要她命的人。」
  
  「到現在你還是不懂。」宗政澄淵笑了笑,道:「本來,我是想勸你不要對她動手。現在,我不想再阻攔你。一是,我想看看她究竟有多大能力。二是,順便讓你認清楚現實,你與她,究竟差在哪裡。」
  
  說完,甩袖離去。
  
  月色如銀絲,輕輕地為園中的山水披一層鱗衣。
  
  看著滿屋子的狼籍,他們幾個都喝得酩酊大醉,一個一個都歪倒在桌子上。連從不喝酒的清肅也喝了許多,正酣睡在一邊的貴妃塌上。
  
  滿室的人,只有我一個人清醒,倒不是我酒量如何,只不過他們都不許我多喝。歎口氣,怎麼就總拿我當易碎品呢?是我表現得不夠強悍嗎?
  
  歎息間,去內室取了數條披風,一一為他們披上,吹熄了蠟燭,一個人走到屋外,坐在門坎上欣賞著夜見寐寤園的景色。
  
  果然不愧是歷代王妃住的園子,雖及不上我的水園精緻華美,但也算貴氣十足了。也不知道,這一代的王妃會是誰呢?
  
  突然,我見那邊人向我走來,兀自警覺起來,有些緊張。清肅他們都醉了,若是有人偷襲,可是大大的不妙。
  
  直到那人走到近前,看清楚了他的模樣,我才放下心,接著又提起。深更半夜的,他來做什麼?也沒動,只問道:「王爺怎麼還不歇息?」
  
  「來看看我的嬌客住得習不習慣。」
  
  宗政澄淵說著,隨手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接著竟學我,貼著我坐在門坎上。將腿曲起,肘支在膝蓋上,側過身子含笑看著我。「我發現,不歸總愛穿得這麼少。」
  
  將帶著他的體溫的大氅緊了緊,呼出一口寒氣。已入深秋,確實有點冷了。我不覺有些眷戀他的體溫,柔聲說:「多謝王爺。」
  
  「那,不歸怎麼個謝法?」宗政澄淵伸手牽過我的一縷青絲,輕輕在鼻下嗅了嗅,表情魅惑以極地看著我。
  
  深吸氣,美男計對我不管用。我不著痕跡地一攏發,將頭髮從他手中抽回,站起身笑道:「夜深露重,王爺不睡,我可是要睡了。」
  
  說完片刻不留,轉身往裡走。想關上門也就完了。不料身子卻被宗政澄淵扯了回去,隨即被牢牢地禁錮在他熾熱的懷中。只聽他在我的頭頂幽幽地說:「告訴我,為何要住在王府?」
  
  「剛剛我不是告訴王爺了?」我見掙扎不動,也就乖順地伏在他懷中,貪婪地吸取他的熱氣。責怪自己總是不記得多穿一件衣服。
  
  「叫我澄淵。」
  
  宗政澄淵彷彿將頭搭在我的發頂,重死了。我想,不過,他真是高。至少有一米八。
  
  「王爺,貧富有別。」我提醒道。
  
  「笑不歸,會在乎這個?」
  
  宗政澄淵將還在我腰中的手重重一扣,一頭抬起我的下巴,迫我直視著他,炯炯的目光火一樣的望著我。「叫我澄淵。」
  
  我挑眉,當我不敢嗎?「澄淵。」我喚道。
  
  「為何要留住王府?」
  
  「因為,我想勾引你。」我轉了轉眼珠,舔舔乾裂的唇,秋天真是乾燥啊。
  
  「確實,秋天很乾燥的。」
  
  宗政澄淵呵呵一笑,頭瞬間低下,滾燙的唇帶著火一樣的溫度,在我冰涼的唇上搜索探詢著,幾乎要剝奪我所有的氧氣。
  
  我呆了半晌,眼睛眨了又眨,突然用足全身的力氣推開他。以至於後坐力太大,一下子跌在地上,氣喘吁吁地說:「王爺,您這是違約。」
  
  「你不是很喜歡嗎?」宗政澄淵彷彿無限留戀地收回手臂,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哈哈一笑,說:「接個吻就算是我的女人嗎?在商場上打滾這麼久的笑不歸,連青樓也去過的笑不歸,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
  
  故意的,他是故意的。我怒氣沖沖地從地上爬起來,毫無風度地來到他面前,抬頭道:「不論怎樣,我認為你已經違反約定。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你確定?」宗政澄淵好笑地看著我,詢問道。
  
  「我確定。我會立刻搬出王府。」
  
  我作勢就要往屋子裡沖,準備收拾東西走人。卻不想身子一下騰空而起,瞬間被宗政澄淵攔腰抱在懷裡。他森然地看著我,道:「既然和約已經無效,本王是不是可以真正將你變成我的女人呢?」
  
  我躺在他的懷裡,渾身打了一個冷戰,這男人,他是認真的。他抬出王爺的身份,哪個女人膽敢拒絕?
  
  宗政澄淵不會落人下風。唯一的一次,已經太多。
  
  想到這,我好容易平穩下思緒,細細想了想,方淺淺笑道:「王爺若是嚇死不歸,可就沒人幫您出主意了。」
  
  「哦?」
  
  「比如,酆國為何突然攻打凌溪。奪城之後,又不派兵支持呢?」
  
  宗政澄淵沒說話,靜靜地看著我。夜風吹亂我們的頭髮,幾乎糾纏在一起。良久,他沉沉一笑,說:「真的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那些麻煩事,也要等不歸休息好了再提。」
  
  「澄淵,不想要不歸了嗎?」我試探地問。也已經摸到規律,他若對我自稱「我」,我便可叫他「澄淵」。他說是自稱「本王」,我也只好叫他「王爺」了。
  
  「想。非常想。」宗政澄淵難得苦笑一下,道:「不歸對我的考驗,算是通過了嗎?」
  
  「澄淵讓不歸很是佩服。」我終於放心躺在他懷裡,瞇上眼睛。
  
  
  
  第二十七章 王府的新開始
  
  
  我執意要住在王府還有第三個原因,就是考驗宗政澄淵。將來的事,或者會烽火滿天,與他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也肯定會有。與其那時考驗他的自制力,不如現在趁著清肅他們都在,先試他一試。雖說不是百分百的準確,聽來也是天真無比的想法。不過,就像刮沙塵暴套塑料袋,多一手準備總是沒錯的。
  
  「那麼,好好的睡個覺如何?」宗政澄淵將我輕輕放在床榻內,執我的手輕吻,「看得到,吃不到。不歸可苦煞我了。這點小豆腐,就賞給本王吃了吧。」
  
  我懶得理這樣的無賴,只笑著閉上眼,輕輕道:「只要王爺不拿我當普通女子一般看待便可。」
  
  宗政澄淵,我不是你這土生土長的女子。她們在意的事我全不在意。我一早已經說過,不要打「如果她成了我的女人,凡事都要聽我的」這樣的蠢主意。
  
  也不知道,他究竟記得幾分?
  
  真的是累了,閉上眼,我就沉沉睡去。最後一看到的是宗政澄淵深邃的目光,正溫和地看著我。
  
  夜靜。人也靜。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次日清晨,當我醒來的時候,蘇爾已和宗政澄淵一同上朝去了。白凡也已經整裝待發要回消息樓了,正在門口和清肅說著話。見我出來,也沒個笑臉,只道:「怎麼不多睡會。」
  
  「心裡有事,睡不著。」我揉揉眼睛,問他:「不吃過早飯就走?」
  
  「急著上路,幽韻簡單給我做了點。也帶了乾糧。」白凡說完又道:「宗政澄淵很危險。你要小心。」
  
  我挽挽鬆鬆披在身後的長髮,笑到:「放心。還有,臨危谷底的事,還得接著查。」
  
  「為何?他不是已經說與你無關?」清肅聽我這麼說,問道。
  
  「一顆心九個眼的傢伙的話,能信嗎?」我笑道,看了看白凡的包袱,只小小的一團,皺眉說:「怎麼不多帶點東西走?幽韻給你縫的冬衣呢?紅棘給你繡的披風呢?玄鏡特地買給你的狐狸大氅呢?你一件都不帶?」
  
  「麻煩。」白凡耳根有點泛紅,做出不耐煩的樣子,甩手道。
  
  「哦。」我笑著,翻過迴廊下的扶欄跳到他身邊,對清肅說:「等他走了,派個人把東西送過去。我就不信,他懶得帶,還懶得收了。」
  
  「是。」清肅含笑點頭。
  
  「囉嗦。」白凡說著把包袱背上,道:「你說的事,我會查。」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小心。」
  
  我喚他。看他停了下腳步,卻沒回身,只點了點頭,逕自走了。
  
  「知道他臉皮薄,還非要逗他。」清肅已然從幽韻手中接過外袍為我披上,示意讓她去置備早飯。
  
  「誰讓他這麼著急走。」我耍賴道。
  
  陪我到桌邊坐下,清肅幫我倒了杯熱茶,才道:「還不是忙你的事情。不過,你為何執意要與他做那筆交易?我們的錢又不是不夠花。」
  
  「不是錢的問題。」我淡淡一笑,隨意扯落身邊盛開的一朵蘭花,放在手中揉捻著,慢慢說:「看這天下大勢,終有天是要大亂的。我們再有錢,也不過是一介商人。所謂仕農工商。若不早早找個依附,遲早不是被嫉妒之人陷害,便是在戰亂中毀滅。」
  
  「所以,我選了他。而且,現在的狀況,不選他都不行。反正做生意都是有風險。風險越大回報越高也是一定的。又何必拘泥呢?」
  
  「那關於臨危谷的事?」清肅沒對我剛才的說話表示什麼,想是默認了。過了一會又問道。
  
  「沒有嬰兒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戰場,如果我不是舒王的女兒,那我又是誰?我不在乎我自己是誰。只不過,我不想被別人隨意利用了去。與其被別人查出來,還不如被自己查出來。才可佔盡先機。」
  
  我笑道,「我不相信宗政澄淵。不是說他說的就一定是假的。我猜,他應該也不很確定我是誰。不過,不管我究竟是誰,一定與當年那場政變有關。至於有多大關係,就要看我的運氣好不好了。」
  
  「那麼,現在對於宗政澄淵,你心中可有什麼好主意?」清肅靜靜聽著,突然問我。
  
  「哪會有什麼好主意。上家不出牌,下家就只好等嘍。」
  
  我打了個呵欠,站起來對著太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看著那邊幽韻端著盤子,領幾個小丫頭正往這邊走。於是拉著清肅向飯廳走去:「走了,吃飯了。看看王府有什麼好吃的。」
  
  說實話,雖然在王府呆了好幾天,可是那時沒名沒分沒人理。現在可不一樣,我可是他宗政澄淵的客人。不拿點誠意出來,我可不會答應。
  
  幽韻做事一向仔細,所有的菜品都是用銀盤子盛放,烈性的毒藥肯定一眼就看出來了。加上旁邊還有一個醫術若仙的清肅。所以對於吃飯我一向是很放心的,提起筷子,招呼他們都坐,邊吃邊問:「紅棘回秦月樓了?」
  
  「一早就走了。蘇爾好像交代她去查什麼事。反正也是在京城,沒一下就見著了,不用擔心。」幽韻笑盈盈地說,給我揀了塊白苓芙蓉糯,問道:「不過,蘇爾讓她查什麼去了呢?」
  
  「查一查那些官員背後都說什麼吧。溫柔鄉,英雄塚。到了秦月樓,哪個男人能不開口。」我冷冷道,隨即展開笑容:「好容易得了閒,我才不要想那些討厭的事。我們好好吃個飯,偷個懶,讓他們忙去。」
  
  吃過飯,陽光很好,我讓下人搬了張貴妃榻在院中,閒閒斜靠著曬太陽。清肅坐在一邊看書,幽韻正端著茶從屋子裡出來。
  
  宗政澄淵上朝還未回來。真是難得悠閒的一天。
  
  我半闔眼,就想要小憩一下補一補昨夜的少眠。卻不想被一陣環珮叮噹擾了興致。睜開眼,支起半個身子,我微笑地看著那廂走來的沈流丹,心道:這女人的消息可真快,也不知道這王府究竟有多少她的眼線。以後可要一點一點拔掉才好。
  
  看見她,清肅放下書,慢慢地走到我身後站定。幽韻將茶放在我身邊的方几上,也退在我身後。
  
  我仍半躺著沒動,看著沈流丹一步三搖地走過來,一手枕在頭下,一手閒適地搭在腰上,自然地垂著。唇邊浮起笑意,道:「夫人真是好興致,這麼早就到寐寤園散步來了?可吃了早飯沒有?」
  
  第二十八章 與沈流丹的再次對峙
  
  關於這個沈流丹,昨夜喝酒時我特意問過蘇爾。家世是不錯的,可是與她卻沒什麼關係。
  
  沈流丹的父親叫沈涵名。是當朝丞相、同時是冠鶴公主駙馬的崔斡翰的大女婿。
  
  冠鶴公主是隋帝最小的妹妹,她下嫁崔斡翰之後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崔初顏嫁給了太中大夫沈涵名,官拜四品,二女兒而崔餘香嫁給了尚書令朱培安,官拜從三品。
  
  更顯赫的是,崔餘香和朱培安的女兒就是目前昆帝的生母,舛帝的皇后,敬康皇太后朱櫻。
  
  因此崔家是現在雅樂最有權勢的內戚。水漲船高,沈家和朱家也都跟著地位升抬不少。可這裡,獨獨不包括沈流丹。
  
  原因無他,只因沈流丹是庶出,其生母只是一名小妾,論血緣和崔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更別提當今太后了。
  
  因爾沈流丹就算嫁到了攝政王府,也依然沒有資格去爭奪正妃的位子。也因此,在逆境中,她必然要比一般的千金小姐要聰明許多。
  
  我想在回想時,沈流丹已然走到我跟前,俯視著貴妃榻上的我,笑容可掬地說:「怎麼,妹妹身子不舒服嗎?」
  
  還妹妹?我什麼時候和她論起姐妹來了。我垂目,掩住眸中不屑的神色,道:「沈夫人這是說的什麼話呢?不歸為何聽不懂?」
  
  這回換她不懂了,有些奇怪地問我:「不歸?」
  
  「笑不歸。」我笑笑,從榻上起身,坐到那邊的石凳上,道:「我叫笑不歸,是王爺的朋友,可能要叨擾很久。」
  
  「你、你不是叫白劍秋?」沈流丹很驚訝地道。
  
  「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很多。夫人莫不是認錯人了吧。」我接過幽韻遞過的茶水,開蓋聞了一下。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撇著茶葉,說道。
  
  「原來是笑姑娘。不知道如何稱呼?」沈流丹被我裝傻弄了個措手不及,問得語無倫次。
  
  雖然我心知她是想問我以後在府中是個什麼地位,我偏偏就裝做聽不懂道:「夫人不是已經叫我笑姑娘了嗎?還當如何稱呼?如果夫人願意,叫我不歸也可。」
  
  「大膽!夫人來這兒半天,你不請我家夫人上坐也就罷了。夫人提問,你還拒不回答,成何體統!還不快給我家夫人賠罪!」沈流丹身邊一個小丫頭看來實在忍不住,從她後面跳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真是狗仗人勢,火仗風勢。她沈流丹莫說還沒什麼勢力,就算有什麼,我也還不放在眼力。更別提她一個小姑娘。
  
  於是我攔著幽韻,放下手中的茶,輕輕抬手將那小丫頭的手撥到一邊,慢幽幽地到:「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夫人的貼身丫頭,夫人親自取的名字,叫凝綠。」
  
  「哦。凝綠。」我笑笑。當狗不可悲,也不可恥。可悲可恥的是以當別人家的狗為傲,還四處亂咬人。
  
  「你知道,我是你家王爺的什麼人嗎?」
  
  「憑你能是我家王爺的什麼人!」小丫頭傲慢極了,上下打量我幾眼。
  
  我失笑,好潑辣無理的小丫頭,於是逗她道:「你說,這寐寤園是什麼人住的?」
  
  「這是歷代王妃、將來我們家夫人住的地方!」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看來宗政澄淵很少來後宅,居然讓下人放肆到如此地步。我搖搖頭,對沈流丹道:「我住在這兒,是你們家王爺請我住的,並非我稀罕。剛剛那些話,傳到王爺那會有什麼後果想必夫人你也知道。我念她年紀小,也不同她計較。不過奉勸夫人回去之後,要好好調教下人。莫要讓人抓了短處去,將來翻不了身。」
  
  我起身甩了甩袖子,對凝綠說:「至於我接待你家夫人禮數不周的地方,那是因為一來,你們來我的園子沒有通稟,我有些措手不及。二來,在王府裡,我是客你家夫人是主,哪有客人請主人坐的道理,這豈非喧賓奪主麼?」
  
  小丫頭畢竟沒見過世面,被我的話唬得一愣一愣的。我見了,不禁又笑道:「我問你,是你家夫人大,還是王妃大?你剛說,這園子是歷代王妃住的。現在,王爺讓我住在這裡。你說,得罪我,你有什麼好處?」
  
  這話,我等於什麼都沒說,我只說,王妃比夫人大。王爺讓我住在園子。凝綠自己說的這園子住了歷代王妃。你們自己愛誤會什麼,就誤會吧,反正,我的目的達到了。借宗政澄淵的身份行事,比用我自己的方便多了。
  
  凝綠打個哆嗦,回頭去看沈流丹,被沈流丹目光一瞄,突然就渾身打起了冷戰,怯怯地退到她身後。
  
  看來,這個沈流丹平日對下人,應該不會太良善。
  
  「快晌午了。太陽大得很,夫人還是快些回去吧,別曬出病來。」我對一眼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沈流丹說。
  
  「多謝笑姑娘擔心。」沈流丹微微笑道:「今日之事,確是冒昧。還望姑娘包涵。這丫頭,我也會好好教訓,決不會讓姑娘受委屈。」說著狠狠看了凝綠一眼,道:「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改日定當請姑娘小聚。」
  
  說完微施一禮,帶著那幾個小丫頭,姍然而去。
  
  「你又何苦讓她誤會。得罪她,有什麼好處。我們的麻煩本來就夠多了。」見她走遠,幽韻埋怨道。
  
  「就算我不得罪她,她也是會將我當成眼中釘。若是得罪了一下嘛。」我笑道:「或者還真能有些好處也說不定。」
  
  「會有什麼好處?」幽韻好奇地問我。
  
  「時機不到。不可說、不可說。」我故作神秘地擺擺手指,看了看天色,開心道:「去街上逛逛吧。好久沒去了,挺想念的。上次光想著逃命,還什麼都沒看。」
  
  走到街上,已經差不多快要下午。先找了個飯莊吃了午膳,然後在街上慢吞吞地閒晃。這一次,我不再走熱鬧的市集,而是在民巷街道中穿梭著。
  
  十年,雖然街道未改,人已全非。
  
  原來城北賣豬肉的,現在正在賣臭豆腐。原來賣雜貨的,現在改成了藥鋪。
  
  一眼掃見我最喜歡的燒餅鋪還在,急忙跑過去,發現原來的老漢換成了年輕的姑娘。買了一塊一嘗,完全不是當年的味道。
  
  放下一塊銀子,問那個年輕的姑娘:「原來的老闆呢?」
  
  姑娘看神色傷感,低低道:「公公前年就去世了。」說完收了錢,回屋子裡擔水和面去了。
  
  「清肅。你還對京城有印象嗎?」離開舖子,我向左拐進一處安靜的小巷,隨口問。
  
  沉默一會,清肅方道:「眾生一相。說不同,處處不同。說相同,人人相同。沒什麼值得記的。」
  
  第二十九章 鬼相殤夙鸞
  
  
  說來奇怪,本來有點沉重的心情被他一說,突然就有些開懷,不自禁地笑開,道:「清肅,我絕對不要你去做和尚。」
  
  清肅微微一笑,沒答話。
  
  倒是幽韻好奇地問我:「為什麼?」
  
  「因為嘛,他要是去當和尚一定是要成佛的。我呢,遲早是要下地獄的。這樣就不能陪我了。」
  
  「如果主子下地獄。我也要下地獄。」幽韻聽了,笑個不停。
  
  這下換我奇怪,不解地看著她,問:「地獄有什麼好?跟我下去做什麼。」
  
  「賺錢啊。我可不要死了做窮鬼。主子最會做生意了。跟著主子,下地獄把那些鬼身上的錢撈乾淨。」幽韻呵呵笑道。
  
  我一下子沒處理好,被吐沫嗆到,手撫著胸口咳個不停,另一隻手作勢去打她。總是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來噎我。
  
  我們這邊正在打鬧。突然清肅神色一變,身形一晃瞬間到了我身邊,和旁邊一個人影快速地過了幾招,那人突然探手衝我抓來。
  
  我根本無從躲避,幽韻身子飄若浮雲,陡然伸手,將我拉退。清肅輕喝一聲,橫掌推出,將那人迫出七步之外。
  
  只聽那人輕輕一笑,舉起手中的一塊白玉,說:「好美的羊脂白玉。可否向姑娘討個人情,就送與在下了,如何?」
  
  我一見那玉,下意識就往腰上摸去,只看腰上空空如也,原來繫在上面的玉珮此時正在那人手中。
  
  好張狂的小偷。
  
  我抬頭,定睛望去,不想,又是一愣。
  
  好個美麗風情的男子。
  
  他著一身漆黑寬大的罩袍,腰間繫一跟細細的金鏈子。長髮隨意地束在身後,有一縷斜搭在肩上,憑添了悠然的姿態。他有斜飛入鬢的劍眉,深如幽潭,顧盼神飛的鳳眼,高挺刀刻般的鼻峰,比女子還要魅惑的紅唇,配著勝過凝玉的皮膚,已經不知道誰是誰的陪襯。
  
  他昂揚地,隨意地,狂傲地站在那裡,彷彿天地間只有他一人獨立。
  
  這樣的人,我只聽說過一個。
  
  酆國。鬼相。殤夙鸞。
  
  九月秋天的下午,天氣很熱。我站在陽光下,身邊陪伴著最忠誠最信任的夥伴,然而,看著這個笑容比艷陽還要燦爛的男人,我不由得一陣陣地發冷。
  
  是鬼氣。
  
  在白凡他們發來眾多的消息中,我最留意的除了宗政澄淵就是他。
  
  酆國的丞相,殤夙鸞。傳說,容貌美若鬼魅,多智近若鬼魅,出沒玄如鬼魅。世人稱之:鬼相。
  
  我見過他的畫像,震撼遠遠不如見到他本人。以至於我一眼便可確定他的身份。
  
  「鬼相。殤夙鸞。」閉閉眼,穩住心神,再睜眼時,已經一片清明。我清雅一笑,緩緩上前一步,輕輕道:「難道,酆國已經窮到,讓堂堂丞相來做小偷的地步嗎?」
  
  「哦?」殤夙鸞收回手,將玉收到手心把玩著,揚眉笑道:「在下倒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名到,連一名素未謀面的女子都叫出在下姓名的地步。」
  
  「殤相名動天下。連小孩子都聽到過您的名字。」我淡淡一笑,看了看他手中的玉,說:「殤相既然看上民女的玉珮,民女不妨就贈與殤相。免得您又去扒其它姑娘的荷包。」
  
  「姑娘莫不是擔心在下被當成登徒子,被官府鎖了去?」殤夙鸞含笑看著我,目光如熒惑星動。「在下實在是受寵若驚啊。」
  
  「怎會?」我抬袖遮住勾起的唇角,笑道:「民女是怕被您偷過荷包的姑娘會從城南追您追到城北,甚至天涯海角。到時候,雅樂的男子都娶不到媳婦,可怎麼好?」
  
  「姑娘可真是幽默。」殤夙鸞優雅地一笑,看了看我和我身邊的兩人,道:「姑娘這兩位下人真是身手不凡。料想姑娘定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不知可否告知芳名,改日定當登門拜訪。」
  
  「區區賤名不足掛齒。況且,殤相位高權重沒什麼好怕,民女可是怕被扣一頂通敵賣國的帽子呢。」
  
  我笑著踢起皮球。你殤夙鸞何等人物,會來大街上強搶姑娘的玉珮?偏偏好巧不巧的就搶上我?然後居然還說不認識我?這麼蹩腳的借口流鼻涕的孩子都不會用。
  
  可是,話又說回來,他找上我,到底有什麼用意呢?而且,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更何況,兩國剛剛打過一次不大不小的仗,他居然公然出現在敵國都城的大街上,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可姑娘知道在下的名字,在下卻不知道姑娘的名字。豈非太不公平?」
  
  「這世間,哪裡有真正公平的事呢?」我懶懶一笑,道:「不過,若是丞相真的找到了真正公平的事,我就告訴丞相我的名字,如何?」
  
  「一言為定。」殤夙鸞長笑一聲,轉身離去。邊走邊說:「若哪天在下真的找到了公平之事。姑娘一定要親口告訴在下姓名。」
  
  出了巷子,投入被太陽照得明晃晃的街道中,將自己沒入人潮裡。殤夙鸞雙手一拍,掌中的羊脂玉珮在他一拍之下,化成了細膩的白色粉末。將手上的粉末撣落,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道:「好一個笑不歸。」
  
  眼看著殤夙鸞離開,緩了好半天,我才覺得暖和起來。沉吟片刻,我盯著小巷的出口看了半天,道:「清肅,你有沒有看到他剛剛從哪邊過來?」
  
  「南邊。」清肅答道,問:「怎麼?」
  
  「去看看。」說著,我當先出了巷子,往南走去。
  
  其實我也不知道向殤夙鸞來的方向走有什麼用。我只是下意識地覺得他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計都的街上,也不會莫名其妙地叫住我。可他究竟做了什麼,在哪做的,怎麼做的,我心中一點也不知道,因而走得很是茫然。
  
  也所以,直到黃昏,我仍然沒有一點頭緒。
  
  幽韻終於攔著我問:「主子你到底在找些什麼?」
  
  我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在找什麼。」歎口氣,看見前面的茶樓,想了想說:「休息一下,然後就回去吧。看看宗政澄淵能帶來什麼消息。」
  
  進了茶樓,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喚來小二,點了壺茶,要了幾盤點心。當東西上齊,我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叫住小二,打聽到:「小二哥,向你打聽一個人。約莫今天中午的時候,有沒有一個穿黑衣,長相很俊美的男人經過這裡?」
  
  
  第三十章 亂世的開端
  
  
  「漂亮的男人沒有。漂亮的女人倒是有兩個。」小二挺精神地介紹著,看樣子經常被人盤問,一邊問一答十地說,一邊偷偷瞄著我手上戴的絞銀鑲珍珠鐲子。
  
  我一笑,示意幽韻取一錠銀子放在桌心,伸手將銀子壓住,對小二道:「沒有男人。說說女人的也行。只要說得好,說得詳細,這銀子就是你的。」
  
  不論什麼,跟殤夙鸞有關的事情,一件都大意不得。既然已經遇到瓶頸,那麼就當成是消遣也好。
  
  「好勒!」小二挺痛快地將毛巾甩在肩膀上,大大咧咧地坐下,神秘兮兮地道:「幾位貴客,你們隨我看。」說著,一指對面一幢奢華的建築,道:「金玉樓。金玉樓幾位都知道吧?那可是全雅樂最大的飯莊了。是咱們京城的達官貴人雲集的地方,只要一不注意,興許就遇上幾個公主啊,王爺什麼的。郡主太守都排不上號,要是運氣好,興許能看到當今聖上……」
  
  當今聖上?看三歲的奶娃娃嗎?這小二倒真有幾分說書的風範,大有滔滔不絕的意味。只不過,金玉樓若說別人不知道還罷了,那是我家的產業,我能不知道嗎?
  
  無奈地笑笑,伸手倒一杯茶,將茶壺重重地放桌子上一放。沉悶的碰撞聲驚得小二一愣,呆呆地看著我。
  
  我和藹地一笑,淺淺喝一口茶,對小二道:「接著說,那兩個女人怎麼了?」
  
  小二也是做了多點的跑堂,最知人臉高低,立刻接到:「今天中午,金玉樓來了兩位嬌客。一位身份普通一點,是太史大夫夫人,四品誥命夫人。另一位可了不得,是當今皇太后的生母,先皇親封一品端謹夫人。」
  
  「你是說,當今丞相崔斡翰和冠鶴公主宗政蕭鶴的兩個女兒?」我插言道。
  
  「小姑奶奶。這兩個主兒的名諱是能隨便提的嗎?。」
  
  小二連忙道,還四下看了看。見我含笑點頭稱是,方才繼續眉飛色舞地道:「您既然說得出方纔那兩個名字,大概您也是這裡面的人物。我不說您也知道,這兩位原是姐妹,嫁的丈夫也是半斤八兩,差不多。可差就差在兩人的肚皮上,一個呢,半子也無。一個呢,生出個鳳凰。您說,這女人的肚皮是不是就跟那賭博似的……」
  
  見我臉色轉暗,小二猛地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雖然兩人下輩的身份不大相同了,可往上說,到底還是公主的女兒,丞相的千金。感情也沒受到多大的影響,經常小聚,也常常結伴出行。光是到這金玉樓,小的看到過的次數,就不下兩隻手的手指頭了。」
  
  「話說今兒,兩人和平常一樣進了樓,要了個雅間。興致很高地點了菜,還叫來說書先生為她們講古。可大概一柱香的工夫,突然聽見裡面有吵鬧聲,不大一會就見端謹夫人怒氣沖沖地走出來,身後跟著太史大夫夫人,也是一臉怒色。」
  
  「兩人來到外面,還爭吵了幾句。只聽太史大夫夫人道:『指望一個奶娃娃能有什麼氣候,不早早找個出路,有你後悔的。』那端謹夫人也是要命的主,聽了這話,冷冷道:『指望他總還比指望你的肚皮容易些。』」
  
  「要我說,這話可真夠狠的。」小二笑了笑,繼續道:「那太史大夫夫人聽完,半晌沒回過神,等回神了一步上前狠狠扇了端謹夫人一個耳光,氣得臉都白了,道:『我倒看看,是你笑得長,還是我笑得長。』說完,上了自己的車駕,回去了。端謹夫人沒還上手,看樣子是挺堵心的。草草結了帳,也走了。」
  
  小二說完了,一臉渴望地看著桌子上的銀子。
  
  我沉思片刻,將碎銀子拈起,在眼前轉來轉去,問道:「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前面的倒還好,後面那幾句,你不可能在這邊茶樓能聽到吧。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小的,嘿嘿。不滿這位貴客。小的生平就一個愛好,看美人。」小二撓撓頭,看了一眼幽韻,道:「我一看兩位國色天香的夫人,立刻溜到那邊,冒充小二給兩位夫人送酒。」
  
  聽了這話,不只我,連清肅都皺起眉道:「金玉樓一向管理十分嚴格,怎麼能容你隨便混進去!竟然敢拿瞎話來騙錢!」
  
  清肅向來嚴肅,說話一字一板不假辭色,嚇得那小二一哆嗦,解釋道:「我不是混進去的。我是在那邊有個孿生兄弟。當初一起出來找事做,那邊的嚴格,只要了忠厚的兄弟,我只能到這邊當小二。後來……」
  
  後來不用說我也明白了,一看見美人他們就互換身份。想了想,我說:「那個說書先生長什麼模樣?」
  
  「說書先生?」小二想了想,道:「沒什麼印象。長相很普通,就,就跟我差不多。穿黑的?或者是藍的,好像是灰的衣服。」
  
  這小二光顧著看美人了。我一歎,將那個碎銀子遞給他,說:「你若是信我的,以後把這件事忘死在心裡。如果再隨便亂說,小心你的腦袋。」
  
  說完,我起身對清肅他們道:「回王府。」
  
  路上幽韻問我:「為什麼不讓小二到處說?他看這消息能值錢,還不逢人就說?」
  
  「他若是著急投胎,我也沒法子。」我匆匆往回走,心中不停地盤算著,隨口答。
  
  「為什麼?」幽韻奇怪地問我。
  
  「崔初顏和崔餘香話中的意思,你聽明白了沒有?」我不答,反問她。
  
  「明白什麼?不就是她們一言不和,吵起來了。還有什麼。」
  
  「已婚婦人的談話,莫不是家庭丈夫和孩子。若說有那麼點政治目的,那也是因為丈夫的影響。幽韻,如今朝中幼帝新立,攝政王權傾朝野,你想,會造成什麼後果?」
  
  「我懂了。幼帝一脈要掌權,就要削弱攝政王的實權。攝政王若要控制朝野,就要限制幼帝一脈的權利。於是就產生了衝突。」幽韻道:「崔餘香是當今太后的生母,她和其夫朱培安自然是要偏著自家女兒不提。而崔初顏的丈夫沈明涵據說是攝政王提拔起來的。由於各為其主,兩人的丈夫一向水火不容,她們倆人今日也終於吵起來了。」
  
  「所以,我總算是明白殤夙鸞為什麼出現在雅樂了。也明白他為什麼要進讒言讓酆國出兵攻打凌溪了。」我長長一歎,朝中,只怕要不平靜了呢。
  
  
  第三十一章 各自為計
  
  
  我不是很明白主子的意思。」幽韻不是很瞭解地問。一邊的清肅則靜靜地聽著。
  
  「出兵攻打凌溪,是為了讓宗政澄淵離開京師。在這段時間,他可以在朝廷做些手腳。出現在雅樂,大概是進一步鞏固他的計劃。我敢打賭,剛剛那個說書先生,便是殤夙鸞。」
  
  「前面的我能理解,後面的,我想不明白。說書先生?給兩個夫人說書能有什麼影響?」幽韻依然不很明白。
  
  「人言可畏。」一直不做聲的清肅突然道。
  
  「不錯,人言可畏。」已經看到了宗政澄淵的王府,放緩了步子,我歎道:「如果朝中兩派爭執起來,你們說,該怎麼做?」
  
  「宗政澄淵坐皇帝不就好了。哪來那麼多事。」幽韻不很在乎地說。
  
  「不行。如果他只想做雅樂的皇帝,倒沒什麼問題。若他想統一這個天下,就萬萬不能。」
  
  「為什麼?」
  
  「這就好比兩個人打架。不管理在哪一方,先動手就是錯。宗政澄淵想當皇上不難,難的是如何堵住悠悠之口。因為不管他再有能力,廢主自立都是謀逆,是不會得人心的。如果事態鬧大,將會很難收拾。」
  
  「憑攝政王的權利,隨便施壓不就好了?」
  
  「就是不能施壓,這才為難。眼下這種狀況,和平解決是不可能的,自己當皇帝和武力鎮壓又會失民心。而且,這種情況僵持的越久,對國力的損耗就越大。這就是殤夙鸞想要的狀況。」
  
  「他想要雅樂大亂?」
  
  「不錯。」我點頭,接道:「不過,這又是一個疑問。雅樂大亂,於他又有什麼好處?眼下各國均處境艱難,他酆國又不是最強的國家。就算雅樂大亂,酆國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殤夙鸞到底要做什麼呢?」
  
  我一邊說著,一腳已經踏進了門坎。忽聽身後響起馬蹄的聲音。回頭去看,發現宗政澄淵正騎在他那匹黝黑的馬上看著我,沉聲道:「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一個?」
  
  「好的吧。」我靠在門框上,淡然道。
  
  「好的是,酆國已經照會我國,會派人來就凌溪之事和談。使臣不日即到。」宗政澄淵下了馬,將馬韁交與早就侯在一旁的小廝牽走,來到我身旁。
  
  「壞消息呢?」我問。
  
  「使臣到達當天,你將與我一同參加歡迎宴會。」宗政澄淵來到我身邊,與我一同向裡走。
  
  「對我來說,這都是壞消息。」我輕聲說,隨即挑眉笑道:「我也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壞的。」宗政澄淵低低一笑。
  
  「壞的是。現在人們似乎對攝政王究竟會不會篡權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好的呢?」宗政澄淵似乎對這個消息不甚意外,也對,以他之能,在眼皮底下的計都什麼能瞞過他的眼睛。
  
  「好的是,殤夙鸞已經到達計都。我想使臣很可能就是他。」
  
  「好像,這兩個也都是壞消息。」宗政澄淵送我至寐寤園門口,道。「你見到他了?在哪?」
  
  「一處小巷中。」
  
  「你如何確定那就是殤夙鸞?」
  
  回想起他絕美的面孔,我沉靜道,說:「名不虛傳。」
  
  「哦?」宗政澄淵想了想,玩笑般問我:「你說我要不要把殤夙鸞找出來。」
  
  「你能找出來就去找。找出來殺掉,一勞永逸。」
  
  殤夙鸞什麼人,怎麼這麼容易讓人抓住?宗政澄淵什麼人,這點小事心中怎會沒有計量?懶得和他多說,我逕自往前走了兩步,回頭問他:「宴會,我以什麼身份去?」
  
  「大義為國,積極獻糧。雅樂第一富商,笑不歸。」
  
  我皺眉,想一想,又說:「這場宴會,可以帶女眷?」
  
  「四品以上官員女眷皆可入內。」宗政澄淵道,拍拍大門,笑說:「不請我進去喝杯茶?」
  
  「王爺若是窮到連茶也喝不起的時候,不歸願親自為王爺奉茶。」我嫣然一笑,轉身進了院子。
  
  是夜。
  
  岳成歌輕輕推開書房的門,宗政澄淵正揮筆批改一封奏折。聽到岳成歌進來,頭也沒抬,沉聲問:「何事?」
  
  「沈夫人輕車小轎出了角門,不知向哪裡去了。不知是不是要派人跟著。」
  
  「不必。」宗政澄淵放下筆,冷冷一笑,道:「隨她去。她既然想投石問路,我們就來個借刀殺人。」
  
  床上,我正藉著夜明珠的光亮,倚在軟墊上看一本小札。是我從宗政澄淵的書庫中翻到的,講的是一些邊區異族的風土人情,很是有趣,看得我不忍釋卷。
  
  突然簾子一挑,幽韻無聲無息地走進來,輕輕在我耳邊道:「聽南園的丫頭說,剛剛沈流丹坐著小轎,只帶著凝綠一人,往北走了。」
  
  「不用管她。她能找的幫手很有限。」我依然注視著手上的書卷。
  
  幽韻性格溫柔,眉目和善,最善於和下人打成一片。又加上有財力支持,這點小事很輕鬆就能知道。
  
  幽韻有些擔心,道:「我擔心的倒不是他,我覺得那個凌雲木不是路數。」
  
  我放下書,想起凌雲木毫不留情的一抓,仍然心有餘悸。揮手道:「放心。他雖然有心殺我,不過也不會急在這一時一刻。我看他多半還在觀察,不會那麼快下手。」
  
  「可我總覺得他怪怪的。」幽韻走到床邊將我手中的書抽走,把床幔放下,微責道:「看起來就沒完。明日再看,又不會跑了飛了。」
  
  我打個呵欠,笑道:「飛了倒好,大家都不用看。」又說:「凌雲木的事你放心。宗政澄淵的人,他自己心裡有數。他那樣的人,怎麼會養條狐狸在身邊。」
  
  「我是怕你心裡沒數。」幽韻用珠子收在盒子裡,道:「我還是不很放心,已經派人讓白凡去查了。」
  
  「也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翻個身,呢喃道。
  
  三日後,我盛裝站在轎子前,皺眉看著宗政澄淵,問:「你那個沈夫人呢?不帶著?」
  
  「以前不曾帶她。這次倒真想帶她去,與你做個伴,哪想她說身子不舒服,拒絕了。」宗政澄淵說著扶我進了轎子。
  
  我心中隱隱不安,這麼好的彰顯自己身份的事情,沈流丹竟然不去,這裡面一定有文章。只不過,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反正,已經一隻腳踩在漩渦裡,要麼被扯成兩半,要麼直接跳進去。
  
  想到這,我挑簾道:「幽韻,清肅,我想,你們還是不要與我一同進宮了。」
  
  「這怎麼行?」幽韻著急說。清肅也是一臉不贊同地看著我。
  
  我笑笑,說:「不管怎樣,王爺總不會讓我死在宮裡。那都是有權有勢的人,若是我們三個都進去了,那些人挑我們的麻煩,王爺保得了一個,還能保得了三個嗎?放心,大事肯定不會有的。」
  
  小事肯定是要有一點點的。不過,我沒說出來,若是他們擔心,大概我就走不了了。
  
  
  第三十二章 鴻門盛宴(1)
  
  
  好容易將兩人安撫下來,隊伍才緩緩啟程。岳成歌在前面開路,宗政澄淵則一直在我的轎子旁邊。走到半路方笑說:「你膽子倒大。」
  
  「王爺要利用的是我。若是我出事,王爺或還可能救一救,換了他們。」我坐在轎子裡,靜靜道,「王爺可能連理都不會理。」
  
  「你如此相信本王,可真叫本王吃驚。」宗政澄淵用馬鞭挑開我的轎簾,看著我平靜入水的臉,道:「說實話。紅城那時我便想問你,你那幾個手下不在身邊,你當真一點不怕?」
  
  我抬頭笑看著宗政澄淵凝駐的目光,伸手將轎簾放下,說:「如果擔心能讓我轉危為安,我一定擔一百二十個心。」
  
  說話間,到了宮門。
  
  由於跟著宗政澄淵,不用下轎。我坐在轎子中等待盤查,挑起簾子略略看了看皇宮的樣子。也不過就是那個樣子,比普通的房子大一點,屋子多一點,九進九出,描龍繪鳳的。見過了故宮紫禁城,這個宮殿雖然也宏偉,可是在不夠看。
  
  過了宮門,下了轎,我跟著宗政澄淵慢慢向朝慶殿行去。想著今日剛剛得到的消息,問道:「你見到殤夙鸞了?」
  
  「未曾。」宗政澄淵示意岳成歌走在我的另一側,道。
  
  我有點驚訝,想了想,道:「是丞相接待的?」
  
  「丞相對丞相,不是正好。」宗政澄淵微微一笑,目光悠遠。風吹起他外袍的一角,一時間,俊逸無雙。
  
  掩唇,我想著傾城絕世的殤夙鸞對老丞相的樣子,笑道:「他會報復你的。」
  
  「他已經報復我了。」宗政澄淵皺眉道:「你聽說他要求和親的事情嗎?」
  
  「不是很確切。上午的事情,蘇爾只帶了幾句給我。怎麼,他的和親很特別?」我奇道。
  
  「送來一個質子,據說是酆國七王子。你覺得如何?」宗政澄淵伸手摘掉一片掉在我發上的殘葉,細細看了看我,笑說:「打扮起來,其實也不難看嘛。」
  
  我什麼時候難看過?有些嗔怨地看他道:「那質子很特別?」送公主來聽說過,送質子,有聽過沒見過。又不是什麼緊要關頭,又沒被逼,又沒亡國,幹什麼送一個王子來做人質,這太不合理。
  
  我還在深思,他卻突然輕托我的後腦,給了我一個淺淺的吻。他的唇在我的唇上輕羽一般地掠過便移開,隨意地撫弄我的長髮,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輕笑道:「我最愛看你深思的樣子。那個王子其實也沒什麼。遠不如你特別。」
  
  看來宗政澄淵是想把吃我豆腐進行到底了。眼見前面就到了朝慶殿,我也不想與他多計較。更不想在這個地方引人注目。於是緊走幾步,躲開他溫熱的手,回頭道:「如此重大的宴會,王爺若是遲到了,好嗎?」
  
  宗政澄淵沒作聲,慢慢來到我身邊,與我並肩而行,過了前方的小花園,一直進了朝慶殿。
  
  朝慶殿,殿如其名,是宮中舉行慶典的地方,因而佔地面積很大,佈置得也華美。尤其是今天的宴會可以攜眷參加。凡四品以上官員的家眷,凡是家事清白,沾點親戚的,能夠通過盤查的,統統匯聚在這裡。
  
  穿行在這些女人當中,我覺得快要被胭脂熏成哮喘。怪不得杜牧說「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真是好嚴重的污染。
  
  緊緊跟在宗政澄淵旁邊,我一步也不落,生怕落了單被人找了麻煩去。不過到了落坐的時候,我有點傻眼,我該坐哪?
  
  話說,太后皇上坐上邊,王爺親王坐左邊,酆都使臣坐右邊,文武百官坐下邊,家屬女眷坐後邊。
  
  我呢?
  
  我站在已經落坐的宗政澄淵身後正在躊躇,突然一個趔趄被他拉到懷裡飛快地抱了一下,下一瞬間又被放到他身邊的坐位上。而且頗有點看熱鬧的意味道:「你就坐本王身邊。」
  
  我瞪了他一眼,隨即從容地坐正,無視那些怨女們妒恨的目光。眼色一轉,目光落到對面自從我進來就對我微笑不已的殤夙鸞身上。
  
  今日殤夙鸞仍然是一身黑衣,不過從便裝換成了朝服。正式的服裝絲毫沒斂去他張狂的氣息,反而更添了為上位者的氣勢。
  
  對他禮貌地點個頭,笑了笑,隔著寬闊的大殿,礙於宴會即將開始,我們彼此都沒上前打招呼。這是我比較欣慰的一種狀況,我一點都不想與他正面相對,說錯一句話都可能帶來數不盡的禍患。
  
  將目光轉開,我好奇地觀察著正坐在殤夙鸞下首的男子。
  
  他年紀不大,可能還未及弱冠。穿著銀色的袍子,頭髮束得很規矩。容貌清秀,面色蒼白。顴骨處微微有些潮紅,看來身子似乎也很孱弱。此時他正呆呆坐著,眼睛也不知看向何處。本來就已經很沒存在感的身形,在殤夙鸞的身邊顯得異常的模糊。
  
  「那個人?」我拉拉宗政澄淵,指了指那個人。
  
  宗政澄淵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再看看他身邊的殤夙鸞,猜測到:「估計就是酆國的七王子,豐夜真。」
  
  「可惜了。」我感歎到。本應風華正茂的青年,貴為王子,卻屈於一個臣子。如今卻還被送到別國做質子,若是我,早一頭撞死了。
  
  「你倒還有時間同情別人,嗯?」宗政澄淵遞一盞茶給我,懶洋洋地道。看似在看我,實則一直在看殤夙鸞。
  
  我明白他的想法,若想得要酆國,首先將要解決的,就是這個詭計多端,獨攬朝政的丞相。
  
  只不過,我不相信殤夙鸞會僅僅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利,毫無意義地將一個王子送到別國。於是問道:「你可知道他送一個王子來,有什麼目的?」
  
  「目前還不清楚。眼下皇室人才凋零。先帝早逝,只餘一子一女。一個三歲,一個兩歲。如何能夠和親。若說用旁系皇姓取代,或又怕身份不符。天知道他打得什麼主意。」
  
  宗政澄淵執著酒杯,自斟自飲起來。有來拜見或者敬酒的皆被岳成歌一一擋了回去。
  
  我把玩著手中宮女獻上的聞香杯,淺笑道:「竟然還有王爺不知道的事情。我不信。」
  
  
  
  第三十三章 鴻門盛宴(2)
  
  
  話音剛落,便聽東北方震天鼓聲長響,九聲一組,一共長響了九組,八十一聲。鼓聲如雷,響徹九天。但見鼓聲起時,驚飛的宮中禽鳥如陰雲一般掠過宮城的上空,黑壓壓的一片。
  
  八十一聲鼓鳴之後,是八十一枚煙花,再之後是八十一名壯士高喊的八十一聲:「吾皇萬歲萬歲萬歲!」
  
  在這氣勢動天的山呼聲中,眾人紛紛跪倒,整個朝慶殿黑壓壓的像鋪了一層黑色的地毯。
  
  我被轟得頭昏眼花,眼見著丞相都下跪了,宗政澄淵雖不跪,但也在躬身行禮。我是不能不跪了。
  
  不過,我早有準備。退了幾步,躲到宗政澄淵的身後,用他高大的身形當住渺小的我。接著抖了抖寬大的裙子,「撲通」一聲坐到地上,讓裙子將我的腿全部蓋住,腰往前伸,低著頭,看起來馬馬虎虎就是下跪的樣子。
  
  反正我前面有宗政澄淵,宗政澄淵的前面有桌案,肯定看不到我。
  
  「你真會偷懶。」宗政澄淵呵笑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我沒說話,在長袖的遮掩下,悄悄用手掐了一下他的小腿。換得他暗啞地低語:「你在誘惑本王嗎?」
  
  聽不見,我掏掏耳朵。他們喊這麼大聲,我一句都聽不見。
  
  我老老實實地坐著,待到那邊一個柔美的聲音說道:「眾卿平身。」時,方才撣了撣裙子上的土,坐回座位。抬眸時不小心對上那邊的殤夙鸞,他微微一笑,對我眨了眨眼睛。表示他都看見了。
  
  給了他一個「那又如何?」的眼神。我自顧端起茶水淺酌。
  
  那邊的宴會也算正式開始。此起彼伏,接連不暇的歌舞直讓我想睡覺。卻突然見殤夙鸞舉杯走到小皇帝和太后身邊,雙手捧杯向前一遞,朗聲笑道:「臣殤夙鸞敬皇上和太后一杯。一祝皇上名垂青史,二祝太后芳華永在。」
  
  太后朱櫻是一個很端莊的女子,今年二十五歲,只有一子,便是現在的昆帝。此刻她身著黃色的朝服,端坐在高高的龍椅旁,以便及時提點昆帝。
  
  聽了見殤夙鸞恭維,朱櫻微微一笑,接過宮女遞過的酒杯,以袖遮唇將酒喝下,方道:「多謝丞相美言。哀家代皇上也將這祝福,贈送於你酆國,願兩國睦鄰友好,永不征戰。」
  
  殤夙鸞見朱櫻將酒喝下,也仰頭飲下手中的酒。笑道:「臣出京時,我主曾囑咐臣務必要將和平的誠意傳達給貴國。因此,臣有一個請求,不知皇上和太后能否應允?」
  
  「不知丞相有何請求?」
  
  「太后您看。」殤夙鸞微施一禮,轉而來到豐夜真的身邊,道:「這是我國七王子豐夜真殿下,也是少年英俊。且對於貴國一直心嚮往之,在臣出京之時特地同行,非常希望能與雅樂女子結成連理,共傳佳話。」
  
  我看到朱櫻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尷尬,隨即笑道:「多謝七王子的美意。無奈國之不幸。宗政一脈只餘一位公主,今年還不滿三歲,如何可與王子結成夫婦?」
  
  順著朱櫻的目光,我看到一個可愛的小娃娃。在眾位宮女太監的環繞下,正非常不耐煩地撅著嘴巴。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她母親的影子。
  
  想起她的母親,我不禁一陣唏噓,低聲道:「那就是柳玉啼的女兒,堇紋公主?」
  
  「不錯。」宗政澄淵看了看那個小女娃娃,見她似乎不是很適應這種場面,招手叫來一名太監說:「叫人送公主回去。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驚擾了聖駕你們擔得起嗎?」
  
  我失笑,一個兩歲的女童驚擾三歲的男孩?如果這便是我國的皇室,真是前途無亮啊。
  
  那人領命而去。這邊的殤夙鸞突又開口,笑說:「既然公主中沒有適齡的,不如,就與太后共結秦晉吧。貴太后芳華猶在,聽聞也只年方二十有五。與我王子堪可相配。」
  
  此言一出,百官嘩然。朱櫻的臉上泛起潮紅,也不知是羞是怒。連宗政澄淵也不由得擰起了雙眉。而那個豐夜真,正面色煞白如紙,雙拳緊握,似在極力隱忍。
  
  我卻微笑,不錯嘛,這也算一樁良緣。
  
  「不歸似乎很欣賞這話的樣子?」宗政澄淵見我微笑,不悅道。
  
  「難道只許男子續絃再娶。不許女子另嫁別夫?」我歎氣,不想與他多說,畢竟差了好幾個時代,又跳了好幾個空間,沒法溝通。
  
  轉頭去看殤夙鸞。卻見他正向我尋來,雙目一碰,但見他詭異一笑,清朗的聲音響徹大殿:「太后莫急。臣不過是藉著酒意開個玩笑。其實,我國王子殿下屬意的女子另有其人。
  
  「哦,是誰?」
  
  「那便是貴國首富--笑不歸。」殤夙鸞緩慢而清晰地道,目光一直看著我的反應。
  
  這話好像另一個炸彈,在百官中炸開,引得回聲不止。知道底細的,都看向我。不知道的都在竊竊私語,追問哪個才是笑不歸。
  
  我撫眉長歎,感受到蘇爾遙遙投來關切的目光。其實剛進來我就見著他了,不過在這裡不能表現得太過熟稔。此時情況對我不利,他這才忍不住看向我。
  
  「恭喜你。王妃殿下。」宗政澄淵看熱鬧一樣地說,眼中的盤算一閃而過。
  
  我看他一眼,小聲問:「王爺這麼希望我嫁給酆國七王子嗎?」
  
  說完,我對宗政澄淵一笑,起身走到場中,匍匐跪倒:「民女笑不歸,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回不管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全都知道我就是笑不歸。像是找到了把子,幾百雙眼睛刀子一樣地紮在我身上。
  
  「你就是笑不歸?」朱櫻的聲音遙遙傳來,帶了幾分不可信任。「前幾日王爺同哀家說,我雅樂第一富商是一名女子之時,哀家還不大相信。你抬頭,且讓哀家看看。」
  
  我咬牙一笑,抬頭道:「民女一介商賈,滿身銅臭。不敢勞太后惦記。」
  
  「什麼民女。」朱櫻一擺手,和藹道:「哀家現就封你為公主,為你和七殿下賜婚。以後,你就是我雅樂的公主,酆國七殿下的王妃,哪裡還是什麼民女。」
  
  我叩首,復抬頭說:「不歸蒙王子錯愛。本是不應拒絕。雖得太后憐惜欲加賜封。然不歸自知,本就是一介布衣。安敢與星輝同駐?望王子諒解,丞相寬宥,太后成全。」
  
  說完,兀自匍匐不起。
  
  
  第三十四章 投石問路
  
  
  一時間,朝慶殿中靜可聽針。
  
  連駁太后,他國丞相,王子的意思,我知道我在他人眼中,已經與死人無異。可我心中依然沉靜如水。我篤定,宗政澄淵不會不管。
  
  「笑不歸。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朱櫻臉色沉了下來,冷聲問我。
  
  「不歸明白。可王子殿下何等尊貴,讓草民如此卑賤之身與其相配,不但是我國的過失,更是酆國的羞恥。不歸萬死不敢從命。」
  
  我這話說得兩方都沉默下來,畢竟我確是一介貧民,按等級排下來,商人的身份還不如農民。就算七王子再願意,也不能找一個商人回去做正妃。就算是被封了公主,也有魚目混珠、以次充好的嫌疑。若朱櫻明智,就不該讓我嫁過去。
  
  殤夙鸞若執意讓七王子娶我,就是自打嘴巴。朱櫻要是執意讓我嫁給七王子,就是雅樂的失儀。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酆國的丞相親自要人,不給也是失禮。正是進退兩難。
  
  「幾年不見,丞相是越發的幽默了。」
  
  低沉的聲音適時地傳來,宗政澄淵舉杯站起,緩步來到殤夙鸞的身邊,哈哈一笑道:「難不成是怪罪本王不曾接待之罪?」
  
  殤夙鸞是何等人物,見狀忙笑著將酒飲下,輕輕晃了晃頭,醉眼朦朧地說:「是王爺您平日太過嚴肅了,以至於百官都這樣嚴肅起來。夙鸞一句笑言,居然引得你們如此緊張。」
  
  一答一問,頓時解了場上的膠著。
  
  朱櫻展顏而笑,也不再理我,匆匆接道:「殤相幽默,叫人佩服。如此,也該是輕鬆一下了。眾卿不必拘束,今日皇上高興,哀家也高興,咱們君臣同樂,不醉不歸!」
  
  語畢,百官皆跪。
  
  說白了,就是自由活動時間。我知也沒我什麼事了,跟著大家跪完後一同站起,回到桌邊。
  
  此時桌上的菜已經備齊,我略略吃了幾口,一個銀色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七殿下。」我有些驚訝地低喚,匆匆起身略施一禮。心道他不會真的看上我了吧。
  
  豐夜真靜靜看了我一會,在我身邊坐下,打量了我幾乎有一盞茶的時間,幾乎把我看得汗毛都立起來,才緩緩道:「原來,笑不歸就是你。」
  
  這話大有問題。我心思一轉,也在他身邊坐下,笑道:「殿下在哪裡聽說過我?」
  
  「笑不歸天下聞名。哪裡都能聽到。」豐夜真笑看著遠方,笑容寂寞而又失落。
  
  我卻咬唇。他剛剛那一句,已然透露太多。我雖薄有財名,卻不至於能令別國王子動容。這其中定然有別有內情。只是這個豐夜真看似柔弱,口風卻實實嚴得緊。
  
  我看著他那笑容,一時不知怎麼開口。正發愣時,那邊飄過來一群脂粉。好幾個小姐樣的女子,再加上跟在身邊的丫頭,看起來比一個女子足球隊還多。呼啦一下子將我團團圍住。
  
  「聽說你和王爺一起來的?」一個好奇的問。
  
  「聽說你住在王府?」另一個三八的問。
  
  「你和王爺到底是什麼關係?」一個嫉妒的問。
  
  我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尷尬時,一把嬌聲軟語傳進眾人的耳朵:「好了,姐姐們。再問下去,笑姐姐快哭了呢。」
  
  我聞聲駐目,見一個紫衣女子越眾而出,甜美的小臉上寫滿了微笑。一過來,就拉起我的手,道:「姐姐,不如我們彈琴去。」
  
  彈琴?我微笑著拒絕:「不歸淺薄,不識音律。」
  
  女子有些愣,眼中飛快閃過輕蔑,又笑道:「那我們談詩論畫去。」
  
  「不歸一介白丁,不通書畫。」我垂目而笑。看不起我?我笑不歸用得著你們看得起嗎?
  
  「那……」女子想了想,軟聲軟氣地說:「那我們散步去。姐姐總不會連走路都不會吧。」
  
  我是十分想拒絕,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這女子目前還不知道是什麼底細,跟她走準沒好事。無奈剛想開口,卻被女子打斷:「姐姐你看,碧影湖中剛添了些錦鯉。聽說有種叫秋翠的可是少見的品種,千金難求一條呢。」
  
  說著,不由分說將我拉走,直向湖邊走去。
  
  我哭笑不得地夾在脂粉堆裡,抬頭去尋宗政澄淵,卻哪都看不到他的身影。莫非有事?我暗道。是關於殤夙鸞嗎?看他們剛剛的樣子,分明是識得的。不過一國的王爺認識另一國的丞相,也不算奇怪。
  
  想著,抬頭復又去找殤夙鸞,不想無意中對上了豐夜真的目光。只見他對我高高舉起酒杯,然後一飲而盡。眼中分明透著:「祝你好運」的神色。不覺渾身一凜,方想起自己現在的情況,這一群小姐,可不好得罪呢。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正想詢問一下身邊紫衣女子的姓名,卻不想旁邊湧來一把推力,將我急急推往紫衣女子的方向。我趔趄了一下,已然站不穩,一下將紫衣女子向旁撞了出去。
  
  由於我們正在環湖而走,女子走在外側,一撞之下,立即往湖中摔去,旁邊的脂粉們此起彼伏的發出尖叫。
  
  我心下一涼。知道找麻煩的來了,一旦那女子掉下湖中,哪還有我的好果子吃?
  
  誰知兩條人影比脂粉們的尖叫更快,一條掠到紫衣女子身邊,一勾一帶,將她拉回岸上。一條則倏地向我襲來。
  
  我心知不善,閉目已待。果不其然,一記凶狠的耳光打在我的臉上,我身子歪了歪,終於沒站住,跌倒在地上。
  
  倒地之後,還沒等我身子穩當下來,那人又一腳踢來,將我踢得滾了幾滾,腰間頓時劇痛無比。雖然沒踢中要害,依然讓我幾乎一口氣上不來。
  
  我緊緊咬唇抑住一聲呻吟,感覺嘴角處有一道細細的溫熱流過,知道八成是見了血了。微微苦笑了一下,剛想說話,手臂又被人一左一右扭住,一陣痛楚傳到肩頭,只覺得骨頭都要斷了。
  
  只聽扭住我胳膊的那人說到:「我家小姐好意邀請你遊湖,你為何要加害我家小姐?」
  
  聽聲音,大概是一個丫頭,看剛才的架勢,還是練家子。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手臂卻被人用力一抖,痛得我悶哼一聲。那邊的紫衣女子則在另一個丫頭的攙扶下向我行來,淚眼婆娑地道:「笑姐姐,紫菀哪裡得罪你了?居然要將我推入湖中?」
  
  我還未答話,手臂又是一緊,身邊的丫頭開口道:「小姐,何必和這種人理論?她方才想退您下水,眾位主子都看見了,事實俱在,不容她不認。」
  
  聽到這,我閉上嘴,這擺明了就是一個陷阱,而且壓根就沒想讓我插話。
  
  紫菀紫菀。我在心中暗暗念著,突然靈光一閃,原來如此。
  
  
  第三十五章 將計就計
  
  
  我笑不歸,再怎麼樣,也是攝政王宗政澄淵帶進來的人。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換了常年在京城的千金,借她們一百個膽子,也是肯定不敢對我動手的。就是敢,也要看場合,在皇宮這種地方,實在不是動私刑的好場所。
  
  而這紫菀本家姓馮,與沈流丹其實是表姐妹!其母閨名字沈九蓮,是沈涵明的親妹妹,沈流丹姑姑。其父馮白啟剛剛調回京裡上任,任從四品輕車都尉,掌管皇帝出行車馬。
  
  馮紫菀一直隨父輪值在外,少入京城,更別說參加宮中的盛典。因此,她也就不太懂得這其中的潛規則,敢做其它人不敢做的事情。
  
  沈流丹深知出生牛犢不怕虎的道理,而馮紫菀的身邊恰巧又有兩個會武功的小丫頭。因此,只有她敢,也能做這樣的事。
  
  想起那晚幽韻所言,沈流丹輕車小轎就是為了煽動馮紫菀商量這件事吧。今日又稱病不來,怕也是為了躲避嫌疑。她其實是想看看,我在宗政澄淵心中,到底佔了什麼份量,若是有人在我頭上動土,太歲會有個什麼臉色,借此好盤算以後的計策。
  
  電光火石間,我將整件事情整理了一遍,心中佩服沈流丹確有幾分心計,這一招投石問路實在用得高段!
  
  那邊,扶著馮紫菀的丫頭看著不言語的我,接道:「說的是。我看,直接教訓一下就是了。小姐你是堂堂四品都尉的千金,還怕她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不成?綠柳,你那馬鞭不是在身上嗎?狠狠抽她幾鞭子,看她還敢不敢冒犯我們小姐。」
  
  我暗暗歎了口氣,也不知這沈流丹用了什麼手段說服馮紫菀做這樣的事。而旁邊的千金都在竊竊私語,卻沒人過來勸阻,想必,都想來個隔岸觀火吧。
  
  我正在自苦間,第一鞭子冷不防地抽到我的背上。心中暗自好笑,這綠柳手腳到是麻利。面上卻是狠狠擰住了眉,牙齒緊緊咬著唇,死命地將呻吟吞在肚子裡,冷汗一顆一顆地流出來。
  
  真的是很疼啊!
  
  老天爺,這鞭子莫不是特製的吧。
  
  咬牙忍著痛,我的腦袋依舊在不停地思考。好像我剛剛落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連我都能知道沈流丹曾經偷偷出過王府。宗政澄淵他能不知道嗎?
  
  這麼想著,我不禁無意識地去尋找他的身影,不意外地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看到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看著他凝神注視著我的雙眼,我心中頓時一片清明。
  
  暗道:果然如此。
  
  我苦笑不已,心中隱隱明白他這樣做的目的。雖然多少有點公報私仇的嫌疑,但是箭在弦上,也由不得我不發了。
  
  也罷,那我就豁出命配和一下吧。
  
  這時候我根本不用被她們抓著,身子已經軟軟的匐在地上。數著落在身上鞭子的數目,我疼得翻腸絞肚,整個心擰作一團,冷汗淋淋而下,打濕了我的鬢角。
  
  直感到背後漸漸濡濕,風一吹便有些微的涼意,知道血已經將衣服打透,誰都一目瞭然。這才虛弱地去看宗政澄淵,該死的,你準備要在那再看多久?
  
  接到我目光中的訊息,宗政澄淵深沉地看了我一眼,隨即閃身來到我身邊,一掌將綠柳手中的鞭子劈落,順勢一帶,將她扔進河中。
  
  之後,宗政澄淵小心翼翼地抱起我,大手輕輕地擦掉我唇邊的血跡,在摸到我背後的點點血跡時,臉色陡然沉了下來,陰沉道:「誰家的奴才,居然敢有這樣大的膽子!在宮中濫用私刑,還毆打了本王請來的客人!」冷冷的聲音幾乎能把人凍死。
  
  無人敢應聲,周圍的一干人等已然跪了一片。馮紫菀在她的丫頭的攙扶下,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綠柳則在湖中沉浮,沒人敢去救。
  
  我躺在宗政澄淵懷中,費力地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低頭看我,眼中露出關懷,道:「怎麼?很疼?」
  
  很疼。我心道。
  
  指了指湖中的綠柳,我輕輕道:「先救她上來吧。」
  
  其實,都不過是演戲。宗政澄淵若真關心我,應該立刻帶我去見太醫。我若是真的想要救綠柳,應該直接說「饒了她吧。」
  
  宗政澄淵一笑,明白我的意思,揮手著人救她上來。冷冷看著她濕漉漉地跪下,問:「你家主子是誰?」
  
  深秋九月,天氣已涼得很。綠柳衣衫盡透,凍得嘴唇雪白,哆嗦了好半天也擠不出一個字。
  
  宗政澄淵彷彿已經失了耐心,正要說話,馮紫菀已經顫巍巍地開口道:「是、是臣女……」
  
  「哦?」宗政澄淵的樣子就像一個煞神,「原因呢?」
  
  「因為,因為她剛剛想把我推下湖。」
  
  傻瓜。我歎息,這種時候,多說多錯。宗政澄淵已經盤算好了,多說,只是多加一條罪名罷了。
  
  果然,宗政澄淵臉一正,道:「你可有證據?人證?物證?再者,你是何人?可私自給人定罪?私自動刑?經過堂審了?經過判罰了?再者,今日是什麼日子?這樣喜慶的日子能見血嗎?」
  
  宗政澄淵每說一句,馮紫菀就哆嗦一下,像得了羊角風,害我幾乎忍不住笑起來。還得憋著,渾身一抽一抽的,哪裡都痛。
  
  宗政澄淵瞪我一眼,繼續道:「你叫什麼?是哪個官員的家眷?」
  
  馮紫菀支吾著不太想說時,那邊過來幾個人,為首一個提著官服,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近前就跪在宗政澄淵面前不停地磕頭,口中直喚:「王爺饒命!」
  
  這就該是馮紫菀的父親馮白啟了。我掃他一眼,目光落到後面的蘇爾身上。他正看著我,目光凝滯在我衣服的殷紅上不放,面色無表情。
  
  他生氣了。
  
  我有點瑟縮,蘇爾生氣起來是很可怕的。不過我什麼也沒說,現在的主角是宗政澄淵,我的戲已經落幕,只要看著就好。
  
  宗政澄淵看也不看如小雞搗米一般的馮白啟,道:「連自家女兒都管理不好的人,如何能勝任為皇帝管理車馬?你說是嗎?溫大人?」
  
  這話已將馮紫菀劃歸車馬一類,侮辱人之極。我恍然地看著馮紫菀眼中的絕望與怨憤,心中一動,原來著女子是戀慕著宗政澄淵的。如此就難怪沈流丹能夠煽動她,她如此大膽的對付我了。
  
  情之一字啊。我歎息著,等候蘇爾的對言。蘇爾曾經說,馮白啟是太后一黨提拔起來的,看來現在宗政澄淵要將這個釘子拔掉。
  
  
  第三十六章 一箭數雕
  
  
  蘇爾沉思一會,方道:「這馮小姐在宮中濫用私刑,目無王法,確實應該嚴懲。所謂,子不教,父之過。馮大人教女無方,確實多少也應該負些責任。只不過,事發突然,下官不好多做妄論。還請王爺酌情處理。」
  
  這還不叫多做妄論?一直沒見過蘇爾在朝中的樣子,今日一見,笑面狐狸,專門扮豬吃老虎的嘛,他是。
  
  「既然溫大人都這樣說了,馮白啟,我看你的輕車都尉就不要做了。溫大人,即刻起,由你暫代。暫代期間,負責推薦適合的人選,若是再像這般,本王決不寬貸!」
  
  「下官遵旨。」
  
  「什麼事,這麼熱鬧啊?也讓哀家瞧瞧。」
  
  蘇爾的話音剛落,朱櫻帶著一群宮女太監緩緩行到近前,身後跟著崔斡翰。當今的丞相,皇太后的外公。
  
  真可悲,外公要走在外孫女的身後。見到他們,我掙扎著想要落地,太后都到了,我還被宗政澄淵抱著似乎有點影響不好。不想被他狠狠一瞪,抱著我的手也緊了緊,好痛。
  
  「臣見過太后。」宗政澄淵說道。
  
  見個鬼。還抱著我呢,怎麼個見禮?我暗笑,也裝作在宗政澄淵懷中起了起身,表現得十分虛弱地說:「民女見過太后。因遭不幸,失禮之處,望太后見諒。」
  
  朱櫻彷彿已經習慣了宗政澄淵的失禮,也沒表現出不悅的神態,見我孱弱地躺在宗政澄淵懷中詫異地問:「這是何故?」
  
  「是馮白啟的女兒做的好事。平白令侍女鞭打不歸。雖說馮大人並不知情,但是既然連女兒都教得如此脾氣秉性。萬一管得馬兒不馴,危害皇帝,可是大事。因此臣已經解了他的職,讓溫大人暫代了。」
  
  宗政澄淵一氣呵成地說,聲音優雅倨傲,彷彿在說,本王定了的事,誰也不許更改。
  
  朱櫻倒是沒料到宗政澄淵會如此直接,頓了一下,才說:「如此似乎不大近情理吧。」
  
  「太后放心。臣只是不放心馮大人管理車馬。但可令其外放做個太守,品級不變。太后意下如何?」
  
  平級調動,雖然大家都知道實際上馮白啟是降了,可是也無人敢言。
  
  朱櫻也不好說什麼,明明損失了一個人手,也不敢駁宗政澄淵的意思,只好說:「如此也好。馮大人,」說著轉向:「馮白啟,以後可要好好教育女兒,姑娘家就要嫻靜,不可出來惹是生非。這兩個丫頭,我看很是些嘴刁舌快,不如趁早遣了去,免得教壞令千金。」
  
  「太后且慢。」宗政澄淵見朱櫻旁馮紫菀開拓,出言阻止,後慢條斯理地說,「這個馮紫菀和她那兩個侍女,臣要好好審問。一個小小四品官的女兒,居然敢在宮中動刑。臣覺得此事蹊蹺,定要細查,以保皇上太后的安全。若皇上和太后有了什麼意外,臣萬死不能辭其罪。」
  
  說白了,就是要把人往死裡整。宗政澄淵是想通過調查馮紫菀,抓一些馮白啟的小尾巴,將其一網打盡。
  
  說著,也不管朱櫻同意與否,道:「來人,先將馮紫菀押入大牢。本王要親自審訊。押解期間,沒有本王的手諭,閒雜人等一律不許探視。」
  
  說完,宗政澄淵又道:「臣懇請太后明查。笑不歸乃是辰請來的貴客,在凌溪之戰中,提供了大量糧草,於國有功。臣今日本是想為她討個賞賜,哪想賞賜還沒到,先遭了一頓毒打。臣萬分過意不去,請太后賜她一個身份,以防日後再有人無故對她不利,臣將感激萬分。」
  
  好個借刀殺人的連環計策,好個宗政澄淵!瞧瞧,只這一件事,他達到了多少目的?
  
  首先,借沈流丹投石問路之機會,先報了我戲弄欺騙他之仇。
  
  接著,因我受害而處罰馮白啟父女,一是確立了我的地位,二是更固了他的威信。
  
  然後將馮白啟削權外調,則是抽掉了太后在宮中的一個人手,換蘇爾接任,則一是告訴百官,溫蘇爾以後就是他宗政澄淵一派的人,再一個,又將蘇爾的權利延伸進皇帝身邊,負責車馬出行,無疑又加固了宗政澄淵的權利。
  
  爾後又將馮紫菀押解,擺明了要除盡馮白啟一門,斬草除根。
  
  最後,借此為我索要身份和保障,有了這一層,以後我幫他辦事會方便很多。
  
  宗政澄淵。我覺得像在臘月被冰水裹了一層,突然間覺得無比的寒冷。這個人,這般小事都被他利用得如此仔細。
  
  面對這樣的人,誰可有勝算?
  
  「依王爺的意思,該賞她些什麼呢?」朱櫻依然沉穩地問。對於自小就在宮中生活的她來說,沉著,是永遠的面具。
  
  「不如,就照剛才的玩笑,賞她個公主做做吧。」風情不盡的聲音傳來,殤夙鸞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正拎著一壺酒,看起來似醉非醉,說的話似真似假,難以琢磨。
  
  場面一時又安靜下來。
  
  我想了想,從宗政澄淵懷中落地,勉強走了幾步,跪下道:「不歸多謝太后、王爺、丞相大人的厚愛。不歸不敢奢望公主之名。而且今日之事所知之人甚多,我想,今日之事過後,一定不會有人再隨意折辱不歸。不過不歸只是一介女流,也會怕遭人暗算。因此今日就大膽討個賞,若是以後再有人欺負不歸,請太后和王爺為不歸做主。」
  
  「這個好辦。」朱櫻一見不必再封我公主,痛快道:「以後有事,儘管到哀家這來,哀家一定為你做主。」
  
  「可是……」我狀似為難道,「宮門深似海,不歸如何才能得見太后尊容呢?」
  
  「這好辦。」宗政澄淵上前一步,將我扶起,道:「請太后賜你一塊腰牌,以後你便可以自由出入。」
  
  「王爺,這不大好吧。」朱櫻皺眉,對這個要求覺得十分抗拒。
  
  「太后。不歸是個信譽非常良好的商人。臣準備以後將宮中一些買辦事宜交給她,也好讓她繼續為朝廷出力。」宗政澄淵上前一步,十分有威勢地說。
  
  「這……」朱櫻游移不定的眼神落到崔斡翰的身上,見一直不說話的他不著痕跡地點了個頭,方痛快道:「如此甚好。王爺做主吧。」
  
  說完,上了鳳攆,浩浩蕩蕩地回宮去了。旁邊上前一個小太監,將一塊純金腰牌遞給我,接著回身追上鸞駕,消失在花園裡。
  
  我捏著那快小小的腰牌,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啊。
  
  後背火辣辣地疼著,眼前漸漸模糊,我終於支持不住,輕輕地倒在宗政澄淵懷裡。
  
  暈倒前,我記得自己模糊說了一句:「終於報了仇呢,王爺開心嗎?」
  
  
  第三十七章 命苦不得閒
  
  
  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我正趴在自己的床上,清肅正為我的後背上藥。我能感覺到他崩緊的手指隱忍的怒氣。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沒兩天就幫我治好了。氣什麼。」
  
  「就為了這東西,把自己傷成這樣?」清肅一手勾著那塊純金腰牌,語氣陡然降了幾度,滿屋子被他凍得幾乎刮起了雪花。
  
  我生怕他把我拿命換來的腰牌用內力給熔了,急急忙忙搶在手裡,卻不小心抻到了後背。頓時眼淚汪汪地看著清肅,道:「我這不也是沒辦法。」
  
  清肅忍了忍,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甩袖將我扶好,蓋上被子,一轉身,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將清肅氣跑之後,我嘿嘿一笑,將金牌拿到手裡,摩挲一陣。將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玉珮拿下來,雖然這玉珮是跟著宗政澄淵的那句「當我的王妃吧。」到手的,當時我便不相信那個算無遺策的人會簡簡單單的見一面就給我一個定情信物。儘管那時候他才七歲。
  
  隨著與他相處的時間越長,我越加深了這個想法,這其中,一定有我不知道的陰謀。
  
  想了許久,還是一頭霧水,看來只好等白凡的消息了。將兩者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各自貼身收好。剛想躺下睡一會,卻聽到一陣衣袍被風刮動時產生的獵獵聲音。不禁警覺地四下張望。
  
  還沒等看到什麼,一雙溫良如玉的手遮住我的眼睛,淡淡的蓮花香傳進我的鼻子,手腕上環著的桃木珠輕輕攪動著我的髮絲。
  
  香爐中的沉香緩患地燃著,空氣靜謐散發著安詳的氣息。
  
  沒有殺氣。
  
  於是我靜靜地沒有尖叫,也不能尖叫。只淡淡問:「都多大了,還玩這麼幼稚的遊戲?」
  
  「無趣,還以為你會怕的。不過,其實也知道你不會怕的。」
  
  清越的聲音帶著彆扭的話語傳進耳朵,遮著我的手挪開,一張絕世的面孔出現在我的面前。
  
  「人都說殤丞相詭計無雙,原來卻還是童心未泯呢。」我忍著痛,翻身坐起,伸手去取掛在一邊的外袍,卻被一陣劇痛拉扯著,垂下了手。
  
  「你的王爺還真是心狠呢。」殤夙鸞說著,伸手幫我取下那件月白色外袍,輕輕地抖開,小心地披在我身上,末了,還體貼地將我散在衣內的長髮攬到外面。
  
  我靠在軟墊上,挑眉看著坐在我床邊的殤夙鸞,笑道:「丞相倒很會照顧女孩子。還很會幫女孩子找夫婿呢。」
  
  「豐夜真哪裡不好?」殤夙鸞伸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探了探,笑說:「幸好,只是皮外傷,沒傷到骨頭。」
  
  我任他搭著,實在是累了,不想和他多做糾纏,說:「不知丞相所來為何?」其實,我還想問他怎麼進來的。不過一想算了,問了他也不見得答,答了也不見得防的住。
  
  「我來,就是想看看你。」殤夙鸞笑如清泉,道:「看你沒有大礙我就放心了。」
  
  鬼才會信你的鬼話。我雖然心中暗想,但依然裝做感激的樣子道:「多謝丞相關心。」
  
  「還有。我明天回國。因為放心不下你,特地讓夜真好好照顧你。」殤夙鸞突然語重心長地說,別有意義地眨了眨眼睛。
  
  我覺得自己的冷汗一下就打濕了衣服,強笑道:「不敢勞七殿下記掛。」這分明就是說,你小心了,我特地留下那個豐夜真和你過幾招。
  
  「小事。」殤溯鸞長身站起,看了看穿外,笑容如蓮花一層層地綻放開來。身子如風一般飄到我的身邊,在我促不急防的情況下,修長的食指輕輕在我唇上一點。接著托起我的頭,飛快地吻了我一下,在我耳邊小聲道:「你的王爺回來了。我先走了。在酆國等你。」
  
  說完一晃之下,已身在數丈之外的屋簷上,對我遙遙招了招手,身姿瀟灑從容。
  
  我透過窗子看著他,突然陽光一晃,屋簷上空空如也,人已不見了。只看見宗政澄淵的的身影穿過長廊。正向這邊走來。
  
  在酆國等我,這是什麼意思?
  
  挑簾進屋,宗政澄淵見我正在倚床半躺著,臉色微紅。可能以為我發燒了,皺眉過來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道:「真是弱不禁風。這麼點傷病成這樣。還不躺著去。」說著不由分說將我放躺在床上。
  
  我翻個白眼,不是都說古人保守。怎麼我遇見的這些人都不把「男女授受不親」放心上呢?想著,人已躺下,隨手抓個軟枕抱在懷地,一手枕著頭,懶洋洋道:「有事?」
  
  看我有點虛弱的樣子,宗政澄淵蹙眉道:「方纔殤夙鸞來過來?」
  
  「王爺知道?」我沒怎麼覺得意外,隨口答。
  
  「哼。」宗政澄淵冷哼一聲,面沉如水,低聲說:「他將豐夜真放在宮中,也不知打得什麼主意。」
  
  這下我可真正吃驚了,一個質子,如何可以進住王宮?不需要避嫌嗎?
  
  「用什麼理由?王爺同意了?」我問。
  
  「皇上的伴讀。太后同意了。」宗政澄淵伸手將我落在頸邊的髮絲梳到身後,別有寓意地一笑,道:「我倒也不反對。放在宮裡,進出的人有都數,也不怕他翻了天去。」
  
  十九歲的王子給三歲的孩童做伴讀。真是亂世,指鹿為馬,什麼事都有。
  
  不過想想也對,凡事有一利便有一弊。將他放在宮中雖然可能會與太后有些來往,也不知道太后那邊打得什麼主意。不過單憑他們,也不見得能翻出多大的浪花。也就隨便了。只問:「馮紫菀,王爺預備如何處置?」
  
  「那要看她如何做了。」宗政澄淵把玩著我的髮絲,眸中忽現寒光。
  
  看來是凶多吉少。我想了想,道:「王爺是想用她剷除馮白啟?」
  
  「你有什麼好主意?」
  
  「沒什麼主意。這種事王爺最擅長。不歸怎麼敢在王爺面前班門弄斧呢?」
  
  我呵呵一笑,看見端著盤子挑簾進來的幽韻,道:「再加副碗筷吧。」看向宗政澄淵,我淺淺一笑:「王爺今日在這用膳吧,也嘗嘗幽韻的手藝。」
  
  宗政澄淵瞇起眼睛看了我一會,笑道:「你想去看馮紫菀?」
  
  我正被幽韻伺候著洗手,聞言知道他看穿了我的想法。微微笑說:「不會誤了王爺的事的。我去見她,不過就是些女人之間的事。」
  
  不錯,是女人的事。那個沈流丹,我還沒忘呢。只不過,經過這一次,她肯定不會再輕易動手,卻必定更加恨我,這不是件好事啊。
  
  
  第三十八章 獄中小計
  
  
  接過方巾擦乾了手,我坐在宗政澄淵下首。看了一圈,不見清肅,便問幽韻:「清肅呢?」
  
  幽韻笑了笑,說:「不就是被你氣的?為了那塊什麼令牌。其實也真是沒必要,憑大哥的武功,你想去哪還不都隨你。」
  
  我無語,這哪裡是那麼簡單的事。當中宗政澄淵動了多少心思,殤夙鸞使了多少絆子,又多少旁人在那冷眼瞧著。
  
  不過一時也說不清楚,只得道:「好了,先吃吧。留一份給清肅。」
  
  只是剛動筷沒幾口,清肅進了來,見了宗政澄淵,沉默一會,袍袖一動,三枚袖箭分上中下三路襲來。之後整個人也化一道清光,直撲宗政澄淵。
  
  宗政澄淵雙掌重重在椅子上一拍,騰身而起。躲開那三枚袖箭,在空中接下清肅的雙掌,飛快地交了幾招。
  
  隨即兩人都分別退開三尺,怒目而視。
  
  而此時,岳成歌聽見打鬥聲方衝進來立在宗政澄淵身前。那三枚袖箭才剛剛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謀刺親王,是死罪。株連九族。你不知道麼?」宗政澄淵看著清肅,臉上也不知什麼表情。
  
  我一下攔在清肅身前,抬眸道一聲:「王爺。」聲音平靜。沒有企求也沒有威脅。我僅僅是在提醒他我們目前的合作關係。
  
  看我一眼,宗政澄淵又說:「原因?」
  
  清肅輕輕將我推開,上前一步,突然笑了一下說:「王爺覺得清肅武功如何?」
  
  瞳孔略略收縮一下,宗政澄淵坦誠道:「與本王不相上下。」
  
  「那是如今。」清肅緩緩笑道,目光溫和地看著我,「有了這個麻煩,沒人能夠專心練武的。若是這個麻煩沒的了話,我相信我還能再上一層樓。」
  
  意思就是,若是笑不歸死了的話,就拚命練武報仇。
  
  「敢威脅本王的,你是第二個。」宗政澄淵冷若刀鋒,雙目如電地看著清肅。
  
  「這不是威脅,是請求。」清肅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施了一禮,道:「王爺就算不珍惜她本身。也該知道,一個卒子與一個將軍的差別。」
  
  「她?是將軍嗎?」宗政澄淵冷笑地看著我。
  
  「宗政澄淵。過去的事我知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怪你。可你當真就沒有一點公報私仇的打算麼?」
  
  我上前,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冷冷道:「但若你的胸懷如此不能容人。時刻想著如何用借刀殺人。那麼,」我抬眸,清楚地說:「就讓我們,彼此慈悲吧。」
  
  「第三次。」宗政澄淵長長一笑,食指抬起我的下巴,眸光閃動,道:「這是本王第三次被你們威脅。不過,」轉向清肅,輕道:「不會有下次。」
  
  「還有。想保你的主子無事,最好帶她走得遠遠的。上了沙場,便是戰士,不沾血,如何能回頭?」
  
  說完,宗政澄淵帶著岳成歌出了門,望前院去了。
  
  看著宗政澄淵走遠,我慢慢勾起一抹微笑,輕聲說:「如他所言,既是上了戰場,殺伐決斷決不能手軟。即使對自己,也該是如此。不沾血,便誓不回頭,哪怕,是自己的血。」
  
  深吸口氣,想起殤夙鸞,隱約知道更漫長的戰場正等待著我。回頭喚著他們:「走!我們去會一會那個馮紫菀!」
  
  天牢中,我隔著牢門看到裡面抱膝坐在裡面的馮紫菀,旁邊角落中瑟縮著她那兩個丫頭。進來前我看了眼名錄,一個就是打我綠柳,另一個叫桃紅。
  
  馮紫菀見我來了,神色荒蕪地一笑,說:「你來報仇的?」
  
  我沒回答,招來一個獄卒,道:「麻煩你將她帶到一個單間,我想同她談談。」
  
  獄卒為難地說:「沒有王爺的吩咐,小的不好辦事啊。」
  
  一邊的幽韻一笑,取了十兩銀子放在獄卒的手心裡,道:「就是王爺交代我家主子來問話的。不然,誰能輕易進得來?您說是吧,大人。」
  
  美人一笑,金錢在手,權利施壓,吹噓讚美,獄卒一下子找不到北,點頭哈腰地將馮紫菀提了出來,將我們送進一處安靜偏僻的牢房。
  
  清肅留在外面,幽韻跟在我身邊扶著我坐在那張乾硬的床上,看著站著的馮紫菀,我笑道:「王爺將你囚於此處,你可知道是什麼意思?」
  
  「聽了王爺的那些話,再傻我也該明白。」馮紫菀面露猙獰,咬牙道。看她的表情,雖然十分憤怒,卻依然隱隱得見一縷哀思。
  
  我細細端詳她一陣,才一天不見,憔悴了很多。頭髮和衣服都有些凌亂,眼瞼還浮腫著,雖然現在看起來鎮定,想必剛進來時也很是慌亂。
  
  我暗自盤算一會,笑道:「我也不和你囉嗦,你打了我,這個仇我是要報的,不過不是現在。我只問你,我今日是來救你,你肯是不肯。」
  
  馮紫菀滿面狐疑地看著我,眼中滿是不信。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會這麼好心救我?」
  
  「你若不信,那就等著王爺慢慢審你吧,」我裝作離開的樣子,道:「最好,將沈流丹的事也說出來。」
  
  「慢著,你如何得知沈流丹?」馮紫菀一愣,開口喚住我。
  
  我皺眉,道:「我問你的,可不是這句話。「
  
  馮紫菀緊緊盯著我,半晌方淒婉地一笑,道:「我肯。想我如今怎樣都是死。我也不怕你還能利用我什麼,我還有什麼好利用的呢?」
  
  我滿意地點點頭,坐回床上,說:「那我們就好好談一談。重複剛才的問題,你可知王爺囚你於此的目的?」
  
  馮紫菀點點頭,道:「剛開始,我以為王爺不過是要懲罰我。後來發現他問的都是關於我父親的事,比如家中常來什麼人,有什麼稀罕玩意。我便知道,他是想通過我,來打擊父親,可恨我……」
  
  說著,身子靠住牆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哭泣不止。
  
  「我就是因此而來。想救你父親其實不難。不過,命雖有,但是官肯定是保不住了。你肯?」
  
  「我肯。命都沒了,要官何用。」
  
  「很好。」我微笑道,「其實這事很好辦,只要你說的能讓王爺滿意就是了。不一定非要全部都說出來。你懂我的意思嗎?」
  
  
  第三十九章 意外的貴客
  
  
  就是說,交代是要交代的,不過不是全部。只要交代一部分,讓宗政澄淵能夠有個名目處置馮白啟,讓太后少一個人手,再順便殺雞給猴看,就足夠了。不用坦白招供,弄個死罪。那馮白啟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殺和不殺實際上根本不重要。
  
  我靜靜等待著,話已經不能再說的更明白。隔牆有耳,私下議論兩派之爭,我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只看馮紫菀究竟能不能領會了。
  
  好半天,馮紫菀似乎大夢初醒一般,了悟地看著我道:「這樣王爺就不會殺我們父女?」
  
  「不會的。沒好處的事他是不會做的。」畢竟也是在官場中長大的千金,還算轉的快。我一笑,目光冷下來,道:「現在,該清算一下我們的問題。我不管當初沈流丹是如何煽動你的,只要你出去後,和她說幾句話,幫我辦一件事,我們的債就算兩清了。如何?」
  
  「你想利用我做什麼?」經過這一次,馮紫菀已經不像當初那麼幼稚,警醒地問我。
  
  「總之,不會像她那樣害你去死。」我詭秘一笑,站起身走過去,悄悄在她耳朵邊說了幾句,之後笑道:「懂了嗎?」
  
  馮紫菀點點頭,看著我走出牢門,問道:「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女人?」
  
  我歎息,為什麼她們都要問我這個問題,回頭衝她一笑,道:「不,我是他的敵人。」說完,又囑咐道:「記得,沈流丹的事一個字也不許漏,說了誰都保不了你。」
  
  轉身出了牢門,我的心情不錯,終於把這樁麻煩解決了。正合計著該怎麼獎勵一下自己比較好,回頭卻看幽韻一臉深思的表情,忙問:「怎麼了?」
  
  「我不太明白主子為什麼要花心思救馮紫菀,還不讓她說沈流丹的事。如果她說了,王爺一定會懲辦沈流丹,這樣,我們在王府也少一個敵人啊。」
  
  「不讓她說出沈流丹的事,是因為我不想讓沈流丹這麼早死,宗政澄淵也不想。如果馮紫菀說了,一定會被滅口。但是,若是馮紫菀死了,無人牽制沈流丹,情勢就會對我不利。因而,我才去救馮紫菀。因為馮紫菀手中有沈流丹的把柄。為了牽制沈流丹,馮紫菀就不能死。」
  
  我慢慢往回走,邊走邊說,說完了,方笑道:「其實宗政澄淵也知道我的來意,所以才這麼痛快的讓我探監。這點心思,還是瞞不了他啊。」
  
  「那主子到底讓馮紫菀和沈流丹說什麼呢?」
  
  「無非就是警告她讓她安分一點。沈流丹是個聰明的女人,雖然勢必對我恨極,但是短時間應該不會動手。」
  
  「可是,沈流丹究竟有什麼用?她處心積慮想對你不利,殺了不是更好?」
  
  「這個嘛,過兩天就知道了。」
  
  我不打算說太多,以後的事,還是要慢慢的謀算。這幾天馮紫菀應該就會招供,接著宗政澄淵就會將她審判定罪。其實她是沒什麼罪的,多半會被釋放,到時還有的要忙。
  
  「清肅,等那馮紫菀被放出來了,你就將她安頓在我們的客棧住下,一定確保她的安全。」
  
  雖然是小角色,也不能肯定太后那邊就不會下殺手。還是謹慎為上。
  
  回到王府,蘇爾正左在花園中的石桌旁,獨自下著棋,自己與自己抗衡。見我回來,也沒笑,淡淡道:「你倒是忙得很,受了傷也不安分。」
  
  我有點心虛地摸摸鼻子,坐到他對面,笑嘻嘻地道:「朝廷裡怎麼樣了?那個王子還安分?」
  
  看我一眼,輕輕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蘇爾道:「殤夙鸞插進來的人絕對不會像表面那麼柔弱,你還是小心些。」
  
  我不服氣道:「為什麼要我小心?朝廷的事不是該你們管嗎?難不成他還真想要我做他老婆?那我就先一刀閹了他。」
  
  蘇爾眼中終於閃過笑意,莞爾道:「我覺得有點同情他了。」
  
  見他笑了,我一顆心放回肚子裡,笑道:「蘇爾是來看我的?」
  
  「他們都已知道我是王府一夥的,來這裡也沒必要躲躲藏藏,反正朝中也就那麼回事,沒人能永遠保持中立。」
  
  蘇爾將棋子收回盒子,也不知道是哪方贏了。我趴在桌子上,太陽將我曬得昏昏欲睡,後背的傷口又有點隱隱作痛。呢喃著:「好幾天沒看見紅棘了,也不知她在忙什麼。」
  
  一雙大手將我抱起,輕輕來到我的屋子將我放回床上,幔帳扯下,蘇爾的聲音沉靜如水:「我讓她去盯著那些官員。也不知道殤夙鸞究竟在朝中做了什麼手腳,這些日子有些太平得過分,我倒有些不安。」
  
  我半睜著眼,安慰說:「你也不用太擔心,該來的事總會來。說不定這是一次機會呢,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願如此。」蘇爾撥弄著香爐裡的沉香,道:「還不睡?」
  
  「不睡,誰要成天睡覺,躺一會就起了。蘇爾今天留下吃飯?」我翻出一本小書看了起來。
  
  「看情況,我正要與王爺一同去審訊馮紫菀。看看你做事手腳利落不利落。」說著,將門帶好,退了出去。
  
  蘇爾走了我反而放下書,神智越發的清醒起來,剛剛似有似無的那一絲睡意也無影無蹤跡了。這個宗政澄淵,也不知這次他的心思我猜著了幾分。
  
  回憶著蘇爾的話,想起紛亂的朝廷,一時間也不免心慌。靜靜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暗暗思慮了一會,剛想喚幽韻進來,卻看見她正輕手輕腳的來到我的床邊,見我睜大了眼睛看著她,方長長出一口氣,笑道:「原來沒睡覺啊。那就起來,我幫你收拾收拾。剛才有人遞了帖子,說酆國七王子一會要來看你。」
  
  我愣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已經被幽韻拉下床,為我後背重新上了藥,又換了乾淨寬鬆的袍子。
  
  這什麼和什麼?我怎麼從沒說過質子可以隨便出門的道理?難道?是宗政澄淵特批的?莫非是要引蛇出洞?而我好死不死的正是蛇最喜歡的老鼠?
  
  這一步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我腦中一時混亂得很,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想起豐夜真柔弱如柳的身資,我眼中微微寒,在宮中長大並且成功生存下來的人,絕對不會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麼柔弱。
  
  瞬間,便拿了主意。
  
  含笑換來一個小丫頭,吩咐道:「你去門外盯著,若是見了七殿下的車駕,將他迎到前廳。」
  
  任他心懷鬼胎,天光白日,眾目睽睽之下,我就不信有人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第四十章 豐夜真的提議
  
  
  後背還是疼著,雖然清肅的藥一向很好用,不過挨打的第二天,實在是應該要在床上好好休息,可惜,我沒那個命啊。
  
  我一邊往前廳走,一邊問幽韻道:「怎麼沒見清肅?」
  
  「去辦你交代的事了,若是按主子推算,那馮紫菀沒幾天就能出來了。」幽韻在旁走著,一些小丫頭都笑著同她招呼,可見她混得不錯。
  
  到了前廳門口,我見凌雲木正侯在一旁,見我走來,迎上我,道:「笑姑娘。七殿下已等候多時了。」
  
  這幾日雖然沒少見他,但都沒怎麼說話。我看了看他的臉色,依舊古井不波,看不出是不是在記掛那一掌之仇。於是問道:「凌管家的傷勢可大好了?」
  
  清肅輕易不出手,一旦出手非死既傷。一言問完,我緊緊盯著凌雲木的眼睛,想從他臉長捕捉些破綻。
  
  令我失望的是,凌雲木依舊面無表情道:「凌某多謝姑娘記掛。請姑娘快些入內,免得七殿下等得急了。」說完,轉身進去通報。
  
  我任他進去,自顧站在門外,滿院的菊花都開了,一片金黃。慢慢走到一叢菊花旁,想起紅樓中那句:「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為底遲?為了孤標傲世吧。
  
  心一動,我扯落一大朵菊花,纖細的葉子在我手中疏疏落落地墜下。我是個俗人,不知什麼為誰遲,我只知道,凡事,遲則生變。
  
  「不歸真是難見。先是等了這些時候,好不容易等到你來,卻又站在院中不進來。而且,這些菊花又哪裡惹到你了?」豐夜真的聲音泉一般流進我的耳朵。
  
  我將手中剩下的菊花瓣揚天一撒,眉眼瞇成細細一線,慢慢道:「昨日不歸受辱之事,想必殿下已經知曉。感激殿下的探望,不過不歸實在需要休息。請殿下包涵,他日不歸傷好,定會進宮與殿下長談。」
  
  面對我如此明顯的送客行為,豐夜真居然沒有絲毫不快,只笑道:「既然傷得如此重,怎麼不在屋裡躺著,我去不歸房中談就是了。」
  
  這人當真厚臉皮,我笑道:「其實也沒多嚴重。醫生也說多多走動才好。殿下既然來了,就陪不歸賞賞菊吧。幽韻,去廚房拿些點心來招待殿下。」
  
  支走幽韻,我正色對豐夜真說:「明人面前不說假話。不歸斗膽問一句,七殿下今日到底作為何來?」
  
  絕對不是對幽韻的不信任,我只是怕這個豐夜真不說實話,能不兜圈子的事,還是坦白說的好。
  
  豐夜真來到我身邊,目光瞄一眼角門那邊的凌雲木,道:「一直聽說不歸聰明絕頂,心思七竅玲瓏,不若今日不歸就猜一猜我的心思吧。」
  
  猜?猜錯了他嫌我沒用,或者會對我下手。猜對了難免被他利用。這兩頭划不來的事情,誰會幹?
  
  於是我冷笑道:「殿下既然如此猜忌不歸,又何必來找不歸?恕不歸不奉陪了。」說完,就要往後園去。
  
  豐夜真急忙伸手攔我,瞬間到了我面前。我眨了眨眼,雖然我不會武功,但這身法我可見得多了,就憑這,豐夜真的武功雖不至一流,卻也不俗了。
  
  「不歸可真是性急。如此,我就坦率說了。」
  
  豐夜真散步似的與我在院子中閒晃。也虧了這院子夠大。
  
  「我今日來,是有一想法說與不歸,成與不成,還都請不歸守口如瓶。」
  
  我一路走,一路扯著菊花,有的是一朵,有的是一瓣,地上零零落落地染了一地金黃。聽他如此說,我笑道:「不歸還是那句話,要是殿下不信我,最好一個字也不要對不歸說。」
  
  豐夜真哈哈一笑,道:「沒親眼所見,倒真不知道不歸原是這樣的性子。」說罷正色道:「夜真想與不歸談一筆交易。」
  
  「殿下請講。」
  
  「夜真聽聞,不歸住在王府,實際上是被逼無奈?」豐夜真試探地問我。
  
  我一笑,尋一處椅子坐下,說:「那是不歸的私事。」
  
  「私事」兩字出口,豐夜真的神色變了一變,想是想成了私情。隨即笑道:「不歸說的是。這種事總是很難啟齒。」
  
  我耐心告罄,飛快地起身,往後園走去,口中道:「不歸累了。殿下見諒。改日再見,望殿下想好了說什麼再來。」
  
  「不歸留步。」豐夜真這次沒攔我,只是出言相阻道:「不歸可願助我對付殤夙鸞?」
  
  此言一出,早上殤夙鸞來找我的意思就很明瞭了。
  
  一直受殤夙鸞的壓制,豐夜真想必十分不好受。到了別國應該很想依附幾個有用的後台。
  
  顯然,他看中了我的錢,見早上殤夙鸞鳳來找我,心中生怕我被他拉攏了去,這才冒失地前來找。
  
  只是不知道,殤夙鸞是在逼他?還是在逼我。
  
  想了想,我道:「好處呢?」
  
  「待我對付了殤夙鸞,他日登上大寶,必助不歸脫離宗政澄淵的掌控。」豐夜真見我動心,慢慢走上前來,將我圈在懷中,擲地有聲地道:「若不歸想要皇后之位,夜真也會給你。決不會嫌棄你。」
  
  嫌我?我實在不知這人是靈是蠢,前半句說得滿是那麼回事,到了後面居然如此不著調。再說,殤夙鸞還未離京,他就敢來我這開條件?殤夙鸞會將這種人放在別國,又經過早上那一齣戲,我料定此中必有隱情。
  
  也不知該氣他的無禮,還是該同情他身在別人的局中而不自知。我從他懷中掙扎開,後退三尺,道:「不歸聽見了,也會守口如瓶。殿下請放心。」
  
  「那不歸的意思?」豐夜真緊緊看著我。
  
  我一提裙角,道:「殿下說的什麼?不歸怎麼一點兒都沒聽到呢?」說完,迎向正向我走來的幽韻,一同回了園子。
  
  進了房間,一如既然舒適的屋子,紅紗小帳,長絨地毯。茶壺有我最喜歡的金針,永遠是溫熱的,香爐裡的沉香似乎總也燒不盡。
  
  可我今日的心情實在是亂糟糟的,一個接一個的人鬧得我心神不寧,後背的傷也好像裂開了,讓幽韻幫我上了藥。我懶洋洋地躺下,道:「讓人捎個信兒,讓玄鏡抽個空過來一下。」
  
  幽韻點點頭,有點擔心地看著我,道:「要不要讓大哥過來看下?」
  
  「不用了。又要訓人。」我痛苦地拒絕,抱著枕頭趴著。
  
  「你怕也沒用,早晚會知道的。」幽韻笑笑,將門帶好,出去了。
  
  
  第四十一章 節外生枝
  
  
  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身子微微有些發熱,可能有點發燒。其實我的身體一向很好,可是我也不是穿越的小強,怎麼樣都無所謂。
  
  歎口氣爬起來準備找點水喝,卻被一雙大手按了回去,低低的聲音道:「躺著。」
  
  宗政澄淵!三更半夜,他怎麼會在我房中?我頓時睡意全醒,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幫我倒了杯水了宗政澄淵回身看我睜得的大大的眼睛,低沉的笑聲從喉間傳出,將水遞到我手中,說:「馮紫菀的事情就算是解決了。我來告訴你一聲,順便看看你的傷。「
  
  騙鬼去吧。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開口問:「究竟有什麼事?」
  
  「我剛從天牢出來就接到消息,黃昏時分,宮裡死了個宮女。」宗政澄淵看著我,伸手將被子往我肩膀上拉了拉。
  
  我淺淺喝著水,剛起來的腦子不是很清醒,一點點地思索著。黃昏,黃昏。猛地一驚,看向宗政澄淵,道:「莫非是豐夜真?」
  
  「小聲。」宗政澄淵摀住我的嘴,問道:「聽凌雲木說,他下午找過你?」
  
  「不錯。」我老實承認,坦白道:「他讓我與他一同對付殤夙鸞。」
  
  「哦?」宗政澄淵看似在笑,起身替我續了杯水,道:「還有什麼?」
  
  我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說:「說等他當了皇上,要我做他的皇后呢。」說完,我也覺得好笑,不覺笑了起來,一口水嗆住,咳嗽不已,後背又傳來陣陣抽痛。
  
  好像歎了口氣,宗政澄淵將我拉在懷中,想拍拍我的後背,卻頓了一下,想起我背上的上,轉而輕拍的我的胸口,不想一碰之下立即沉聲道:「你發燒了?」
  
  「小事。」我揮揮手,暗道,那麼大片的傷口發炎了,肯定要發燒的嘛。能拖到這個時候,說明我的身體已經很好了。「對了,你說的宮女,是怎麼死的,哪宮的?」
  
  看了我一會,宗政澄淵突然站起,到門口低喝道:「來人。」
  
  岳成歌和幽韻立刻出現在兩旁。宗政澄淵看了一眼幽韻,道:「去叫清肅來,你家主子發燒了。」
  
  幽韻看我一眼,轉身去找清肅,不到片刻清肅就來到我房中。看病,熬藥,吃藥。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我覺得我燒得更厲害了,不過心裡揣著事,丁點兒睡意也無,只睜著眼睛看著宗政澄淵。
  
  「宮女的事,明天再說不遲。」宗政澄淵坐到我床邊,試了試我的溫度,皺眉道。
  
  我將他的手撥開,搖頭道:「既然知道了就得盡早查出來。其實死個宮女不重要,兇手是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兇手有什麼目的。現在是多事之秋,一步也錯不得。」
  
  看了我許久,宗政澄淵將人遣下,慢慢道:「申時三刻,守衛在流芳園湖心亭發現一個宮女的屍體。右後背肩胛下三寸有約一指寬的刀口,除此沒有其餘外傷。那名宮女經過調查,是太后坤安宮中的宮女。」
  
  聽說是太后宮中的人,我渾身猶如進了冰水中,心中一急,手上就是一抖,強自穩住,問:「有沒有知道那個宮女的名字?」
  
  不過猶是我應變快,也還是沒瞞過宗政澄淵的眼睛,他突地沉沉一笑,道:「我竟然不知道,你居然神通廣大到宮中也有你的人。」
  
  我聽他道破,又氣又急,熱度一下上升了不少,後背火辣辣地疼了起來。想說話,又不小心嗆了一下,咳個不停。
  
  「你的人,是盈露?」宗政澄淵將我扶起,遞了杯水給我。片刻間已經猜出那個人的名字,追問道。
  
  我順了氣,知道是生病害得自己神虛氣軟,也暗恨自己還是不夠冷靜。在宗政澄淵面前暴露了盈露也沒什麼,要是讓別人知道了,後果不可想像。
  
  點點頭,我先問:「你先告訴我,是不是盈露?」
  
  「不是。」宗政澄淵很乾脆地答,「是太后身邊另一名小宮女,霜如。其實,細細一想就能明白,盈露是太后身邊貼身的大宮女,輕易不離身邊。大白天,又是接近晚膳的時間,盈露怎麼可能私自外出又被殺掉呢?」
  
  我又何嘗不知道?不過所謂關心則亂,我勉強一笑道:「盈露就是白劍秋。當初我買了另一個姑娘的身份,將她送進宮裡去了。」
  
  「原來如此。其實,以一個女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宗政澄淵看了看我,又道:「為什麼將她送進宮?」
  
  「因為她想報仇。」我沉沉一笑,問宗政澄淵:「你知道為什麼嗎?三年前,太后那時還是皇后,隨先皇去焚香山拜佛。半路發現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於是馬上折返回京。途中經過極泉。本來皇后出行,路人是需要迴避的。」
  
  我停了停,又說:「怎奈那時正趕上白劍秋的弟弟生了病,來不及迴避,只要找個角落裡躲著。朱櫻挑簾向外看時,正看到白劍秋的母親正拍著弟弟在街角嘔吐,於是勾起了她的孕吐。朱櫻於是密令要處死白劍秋一家。幸虧那一天她為了研究繡樣住在同鄉的姐妹家,得以逃過一劫。」
  
  「那她如何得知事件的真相呢?」宗政澄淵沉思著問。
  
  「因為她的父親,拚死保護了她的母親。最後那當胸一劍,雖也是無救。但是由於她父親擋下了大半,她的母親便一直撐到了她回去,雖然勉強,也將事情說了個七七八八。後來遇見我,我著手調查了一下,結果確實如此。」
  
  「那她為何至今還沒下手?據我所知,她升任太后身邊已經兩年有餘。」宗政澄淵疑惑地看了看我,道:「她應該有很多機會。」
  
  「王爺希望她下手嗎?」我沉靜地問。
  
  「不是時候。」宗政澄淵說道,挑眉看我,語氣讚歎地說:「原來是你。」
  
  我微笑不語。當初她要報仇,我便對她說,殺她一人,仇可報,但要連累多少無辜?
  
  她沉默,哀傷透骨。道:「難道我今生都不能報仇?」
  
  我說:「你可以報仇,但是你必須要等。如果你能等,發下重誓,我送你入宮。」
  
  於是,世間便沒了一個自由的白劍秋,多了一個在深宮中等待老去的宮女。
  
  
  第四十二章 病中施計
  
  
  「你若是男子,你若是男子。」宗政澄淵聽完,長長一歎,說:「今夜你很累了,早點睡。明日事情可多了。」
  
  我若是男子,只怕,早就活不到這個時候。笑一笑,疲倦終於征服了我,在他的注視下睡著了。
  
  次日醒來,陽光已經灑在窗欞上,偷過薄薄的幔帳,溫柔地落在我的臉上。
  
  舒服地輕吟一下,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很好,微涼的,看來燒已經退了。在床上伸了懶腰,傷口正在收口,又疼又癢,還不能去抓。
  
  感歎著自己的苦命,我掙扎著起身。一雙大掌伸來,輕鬆地將我提下地。宗政澄淵特有的戲謔聲音迴盪在屋子裡:「起得真晚,懶豬似的。」
  
  我覺得面對他,再驚訝的事都已經習慣了,取一件長袍披上,只道:「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我昨晚根本就沒走。」宗政澄淵心情大好地道。
  
  我停住正在打著結的手,終於愣了一下,難得的好心情像被狂風捲走的白雲,一下子無影無蹤。我恨恨道:「王爺是故意的?」這下,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雖然我本來也沒黑,也沒必要洗清。
  
  「這次還真不是故意的。」宗政澄淵喚人進來伺候洗漱,笑道:「昨天真是晚了,又見你發燒,就在外間湊合了一宿。」
  
  「你會那麼關心我?我真是受寵愛若驚呢。」我坐在梳妝台前,幽韻正幫我梳頭。
  
  「你現在可是本王重要的合作夥伴。自然要好好保護。」
  
  宗政澄淵接過岳成歌遞過的毛巾擦著臉。說完這話,自己愣了一下,我也不由得去看他。好像,什麼時候起我們不用敬稱了呢?
  
  「就這樣吧,成天本王來本王去的,也怪累的。既然在你面前王爺的身份視同無物,不叫也罷。」宗政澄淵先反應過來,豁然道。
  
  我本來也沒當他是王爺,聽了這話自然高興,也沒反駁。
  
  一個丫頭進來對我道:「笑姑娘,門外有個叫水玄鏡的人求見,不知?」
  
  我笑道:「以後這人來,不必通報,直接帶進來。我不在的時候也是。」
  
  打發了丫頭,看了看屋子裡也沒外人,轉頭對宗政澄淵說:「我去找玄鏡,有些事要他辦。你那邊,有沒有什麼蛀蟲要打發?」
  
  宗政澄淵瞬間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我一會要進宮,殤夙鸞今日回國。還得查一查那個宮女的事情。朝中的消息你也靈通得很,你看著辦就好。」
  
  我一笑,說:「殺錯了人,你可不要怪我。」
  
  宗政澄淵哈哈一笑,道:「幾個人而已。本王許你殺著玩。」說完,帶著岳成歌出了屋子,進宮去了。
  
  殤夙鸞,豐夜真,死了的宮女霜如,沈流丹……這些事在我腦中覺成了一團糨子,怎麼理也沒個頭緒。
  
  這時玄鏡已經進來,挑簾寬厚一笑,關切地看著我道:「傷好些了麼?」
  
  我連忙起來,在地上轉了一圈笑道:「就後背有點皮外傷,清肅都看過了。沒事。」
  
  玄鏡正幫著幽韻布菜,聞言看了眼後進來的清肅道:「我怎麼聽說,昨兒夜裡你發燒了?」
  
  我語塞,憤怒地瞪了清肅一眼。清肅一笑,道:「這真不是我說的。玄鏡也有自己的消息管道。做生意最要有靈通的消息,這還是你說的。」
  
  我氣悶,這些孩子,怪我教育得太好了。伸手拿一個紅豆奶酥小饅頭,我對玄鏡說:「準備些禮物,把京城的官員打點一下。四品以下你代我去,四品以上我親自去。」
  
  玄鏡在我對面落坐,道:「昨日我已經去過了。不過,大部分人都拒而不收。連以前有些交情的,也百般推辭。」
  
  這倒是奇了,有錢送上門還不要的可真不多。我想了想,道:「兩邊都去過了?都不收?」
  
  「是。不論是王爺一手提拔的,還是丞相的門生,都不收。」
  
  原來如此。想必是以前一直沒人見到笑不歸,發現是個女人,都要有心刁難。而且丞相那邊見我是宗政澄淵這邊的人,不敢收。宗政澄淵這邊呢,想是摸不準他的脾氣,不好收。
  
  「不收,那我們也不必送了。乾脆把以前的也要回來,吃了我的,要麼都吃進去,要麼,」我冷冷一笑,道:「全都給我吐出來。」
  
  向來做生意少不得上下打點,以前這些官員也沒少收我的東西,現在想一拍六二五,當做什麼事都沒有?這怎麼可能!
  
  「主子的意思?」玄鏡放下筷子,靜靜看著我,等我的下文。
  
  「以前送出去的東西,留底了嗎?」
  
  「都有。主子要查?」
  
  「自然要查。不過,不是我們查。而是要讓別人來查。」我面色一緩,笑說:「而且,是來查我們。」
  
  「主子的意思是,讓太后的人來查王爺的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而且,太后那邊,要怎麼說?誰去說?」玄鏡聽明白了,詫異地問我。
  
  「只要找對了人,好處當然是有的。」我理了理思路,說:「首先,宗政澄淵可以借此除掉一些立場不堅定的牆頭草,同時多了一次恩威並施的機會。其次,這也是敲山震虎,不論是太后黨,還是王爺黨,凡是收過我們好處的心裡就需要掂量掂量。而且對我們來說,對於那些賤骨頭,利誘不行,就只好威逼。」
  
  頓一頓,看看他們緊張的神色,我笑道:「當然這麼做是有風險,有些人可能狗急跳牆,使一些不光明的手段。不過,現在對我們有利的是,一來,我們住在攝政王府,把守不可謂不嚴,二來,先不說宗政澄淵待我如何。單是前日我在百官面前要了太后的口喻,若他們一擊不中,留我命在,我便告到太后那裡去。所以,我想,一般小人物是不敢動這個腦筋的。」
  
  「要是,有人執意要你的命呢?」清肅淡淡開口,道:「況且,不論是太后還是丞相,就算給了你口喻,也是認定了你就是宗政澄淵這邊的人,不害你已經是大幸,如何能為你主持公道?」
  
  「那就只好拚一拚彼此的手段了。」我輕笑,亂世,哪裡有什麼公道?況我已身在獨木之上,縱然風高浪急,九死一生,但已無錯身的餘地。
  
  狹路相逢,勇者勝。
  
  「那,誰去揭露這件事?」玄鏡開口,思索著問道。
  
  「還有比太后身邊貼身的大宮女更好的人選嗎?」
  
  我微微一笑,劍秋,你的機會就快要來了。
  
  
  第四十三章 不可能的猜測
  
  
  一上午,賴在床上養傷,順便等宗政澄淵的消息。卻接到了白凡派人飛鴿傳書帶來的消息:「凌雲木,年四十有二。繼寧元年十月初七入王府,距今一十六年。為人嚴謹、忠心。其武功招式頗具大家風範,然修為不足。疑其武力曾被不明原因大損。其餘皆不明。」
  
  又是繼寧元年。這一年倒真發生了不少的事。我看著那紙條發呆。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腦中形成。想了又想,否定了又否定。
  
  清肅端著藥進來,看我看著那紙條發呆,從我手中抽走看了看,道:「好像沒什麼問題。」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道:「說沒有問題,就沒有問題。說有問題,全是問題。」吃了一塊蜜餞甜了甜嘴,我又躺回床上,問道:「那天,你和凌雲木過招,感覺如何?」
  
  「和紙上寫得差不多。」清肅坐在我身邊,把了把脈道。
  
  「能讓武功大損,有幾種方法?」
  
  「無非就是外力和內力作用。要麼是受重傷,服毒,走火入魔,或者是更直接,被人廢掉。」清肅見我好奇,又拿起那紙看了看,目光落在凌雲木入府時間上,皺起了眉頭,道:「時間上,很可疑。」
  
  「九月末,舒王謀反。攝政王平反,十月攝政王府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管家。」我讓清肅將紙條揉碎,笑道:「這世界上,有能讓人的容顏改變的方法嗎?」
  
  能在京城潛伏這麼多年,我斷定他一定在容貌上做了文章。而且應該不會是簡單的易容,如果是面具什麼的,清肅他們早就看出來了。故爾如此問道。
  
  「有。有一種易容丹,可以改變人的外貌。」清肅道,想了想,又補充說:「不過,這種藥不能確定易容之後的樣子,而且易容後不能復元,所以即使千金難求,還是沒有多少人願意用。」
  
  這樣的不是正合適嗎?我反覆思量了一下,對清肅說:「讓白凡去查舒王王妃。」
  
  清肅答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清肅走後,我覺得在床上躺不下去了,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冒出來,我又不是包青天,為什麼要找我的麻煩?
  
  來到院子裡,想昨天被我扯掉的菊花,不覺笑一笑,又開始思索剛剛的問題。如果,我按照最壞的結果大膽的假設一下,凌雲木就是舒王,那麼,為什麼他對我會有殺意?他若真的是舒王,怎麼會對可能是他女兒的我下殺手?
  
  或者,他要殺的,根本就是他的女兒!但虎毒尚不食子。舒王怎麼可能會殺自己的女兒。又或者,他確定我不是他的女兒,所以才要殺我。這更站不住腳,無怨無仇,他殺我做什麼?
  
  或者……我打了一個冷戰,正如我料想,如果他就是舒王,又非要殺我的話,不僅僅是因為我不是他的女兒,而且,八成和他有莫大的仇恨。
  
  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怎麼樣會與他結下如此深刻的仇恨呢?
  
  正想著,一個紫色的身影闖進我的視線。是馮紫菀正站在花園的小門處看著我。依舊是一身紫色的衣服,不過不是獄中的那一件,想是先換過了。頭髮也梳得整齊,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精神看起來還算不錯。
  
  我笑道:「馮小姐今天怎麼有空到王府來。」
  
  馮紫菀緩緩行了過來,對我施了一禮,柔聲道:「專門過來謝你。王爺已經放我出來了。父親被罷官削職,財產充公。不過,命總算是保住了。明日我就和父親啟程回老家。再也不來這京城。」
  
  「這個決定很明智。」我點點頭,和善地問:「錢財方面,有什麼困難嗎?需要多少和我說,我派人給你送去。」
  
  「已經足夠了。我知道是你派人將我接到客棧,欠你的情已經夠多。反正也不是什麼小姐了,也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馮紫菀笑一笑,美麗而蒼涼。
  
  「也好。」我點頭道,也不多言,與她靜靜對視著。
  
  半晌,馮紫菀道:「我剛與表姐說了你交代的話。我想她短時間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你可以放心了。」
  
  「辛苦你了。」我微微一笑,說:「其實,我很奇怪她是如何說動你的。」
  
  馮紫菀淡淡一笑,說:「其實也沒有什麼。我一直仰慕王爺,就算不是正妃,我也甘願。可那日表姐告訴我,本來她打算和王爺說再納一房妃子,可因為又了你,短時間是不成的。我年齡又已經不小了,想著若是今生沒有可能,還不如鋌而走險。沒想到,惹了這麼大的禍事。」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依我看,以馮大人的資質,捲入這場權利的漩渦中早晚都要出事,不如早早抽身,還能享受一下田園之樂。」
  
  「笑姑娘說的是。」馮紫菀終於綻開一抹真心的微笑,道:「我很感激你。但是家中衰敗,也無法表示。只想告訴笑姑娘,我那個表姐,自小處處爭強好勝,我怕她嘴上怕了心中不怕,早晚有一日要報復你。而且,笑姑娘怕是不知道吧,她少時身子孱弱,曾隨府中的護院習過一點強身的武藝。這一點,還請笑姑娘多加留意。」
  
  「多謝馮小姐。」我聞言十分感激,因而道:「不歸也有一事提醒。你父在朝多年,雖然政績不大,王爺不打算取他的性命。可不代表別人就一定會放過他。我說的意思,你可明白?」
  
  馮紫菀深深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了。
  
  天色暗了下來,不覺在花園中呆了整個午後。今日還算是清閒,也沒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來找我。也不知,玄鏡那邊怎麼樣了,宗政澄淵也還沒回來。
  
  「又在想什麼?」
  
  清朗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轉身看著被夕陽的光暈裝點得如天神一般的宗政澄淵,道:「馮紫菀放了嗎?宮女的事如何了?」
  
  「成天想這些,我幾乎要懷疑你是不是女孩子了。」蘇爾從宗政澄淵身後走過來,溫柔地道:「今天傷口好些了嗎?」
  
  我點點頭道:「好多了。」隨即追問:「你們一起來,想是有事情吧。」
  
  宗政澄淵笑道:「是有點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我們到書房去說。」
  
  片刻之後,人頭在書房聚齊。除了蘇爾,還有一些朝中大員。這該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次密謀。
  
  我看著大家嚴肅而認真的臉,不禁笑了一笑,對宗政澄淵道:「怎麼,朝中已經緊張到如此地步嗎?需要這麼大規模的籌劃?」
  
  
  第四十四章 夜半密謀(1)
  
  
  我這一句,場面到是輕鬆不少,不過也在那些人心中多少留下了些輕浮的印象。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輕蔑,十分不理解宗政澄淵為什麼將我叫來的原因。
  
  不甚在意那些人的眼光,我挑了個離他們最遠、又舒服的椅子坐下,讓他們去頭碰頭,哥倆好吧。
  
  蘇爾在我背後墊了一個軟墊,溫雅地坐在我身邊,獨自拿著茶杯飲著。
  
  我靠著墊子,看著蘇爾優美的側臉。別看他現在溫文爾雅,俊逸無雙,小時候也是會哭鼻子呢。身體又最是不好,清肅也不知給他喝了多少藥下去。後來,好容易長成個翩翩美少年,居然要去做官,那官服穿身上又一點不好看。
  
  「不歸,你的意見呢?」宗政澄淵突然問我,頓時所有人都看向我。而我在慌亂中,只好看向蘇爾。
  
  蘇爾一笑,道:「王爺問你話呢,我的臉上有答案嗎?」
  
  答案倒是沒有,問題卻有。我剛才根本沒聽見宗政澄淵說了什麼,他們又在一起研究什麼。
  
  「王爺在問你,若是與丞相的衝突激化,該如何?」
  
  不愧是蘇爾,明白我剛剛一直在神遊太虛。我想了想,暫時沒說話。看著宗政澄淵,道:「各位大人都什麼意見?」
  
  「無非兩種,一種逼宮,一種鎮壓。以我的能力,都做得到。」宗政澄淵坐在書案之後,目光挑釁似地看著我。
  
  「你就聽你家大臣的好了。」我壞壞一笑,道。
  
  「不歸可是要違約?」宗政澄淵手指敲了敲桌子,眉梢一挑,笑道。
  
  「那好。先說好,純屬個人意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我站起來,走到桌案前,看著攤在桌子上的地圖,沉穩笑道:「我的意見是,將衝突的目標轉移。」
  
  「哦?」宗政澄淵目光忽地一亮,道:「說下去。」
  
  「我曾經和幽韻他們說過,以你想要達到目標來看,不論是逼宮,還是鎮壓,都會有損你的聲望。所以,只有將那些閒人的目標轉移開才行。如果國內解決不了,就去國外。」
  
  「此話怎講?」
  
  我細細想了一下,道:「誰都知道,王爺在朝是權臣,在外是名將。因此權臣做不了的事,名將就可以去做。比如,別的國家攻打我國,或者意欲要對我國不利的時候,除了王爺,誰能保家安國?」
  
  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是傻子都聽得懂了。像是在枯井中找到了一絲水源,那些大人立刻議論不休。
  
  大將軍樊克拱了拱手,道:「可是姑娘,現在五國雖然都蠢蠢欲動,但也不是我們希望他們什麼時候來,就會什麼時候來的啊?」
  
  我正盯著地圖,聞言一笑:「這是你們王爺的事,為何要來問我?」
  
  大概是沒料到我會如此,樊克一時語塞,去看宗政澄淵。宗政澄淵哈哈一笑,說:「不歸,你莫要再賣關子了。」
  
  我瞄他一眼,笑說:「你心中定然有了主意,為何一定要我說?」說完眼珠轉了轉,又笑道:「不過既然王爺有命,我就斗膽說一說。說得對與不對,還望各位海涵。」
  
  我清了清嗓子,慢慢道:「挑撥別的國家出兵,最好的方法當然是派刺客或者奸細,以我國的名義,殺幾個人,或者找點小麻煩。不過,以我國目前的國力,和王爺的威望,敢主動來攻打我國的大概沒有幾個。」
  
  掃視一眼在場的眾人,我輕笑道:「所以,也不一定非要別的國家把我國怎麼了。我們的目的是讓王爺出兵,一方面遠離是非,另一方面把握兵權。而這,只需要一個出兵的理由。我們只需要製造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就可以了。至於怎麼做,其實酆國已經給我們出了主意。您說是嗎?王爺?」
  
  宗政澄淵雙目如電般灼灼地看著我,眉宇間透露出不加演示的讚賞,低喝道:「你說的不錯,派使臣。」說完又問:「你說,派誰去合適?」
  
  我挑眉而望,見他神色篤定,氣質高貴地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知道今天他是有意讓我出一回風頭,於是我微微一笑,輕輕吐出三個字:「沈明涵。」
  
  「妙。」蘇爾走上前來,神采飛揚地看著我,道:「為何一定是沈明涵?」
  
  又一個惟恐天下不亂的人!
  
  我埋怨地看他一眼,繼續到:「沈明涵本就是支持王爺的人,這沒什麼好說。而且,作為丞相的兩個女婿,他可沒有朱培安那麼走運,有個女兒做了太后。所以在崔家,他的地位肯定是不如朱培安。這樣一來,他的心理如何能夠平衡?所以他定然急於在王爺這邊鞏固自己的勢力。況且,他唯一的女兒又是王爺的妃子。他一定會死心塌地為王爺辦事。」
  
  我說完,有些口乾,順手尋了個茶壺。選沈明涵,除了以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有我一點小小的私心,就是那個沈流丹,此女不除,早晚是個隱患。
  
  「這樣的人,王爺手中找一個是一個,我也可以出使別國。」樊克傲然插言。
  
  「哦?」我倒了杯茶在手中托著,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轉,笑道:「將軍可是個人才,王爺如何捨得將軍這樣的人去送死?」
  
  樊克又是一愣,頗疑惑地看著我。
  
  蘇爾倒是反應過來,笑對樊克解釋說:「就是在隊伍中安插心腹,待到沈明涵到了他國,便將他殺掉,以此構陷他國,好給王爺製造出兵的借口。」
  
  我狡猾一笑,道:「這個可是溫大人說的,我可什麼都沒說。」
  
  其實我知道蘇爾的意思,他是不想讓我表現得太過狠毒,免得將來給人紅顏禍水的感覺。其實他多慮了,我這模樣,紅顏算不上,白骨還差不多。
  
  「那,要他出使哪個國家呢?」宗政澄淵從桌案後繞出來,將我手中的茶杯取走,改握住我的手。
  
  我瞪著他的手,恨不得將其燒兩個窟窿出來。抬頭卻是嫣然一笑,道:「今晚的考試,到底什麼時候算完?」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宗政澄淵淺笑著看著我,眼中隱隱有莫名的期待。托了他的福,書房中的氣氛居然變得十分的曖昧,我瞪他一眼,想將手掙出來。也不知他怎麼想的,將我的手握的越發的緊,小指還偷偷的在我的手心撓了一撓。
  
  這個色鬼!
  
  我氣憤不已地甩頭改瞪那張地圖,伸出一指死命的戳了幾下,道:「洛微。」
  
  
  第四十五章 夜半密謀(2)
  
  
  宗政澄淵眼中的光芒更盛幾分,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道:「為何?」
  
  「酆國有殤夙鸞,和他對戰耗神費力,重闋國主生性懦弱,誅殺來使這樣的事說出去別人也不會信。連章國主久病,全靠長公主主持朝政,內憂外患不斷,更不可能殺使臣挑起事端。而洛微國主醉情聲色,據說身邊有一個頗為寵幸的臠童。只有構陷他做這樣的事,才略微可信些。」
  
  「這些說得都在理。不過,本王還有一問。請不歸為本王解惑。」宗政澄淵目光轉暗,悠然道:「你方才說,沈明涵一定會拚命為本王效力,本王又怎麼忍心陷他於死地呢?」
  
  我低頭,半晌笑道:「王爺的家事,難道要不歸在眾位大人的面前說出來嗎?」
  
  想那沈流丹若是安分做宗政澄淵的側妃,宗政澄淵是無論如何不會讓沈明涵去的。可歎那沈流丹為了除掉我,私下背著宗政澄淵做了手腳。宗政澄淵是什麼人?怎能容人在背後設計?所以沈流丹必死。沈流丹一死,沈明涵一定會倒向丞相,這樣又會對宗政澄淵不利。
  
  所以,這就是我和宗政澄淵都不想讓沈流丹現在就死的原因,因為沈明涵還沒有為我們做最後一件事。
  
  可悲的女人。我歎息,遇到宗政澄淵,愛上他,可能是她一生最美麗、最淒婉的錯誤。
  
  「不歸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不,該說,不歸真是大大令我感到驚喜。」宗政澄淵放開我的手,環視眾人,神色威嚴道:「接下來的事,你們會做吧。」
  
  眾人連忙應承,躬身離去,臨走前,都不忘奇怪地看我一眼,神色詭異,我也說不好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蘇爾最後才離開,對宗政澄淵道:「王爺,那下官也告退了。」見宗政澄淵點頭,方對我溫柔道:「小心你的傷口,不許再勞累了。」
  
  我點頭讓他放心,隨即喚來一個丫頭囑咐她去寐寤園給蘇爾拿一件披風,然後笑道:「不差這一會,你穿了披風再走。夜裡風這麼涼,這些年你那身體清肅也沒看幾眼,讓人怪不放心的。」
  
  蘇爾一笑,擺擺手,投入夜色中去了。
  
  見他走遠,我回頭正色對宗政澄淵道:「還有一件事,你預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不歸說的是什麼事?」宗政澄淵見人走了,突然一把將我擁在懷中,小心翼翼不碰到我的傷口,裝傻道。
  
  「宮女的事。你查過了嗎?」反正沒人,我也懶得和他爭執,乖乖趴在他懷中,說實話,剛剛那一通長篇大論,我確實是累極了。
  
  「今天你累了,明日再說。」宗政澄淵拂開我的鬢角,皺眉看我略顯疲勞的神色,在看到我固執的雙眼時,歎口氣,坦白說:「我沒查到。」
  
  這真是大出我的意料,驚訝地追問:「為什麼?」隨即明白過來,眉尖輕蹙,沉吟道:「是太后阻攔?沒道理啊?死的是她身邊的丫頭,她不該不查。難道,是她授意的?也不像,太后若是想殺一個宮女,有幾百種比這更高明的手段,沒必要弄得人盡皆知。」
  
  宗政澄淵看著我陷入沉思,含笑道:「你先睡,明日就可知道了。」
  
  我抬頭看看他依然有神的雙眼,心思一動,低叫:「你要去夜探皇宮。」
  
  宗政澄淵也是目光閃動,好似琉璃,低沉笑道:「果然瞞不過你。不過,你不許跟去。」
  
  我一笑,道:「既然你能輕易看透我的心思,你就看不出,我定是非去不可的嗎?難道,是王爺沒有自信,怕護不得我回來?」
  
  「激將法對我沒用。美人計倒是很有用處,不歸要不要試試?」宗政澄淵長長一笑,放開我到一邊取一件天鵝絨錦緞外罩,仔細將我裹好,連帽子都帶上後,方道:「抓緊我。」
  
  我只覺得忽悠一下,人已經被宗政澄淵帶入懷中,透窗而出,轉眼就站在房簷上。宗政澄淵略停了停,看了看我說:「如何?」
  
  「沒事。」我一笑,小心地貼著他,緊緊環住他的腰。他的身上一如既往地散發著檀香的味道,清新卻又厚重。
  
  在他一縱一掠之間,我悄悄去看那圓圓的月兒,餘光掃到他長長的睫毛,和專注的眼神。那雙目閃亮,令星子都黯然失色,耳邊是他沉和寧靜的呼吸,均勻悠長。他寬厚的胸膛起伏有序,溫暖而強壯。
  
  輕輕吐出一聲歎息,我道:「宗政澄淵,你的心中,除了天下,可還有些別的什麼?」
  
  風吹散了我的話,宗政澄淵低頭看我,道:「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笑笑,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雙眼微閉,養養神,一會也不知還會遇到什麼。
  
  穿過寧靜的小巷,越過高大的宮牆,宗政澄淵敏捷而熟練地躲避著宮中輪值的衛士。我伏在他耳邊輕笑道:「王爺經常做這月下君子的事麼?」
  
  清晰地看著他的笑容,感受著他胸膛的震動。宗政澄淵低笑道:「只要有美女相陪,這月下君子,做多少次我都不膩。」說罷,鷹一樣的目光一閃,躲過一隊宮女。縱身而起,落入一處十分偏僻的院子。
  
  宗政澄淵將我放下,先問道:「傷口還好?」
  
  我忙著打量周圍的情形,聽到他問才覺得傷口隱隱作痛,不過也顧不得這許多,壓低聲音問:「這裡是?」
  
  「宮中暫放屍體的地方。朱櫻雖然不讓我親自查探,但也不能拂我要求仵作驗屍的請求,不過,我猜那仵作也八成動了手腳,說什麼也沒看出來。」宗政澄淵解釋說,然後低頭問我:「怕屍體嗎?」
  
  怕。怎麼不怕?我是女生,要說女生喜歡看鬼片,我承認。要說女生不怕面對面的屍體,打死我都不信。不過,怕與不怕,也得走上這麼一遭,若不把事情弄明白,我遲早也會變屍體,那確實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見我不作聲,只探頭探腦地看著院中的小屋,宗政澄淵勾唇一笑,牽起我的手,在我耳邊道:「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呢,原來也不過是個女人。」
  
  說完,不顧我的怒目,舉步帶我走到小屋的門前,輕輕一推,屋門應聲而開,裡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第四十六章 夜探皇宮
  
  
  宗政澄淵走在前面,我緊張兮兮地跟在他身後向裡看。
  
  屋子很小,正中並排放了三張木板床,西南角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有個燭台。燭台上的蠟燭燃了一半,落滿了灰塵,看樣子很久沒再點燃過了。
  
  藉著月光,我們走到緊靠牆裡的木床邊。床上放著一具女屍,用一塊髒兮兮白布蓋著,上邊露了半個頭,下邊露著半個腳。
  
  「我國原來這麼窮了嗎?一塊白布都買不起?你這個王爺怎麼當的?」我多少還是有點恐懼,想用笑話宗政澄淵來壯膽。
  
  宗政澄淵顯然很明白我的意思,也不多言,只一笑,探手將白布拉下,一張猙獰的面孔出現在我的面前。
  
  一聲驚叫被我生生噎在嗓子裡,後退幾步順了順氣,方在宗政澄淵似笑非笑的注視下走到女屍旁邊,努力壓抑精神個胃部不適的雙重折磨,細細打量起來。
  
  「看表情,驚嚇比痛苦多,不是熟人所為。」我看了看屍體的臉,眼睛都還沒閉上,大大的睜著,嘴巴還維持了要張口呼救的表情。皺眉道:「這個霜如,入宮幾年?」
  
  「我查過,八歲入宮,今年十七,入宮九年。」宗政澄淵也看著那張猙獰的臉,道:「如果說入宮九年,連宮中武功如此高的人都不認識,這女人不是健忘,就是癡呆。」
  
  「你如何確定兇手的武功很高?」我見宗政澄淵在屍體身上檢視著,問道。
  
  「你看這裡。」宗政澄淵將屍體翻過,指著後背右肩胛下那個只有一指寬的傷口,道:「如此小的傷口,可以確定是一把很小的兵刃。這樣一個寬約一指的凶器,能有多長?兩寸長已經多說了。」
  
  宗政澄淵一邊比量一邊道:「右邊不是心臟的位置,然而你看霜如的表情,還沒呼叫便氣絕,很顯然,兇手用這個長約兩寸,寬不過一指的凶器,瞬間將她殺死。能做到這一點的,若不是一流高手,又很會擅長殺人,如何能做到?」
  
  既然是宗政澄淵說的,我沒有必要懷疑,想了想道:「那宮中,有如此身手的有幾人?」
  
  「我方才道,一個入宮九年的宮女,連有如此身手的宮人都不認得,她活該被人殺死。下手的人,多半不是宮中的人,最少,不是宮中常來的人。」宗政澄淵冷道。將霜如的屍體檢查了個仔細。長歎道:「下手的人很仔細,不該留下的都沒留下。」
  
  不錯。在古代,什麼高科技鑒定也沒有。又沒有目擊者,在荒涼的皇宮的某個角落死個人,哪那麼容易查得出來。
  
  我看了半天,突然死死盯著屍體的裙角,那裡有幾處的顏色顯得比別處暗些,還沾著幾點黑色的顆粒狀的東西。伸手摸了摸,感覺有些油膩,那幾點小顆粒硬而柔韌,還略略發粘。於是幽幽道:「也不一定。」
  
  「怎麼說?」宗政澄淵驚訝地看著我說。
  
  「你看這。」我指著霜如最下面的衣擺道:「我覺得這是類似肉湯之類灑上去留下的污漬,這個,好像是沾了土又失了水分的米粒,顯然,她是在給誰送什麼東西的途中,看到兇手,受驚之後將手中的東西打翻,濺在衣服上。所以,這裡有一個問題。」
  
  「她當時在給誰送東西?送到哪裡?」宗政澄淵接道。
  
  我點點頭,道:「不錯。從你說的情況看,霜如的屍體是在湖心亭被發現的,很明顯,那不是她被殺的地點。從沒有別人死亡這一點來看,她死時周圍應該沒有別人,所以才只有她被滅口。而問題就在,她到底在什麼地方被殺?為什麼要去那麼偏僻的地方?那個偏僻的地方究竟住著什麼人?」
  
  我圍著霜如的屍體轉了幾圈,不解道:「這樣一來,兇手是誰又變得不重要了,反倒是,這個霜如死亡的背後藏著什麼秘密。」
  
  在宗政澄淵的注視下,我猛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在自己的身上翻找起來,直到將身上的各個地方都翻過,我面色發白地去翻霜如的屍體,怎奈屍體實在太沉,稍一使勁,覺得後背的傷口都要裂開。
  
  「找什麼?」宗政澄淵上來幫我把屍體翻過來,奇怪地問道。
  
  我來不及言語,將屍體上的那道傷口看了看,又看了看,反覆比量過一會,慘然道:「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是誰?」宗政澄淵驚訝萬分地道。
  
  「是殤夙鸞。」我喘了口氣,平復一下心情,道:「就算不是他,也必定跟他有關。」
  
  「你如何確定?」
  
  「匕首。你記得,我在白骨山上,威脅應天葩那枚匕首嗎?這個傷口,與那個匕首的大小一致。而且,那天殤夙鸞轉眼間就拿走了我的玉珮。」我淡淡一笑,道:「他既然能拿走我的玉珮,就定然能拿走我的匕首。」
  
  「你確定,那個匕首是自那時候不見的?」宗政澄淵緊緊道。
  
  「我只是猜測。匕首一直放在一個香袋中,最近這幾日很太平我沒有看過。不過,有機會拿到它,能用它來殺人的,有如此身手的,怕只有他了。」
  
  「若是他,若真是他的話。」宗政澄淵沉吟半晌,思索道:「他到宮裡見誰?需要殺人滅口這麼謹慎。」
  
  「這就要問你了。攝政王大人,在您的地界兒,居然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該檢討一下呢?」我笑說,緊了緊披風,夜風很涼,吹在窗欞上颯颯作響,我漸漸地打起了哆嗦。
  
  「我會好好地再認識一下這個京城的。」宗政澄淵危險地道,接著將我拉過去,脫下外袍子給我披上,皺眉道:「到底是女人。」
  
  我怒。我不是女人還是男人嗎?給他一個白眼,聲音裡有些怒氣道:「走吧。累死我財產也不傳給你。」
  
  「我堂堂王爺,會在乎你的財產?」宗政澄淵好笑地問,將我抱緊,腳尖一點便要掠出去。
  
  「等等。」我低叫。從他懷中出來,我走到霜如的屍體旁,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將她圓睜的雙眼合上。「還請王爺明天一早就將她安葬,以免讓人看出破綻。」
  
  攬我在懷,宗政澄淵身子箭一般彈起,沉聲道:「放心,這些事我會處理。」
  
  夜風輕輕吹著我們相連的衣袂,我幽幽問:「你說,如果是殤夙鸞,為什麼要用我的匕首殺霜如呢?若是陷害我,為什麼不將匕首留在現場?若不是陷害我,他到底想要做什麼。我是不是把這個案子想得太簡單了?」
  
  「你現在需要休息。」宗政澄淵低頭看了我一眼,道:「其實你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就是現在兇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兇手為什麼要殺霜如。宮裡的事,我會去查,你當心你的身體。這次回去,不把傷養好,就不許出來了。」
  
  我諷刺地衝他一笑,道:「王爺,好像,你沒資格干涉我的自由。」
  
  第二卷 一諾千金 第四十七章 三天禁足
  
  
  「我不是干涉。」宗政澄淵抱著我落到寐寤園的院子中,將我送回屋子,看了看守在門口的幽韻和清肅,輕輕在我耳邊道:「我是關心。」
  
  說完,將我放到床上,對清肅道:「這幾天最好別再讓你們主子出去了。受了傷的人就要安分一些。」
  
  清肅看他一眼,過來搭上我的手腕,道:「帶她出去的人,不正是王爺您嗎?」
  
  宗政澄淵看他一眼,笑道:「想不讓她出去,你就攔住她。」說完,轉身出了門。
  
  我躺在被子中讓清肅為我診脈,討好地笑道:「清肅生氣了?」
  
  「遇上你,連高貴如攝政王都沒脾氣,誰能和你生氣。」清肅歎口氣,將一顆藥丸塞在我嘴裡,道:「這回真是要好好歇息幾天,這麼晚出去,多少有些受寒。」
  
  我點頭,不敢再多說,想著不管怎樣殤夙鸞也都走了。再說,宗政澄淵權可擎天,也不需要我事事都管。
  
  於是我指天發願道:「這次清肅說什麼時候我可以出去了,我才出去。清肅不同意,我絕對不出去,行嗎?」
  
  淡淡看我一眼,清肅對幽韻道:「先吃點消夜再睡。這一覺怕是要睡很久。」
  
  幽韻點頭,取了一小晚雞湯小餃,見清肅出去,方帶著微責道:「你怎麼總讓人掛心。」
  
  我一粒粒吃著,笑道:「哪就那麼孱弱了。現在天下還算安定,以後大亂起來,金戈鐵馬,臥刀飲血的時候都有。到時,你們光急還不急死?」
  
  「本來是個自在的商人,怎麼一轉眼,就參合到這裡面來了。」幽韻歎口氣,開櫃子找出一件蠶絲雪織寬睡泡放在床上,道。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嘛。」我笑說,安分地躺下。
  
  幽韻幫我點一支安睡的香,說道:「可是以後肯定是凶險萬分,我真是怕你應付不來。你不過是個人,又不是一個神。還不會武功,這可怎麼得了。」
  
  大概這就叫做:穿越之不可能的任務吧。
  
  我沒說話。幽韻以為我已經入夢,悄悄關了門出去。我靜靜睜開眼,微微笑了笑。抱了抱被子漸漸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幽韻告訴我說玄鏡已經按我說的去辦了,目標是一個五品的道台。又說宗政澄淵那邊也知會過了,他說要親自審理。
  
  幽韻忙著遞水又遞藥,問:「王爺會判他死刑嗎?」
  
  「怎麼會?」我笑,「這是王爺自己的人,判了死刑豈不讓人心寒?我早說,這是一次恩威並施的好機會。宗政澄淵不會讓他死的,但也不會讓他就這麼算了。」
  
  解釋完,我問:「豐夜真可有消息?」
  
  「沒有。據說很安分地陪皇帝上課。」幽韻想了想,說:「你看你,剛起來又想這些,還說是商人,號裡的事你多久不管了?」
  
  我訕笑,道:「那不是有玄鏡,還用得著我麼?」說完躺回床上,無奈地問:「清肅說我還有幾天才能出去?」
  
  幽韻壞壞一笑,伸出三個手指,道:「三天。」
  
  三天?我用被子蒙住頭,算了,睡覺。
  
  三日後,我覺得我已經被養成了一隻懶貓,縮著爪子直躺在床上不願意起來。直到一個緋紅的人影落在我的床前。
  
  我抬起一隻眼皮,懶洋洋笑道:「你如何來了?秦月樓出了什麼事嗎?」
  
  「你總也不想點好的。」紅棘笑道,坐在我身邊來扒我的衣服,「快讓我看看,你的傷如何了?本來就不美,再破了相可如何嫁得出去。」
  
  我躲閃了滾到床裡面去,呵呵笑道:「反正我又不是你樓中的姑娘,也不用出賣皮相。好了,清肅的醫術你還信不過麼。」
  
  紅棘這才一笑,停了動作,斜躺在床上,一手搭在腰上,一手支著頭,青絲瀉了滿了錦帳,道:「話說,樓裡今日來可忙得慌。也不知怎麼了,以前就算閒時也沒這麼樣的。」
  
  我靠在床頭,伸一隻腳丫子踢了踢她,笑道:「是怎麼樣的?一個一個來?還是一群一群來?」
  
  「一群一群的也有,一個一個的也有。」紅棘笑道,伸指撓我的腳心,「不過後來,總是匯成一大群一大群的。我覺得奇怪,叫姑娘們套話。哪知這次居然口風都嚴得緊,半個字都沒摳出來。」
  
  「口風越嚴,說明越有大事了。」我滾啊滾,骨碌到紅棘那和她咬耳朵,笑道:「不如,我們去你那消遣一下嘛,找那個叫雪嫣彈琴唱歌。我來了就聽說了,那個姑娘是雅樂最好的歌女。」
  
  「你是急色鬼嗎?」紅棘一掌將我拔開,坐在床上挽一下披瀉的發,又放開笑道:「我們兩個悄悄去,還是找大家一起去?」
  
  「叫大家一起去嘛。最近這麼累,也好消遣一下。」我試著動了動肩膀,覺得還好,不由得心情大好,招呼幽韻過來幫我著衣,笑問:「你們說,要不要找宗政澄淵一起去?」
  
  「叫我去做什麼?」
  
  真是說鬼鬼到。看見宗政澄淵帶著岳成歌進來,我忙掩住唇,見岳成歌驚訝地看著我,心知他們聽到我直呼他的名字,只好裝傻道:「我們正要去秦月樓玩?王爺要去嗎?」
  
  不過宗政澄淵倒不打算迴避剛剛的問題,進了屋子笑道:「想不到,還能聽到有人連名帶姓的叫我。不錯,聲音倒還好聽。」
  
  我見他沒什麼發怒的跡象,也不知他心中的意思,只得繼續裝傻道:「我嗓子可不行。不過現下要去紅棘那裡,那有個姑娘叫雪嫣,她的聲音才叫好聽。」
  
  不是我故意暴露和秦月樓的關係,實在是在這個京城,紅棘太有名,誰都知道她是秦月樓的老闆。而她又頻頻出現在我身邊,就算我是白的也早洗成黑的了。
  
  宗政澄淵一笑,看了看岳成歌,道:「成歌去過那裡嗎?」
  
  岳成歌大窘,低頭道:「屬下不曾去過。」
  
  紅棘好笑地看著岳成歌,湊過去輕輕伏上他的肩膀,嚇得他一躲。紅棘嬌笑道:「岳將軍哪裡沒去過?只不過是交不起進門那一百兩門票錢,被我手下的小丫頭趕出去了。我說王爺,這麼苛待手下,可不行哦。」
  
  「如此,今日的花消都算在本王頭上。」知道紅棘說的是那日他到秦月樓追捕我的事,宗政澄淵大笑,回頭對紅棘道:「一會可要給成歌找個脫俗清麗的姑娘。」
  
  紅棘嫣然笑道:「王爺吩咐,紅棘哪敢不聽。不過,樓中的規矩可是不打折的,還請王爺照著規矩來。」
  
  「你帶的人倒真是會做買賣。」宗政澄淵走到我身邊端詳著我的臉色,問:「身子可大好了?」
  
  「托王爺的福,無妨。」我淺笑,躲開他的注視,道:「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莫要浪費時間了吧。」
  
  說著也不管他,我拉著幽韻和紅棘往外走,出門就看見正向這邊走來的清肅,於是揮手笑說:「清肅,派人捎個信給蘇爾和玄鏡,去紅棘那,今天王爺請客。」
  
  
  第四十八章 溫柔鄉處難溫柔
  
  
  陽光下的清肅露出一抹淡雅的笑容,青蓮色的衣服襯得他似山間那最挺拔的君子蘭。看著我興奮的臉,他緩緩道:「你們先去,我叫上他們就來。不過,你,不許喝酒。」
  
  我垮了臉,哀歎一聲,充滿渴望地看著他,道:「連梨花白也不可以嗎?沒什麼酒力的。」
  
  「你傷還沒徹底好。」清肅嚴肅地說,對宗政澄淵點點頭道:「請王爺多看著她些。她一向妄為慣了。」
  
  宗政澄淵笑著扣住我的衣領將我扯過去,道:「本王會看好她的。」
  
  輕輕咬了咬唇,算了,不與他們計較,還是聽雪嫣唱歌比較重要。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秦月樓,宗政澄淵看著那三個大字,笑問:「此樓何解?」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秦娥夢斷秦樓月。不過,這可不是我寫的。」想著李白的《憶秦娥》,我無心買弄別人的文采,也知道沒有出處,宗政澄淵是聽不懂的,只草草敷衍了下,跟著紅棘走進去。
  
  「不是你?是誰?」宗政澄淵跟著我,重複了幾遍這個句子,笑道:「單這一句已是很好。不過,倒真不像是你做得出的。」
  
  這話我倒是大感興趣,問道:「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我不通詩詞?」
  
  「這倒不是。」宗政澄淵皺眉推來圍上來的鶯鶯燕燕,對我道:「我知道你沒有那多餘的情調去寫什麼夢啊,情啊。我還沒見過比你更功利的女人,一心只想著錢,連命都不要。」
  
  「那,我現在想老老實實的做個商人,王爺同意嗎?」我白他一眼,功利?我這叫識時務。
  
  「那可不行,」宗政澄淵舒臂將我攬過去,笑道:「那怎麼行?我好不容易挖到一塊金子,如何捨得就這麼不要了?」
  
  「王爺捨不得金子,就不是功利了?」
  
  我「輕輕」地在他搭在我腰間的手上擰了一下,緊走幾步跟上紅棘,推開「融春閣」的門,已有一位白衣女子坐在琴案之後,對我微微一笑,低頭輕道:「姐姐說有貴客要來,早早命我在這裡等。雪嫣見過各位貴人。」
  
  原來紅棘是特意找我的,若是我不提,大概也要將我帶出來休息一下。這很可能是清肅的主意,是我悶了三天的獎勵。
  
  與紅棘交換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我一笑,坐在琴案前的軟席上,將面前的女子看了個仔細。暗自點點頭,容可傾城而不傲,眼可撩人而不媚,妝點天成而不妖,確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絕代佳人。
  
  轉頭去看身邊的宗政澄淵,驚訝地發現他正垂目看著手中的茶杯,於是奇怪道:「有美女不看,去看茶水?難道這茶叫美人茶?」
  
  「美人茶已經喝了,美人歌什麼時候才能聽呢。」宗政澄淵目不斜視,悠然道。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再看向那個白衣女子,見她頰上還留著一抹怎麼也演不去的紅霞。豁然而笑,也學著宗政澄淵的樣子執起酒杯,笑道:「雪嫣是嗎?」
  
  白衣女子垂首看著案上的琴,聞言點點頭,悄聲道:「是。」
  
  「隨便唱點什麼吧。有茶無酒固然令人遺憾。有美人而無人看更是令人感歎。然而有美傾國而無歌醉人卻真是暴斂天物了。」
  
  琴聲幽幽響起,少女情懷如泣如述,帶著些羞腆,帶著渴望,又帶了些惶恐,如草間躲躲藏藏的兔兒,輕盈而美妙地穿梭在小小的屋子裡。勾了人三分魄,七分魂兒。
  
  紅棘早早預備的屋子裡真的是沒有酒的,我飲著茶,半閉上眼,享受這難得放鬆的時刻。眾人都是平日裡忙慣了的,也都紛紛閡目,盡量放鬆起來。
  
  趁著這會,我眼未睜開,小聲問宗政澄淵道:「宮中的事你查得怎麼樣了?」
  
  「不好查。一來我不想讓太后他們知道。二來這宮中的房間實在太多,一時也查不清楚。」宗政澄淵壓低聲音回說。
  
  想想也是。公安局立案偵查也要好幾天。這才三日不到,也確實沒必要這麼著急。
  
  門無聲地打開,清肅和玄鏡悄悄進了來,俯在我耳邊道:「崔斡翰來了,蘇爾怕碰個正著,就不過來了。」
  
  紅棘和宗政澄淵離我最近,聽到這句話,都睜開了眼睛。我和宗政澄淵對視一眼,對紅棘小聲道:「他經常來嗎?」
  
  「恰恰相反,他根本沒來過。」紅棘低聲道。
  
  「你出去看看。找幾個機靈的姑娘伺候。」我看一眼宗政澄淵,見他盯著雪嫣不放,知道她沒有也不敢看這邊的情形,方道。
  
  紅棘低應一聲推門而去。門聲驚動了雪嫣,詫異地看著這邊。
  
  我吩咐雪嫣不要停,悄悄問宗政澄淵:「你想是怎麼回事?」
  
  「不清楚。看看再說。不過,清肅怎麼知道誰是崔斡翰。」宗政澄淵低低道,什麼疑問都不錯過。
  
  我咬了咬唇,也罷,連秦月樓都告訴他了,也沒什麼不能說。雖然知道後被他利用的風險大了些,不過威脅他的籌碼也多了一個。於是道:「我有幾個專門收集消息的朋友,他們會把重要人物的容貌繪製成圖。」
  
  說實話,繪成的那個圖我實在認不出誰是誰。不過可能就像誰的衣服誰穿,古代的圖古人認,清肅他們看過圖,都能一眼認出誰是誰。讓我好生佩服。
  
  「是那個很有名的八卦消息樓?」宗政澄淵舉一反三的能力很強,得一而窺全貌。
  
  我心知瞞不過他,誠懇地佩服道:「果然是瞞不過你。」
  
  說話間,紅棘推門進來,未語先笑道:「雪嫣,丞相點名要你去唱歌呢,你跟我來。」說完,看我一眼,沒說話帶著雪嫣出去了。
  
  可惜。我還沒怎麼回味那圓潤低婉的歌喉。悻悻地看宗政澄淵一眼,道:「你覺得如何?」
  
  「你說呢?」宗政澄淵湊到我耳邊,輕道。
  
  「不要什麼都問我好吧。」我推開他,指指看著窗外的岳成歌道:「不怕你的手下嫌你無能?」
  
  「成歌落地就跟著我,我有幾兩重他會不知道?」宗政澄淵站起來,順手將我拉起笑道。
  
  「你非要考我?」我整整衣服,披上清肅帶來的外袍道,道。
  
  宗政澄淵也不答,只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對我道:「想到辦法沒有?人要上來了呢。」
  
  「打草驚蛇吧。」我走到他身邊,從他手邊的縫隙中看到外面廊上走在紅棘身邊的崔斡翰。此刻不比在宮中跟在太后身邊那麼恭敬,神色都是傲慢的。也對,除了我身邊這位,這裡他最大。「王爺對這崔丞相,有幾分瞭解?」
  
  「謀略有餘,膽量不足。」宗政澄淵將簾子放下,只看著我道:「如何?想到主意了?」
  
  第四十九章 潛藏的黃雀
  
  「那就要看你看人的眼光准不准了。」我走到門口,手輕輕在那雕牡丹的把手上撫了撫,道:「以他的能力,要查出我們今日到此一點都不難。更何況,那個雪嫣還不是我們的人。」
  
  伸手拉開門,我道:「打草驚蛇呢,可能有兩個結果。一是他以為事情暴露,猝然發難。不過依照你剛才說他的性格,我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些,那就是放棄目前施行的計劃,重新謀劃。」
  
  「妙極。不歸所言甚合我意。我不怕他發難,不過若是能多多謀劃一下,事情才更有趣,時間上也對我們有利。」宗政澄淵撫掌而笑,走到我前面,當先出了門,轉個彎迎上正要去雅間的崔斡翰。裝作很驚訝的樣子道:「崔相也常來?本王倒是頭一次見你呢。」
  
  宗政澄淵說話確實極有水平,這話看起來很平常,實則是說,我宗政澄淵經常來這裡,卻第一次看見你崔斡翰。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敢打賭崔斡翰將這話聽成宗政澄淵對他的下馬威,意在告戒他你的那點事,本王都知道了。
  
  我靜靜跟在宗政澄淵身邊,悄悄打量著崔斡翰的神色,到底是老狐狸,面色未改,不過眼皮微微跳了幾下,施禮道:「見過王爺。」
  
  我一聽,也要趕上前見禮,被宗政澄淵伸手一攔,我詫異地看著他,只聽他道:「崔相不必多禮。出門在外,這些虛禮就免了。」說著一指雪嫣道:「這姑娘唱得很不錯,我料崔相定然喜歡。本王也該走了,不然掃了崔相的興致那真是罪過了。」
  
  這人,念著自己吃定了崔斡翰,口口聲聲說不講那些虛禮,自己卻一口一個本王,我都快要聽不下去了。
  
  宗政澄淵一笑,袍袖一甩,從崔斡翰身邊走過去。我匆匆對崔斡翰時略施一禮,跟上宗政澄淵,小聲道:「不管怎樣,派遣使臣的事不能再拖了。目前的平靜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我知道。」宗政澄淵目光幽深,顯然心中已經盤算起來。
  
  說話間,出了秦月樓來到大街,宗政澄淵一刻也沒耽擱,帶著岳成歌直接去往宮裡。
  
  我見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隱隱知道太平的日子已經不會太久。在人潮中佇立良久,直到旁邊有一個少年捧了個碟子來向我討賞,我方才看清楚我竟然是站在一處江湖手藝人練攤子的旁邊,看著那少年滿是汗水的臉,我輕輕一笑,扔了十兩銀子進去。看著那少年驚訝的臉,我道:「和你爹說,回家吧,找一個安靜地方種幾畝地。這外面,怕是要變天了呢。」
  
  說完,又行了一段,見了笑緣商號的牌子,方停下對玄鏡道:「你先回去吧,我也回王府了。商號裡的事多,別的事你也不用太操心,有清肅跟著我也不會有什麼。」
  
  自我住在了王府,商號經營的重心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計都。玄鏡一直忙商號的事情,所以就住在附近。
  
  玄鏡笑道:「我倒真是不想操心。既然不用我操心,前幾日問我要的那些東西還要嗎?」
  
  我好笑地看他道:「那些東西我要是不要,只怕你會更操心。」
  
  玄鏡一哂,道:「明天大概就到了,到時我給你送去。再讓大哥幫你餵了藥,多少我們也放心些。
  
  我點頭笑笑,各自擺手告辭,一路無話逕自回了王府。
  
  宗政澄淵的辦事效率實在是不錯,第二日便傳出要派沈明涵出使洛微的消息,用的是希望能和洛微結盟的說辭。
  
  心知沈明函這次注定是有死無回,我倦怠地窩在屋子裡,想到那院中還有一個沈流丹,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吃著幽韻親手做出的我平日最愛的白果香,依舊提不起興致。
  
  長長一歎,我起身道:「去看看沈流丹吧。」
  
  哪知,還未等我出門,就見門一下子被人撞開,沈流丹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此時的沈流丹全不像平日的優雅,一進來就衝我撲過來,被幽韻擋住後,神態有些氣急敗壞地對我道:「你將我父親遣去洛微,究竟安的什麼主意?」
  
  我已經不想再和她多做計較,心下盤算著連那一頓鞭子的仇也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她這樣來問我,問得如此奇怪,我便不得不查了。
  
  難道是那夜的密謀透了風出去?想了想,覺得不大可能,宗政澄淵不會這樣不小心。可沈流丹這樣問我,總不會是屬於女人的第六感吧。
  
  示意幽韻扶她坐下,我開口道:「沈夫人說這話,不歸可是有些不解了。一來,沈大人作為使臣出使他國,是代我朝天子出行,彰顯得是我國浩浩國威,是許多人爭都爭不來的好事。二來,這種朝廷上需要皇上和大臣商討決定的要事,又如何能與我一介小小商人扯上關係了?」
  
  說完,我平靜地看著她,一邊細細端詳她的表情。見她臉上滿是不信,卻又支吾著不再說什麼的樣子,我不禁皺起眉。看情況,大概可以斷定是誰和她說了些什麼,可是究竟是誰?為了什麼透露這個消息?都透露給誰了?還有,是針對宗政澄淵,還是針對我?
  
  見她不說話,我又慢吞吞地道:「沈夫人若是擔心沈大人出行勞苦,不如去求王爺換個人罷。」
  
  「換人?王爺若不是聽信了你的話,怎麼會讓爹爹作使臣?」我話音剛落,沈流丹便惱怒地看著我,眼神中含著滿滿的怨恨與嫉妒,道:「別以為我能在王府坐到現在這個位置是因為有了爹爹,也別以為爹爹出使你就可以對付我。你做夢!」說完,還啐了我一口。
  
  我顧不上跟她計較這個,將全部的精神都放在分析她這幾句話上。沈流丹的話上,很清楚地能看出是某個人將那晚的密謀很保留地告訴了她。所以她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卻不知道宗政澄淵本來也是打的這個主意。她知道她父親出使這件事是有預謀的,卻以為我們最終的目的是她,因而更加恨我。
  
  顯然,這是針對我而來的,有個人故意誤導了沈流丹。
  
  只是,在王府裡,能知道這個計劃,又與我有敵意,而且,知道我和沈流丹有舊怨的,能有誰呢?
  
  第五十章 變數
  
  微微一笑,我看著沈流丹道:「沈夫人,莫說我不能左右王爺的意志。就是能,也絕不會是為了害夫人你。夫人還是不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早早回去幫沈大人打點一下才是。畢竟是做女兒的,父親出遠門,怎麼能連送也不送呢?」
  順便,見一眼你父親的最後一面吧。我暗道,心下多少有些惻然。
  沈流丹詭異一笑,走出門去,回頭道:「別以為你還能威風多久。你得罪了他,在這王府裡,還想有好日子過嗎?」
  說罷,故作高昂地走了出去。不多時,王府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多會平靜下來,一個小丫頭進來報說沈夫人回家省親了。
  「主子,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幽韻奇怪地問我,她沒參加那天晚上的密謀,我也沒告訴她內情,她也沒必要知道。
  「沒什麼。」我安慰她,隨口問了句:「上次讓白凡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沈流丹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若是再猜不到是誰,我可以直接捲鋪蓋回家了。在王府中,知道這件事,對我有敵意,卻對宗政澄淵很忠誠,並且瞭解我和沈流丹有私怨的,還能讓我沒有好日子過的,除了凌雲木,不做第二人想。
  幽韻已經走回繡架旁,她今日無事,支了架子在繡一幅冷菊。聽我問她,將針別在白娟上,抬頭回道:「是舒王王妃的事情嗎?還沒有消息。捎信的人說許多線索都被刻意銷毀了,查起來十分不容易。主子著急嗎?要不,我讓人去催催?」
  「不必。查消息最忌急躁。一旦暴露,打草驚蛇事小,萬一查到的是別人刻意留下的假消息,被利用了還幫人數錢,那才是冤枉。」
  「那,讓玄鏡從正面查一查?」幽韻味咬了針,笑道:「怎麼這樣愁?害我都繡不下去了。事情這樣嚴重?」
  我湊到她身邊,與她擠在一張榻上,用手撥拉著那朵還沒繡成的菊花,無精打采地道:「嚴重可也說不上,不過是我不喜歡這種被動的局面罷了。」
  前有宗政澄淵,後有凌雲木,還夾雜著一個對我恨之入骨的沈流丹。不要說宮裡宮外,就單單這王府,已經足夠讓我水深火熱的了。白凡那邊又遲遲沒有消息,真是讓我心焦極了。一時間也沒了言語,只顧看著幽韻繡花。
  看了一會,有個小丫頭帶了玄鏡進來。他一進來便道:「有個消息,大哥托我告訴你。他趕去善後了。」
  「我說怎麼一天沒見他。是什麼事?」我起身走到他對面坐下,幽韻忙著去倒茶。
  「不是什麼好消息,你有心理準備嗎?」玄鏡一臉嚴肅地告訴我。
  我奇怪地看著他,心念轉動,猛然一楞,隨即慘然一笑,道:「莫不是?馮紫菀出事了?」
  想來想去,最近清肅辦的也就這一件了。既然不是好事,那只怕,馮紫菀這回事兄多吉少了。
  「有時候我真希望這種事你少猜錯幾次。」玄鏡深深看我一眼,低聲道:「馮紫菀死了。」
  儘管心中有了準備,我還是有些黯然,幽韻也驚訝地往這邊看來,詫然道:「是太后?」
  「噓聲!」我叫道,問玄鏡說:「清肅辦事不會有漏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馮白啟心有不甘,臨行時去找了丞相,想要東山再起。因而暴露了行蹤。」玄鏡道。
  「那馮白啟呢?」
  「馮紫菀為了救他而死。他,瘋了。」玄鏡淡淡道,「大哥就是為這個去的,說是找戶人家給些錢幫忙照顧。至於那家人能照顧到幾時,就看他的造化了。」
  點點頭,這事我已然盡力,若不是馮白啟貪圖富貴,現在可能已經在哪個小鎮住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得好不愜意。
  只是想起那襲紫衣,那最後一眼的恬淡微笑。我不免還是有些惆悵。若不是遇到這件事,她也許以後會嫁一個忠厚的男子,生幾個可愛的娃娃。一生也不過如此了。
  見我惆悵,玄鏡拿了個盒子給我,道:「別想了,還有別的事要你去忙。」
  盒子是上好的冬青木,簡單地雕這幾朵芍葯。打開來,是一套首飾。從耳墜到腳環,幾乎什麼都有,都是用純銀打造,鑲著淺淺的玉石或者珍珠。其中最顯眼的是一把小巧的折扇,合起來不過手掌大小,扇骨是細細翡翠,包著薄薄的銀片。扇面是純白綢緞用金絲繡的祥紋,上面綴著一層密密的天鵝絨毛,扇墜是一枚白色的珍珠。
  我將扇子拿在手上比了比,心情終於大好,笑道:「這扇子做得當真是精緻無比。只不過看著材料,當真值了不少銀子。」
  這套首飾是我特意讓玄鏡去做的,上面多少都有些機關。我的小匕首沒了,總得給自己弄點東西防身。
  玄鏡笑道:「不做成大家小姐用的奢侈品,如何能瞞過別人的眼睛呢。」
  我將小扇子擺弄了一陣,放回盒子裡,道:「就怕太貴重,顯得眨眼了。」
  「都是在宮中用的,那些人什麼沒見過?」玄鏡說著又拿出一個通身是一塊翡翠雕鑿的小盒子,放在我手中道:「上次說的那個五品道台,王爺已經將他革職,財產充公,令他告老還鄉了。」
  「那如今?」我將那盒子打開,見一枚雞蛋大小的黑珍珠正安然地躺在白色的錦緞下面,熠熠生輝。
  「都是些欺軟怕硬的主兒,也沒什麼好說。倒是這個珍珠,你看看是給丞相,還是給太后?」
  我將那珍珠取出放在手中轉了幾轉,決定還是將珍珠送給太后。丞相那邊平素並無往來,若是冒然求見只怕會弄巧成拙。而太后先賜我金牌,我進貢一顆珍珠謝恩也不為過。
  而且自從那次豐夜真來王府找我,我沒有答覆那天開始,他就再沒了動靜。若說他回就此安分守己,我是不大相信,不過一時還不知道他在計劃什麼。如此也要進宮去探一探。
  想到這,我點點頭道:「我確是該進宮一趟,穩一穩朱櫻,順便探一探豐夜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還早,我將盒子收入袖中,說:「事不宜遲,我現在就進宮去。」
  
  第五十一章 似夢似真
  
  到了宮門,我讓幽韻等在外面。轉身走了幾步,還是囑咐道:「若是我兩個時辰沒出來,或者沒派人給你送信,你就去找宗政澄淵。」
  幽韻點點頭,不安道:「自己小心,有什麼事出來再說。宮裡不比別處,千萬得沉住氣。」
  我見她緊張的樣子,自己心中反而踏實了許多,笑著答應下來。
  到了宮門亮出牌子,很順利地進了宮,往坤安宮行去。走了一會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坤安宮在那邊。因為有了宮內行走的牌子,進來的時候沒人給我領路,我只好一邊走一邊打聽著。
  路上倒是遇見不少宮女太監。不愧是選在宮裡當差的,不論男女都俊秀可愛。交錯行來,頗有幾分旖旎的氣氛。只不過那些宮女太監很忙碌,又很謹慎,往往我問個幾個人才有一個回答我,其餘的一律將我無視。
  也罷,反正時間還早,兩個時辰就是四個小時,夠我睡個覺都有餘。就當逛逛御花園了。反正小皇帝才三歲,也不怕來個花園相遇一見鍾情的爛俗橋段。
  不過,往哪邊走呢?正為難時,想起以前打麻將,話說「打南不輸錢」。雖然我現在高昇了參政議政了,不過本質還是個商人,所以,就往南去。
  決定了方向,我慢慢向南走去。皇宮自是不比別處,名花曲水,亭台軒榭,飛閣玉橋,處處都是景,處處皆可入畫,我邊走邊逛,一路磕磕絆絆來到後宮,頗有幾分遊山玩水的閒適。
  可惜,天公不作美,出門錢沒看黃歷。不知行到哪裡,風景正好,我心中正樂得逍遙之時,天氣突然陰了起來,不多時便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一下子將本就飄渺的皇宮澆了個雲山霧罩。
  本來之於皇宮,我就是個瞎鳥,被雨一驚,好比飛鳥亂投林,更加辨不得東南西北,直往最近的一處宮宇跑去。
  眼看著還有幾米,穿過眼前的月亮門就到了。可偏偏在門口空曠處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我穩了幾穩還是沒站住,搖搖擺擺地摔了一跤。
  跪坐在地,我看了看沾滿泥濘的裙子,抬頭看了看天。無奈長歎,已經十月,下的是哪門子的雨呢,下的話也該下雪吧。
  伸手在腳下找了找,將絆倒我的元兇翻了出來,拿到手中細細一看,不由得生出疑惑來。
  拿在手中的赫然是一片雲山窯的進貢瓷器的碎片。看形狀,應該是碟子上面的。小小的一塊,表面燒成湛藍祥雲的彩釉,呈小扇形。用手指肚試了試,碎裂處的邊緣還很銳利,看樣子,是塊新打碎的瓷器。
  將碎片掂了幾掂,舉目四望。這是一處很空曠的院子,雖然同是在宮裡,相對御花園,前殿的景致來說,這裡顯得相當敷衍。
  一眼看去,就好比是在看兩個手藝不同的木匠做一樣的櫃子,冷眼一看一模一樣,細看之下就見差別。
  地是掃了的,可是地上還留著掃把的痕跡;花草是修剪過的,不過遠不如前殿的圓潤;窗戶門也都是密密實實地糊好了的,可是窗紙已然有些泛黑,像是很久沒清理過。
  總之,這個院子就是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
  想必是一處沒有宮妃居住的院子吧。可是,我又拿起那塊碎片,反覆打量了一陣。按說,就算是沒人住,也沒有哪個太監宮女敢不把地掃乾淨。
  想到這,將碎片收好,抬頭去看那個月亮門。本該有題字的地方,卻是一片空白。宮中的建築居然沒有名字?
  透過月亮門,可以看見裡面有一處偏僻的宮殿,柱子上的漆都有些斑駁了,雨淋透了青牆裡綠瓦,不見一個人影。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來越暗,幾乎看不出時辰,在黑暗和雨水中,面前的宮殿顯色越發地詭異起來。
  頭髮已經濕透,粘在一起難受得很,身上衣服也快要打透了。風捲著雨打過來,我不覺打了幾個寒顫。
  好吧,就算好奇心可以殺死貓,我也不願意被凍死。
  拎著濕得裹住腿的裙子,我費力地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準備衝到那個屋子裡,好歹也能避一避雨。
  哪知,我一口氣還沒吸好,突然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難道雨下得如此大了?我想著,用手在眼前抹了惡意把。可是還沒等手抬起來,力氣像被誰抽走了一樣,一下子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舒適無比的床上,身上已經沒了那種濕冷的感覺,取代的是融融的暖意。
  我呆呆地看著雕著鳳凰朝陽的床柱,和床柱上搭著的紫蘿盤花的幔帳,可以感覺到身下的被褥都是用蓮花熏染,經太陽曬過,又香又軟。目光轉動,旁邊的純金香爐中裊裊升氣淡淡的煙,一小塊沉水香正靜靜地燃燒著。
  翻個身爬起來,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料子是罕有的青蠶緞,雙面繡著瀟湘煙雨,正面是雨打荷塘,反面是柳街小巷。
  再看向周圍,目光所經處,屋中擺放的物品,無不是奢華精美之至。而且隔幾步就是一處輕紗幔帳,窗戶開著,可以看見外面明媚的日光,微風輕輕吹來,輕紗如情人的眼波一般起伏輕舞。將整個房間顯得如夢似幻。
  我慢慢地將屋子走了一遍,幾乎以為到了仙境,透過窗戶,看見窗台上花草繁茂,青翠撩人。一時間,覺得自己是在夢中。
  正在猶豫著是不是要掐大腿來確定一下究竟是不是在做夢時,門「吱呀」一聲無人自開,隨之傳來一陣低低地誦佛聲,伴著極有節奏的木魚聲,在屋中上下繚繞著,帶著低沉的回音,靜謐而安詳。
  我靜靜聽了一會,這聲音悠遠綿長,充滿著神聖高貴的氣息,一時間,也分不出誦佛的人到底是男是女。
  難道是遇上了釋迦摩尼?
  我心中暗笑。對鏡子照了照,見全身上下並無不妥之處,尋著聲音出了門。
  不管那邊的是誰,人家開了門,擺明了是要我過去。我來者是客,主人有意相邀,不去不就是拂了主人的意,那可是太失禮的事情。
  聲音的出處其實並不遠,出了門,走過一處封閉的迴廊,迴廊的盡頭連著一個小屋子。正對著我的門開著,裡面貢著一座佛龕。佛龕下面被對著我跪著一個女人,身形消瘦,長髮披肩。
  走到門口,方看得清楚,那個女人正一手敲著木魚,一手執著桃木念珠,跪姿恭敬而虔誠。
  似乎是聽到我的腳步聲,女人停了誦經,慢慢站起,回身單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方對我淡淡道:「施主一夢千年。如今可大醒了?」
  
  第五十二章 禪機&殺機
  
  女人已經很老,看年齡大概五十開外眉目清雅,看樣子年輕時即便不是絕代也是佳人。穿一身灰色衣裙,布料上好,可是沒有任何刺繡和花紋。全身上下,也沒有任何裝點,最醒目的,就數她眉間的那一點血紅的硃砂了。
  「醒了。」我看著那顆硃砂,索性不再往裡走,只站在門檻外面倚著門框,笑道:「只是不知,是醒在夢裡,還是醒在夢外。」
  「那要看你的心,是在夢裡還是在夢外。」女人也不喚我進來,也不走出來,就這麼和我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地對答起來,神色依舊祥和。
  「我的心,既不在夢裡,也不在夢外,我的心在我心裡。」我長長一笑,道:「倒是敢問夫人,如今是身在夢裡,還是身在夢外?」
  「我的身在你面前。你見到的就是我,見不到的就不是我。」女人低頭,又念句「阿彌陀佛」,復跪在案前。
  我挑眉,去看那佛龕上供奉的佛。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佛,之盯著那雙慈眉善目的眼睛道:「若我在夢裡,你在夢外,何解?」
  「無解。你在夢裡之裡,我在夢外之外。既在內外,無交,無喜,無怨,無緣。如何可解?」
  「那,若我身在夢外,你在夢裡,何解?」
  「我在我夢裡,你在你夢外,若入我夢中,需出你夢外。」女子執起木魚,響聲清脆。
  「如何出?」我笑問。
  「放。」女子在木魚上一敲,輕吐一字。
  瞇起眼,我看著女子消瘦的身影,壓低聲道:「若我不放呢?」
  「執念太深生罪孽。你已身在罪中,為何不放?」
  「我如何身在罪中?」
  「你做的那些事。」女人話音轉冷,道。
  「我做了何事?」我笑得更重,這女人有意思。
  「你做了何事,佛都知道。若是你一一坦白,還有一線機會。若我說出,便是定罪,你就毫無機會了。」
  「哦?如此,我當感謝夫人才是。」我從門框上直起身,整裝一禮,道。
  「我佛慈悲。」女子聲音頓緩,柔聲道。
  一禮之後,我低聲道:「敢問夫人,你是佛?是菩薩?是羅漢?」見女子削肩一抖,我冷道:「莫說你不是,就算你真是,我也不放。佛以死救世,我等當以生而報之。若我佛慈悲,縱我做了何事也該慈悲。人善而親,人惡而遠,是小孩子都會做的事。若著便是佛,那麼遍地皆是佛。」
  女子半晌無言,許久方道:「佛想救你而你卻不肯,死也,命也。」
  我悠然道:「夫人信佛,肯定也信輪迴。所謂輪迴,生而為善者,成佛;生而為惡者,入地獄。夫人可知道這代表什麼?」
  「代表善有善報。」
  「不。這代表,佛救的人,都死了。」我轉身看著遠方,道:「夫人若真想成佛,你不如,自殺算了,這是一條捷徑呢。」
  說完,我沒有回頭,逕直向前走。若這是現實,我該回家了。若這是夢,我也該醒了。
  白光一過,我似乎聞到一種熟悉的香氣,可沒等我想起來,便沉沉睡去。
  「不歸,醒來。」
  不知是誰抱著我,在我的耳邊喚。我慢慢睜眼,對上宗政澄淵幽深的雙眸,抓住他眼中快得幾乎抓不住的擔憂。
  雙目一轉,發現我正躺在他懷中,我們所在的位置,正是我撿到碎瓷片的地方。心中知道有蹊蹺,但也不忙在一時,只輕輕一笑,有氣無力道:「什麼時辰了?」
  「卯時了。從你進宮,已經整整三個時辰了。」
  宗政澄淵將我抱起向宮外走去,岳成歌跟在一邊,滿臉緊張一旁有幾個宮女為我們打著傘。其實也是多餘,我身上都已經濕透了,身上雖然裹了宗政澄淵的披風,可風一吹依舊冷得刺骨。
  打著哆嗦躺在宗政澄淵的懷中,我問道:「你如何找到我的?」
  大概是我的臉色不太好,宗政澄淵低頭看了我一眼,加快了腳步道:「我在宮門正碰見幽韻,知道你進了宮。先到坤安宮找你,太后說你沒來過。又等了一會,下雨了也沒見你,我派人去找,才發現你暈倒在明心閣裡。你如何到了那裡去?」
  原來那地方叫明心閣我重重喘了幾下,感覺宗政澄淵抱著我的手又緊了緊,嗆笑道:「迷路了。不小心走到那邊去。」
  宗政澄淵皺了皺眉,不再說什麼,直到了宮外將我抱緊馬車裡躺好,才問:「迷路就迷糊,為什麼昏倒的?」
  歉意地對幽韻笑一笑,我沒回答他的問題,見馬車開動,周圍沒了別的人,反而道:「你知道宮裡有一個眉心有硃砂痣的女人嗎?大概五十多歲。」
  宗政澄淵像是有點驚訝,不過也沒說別的,細細思索了一下,搖頭道:「沒有。怎麼?」
  「那麼,這個東西你有瞭解嗎?」我將那塊碎瓷片放到宗政澄淵的手中,問。
  「雲山窯的雲釉?」宗政澄淵看了看,方道:「這是朱櫻宮裡的。眾所周知,她最愛這種瓷器。而且,對這種瓷器向來精心得不得了,從沒有宮女敢打破雲釉。為了這個,坤安宮也不知死了多少宮女了。」
  如此,還是和朱櫻有關。雖然,我不認為剛剛的經歷只是我的一場夢,可是卻又很多說不通的地方。那些奢侈的物品還好說,可是那些陽光又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呢?而且,能無聲無息讓我昏過去兩次的是什麼?或者說,是誰?這宮裡還藏著多少秘密?
  見我陷入深思,宗政澄淵低聲責道:「生病了還是仔細休息吧。不管什麼事以後再說。」
  我笑了笑,也知道自己現在情況不大好,渾身像要燒著了似的,大概這次要病好幾天,又要看清素的臉色了。不過,該做的事一點都等不得,於是強打了精神將事情和宗政澄淵說了一遍,然後笑道:「你不會覺得我真的是在做夢吧。」
  「你覺得,這不像做夢嗎?」宗政澄淵反問我,又道:「若真不是夢,那人就是高手了。又趕上下雨,大概什麼痕跡也不會留。」
  「不管怎樣,你先把那個明心閣查個仔細再說。」我知宗政澄淵不是會放過任何可能性的人,所以放心地躺好,沉沉睡去。
  
  第五十三章 神秘女人的身份
  
  由於先前的鞭傷猶在,又染了風寒,昏著在大雨中澆了一陣,這場病著實來的洶湧。
  
  我渾渾噩噩地在床上躺了三天方才覺得好些。此間清肅臉色一直黑著,玄鏡也耽擱了商號裡的事來看著我。我囑咐他們不要告訴白凡,卻不想幾天後收到白凡派人送來的人參。
  
  蘇爾更絕,帶著一臉陰森的笑意,道:「我和王爺說了,你沒徹底好之前,朝廷中的事一概不會告訴你。你死心吧。」
  
  幽韻和紅棘更是輪著守在我身邊,把我當成展覽館的國寶一樣的看護。
  
  因此我也死了心,老老實實地養病,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功,早日好起來才好出去查事情。
  
  養病的日子裡,我像回到了遇見宗政澄淵之前的日子,不用謀劃什麼,不用防備什麼,只需要安安靜靜地享受,開開心心地花錢。
  
  也不知蘇爾究竟是怎麼和宗政澄淵說的,這些天來他一直沒出現。倒是岳成歌三五不十就來,送的全是宮中上好的藥材。清肅也沒跟他們客氣,拿來就給我下到藥裡,害我總覺得我會上火出鼻血。
  
  哪知找清肅抗議後,只得他冷冷笑道:「你死了這條心吧。所謂醫道,補洩並用。我給你加了進補的藥,就自然會加進疏洩防止滋膩的藥。補不死你,也便宜不了他們。」
  
  好吧,躲起來,清肅大哥生氣了。
  
  一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在清肅如沐春風的笑容中,我如獲大赦般解了禁。隨之而來的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得到消息的宗政澄淵。
  
  「都好了嗎?」宗政澄淵也不客氣,進來就問,下話當然就是「好了就快給我賣命去」。
  
  「好了。」我笑道:「這些日子,你把軍隊都安排好了嗎?」
  
  宗政澄淵聞言一笑,說:「你怎麼知道我去安排軍隊的事情了?而不是去查那個女人或者是別的什麼。」
  
  「事分輕重緩急。半個月了,沈明涵想必已經到了洛微。當務之急就是穩住軍權。別的,不論是那個女人,還是太后,或者是那個死了的宮女,且不說還沒有眉目,只論輕重,當然是前者比較重要。」
  
  「聰明。那你再猜猜,我今日來找你,為的是什麼?」宗政澄淵笑問,伸手要拉我過去。
  
  我輕巧一躲,取一罐茶葉親自泡了一壺茶,笑道:「無論什麼王爺都已心中有數,何必總來考我這個小小女子呢。」
  
  「我聽出來了,只有諷刺我時,不歸才會叫我『王爺』。」宗政澄淵笑道,接過我遞過的茶水淺酌一口,隨即掏出當日我給他的那塊碎瓷片,道:「你可還記得這個?」
  
  「自然記得。這是害我大病一場的元兇呢。」我接過瓷片,看了看道:「莫不是有線索了?」
  
  「只能說是猜測。你還記得那夜你和我說,霜如的裙擺上有飯菜的痕跡?」宗政澄淵盯著我問。
  
  我瞬間就明白他的意思,坐在他對面,我緩緩道:「你的意思是,這塊瓷片,是霜如死時失手打碎的?那麼就是說,是太后讓霜如給誰送了些吃食。否則,沒有太后的旨意,霜如是萬萬不敢用雲釉的盤子給別人送東西的。」
  
  「不錯。當然,這只是猜測。不過依照明心閣的偏僻程度,和這個瓷片的來歷看來,這種猜測並非全無可能。問題是,霜如把東西送給誰?」宗政澄淵雙目閃閃地看著我。
  
  見到宗政澄淵的這種神色,我笑說:「王爺心中既然有數,又何必再來問我?不歸洗耳恭聽就是。」
  
  宗政澄淵哈哈一笑道:「說了只是猜測,還沒有證據。不過,隋帝最小的妹妹,冠鶴公主宗政蕭鶴你可知道?」
  
  「知道。」我點頭說,隨即問:「公主她眉心有一顆硃砂痣嗎?」
  
  「沒有,而且,我叫人查過,宮中沒有任何一個女子的眉心有硃砂痣。」宗政澄淵道:「甚至連數得出來的大臣的女兒都沒有。」
  
  「如此說來,這個女子是怕我會將她認出來故意點上硃砂,素衣配上硃砂,一般人的目光都會被硃砂吸引,而忽略別的地方。」我笑道,看著宗政澄淵,「所以,她身上必然有應該被我認出來的可能,要不就是,被我周圍的人所熟悉。比如,她若真是蕭鶴公主,你就該認識她。」
  
  「不錯。」宗政澄淵讚賞地看著我,道:「由於沈明涵和朱培安分別支持我和皇上,丞相也偏僻小女兒一邊,公主擔心權利會令家庭不和,早在多年之前就去祖廟隱居祈福了。我日前派人問候,你猜,手下回了什麼?」宗政澄淵說完,挑戰般地看著我。
  
  沉沉一笑,我垂目看著手中的茶杯,道:「若我們的猜測屬實。那公主她肯定不會再祖廟。你的手下去時肯定會被公主的心腹,以身體不適之類的原因拒而不見。這下,就不太好確定了。」
  
  「怎麼會不好確定?我今日帶了公主的畫像來,你一看便知。」宗政澄淵說著掏出一幅卷軸,鋪開來是一幅美人圖。
  
  我看著那美人圖,瞠目結舌了半晌,不得不承認,我對抽像畫實在是沒有研究,不得不搖頭道:「王爺,你覺得這幅畫和她很像?」
  
  「怎麼?不歸覺得不像?」宗政澄淵意外地看著我。
  
  不止不像,根本就是沒一點兒想像。我苦笑一陣,方道:「我不是說過,我對畫一竅不通嗎?」
  
  「不懂品畫,連看像不像都不會嗎?」宗政澄淵奇怪地看著我,道。
  
  我看了看那畫,歎道:「王爺,且不說像不像,你這個畫,明顯就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現在的公主怎麼也有五十歲往上了,你叫我如何相認?」
  
  「而且,如果能這麼輕易認出來,你覺得她還會劫持我,並且讓我看到她的容貌嗎?我猜,現在宮中沒有她上了年紀的畫像吧。」
  
  「確實沒有。否則,我也不會拿這一幅來,讓你碰碰運氣。」宗政澄淵無奈一笑,將畫捲起放在一邊,道:「你又是如何猜出來?」
  
  「這個真的不是猜的。是本能,有哪個女人希望別人看到自己五十多歲的蒼老模樣呢?」我一笑,這真的純粹是女人的愛美之心,只要是女子,總是不會逃開這個心理的。
  
  「哦?不歸也是?」宗政澄淵含笑看著我問道。
  
  我笑而不語,只道:「現在這事陷入僵局。不歸還得請王爺幫個忙。」
  
  「什麼忙?」
  
  「幫我畫一張到坤安宮的地圖。」
  
  我抿唇一笑。既然蕭鶴公主那邊沒了線索,不如,在朱櫻身上找一找。正好上次那枚珍珠還沒送出去,豐夜真也不知道在忙什麼,這回又加上一件。這珍珠也不算送得冤枉。
  
  想到這,我又補充道:「最近那個七殿下在忙什麼?」
  
  第五十四章 危機四伏
  
  帶著宗政澄淵那一句:「你自己去看看吧。」我再一次行走在通往坤安宮的路上。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我有了宗政澄淵給我畫的地圖,而且,有一位宮女正給我帶路,兩個宮女護送。
  
  「盈露姐姐,不知道太后會在哪召見我呢?」
  
  給我帶路的正是盈露,就是當年的白劍秋,不過這時卻不是我們話家常的地方,只不過我覺得她顯得有些緊張,不由得出言詢問。
  
  盈露回身看我一眼,眼中流露出緊張和擔憂,語氣卻是嚴肅的,道:「太后的心意,豈是爾等可以隨意猜測的?太后讓你去哪兒,你就得去哪兒,哪怕是讓你去死,你也得恭恭敬敬謝著恩去死。」
  
  我心中猛然一驚,劍秋這話分明是別有含義,難道,朱櫻要對我下手?可是不應該啊?我雖然身在王府,可是明面上一直也沒做過什麼不利於她的事情。這麼著急的想要剷除我,到底是為什麼呢?
  
  想到這兒,心中頓時一片慌亂。在這宮中,朱櫻殺我比捻螞蟻還容易些,只需在我死後隨便編一個理由,沒有人會過問一個商人的死活。
  
  可是現在又不能臨時去找幫手,若是朱櫻今日的計劃沒有成功,追查起來,第一個沒命的將會是盈露。何況還有旁邊的兩個宮女,也不知道哪一隻或者兩隻都是朱櫻的眼睛。
  
  匆忙間來不及多想,心中不免惶恐,又不得多問,總感覺背後有那兩雙眼睛在盯著我。只得低頭一路跟著,來到坤安宮的後殿。
  
  到了後殿,盈露給了我一個自己小心的眼神,帶著兩個小宮女出去了。
  
  我坐立不安地在殿中等著,沒人傳喚,也沒人引領。我拚命安撫貓爪子一樣的好奇心,只站著不坐。既不敢就這麼離開,也想不出這裡面到底有什麼名堂。
  
  後殿,是一處日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雖然也擺滿了華麗的飾物,整個大殿裡依舊陰森森的。信手一摸,到處都是冰冷冷的,深色的幔帳厚重得像掛滿了不詳的記憶,每每隨風一動,我的心也跟著抖動。
  
  突然,在這抖動中,風將一陣陣低沉的喘息若有若無地送進我的耳朵。我渾身打個激靈,傾耳去聽時又覺得聽不到了。然而過一會,似乎又傳進了我的耳朵。
  
  我好不容易安撫下的好奇心,跟怎麼也養不熟的貓兒一般,漸漸地蠢蠢欲動起來。忍耐,成了我眼前最大的考驗。
  
  然而天不遂人願,我正在拚命與好奇心做鬥爭的時候,大殿深處,那厚厚的幔帳後面,突然響起一聲慵懶且傲慢的聲音:「來人。」
  
  是朱櫻的聲音。我的心像突然被人揪住了一樣,活生生的漏跳了一拍。手足無措地站著,不知道是回答還是就這麼屏著呼吸。
  
  「死丫頭,不想活了怎麼?」朱櫻的聲音尖利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暗歎一聲,是禍躲不過。掀開重重幔帳,慢慢走了進去。進去見到前方是一排裝飾用的屏風,繪著白鳳天舞。繞過屏風去就可以到達內室,我卻突然靈光一閃,在屏風後站定,透過縫隙,悄悄向裡看去。
  
  原來這裡是朱櫻的寢殿。透過屏風,能看到正中那張金雕玉砌的鳳床,四周掛著霧一樣的床幔。
  
  如今,那床幔靠裡的一邊斜斜搭在床邊,靠近我的方向則高高掛起,可以看見朱櫻的長髮從床頭垂落下來,與金流蘇的床綴糾結在一起。
  
  床上,是一雙身體如游魚一般糾纏著的男女。
  
  朱櫻裸著身子蜷在男子身下,凝脂一般的手臂正勾著他的脖子,輕紗掩住了她微微顫抖的小腿。雪白美好的身子上,點點紅痕昭示著剛剛享有的縱情。從側面彎起的嘴角中,可以窺視出她內心深處的喜悅與滿足。
  
  那男子赤裸著上身,純白的袍子褪在腰間。身形略顯單薄,修長的手臂將朱櫻困在自己懷裡。正低著頭,輕吻著朱櫻的脖頸。頭髮未束,長長的披下來遮住了他的臉。有幾縷落在朱櫻的胸口,隨著男子微微的動作,便惹得她不停地嬌吟。
  
  整個寢殿,充滿著旖旎曖昧的氣息。
  
  我轉開目光,去看屏風上咬著桑枝的鳳凰。咬著唇,死死忍住心中的震驚,一時間,楞在原地,進退不得。
  
  「你叫的人呢?怎麼還不進來?還要人去請嗎?」
  
  熟悉的男聲傳入我的耳朵,優雅而慵懶,帶著情慾過後特有的低啞。我不由自主地再次向裡看去,正看見男子仰起面孔,似笑非笑地看過來,緊緊盯著我藏身的屏風的縫隙。隔著屏風,我與他目光相接,清晰地感到他目光中蒸騰著的凜凜殺氣,渾身微微一顫。
  
  豐夜真!
  
  認出了朱櫻身上的男子,一時間,我能感到自己的淋淋冷汗,正順著脊樑流淌。渾身冰冷卻怎麼也挪不開步子。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豐夜真不慌不忙地從床上下來,隨意地將外袍拉過肩頭,赤著腳,帶著即將捕獲獵物的笑意,一步一步地向屏風走來。
  
  那邊的朱櫻也支起身子,斜依在床邊,將錦被拉搞遮過胸口,手指輕輕卷弄著髮絲,目光垂落在床上,看似專注地欣賞著華美的錦緞,卻在唇角處露出一絲帶著陰謀的冷笑。
  
  我知道,我已經落入一個精心安排的陷阱。很顯然朱櫻已經參與其中,只是不知道豐夜真是否也知道內情。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不論他是不是同謀,一旦他發現我窺探了他們的隱情,絕對不會讓我活到下一分鐘。
  
  眼看著豐夜真就來到了屏風前面,伸出手,像是不耐煩繞過屏風,想直接將屏風拉開。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死死地揪住胸口,而另一隻手,幾乎要掐住自己的脖子。
  
  兩世之中,我雖遇到了無數的坎坷,但是這麼直接面對死亡的威脅卻還是第一次。在豐夜真強大的殺氣面前,我如被惡夢魘住了一般,明知道危險,卻無能為力。
  
  我緊緊盯著豐夜真的手,時間彷彿靜止了,那隻手帶著死亡的氣息,一寸一寸地伸過來。我知道這只剛剛還溫柔無限地在女子身上流連的手,馬上就將成為狠毒的凶器,或者扭斷我的脖子,或者染讓我心口的鮮血。
  
  
  第五十五章 奢侈的信任
  
  
  感受著那奇異的氣息,豐夜真幾乎可以斷定屏風後面的人就是笑不歸。想起方才朱櫻執意要叫人進來,豐夜真冷冷一笑,女人,也只有這麼些手段。
  
  手勁一吐,豐夜真將整片屏風扯到一邊,卻沒想到只看到那片飄落而去的衣角,以及那仍在扇動的窗欞,詭異笑笑,略顯失望地縮回手,輕道:「被她逃了呢。」
  
  朱櫻牽著被角走下床來,到了豐夜真身後,伸手從背後環住豐夜真的腰,任錦被滑落在地,嬌聲道:「逃了就逃了。以後有得是機會,他救得了他一回,還能救得了她百回嗎?」
  
  伸手握住腰間那雙玉手,豐夜真淡淡笑道:「你為何一定要置她於死地?」
  
  朱櫻將手從豐夜真手中抽出,從他的腰間漸漸爬到他的胸膛,細細撫摸著,頭也漸漸靠在豐夜真的背後,哀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天去王府是什麼目的。從今後,只有我能幫你,只有我願意幫你。她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我就不信,整個雅樂的財富,抵不過小小一個商人。」
  
  小小一個商人?豐夜真閉上眼,任朱櫻的手充滿挑逗地在他胸膛游移。滿眼是笑不歸身在菊花中的瀟灑身影。沉默一會,他鬼魅地睜開眼,毫不憐惜地將渾身赤裸的朱櫻拉到身前,重重地吻下去,低低在她耳邊道:「既然事已經至此,你該知道怎麼辦。趁現在還早,動了她宗政澄淵還未必會找我們的麻煩,若是等到以後……」
  
  朱櫻緊緊貼著豐夜真的身子,幾乎要化成一灘水融在他的懷中,聽到他的話,點頭道:「我明白,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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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豐夜真刷地一下拉開屏風的同時,我僵硬的身體被人用力一扯,隨著那人煙一般掠出屋子,轉眼間,就來到了後園一個僻靜的角落。
  
  正是下午,我靠著那人溫暖的胸口,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後背上,卻全都阻止不了我的顫抖。
  
  半晌,見我略有好轉,一把男聲帶著笑意響在我的頭頂:「原來你也有如此害怕的時候。」
  
  我默默地從他懷中出來,看著他閃爍的眼,冷冷道:「宗政澄淵,你的目的達到了。」
  
  來人正是宗政澄淵。此刻見我已經恢復冷靜,方笑著隨意坐在一塊石頭喔上,裝傻道:「哦?不歸這話我不明白。」
  
  我在他對面站定,目光掃到岳成歌正在不遠處,裝作看著風景的樣子。知道宗政澄淵已經將附近安排好了,方恨聲道:「王爺怎麼會不明白?你先有言讓我自己去看。緊要關頭卻能及時將我救出。這說明什麼?」
  
  「我是從不相信這世上有巧合,更不會相信英雄救美這樣的蠢事。事情越巧合,越說明計劃的精心與周密。」輕輕哼了一聲,我接著說:「你分明已經知道豐夜真和朱櫻有染,也洞悉了他們的計劃,卻又讓我冒險前去。為的不就是想讓我被豐夜真發現,讓我們彼此防備,從而毫無退路地幫著你麼?我若是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猜不透,我早已不知道死過多少回了。」
  
  「不歸真的總能令我感到驚喜。」宗政澄淵微微一笑,大方道:「其實這次我也是無心為之。是你那個貼心的小宮女在去為你領路之前便悄悄通知了我,所以我才可以將計就計。這樣不是很好嗎?」
  
  「如何好法?」我接著他的話問。
  
  宗政澄淵起身將我有些凌亂的發角理了理,笑說:「這樣,我們就必須彼此信任,只能必須信任。就像你說世事沒有任何的巧合,我也不相信毫無緣由的信任。不歸,你不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親密到可以談『信任』兩個字嗎?」
  
  我靜靜地注視著面前的男子,他是如此英俊。那飛雲如鬢的劍眉,深如潭淵的雙眸,刀鋒般的挺直的鼻,總是緊緊抿起的嘴角,如此鬼斧神工到令蒼生都嫉妒的五官上,深深的刻著謀算和詭計。
  
  即使我們此刻的距離是如此接近,即使他的手還停在我頭上那枚蝴蝶步搖上,即使我們都帶著微笑。可是我知道,我們之間完全沒有應有的信任。我們像兩只可笑的猴子,被我們自己的算計莫名其妙地鎖在一起。難道,這就叫做作繭自縛嗎?
  
  他說從未相信過我,難道,我就相信過他嗎?與其說是相信他,還不如說,我相信自己的價值,自己手中的籌碼,和自己精心的謀劃。
  
  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多麼的相似?
  
  意識到這一點,突然間,我釋然了。微微一笑,道:「王爺說的,不歸明白。」
  
  「我知道你一定能明白。」宗政澄淵後退一步,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一會,笑道:「該辦的事情辦好了嗎?」
  
  搖搖頭,我歎氣道:「光顧著看戲了,正事還沒辦。我現在的儀容可還能見人?」
  
  「很好。」宗政澄淵點點頭,壓低聲音說:「經此一事,朱櫻怕是一定要將你出之而後快了。凡事定要萬分小心。本王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幫手,不過,若你真的死了,本王也不會為你報仇。你可記得了?」
  
  點頭一禮,我款款而笑,答應道:「王爺說的,不歸都瞭解。此番若真出了事,那是不歸命短,和王爺無關。王爺無需放在心上。」
  
  「如此,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宗政澄淵說完,想了想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萬一她拿你的此番私自出殿做把柄,那該如何?」
  
  「放心。這只是小事。無妨。」我示意他放心。
  
  「那好。」宗政澄淵點點頭,對岳成歌使了個眼色,兩人消失在園子裡。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我知道我必須要回坤安宮一趟,對我今日進宮的行為有所交代,否則不等太后召見而私自離宮,我豈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嗎?
  
  邊想著,邊走回坤安宮。盈露正守在門口,見我獨自一人行來,忙迎上來,臉上的表情也說不上是喜是憂。
  
  到了近前,方板起臉來,重重一個嘴巴煽過來,怒道:「太后已經等你多時了!不是要你在偏殿侯著,什麼時候跑出去了?太后玉體金貴,居然敢讓她老人家久等,你不想活了是怎麼的?不想活了也別帶上我!」
  
  苦笑著摸著臉,心道這一巴掌可真重。不過也知道盈露也是不得已,她先打了我,朱櫻顧及身份大概不會太為難我。
  
  想到這,我彎腰道:「盈露姐姐教訓得是。是不歸不懂規矩,太后那邊,還望姐姐多多美言。」
  
  盈露歉意地看我一眼,然後不再言語,只帶著我往裡走。
  
  到了裡面,看見朱櫻懷裡抱著小皇帝正逗著玩,看都沒看我一眼。豐夜真立在一邊,見我進來,冷冷地掃來一眼。
  
  我跪倒在地,恭敬道:「民女笑不歸,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太后,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朱櫻逗著皇帝,聞言輕輕「嗯」了一聲,道:「殿下呢?怎麼不見過七殿下?」
  
  「殿下萬福。」我順從說完,匐地不起。
  
  朱櫻也沒叫我起身,又道:「哀家剛剛便讓盈露傳你過來,怎麼這麼久才到?」
  
  沉吟一下,我回道:「回太后,放才民女在偏殿侯著的時候,恰巧看到攝政王經過,於是問民女所來為何?民女回說是日前鋪子裡收了一件稀罕物,今日進宮特地獻給太后。那王爺就說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入太后您的眼的。如此我就先讓王爺過了一下目,王爺首肯了我才敢拿到太后您這裡獻醜。因而耽擱了一會兒,不敬之處,還望太后海涵。」
  
  「哦?」朱櫻這才露出感興趣的樣子,將皇帝交給奶娘,轉身對我道:「是什麼稀罕物?拿來哀家瞧瞧,若真是稀罕,就不治你這不敬之罪。」
  
  換句話說,要是禮物不好,就治我的罪?暗自撇撇嘴,我從懷中掏出盒子交給盈露遞了上去。雖然我一向對玄鏡的眼光有信心,但是我摸不準朱櫻的心意,若她閉著眼睛就是說著黑珍珠不好,硬要我的命,我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心中忐忑地等了半晌,聽好「啪」的一聲關盒子的聲音。我心下一凜,知道我的判決來了。
  
  
  第五十六章 生死一線
  
  
  只聽朱櫻帶著喜悅道:「倒真是個稀罕玩意。你的心意哀家收下了。哎呀,你怎麼還跪著呢?盈露,快給笑姑娘搬個椅子。」
  
  忍著笑,這朱櫻,您這臉換得也太不自然了吧。淺淺坐在椅子上,我盡量做出記憶中淑女的樣子,笑道:「太后喜歡民女的東西,是民女的福氣。民女一向認為,這樣稀罕的寶貝,只有太后這樣的金貴人兒才配得上。」
  
  「那你這姑娘,多會說話。」朱櫻笑得花枝亂顫,看得我噁心至極,如此虛偽的表情難為她做得如此自然,我真是自歎不如。
  
  不過再反感,也得回話。我作出受寵若驚的樣子道:「太后過獎了,民女不敢當。」
  
  「當得當得。」朱櫻神采飛揚道:「今日哀家高興,眼看天色晚了,你就留在這陪哀家用膳吧。皇上,殿下,對了,把小公主也抱來,咱們今兒個全當過個家宴,也熱鬧熱鬧。自從先皇薨沒,我這坤安宮,好久沒這麼熱鬧了呢。」說完,還矯情地用手帕揩了揩不知道有沒有的眼淚。
  
  我和你們算是哪門子的家宴?我很是困惑了一下,不過又不能推卻,只得答應下來。一邊和朱櫻嘮著有的沒的家常,一邊忍受著豐夜真莫名其妙的眼神。心中只盼望著早也吃了飯好回家。
  
  這邊想著,那邊門口一個年輕的奶娘抱了一個小娃兒進了來,行禮道:「太后,奴婢將小公主抱來了。」
  
  這句話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目光一下子鎖在那個小娃身上。見到那張眉眼像極劉玉啼的小臉,不由得又是一陣惆悵。想起那日答應了柳玉啼要照顧她的女兒,心中升起一陣陣無力感。以我現在泥菩薩的狀況,如何能照顧得了深在宮中的公主呢?
  
  眼見著奶娘將堇紋放下地,小姑娘卻不向著太后那邊,反而向我跌跌撞撞地走來,一下子撲在我腿間,稚嫩的聲音叫著:「姨姨。」
  
  鼻子有些酸,我彎身將她抱起來,笑這對朱櫻道:「小公主好奇心真是強,怕是將民女當成稀罕玩具了。」
  
  朱櫻一臉不介意的表情道:「小孩子在宮裡悶慣了。既然她喜歡你,你就陪著她玩一會兒。哀家重重有賞。」
  
  我點頭稱是。逗著堇紋玩耍了一會,倒是真的很喜歡這個精緻的小娃兒。不知不覺間,晚膳時間到了,宮女穿梭不停地往來布膳,不多時便擺滿了整整一桌子。
  
  本來該讓堇紋跟著奶娘吃飯的,小傢伙卻偏偏賴上我了,死活不肯送我身上下來,鬧到沒法子,朱櫻手絹一揮,道:「既然公主喜歡你,你再多陪她回。孩子小,吃了飯也就睡下了。」
  
  我想想也是,將堇紋放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小心地看著不然她掉下來,方才得空看著面前的菜色。
  
  宮裡的菜色也沒什麼可說的,倒是面前的銀盤銀碗光彩耀人,十分醒目。只是,經過上次宮女被害之後,我瞭解到朱櫻最喜歡的是雲山窯的瓷器,怎麼吃飯反倒要用銀碗?這也不太符合她的身份吧。
  
  想到這,不由得偷眼去看朱櫻的臉色。她正面色微紅,手絹在手中攪動著,小小的下巴抬起,指著一道青菜讓盈露去夾。盈露的樣子好像是楞了一下,像是有些像不到朱櫻會挑那個菜。
  
  其餘倒也看不出別的什麼來,只是心中覺得十分奇怪。又去看豐夜真。正巧他正看著我,見我轉頭看他,嘴邊露出一個十分古怪的表情,對了舉了舉杯,一口飲乾杯子裡的酒。看模樣,對寄人籬下的生活倒是適應得緊。
  
  「笑姑娘,怎麼不吃啊?是不是不合胃口?」朱櫻見我沒動筷子,遂吩咐盈露道:「給笑姑娘夾些宮中廚子特色的菜過去。」
  
  盈露點頭,命小宮女給我夾了好些菜,盤子裡頓時滿得像座小山。我謝了恩,伸筷去夾,卻警醒地發現朱櫻在看著我動筷子的那一瞬間,唇邊飛快掠過的那抹奇異微笑。
  
  下意識地放下筷子,為了不讓她生疑,我先將一邊的酒杯端起來,淺淺喝了一口,邊喝邊盯著面前盤子中的菜,莫不是這菜中有什麼蹊蹺?
  
  正猶豫間,堇紋伸出小小的手指著那盤子要菜吃。我頓時心中發慌,道:「這是姨姨吃的。公主吃著不好,姨姨給你夾別的吃好不好?」
  
  小傢伙還小,又在宮中被寵慣了,什麼時候有過要金子給銀子的道理?一時哭鬧不止,非要我盤子裡的東西。
  
  我又驚又亂,強哄著堇紋,只是不敢讓她去吃我盤子裡的東西。
  
  「笑姑娘,公主還小,也必不講究那些俗禮。她想要你盤子裡的,給她也就是了。」朱櫻笑道。
  
  聞言我略略安了心,暗道這太后應該沒必要下毒害一個孩子,既然她開口讓堇紋吃,說明這菜中應該沒什麼問題。想到這,我沉下心來,一口口餵著堇紋吃東西。
  
  正餵著,小皇帝看見妹妹吃的和他的不一樣,以為我碟子裡的是什麼好東西,也指著要。朱櫻輕輕一瞪,道:「皇帝,身在上位,怎可做如此不合風度的事情?奶娘,還不快把皇帝抱下去。」
  
  我手下一抖,一勺子湯好懸灑了出去。看著快要空了的盤子,和堇紋仍然渴望的眼神,暗暗告誡自己別多慮了,毒殺堇紋對她也不見得有好處。於是將剩下的食物喂完,看著奶娘將堇紋帶回去睡覺,我方才長長出了一口氣。除了最開始那一口酒,我什麼都沒吃。
  
  先前是不敢吃,後來是吃不上。喂一個小孩子哪還有空自己吃什麼?等到朱櫻都吃完,也沒有讓太后看著我吃的道理。
  
  朱櫻看起來也很著急的樣子道:「這怎麼好意思,說是熱鬧熱鬧,也不至於就一口飯也不讓人吃了啊。這小傢伙也真是累人。」
  
  我剛想應付幾句,旁邊一聲不響的豐夜真倒是說話了:「太后,如今笑姑娘住攝政王府,什麼山珍海味吃不到?我看也未必比宮中的差了。王爺這麼寵幸笑姑娘,哪還能餓著她,我猜啊,就是笑姑娘半夜回去,王府也會準備熱騰騰的飯菜留著的。」
  
  沒功夫去介懷他話中曖昧的意思。我只覺他說的蹊蹺,又是一臉達成所願的表情,想起整頓飯下來,朱櫻一口酒都沒喝。心中一顫,莫非我猜錯了?菜中是無事的?有事的難道是酒?而豐夜真那個喝酒的行為,要麼是偽裝的,要麼,就是事前吃過了解藥。
  
  心中一冷,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頓時翻腸攪肚起來,臉色也越發地難看。
  
  朱櫻倒是沒注意到我的表情,只負荷著豐夜真的話倒:「殿下說的是。那麼我也不挽留姑娘了。王爺想必等得急了呢。」
  
  「太后明鑒。」豐夜真一笑,對我道:「笑姑娘的臉色不太好啊,莫不是累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見他一臉得意得冷笑,不覺心灰,知道這次怕是有去無回了。但也不能丟了面子,只得強笑著應付幾句。心下卻焦急萬分想要回去。也不知道他下得到底是什麼藥,清肅是不是能解得了?
  
  心不在焉地對了幾句,朱櫻彷彿得了豐夜真示意,也不強留,反而叫了小轎將我送到宮門。
  
  出了宮門,我已出了一身的汗,一走上等候已久的馬車,我就虛弱地倒在座位上,道:「回府。找清肅。」
  
  
  
  第五十七章 意外橫生
  
  見笑不歸上了轎子走得遠了。朱穎揮手遣下旁人,盈露躊躇了一下,見朱瑛直看著自己,也福了下身退了下去。只有豐夜真還坐在原處,滿臉淺笑地看著手中把玩的酒杯。
  
  「你瘋了嗎?這個時候還維護她?」朱櫻一臉妒意地看著豐夜真,拚命攪動著手中的錦帕。
  
  豐夜真依然悠閒道:「我如何維護她了?」
  
  「你不是和我說,你在那些菜中下了毒嗎?為什麼又不讓她吃?」朱櫻憤憤道。
  
  「不這麼和你說,她會覺得飯菜中有毒,而去喝酒嗎?」豐夜真舒臂將朱櫻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身上,撫摸著她纖細的手,笑道:「你露出的破綻太多了。怎麼,下毒害人,會那麼緊張嗎?」
  
  「我沒有。」朱櫻嘴硬道。
  
  「好好。沒有。」豐夜真哄著,接著道:「我和你說將藥下在飯菜中,實際上就是為了讓她看出來。她一介貧民,最善看人家眉高眼低,你又如此純良,我相信定然瞞不過她。不過,人一旦對一件事物過於關注,很容易就會忽略別的事物。」
  
  豐夜真一生深在宮廷,又在殤夙鸞的權威下忍辱偷生,最是會看人臉色,知道朱櫻不愛聽自己誇笑不歸,只撿她愛聽的說。
  
  朱櫻似懂非懂地看著豐夜真,示意他繼續說。豐夜真將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接著道:「她既然對飯菜生疑,就一定不會再去碰任何事物。然後我讓她看見我喝了酒,她關注你的同時,一定會忽略手邊的酒。」
  
  朱櫻恍然道:「原來,你將毒下在酒中。可是,你也喝了酒啊?難道你事前吃了解藥?」
  
  「沒有。」豐夜真歎息道:「其實,我將解藥下在了飯菜裡。她自以為聰明,可是卻不知道她以為是毒的才是解藥,以為沒事的才是毒藥。倒是你,為了讓她相信菜裡無毒,連公主都捨得出去。」
  
  「我不也是為了你?不除掉她,天知道她會說些什麼,萬一讓大臣們知道了,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況且那孩子又不是我親生,而且是罪人之子,我怎麼會憐惜她?」朱櫻嬌小一聲,將頭靠在豐夜真的肩上,道:「為了你,我什麼都捨得。」
  
  「如此,我要好好謝謝你了。」豐夜真一把將她攔腰抱起,邪魅一笑,舉步向深宮走去。路過那扇修好的屏風,豐夜真心中閃過那飄逸的衣角。
  
  笑不歸,本來我是給過你機會的,只可惜,你實在太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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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裡,幽韻見我的臉色,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體貼地什麼都沒問,只吩咐璞玉快馬加鞭,一回趕回了王府。
  
  回了府,我爬上床就喚清肅,把全王府都驚動了,以為我怎麼了。連宗政澄淵都急忙趕來,一臉凝重地看著我。
  
  我懨懨地躺著,心如綁著石頭沉進寒潭,又冷又深。任大家圍在身邊,一個字也不想說。
  
  清肅也一語不發,認真地為我把脈,又將我渾身上下仔仔細細檢查了個遍。然後奇怪地看著我,沉吟半晌,才謹慎地道:「你到底覺得怎麼了?」
  
  我一愣,見清肅的神色並不緊張,才奇怪地反問道:「我沒有中毒或者被下了什麼奇怪的藥麼?」
  
  清肅聽聞,想了想搖頭,道:「你是不是多心了,你除了脈象有些虛乏,其餘並無大礙。」
  
  我看著他,懷疑地問道:「清肅,莫不是我中了什麼難解的毒,你這般來安慰我?」
  
  情肅靜靜看我一陣,淡淡道:「若你真是中了什麼奇毒,就算我想安慰你,能這樣平靜嗎?你一向最會看人,我是不是裝的你看不出嗎?」
  
  我點頭,也知若是我身中奇毒,他定然第一個衝出去尋早解藥。於是又問:「那會不會這種毒很奇怪?現在還看不出來?」
  
  「不會。」清肅搖頭道,「沒有絕對不留痕跡的毒。看不出來指的是不會被尋常的手段發現或是那些體征只顯現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我剛剛都差過,你絕對沒有中毒。」
  
  我向來最是信得過清肅的醫道,聽他這麼說知道我確是沒有中毒。不由得狐疑起來,喃喃道:「可是不應該啊,看樣子,豐夜真明明是在酒中下了毒,怎麼會這樣的?」
  
  「是不是你太過緊張,懷疑過了?」宗政澄淵待到清肅說我沒事了,這會兒才插言道。
  
  我聽他這麼說,細細回想了一下,又將細節說了一遍,然後道:「若是再來一次,我依舊會這麼懷疑。」
  
  四週一片沉默,幽韻突然開口道:「不管怎麼樣,沒中毒不是一件好事嗎?你們不論如何懷疑,總是想不讓自己深陷別人的陷阱。如今皆大歡喜,還有什麼好想的?」
  
  聽了幽韻的話,我一瞬間覺得輕鬆了很多。剛剛一直懷疑自己中了毒,著實有點受驚。總以為自己千錘百煉,事到臨頭,居然還是怕死的。
  
  自嘲一笑,我對幽韻笑道:「有吃的嗎?我剛剛在宮裡什麼都還沒吃到。」
  
  「有的。特意給你留了些點心。已經晚了,少吃一點,不餓就好了。不然該存食了。」幽韻說完,急匆匆去給廚房給我拿點心去了。
  
  幽韻走後,屋子又是一片沉寂,宗政澄淵開口道:「總之你沒中毒,就是好的。到底怎麼回事,明天就知道了。」
  
  我默然,明白他的意思,由於是在宮中,不好下是即發毒藥,想來若是真的下毒,大概我也會支持到回府之後。所以明天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查看我是不是死了。
  
  「如此急切地想取我的性命,對他們來說,真有那麼大的好處嗎?」我不解地道。殺了我,不但與宗政澄淵的更加交惡,還要費力去掩飾我死亡的真相,僅僅是因為我看知道了他們的隱情嗎?
  
  「不歸如此聰慧,會不知道這其中的內情嗎?」宗政澄淵起身道:「很晚了,你早些睡。」
  
  我點點頭,也沒起身,只目送著他出了屋子。歎息道:「女人的嫉妒難道真有如此大的力量?能讓人化成洪水猛獸嗎?」
  
  「你的意思,朱櫻是嫉妒你?你有什麼好嫉妒的?」清肅將藥箱中的東西收好,問。
  
  「因為豐夜真啊。」我笑笑,道:「豐夜真有天不是來找我嗎?八成朱櫻嫉妒了呢。我猜,當時殤肅鸞在宴會上那一個玩笑,讓朱櫻偷偷注意了他。而豐夜真一直都沒有實權,攀上朱櫻之後,大概是想借助太后的力量,登上帝位吧。不過,天下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可你剛剛的意思,不是說是豐夜真要殺你?」
  
  「因為他拉攏我不成,又見我抓住了他的把柄,而且朱櫻顯然不喜他和我有關係。乾脆一狠心殺了我,免得猶豫中兩頭不討好。」我懶懶的答,看見幽韻回來,開心地拿一塊點心送到嘴裡。
  
  一夜無話。
  
  第二日,果然有個小太監奉旨而來,見了我笑道:「太后說笑姑娘昨夜吃得少,回來的又晚,怕姑娘玉體有什麼閃失,甚為惦念,特讓雜家來看看。如今見姑娘面色紅潤,神清氣爽,雜家也就放心回去了。望姑娘保重身體,別讓太后她老人家擔心。」
  
  我一笑,讓幽韻取了一??金子讓太監收入袖中,道:「有勞公公。小小意思,權作請公公喝茶。」
  
  將歡天喜地的小太監打發走,我面色一寒,那豐夜真果然在酒中下了毒,可為什麼我卻沒有中毒?
  
  正想著,抬頭猛見岳成歌急急向這邊走來。眉尖輕蹙,若非要事,宗政澄淵怎會派岳成歌親來通知?
  
  疑惑間,岳成歌幾個大步就來我面前,輕易能看出他面上掩不住的焦急,卻依然躬身施禮道:「笑姑娘,王爺讓我來通知你。剛剛得到消息,樊將軍和國丈發生爭執,樊將軍不慎將國丈打傷,如今國丈重傷昏迷。太后因此震怒,令丞相將他綁在午門,正待問斬。」
  
  瞇起眼,我見岳成歌的表情不像是假裝,尋思了一下問:「國丈?是朱培安?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你家王爺呢?」
  
  岳成歌畢恭畢敬地回道:「正是朱大人。該是剛下早朝時的事情。王爺在回府的途中聽到消息,讓屬下來通知姑娘。王爺已經前去午門了。」
  
  如此看來,宗政澄淵是想要我去午門了?可是我去會有什麼作用呢?
  
  「那個樊將軍,是樊克?」我問道。
  
  「正是樊將軍。」岳成歌低頭道,「樊將軍是王爺一手提拔起來的,為人耿直,戰場上更是勇猛善戰。若是讓丞相有借口除去了他……」
  
  「你不必說了,我明白。不過,他能不能保住這條命,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我看著岳成歌,道:「走吧,路上把詳細情況告訴我。」
  
  
  第五十八章 暴風雨的前兆(1)
  
  
  馬車上,岳成歌向我講述了大概的經過。
  
  說是早朝之後,朱培安與樊克不巧走到了一處,不知道因為什麼產生了口角。樊克到底是武將,也不知朱培安究竟說了些什麼,總之宮人發現的時候,樊克正揪著朱培安的領子,而朱培安已然昏迷不醒。
  
  不過由於事情緊急,他也不是很瞭解,只大略說了一下。不過卻疑點重重。
  
  按說,文官和武將分列兩排,從朝堂退出來的時候,若無特殊的事情,各自會歸屬到各自的小黨派中,怎麼會走到一起?
  
  再者樊克那晚我是見過的,雖然是一介武夫,倒也不像是三言兩語就能被激怒的無知妄為之人,怎麼就一言不和就打人?
  
  況且,正值下朝,兩人究竟在何處口角,才能知道朱培安都暈了才被人發現?
  
  稍稍一想,就能嗅到陰謀的味道。看來,丞相要動手了呢。
  
  突然馬車的簾子一挑,宗政澄淵身子一矮進了車廂,在我身邊坐下,道:「事情成歌都和你說了?」
  
  我點點頭,見岳成歌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主子,遂笑道:「王爺嚇到你的屬下了呢,明明早該到了午門,卻突然出現在馬車裡。」
  
  宗政澄淵面色沉重,掃一眼岳成歌,道:「成歌,你說說我去做什麼了?」
  
  我見著岳成歌為難得面孔,「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對著宗政澄淵嚴肅的面孔搖頭道:「遇見難事便為難自己的下屬,可不是個好主子。」
  
  宗政澄淵依然面沉似水,岳成歌明顯緊張起來,渾身都繃緊。若是不在馬車上,我想他一定會跪在地上。看來,宗政澄淵倒是真的很在乎那個樊克。也是,作為一個軍人,自己在沙場上能夠背對著的心腹出事,怎麼能夠不緊張。
  
  微微一笑,我道:「岳將軍你不必如此緊張。你家主子你還不瞭解?他今日逼你猜他的行蹤不過是擔心你。怕你心思不夠,也想樊將軍一樣被人算計了去。你該感激才是。」
  
  聽了我的話,岳成歌的身子微微放鬆了些,依舊垂頭不語。而宗政澄淵的面色倒稍有緩和,目光轉而看向我,徐緩道:「不歸既然猜到了我的心思,那就說說看,我剛剛去做什麼了?」
  
  「還能做什麼?不就是派人傳信,該收網了麼。」我笑著,知道他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這個網指得是沈明涵,他也該死了。
  
  今天這件事,擺明了就是朱培安暗中算計了樊克。毫無疑問的,是朱櫻和崔斡翰背地指使。當初金玉樓中兩個女人的戰爭,終於升級為太后和攝政王的戰爭。
  
  宗政澄淵聞言終於淡淡一笑,對岳成歌說:「你若是有她一半心計,我也就算是放心了。」
  
  岳成歌低低道:「屬下、屬下……」
  
  「屬下」了半天,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見他為難的模樣,挑簾一看,對宗政澄淵道:「快到午門了,王爺要與不歸一起去嗎?就不怕惹人非議?」
  
  宗政澄淵也挑起一邊的簾子,鷹一般的眼睛將四周看過一遍,低低說了一句:「保護好姑娘。」然後「嗖」地掠了出去。
  
  又前行了一笑段路,馬車停下,岳成歌扶了我下車。
  
  只見午門已經被圍觀的百官圍得水洩不通。我想了想,讓岳成歌從馬車中取了一件披風穿上,拉上帽子,又讓璞玉將馬車靠邊停好。這才悄悄地靠近圍觀的人群。
  
  「怎麼只見官員,不見群眾?」我低低問道。
  
  「這是專門為高品階的官員行刑的地方。雅樂的律例規定,除非是禍及百姓的重罪,四品以上官員行刑是不准百姓圍觀的。」岳成歌站在一邊,小心地護著我往裡走。
  
  好容易擠到了最裡邊,看見樊克正被五花大綁跪在中間,臉上全是不甘的表情。低低一歎,感覺身邊的岳成歌猛然緊繃,小聲安慰道:「你放心,樊克不會死的。」
  
  岳成歌臉上頓時寫滿了驚喜與不信。
  
  我示意他低頭,在他耳邊道:「一來,王爺不會讓人殺他。至少今天不會。二來,丞相也無意殺他,今日之事,不過是一個開端,為的是殺一殺王爺的銳氣。三來,雖然毆打皇親是大罪,但是也不能太后一個人說用刑就能用刑,總要經過三堂會審。哪兒這麼容易就被砍了。」
  
  岳成歌聽得連連點頭,驚喜莫名地看著我,低道:「那樊將軍有救嗎?」
  
  我看著宗政澄淵大步走向場中的身影,笑道:「相信你的主子吧。「
  
  只見宗政澄淵大步走到場中,看也不看跪著的樊克,先遙遙看向監斬崔斡翰道:「丞相受累了。這個奴才說到底也是我帳下的兵。今日之事,我一定給太后和丞相一個交代。」
  
  說完,也不等崔斡翰說話,快速地抽出馬鞭,照著樊克的後背就是一鞭。我遠遠看著,也看不出宗政澄淵用了多大的力,可是樊克的衣服一下就碎裂開來,背上立刻就出現一道血紅的鞭痕。
  
  那樊克也是硬漢,一鞭子下來咬牙一聲未吭,眉頭也沒皺一下,只啞聲道:「樊克有負王爺厚望。王爺莫要留情,樊克自知罪有應得。」
  
  這時崔斡翰已然搶上前來,像是懼怕宗政澄淵手中的鞭子,也沒有硬攔,只站在一邊說道:「王爺這是做什麼!快請住手。」
  
  宗政澄淵卻像沒聽到崔斡翰的話,劈手又是一鞭,道:「若在軍中,違犯軍法,以下犯上,該做何處置?」
  
  「一百軍棍!降一級!一年內俸祿減半!」樊克大聲道。
  
  「私下毆鬥,傷及無辜,又該做何處置?」宗政澄淵又道,手下的鞭子不再停頓,雨點一般地落在樊克的後背上,沒幾下樊克後背的衣服依然全碎,露出鞭痕密佈的後背。
  
  「一百軍棍!降兩級!兩年內俸祿充公!」樊克咬牙吼道。
  
  「好。既然你明白,那本王今日判你二百軍棍,兌作鞭刑二百。連降三級,三年內不得領有俸祿,你可服氣?」
  
  「樊克謝王爺!」樊克大吼,身上的鞭痕越來越多,有的已經流出了血,流過他寬闊的後背,滲進零碎的衣衫中。
  
  「丞相!」宗政澄淵喝道,「煩勞丞相幫忙數一下鞭數!本王就不記了。」
  
  「啊?哦哦。」
  
  丞相到底是文官,雅樂又一直太平,手下又多,遇事也不用親自處理,因而甚少親眼見著血腥場面,又被宗政澄淵強大的威勢震住,只站在一邊,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付。
  
  其他官員更是不敢做聲,一個一個都瞪圓了眼睛看著。
  
  
  第五十九章 暴風雨的前兆(2)
  
  
  岳成歌緊張得雙手握拳,幾乎想要衝出去。我伸手拉住他,喝道:「你要做什麼?」
  
  「姑娘,再這麼下去,樊將軍會被打死的!就算不死,也一定會殘廢的!」岳成歌低低叫道,聲音說不出的哀痛。
  
  搖搖頭,我道:「放心。你是習武之人,你細細看看樊將軍身上的鞭痕?我雖不習武,也不通醫,但我至少看得出,王爺都是撿皮肉厚實的地方打,傷得再重也不傷筋骨。無礙的。」
  
  「可是這要打到什麼時候?這分明就是陰謀,王爺怎麼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動刑呢?」岳成歌困惑地道。
  
  「這都是做給人看的,誰會關心什麼是青紅皂白。」我冷冷道,看著場中的樊克咬牙以撐,宗政澄淵忽地抬頭,目光向這邊看了一眼。知道是時候了。於是俯耳在岳成歌耳邊說了幾句,然後雙眼一翻,身子軟軟地歪倒在地。
  
  「姑娘!」岳成歌大叫著將我扶住,對著場中大叫一聲:「王爺!」
  
  這傻子,居然叫這麼響,想把我震暈嗎?緊緊閉著眼睛裝暈,聽到場中呼呼的鞭子聲停了下來,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一雙大手將我抱在懷中。聽聞宗政澄淵不悅道:「這是怎麼回事?誰讓你將她帶來的?你也不看看,這是女人該來的地方嗎?」
  
  耳邊「撲通」一聲,想是岳成歌跪倒在地說:「姑娘見王爺剛剛回府就急匆匆地出來,心中十分擔心王爺,非要屬下帶她前來。屬下無能,拗不過姑娘。哪知姑娘因日前無端被鞭子毒打,落下了病根,剛到了這兒,見到王爺正抽打樊將軍,不知怎麼的,就昏過去了!」
  
  剛說完,宗政澄淵還沒答話,崔斡翰的聲音又傳了來,想是也跟著過來湊熱鬧,道:「既然姑娘身體不適,王爺就快些回去吧。女人的身體可不必男人,要好好顧及,這邊的事王爺就別費心了。」
  
  我心知每人都把我和宗政澄淵的關係想得曖昧以極,不過非常時期,也只有此下下之策。
  
  只聽宗政澄淵道:「丞相說的是。成歌!」
  
  「屬下在!」
  
  「你先將樊克關入天牢,待本王親審!」
  
  「王爺,這怕是不妥吧,太后的懿旨可是……」
  
  崔斡翰好像要說什麼,宗政澄淵及時打斷了他的話,一把將我抱起,道:「丞相放心,本王明白太后的意思。不過再怎麼樣,樊克也是個二品將軍,不論犯了什麼罪,都要走個過場,不然怕難以服眾。」
  
  聲音停頓了下,又道:「況且,本王知道太后因國丈之事而生氣,是以將他先鞭刑二百給太后出氣。難道丞相還有什麼疑慮不成嗎?」
  
  這回崔斡翰倒是沒再說什麼,只道:「那就麻煩王爺了。」就沒了聲音,想是離開了。
  
  放了心,我在宗政澄淵懷中繼續裝暈。直到身子被放到平坦的座位上,眼皮也開始抖動的時候,宗政澄淵終於道:「好了,不用再裝了。」
  
  我睜開一隻眼,再睜開一隻眼,翻身坐起,笑道:「如今要去哪?天牢嗎?」
  
  「你以為呢?」宗政澄淵看我一眼,道:「告訴你的小馬伕,去天牢。」
  
  我卻一笑,掀開簾子對璞玉說:「回王府,快點。」
  
  「笑不歸,別告訴本王你忘記了帶你的胭脂水粉。」宗政澄淵低聲道,聲音中有著明顯的威脅。
  
  我很明白宗政澄淵的想法,從小呼風喚雨的他,大概從沒試過被迫鞭打自己的下屬,心中怕是很不舒服吧。
  
  「王爺去天牢是想問清楚經過嗎?就算是問清楚了經過又有什麼用呢?」我微笑道。
  
  宗政澄淵眸中精光一閃,道:「你的意思?」
  
  「只要樊克撐到沈明涵死在洛微,你就可以用戴罪立功的名義保他出來。你事先不是已經安排好了?不過我看你下手這麼狠,你的心腹愛將究竟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還是個問題。」
  
  「所以你要先回府接清肅過來?」宗政澄淵明瞭地點頭。
  
  「反正,就算樊克真的傷了人,只要你的威信尚在,他就會沒事。」我懶懶道,「前提是,他活著。」
  
  宗政澄淵沒再說話,只沉默地看著月白色朝服上濺到的點點血跡。回王府接了清肅,一同向天牢行去。
  
  下了車,我指著天牢的大門道:「我們來這裡,不怕被丞相的人發現?」
  
  宗政澄淵睨視道:「誰敢?再者,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彼此的目的都是一個,各憑本事吧。」說著,當先進了天牢。
  
  岳成歌雖然少些心計,但是多年跟隨宗政澄淵,自己主子的脾氣行事也是知道點的。因此押了樊克來便一直沒走,見我們進來,直接將我們帶到樊克的牢房。
  
  天牢我不是第一次來,上次馮紫菀就是被關在這裡。不過相比馮紫菀,樊克的狀況要慘上許多。
  
  由於是武將,手銬腳鐐是免不了的,後背又傷得極重,血肉模糊的一片,在天牢中又無人醫治,雖然樊克硬撐著坐在牢中的亂草上,不過臉色看起來很是不妙。
  
  樊克看見宗政澄淵進了牢房就要行李,被宗政澄淵一把按下,沉聲道:「不必多禮。先養好身子要緊。」
  
  說著招呼獄卒打了清水,清肅忙著給樊克處理傷口,我則在一邊打下手。見他一臉想要陳訴的表情,道:「樊將軍就不用多說了。不論過程是怎麼樣的,你肯定是被人設計了。如今還是要養好身體,等王爺找了時機救你出去才是正經。」
  
  樊克仍想說什麼,被宗政澄淵攔下道:「過了明天,你將交三堂慢、慢會審。每一堂我都會到,你只管放心。別亂說,也不可不說。」
  
  樊克顯然不能理解宗政澄淵的意思,不解地問:「那屬下該說什麼?」
  
  我輕輕將藥撣到他後背上,疼得他肌肉一陣收縮,道:「耍賴啊。樊將軍不會嗎?」
  
  「堂堂男子漢,豈能做女子小子之舉?」樊克不悅道。
  
  嗤笑一聲,我幫著清肅為他包紮,笑道:「又沒有讓將軍去做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情,不過是想告訴你,明日公堂之上,能不說便不說。若是審官要動刑,就撿些無關緊要的說。一來不能讓他們抓到口風,二來盡量拖延時間,把身體養好。這樣以後才能上戰場不是?」
  
  樊克看來還是有點摸不到頭腦,人又忠誠,詢問地看向宗政澄淵。
  
  宗政澄淵點點頭道:「你照姑娘說的做就是。這幾日是要委屈你了,等你出來,怕是要直接上戰場了。若不養好身子,我便永不許你再領兵殺敵!」
  
  我抿唇而笑,宗政澄淵也沒說幾句重話,卻是句句說在刃上。一個將軍,若是不讓他上戰場,莫不如直接殺了他比較快。
  
  聽了宗政澄淵的話,樊克方才點頭答應。
  
  見樊克終於明白,我想了想問宗政澄淵:「大概要幾天?」
  
  「不出十天,一定有消息。」宗政澄淵肯定到。
  
  十天,那說不准還會有什麼變化呢。我懷疑地看著宗政澄淵,發現他正沉穩地看著我,道:「不歸放心。讓他們得手這一次,已經太過了。」
  
  
  第六十章 烽煙起兮雪滿樓
  
  
  自天牢回來後,宗政澄淵變得十分地忙碌,幽韻頻繁地在我耳邊說著「他回來了」「他出去了」「他又回來了」之類的話。
  
  我忍不住用手中的書卷輕輕去瞧她的頭,笑罵道:「你念鬼呢?他出不出去,回不回來幹我們什麼閒事?」
  
  「怎麼不幹?若是他不忙,你可就要忙了。你不覺得這幾日太過悠閒了嗎?」幽韻端著點心挪到床上與我擠在一處,笑道。
  
  放下書,我看著外面陰沉的天氣,近十一月了,天氣轉冷,看這天色晚上怕是要有場風雪。沉吟道:「自那日我們從天牢回來,幾天了?」
  
  「九天了。」幽韻想了想道,隨著我的目光看著外面,「前日玄鏡送來條白狐狸披風,這會你要是出去可得穿上。」
  
  我淡淡笑了笑,道:「你先找出來吧,這幾日誰知道要出什麼事。」
  
  說話間,清肅走進來,將一個小盒子放在我面前,道:「都弄好了,你看看合不合用。」
  
  盒子裡是上次玄鏡給我拿的一套首飾,清肅稍微加工了一下,浸了些藥,權作我防身之用。
  
  拿過來帶上,全身都收拾妥協,動了動耳墜,摸了摸項鏈,又將扇子拿到手中擺了擺,笑道:「大冷天的拿扇子,也太假了吧。」
  
  「讓你拿著,又沒讓你扇風用。」幽韻笑道,扯過來扇了扇,一股清香撲面而來。
  
  我頓時覺得眼前幽韻的身子在搖擺,笑說:「幽韻你不會是被熏迷糊了吧。」一語說完,身子突然軟軟的吃不住一點力氣。
  
  清肅的手飛快地在我們面前一晃,一手一個將我們扶住,低喝道:「胡鬧!這是『留香醉』,沒有解藥,你們要睡上十日的。」
  
  清醒過來的我們心虛地笑笑,幽韻將扇子交給我收好,道:「這麼危險的東西你自己帶著吧,別不小心把我們都放倒了。」
  
  嘻嘻哈哈的玩笑一陣,吃過晚飯,天上果然飄起細細的雪。披著暖暖的狐狸披風,手裡捧著青銅鑲金的手爐,我悠閒地站在窗前欣賞著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也不知這雪能夠下多大?夠不夠我堆個雪人呢?
  
  風雪中,我的視線裡出現兩個人影,我一笑,道:「幽韻,去再拿兩個手爐,給王爺和岳將軍暖手。」
  
  宗政澄淵顯然是聽到了我的話,抬頭看了我一眼,邁步進來道:「沈明涵已經身亡。消息明日便可入宮。」
  
  點點頭,顯是宗政澄淵的人搶先給他送了消息,好讓他早做準備。正向說些什麼,突然聽見外面由遠及近傳來一片的馬蹄聲,與宗政澄淵對視一眼,都屏息傾聽起來。
  
  聽起來,馬蹄聲很規整,聲音很大,似乎有很多人,嘈雜著停在了王府周圍。從裡向外看去,整個王府周圍都是明晃晃的火把。顯然,宗政澄淵的王府被人包圍了。
  
  宗政澄淵眉頭微微一皺,對岳成歌道:「看看是誰膽敢包圍本王的府邸?」
  
  岳成歌領命正要前去,被我開口叫住:「慢著。凌管家問明白了自然就會過來。外面不知道來的是誰,若是衝著岳將軍來的,不是自投羅網嗎?」說著指了指前面,道:「你看,他這不是來了?」
  
  來得不只是凌雲木,還有蘇爾。進了屋子,對我微微一笑,道:「盈露托人帶信兒給我讓我來王府一趟,好玄,只比丞相早了一點點。」
  
  宗政澄淵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轉,問凌雲木道:「來的是崔斡翰?」
  
  至踏入房中,凌雲木便一直陰著臉,聽宗政澄淵問他,躬身道:「確是崔丞相,帶著太后的親衛。說是……」看了一眼宗政澄淵,凌雲木沒有說下去。
  
  宗政澄淵負手看著凌雲木,冷笑道:「他說什麼?」
  
  「丞相說,王爺密謀造反,毒害太后和皇上,要拿王爺問審。盈露說,此時朱櫻正在宮中裝病呢。」蘇爾接過話,簡單地說完,立在一旁。
  
  「這崔丞相好大的膽子,這麼幼稚的理由,滿朝文武誰會信?這擺明了就是誣告!王爺,讓屬下帶兵將他拿下!治他個污蔑之罪。」岳成歌站出來,請命道。
  
  宗政澄淵一言不發,兀自思索了一陣,對我道:「你怎麼看?」
  
  「先發制人。」我款款而笑,說:「大概王爺今日壓迫太過,人家忍不住想要反擊了呢。」
  
  「他以為就憑他那幾個人,能衝進王府將王爺帶走嗎?」岳成歌立在宗政澄淵身後,不時地看著大門的方向道。
  
  「岳將軍錯了。丞相自然是帶不走王爺的,丞相要的,是雅樂朝堂的混亂。想必他事先已經和太后串通好了。若是太后死死咬住王爺下毒害她,這事兒就會糾纏起來沒完沒了。王爺的威信會大大受損。」我說道,問宗政澄淵:「王爺打算如何做?」
  
  「不歸覺得,我改如何做?」宗政澄淵沉聲問我,道。
  
  暗自歎息,真是勞苦的命啊。我輕吐兩個字:「出城。」
  
  宗政澄淵目光一寒,道:「不歸想讓本王畏罪潛逃?」
  
  「怎敢?」我捧著不算太暖的手爐,輕道:「沈明涵已經死了。王爺身為雅樂首輔大臣,提前得到消息難道不應該嗎?因為心憂國事千里夜行到邊關,難道不應該嗎?為了雅樂國威,王爺揮兵直指洛微,難道,不應該嗎?」
  
  「只是,」我看了看他,笑道:「要委屈王爺悄悄的走,若是有秘道啊什麼的,就正好,體驗一次地鼠的感覺。」
  
  「笑姑娘。」岳成歌一副無法忍受的樣子,道:「王爺千金之體,如何能……」
  
  「成歌。」宗政澄淵阻止他,不以為意地對我道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委屈倒是沒什麼。只是本王若是走了,宮中的事該作何處置?」
  
  我靜靜凝視他一會兒,悠然道:「若是王爺信得過不歸,宮中的事,我會替你處理。」
  
  屋中的幾人聞言頓時大驚。蘇爾他們是擔心我會將禍事攬到自己身上。岳成歌他們是覺得我未免不自量力。
  
  凌雲木上前一步,冷道:「狂妄女子,你以為你是誰?宮中的事你管得了嗎?」
  
  我沒理凌雲木,只看著宗政澄淵,不發一語。
  
  外面火光愈盛,嘈雜聲越來越大。幾個小斯拚命地向這邊跑來,卻全被幽韻飛身攔在門外,喝道:「什麼事這麼驚慌?吵到姑娘了!」
  
  小廝不住地作揖道:「幽韻姐姐,外面丞相的人都快把大門敲破了,直吵著要拿王爺。我們過來求王爺拿個主意啊。」
  
  幽韻柳眉一豎,抬手將他們扔出去,斥道:「這麼晚了,王爺怎麼會在姑娘屋裡?你們若再胡說,傳出去污了姑娘名節,看我不拔了你們的舌頭!」
  
  小廝被扔出去,依然向裡望著,幽韻低低一喝:「看什麼看!還不去找你家王爺去!」
  
  屋內,宗政澄淵突地開口道:「你有把握?」
  
  我緩緩道:「我說我有把握,你會信?事情沒結束之前,沒人能有十足的把握。」
  
  「我出城之後,就算崔斡翰污蔑我,我也可以帶兵殺回來。既然不能智取,高壓也是可以。而你不同。若稍有差池,怕是連骨頭也剩不下,更遑論朱櫻和豐夜真處心積慮要殺你。你如此鋌而走險,究竟是為什麼?」宗政澄淵緊緊盯著我,不放過我任何一個表情。
  
  「因為我不能就這麼逃跑。」我笑道,「這樣的事我連想都不會想,即便我可能會怕得發抖。而且,我也不想以後被你追殺。所以,你走,我留下。」
  
  宗政澄淵沉默地看著我,眉頭緊緊皺起,片刻舒展開來,長身而立,道:「成歌,走,出城。」
  
  岳成歌也是常跟著宗政澄淵出門慣了的,聞言雖然仍有不解,卻飛快接道:「容屬下去收拾些乾糧清水。」
  
  「不必。」宗政澄淵叫住他,道:「今次從暗道走,出城準備不遲。倒是你,」轉向我道:「王府的暗道都是裝有斷龍石,有出無進,用過即毀。你若是現在留下,可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我點點頭,聽見大門傳來沉重的砸門聲,一聲聲砸在眾人的心頭。催道:「你再不走,可要遲了。不過,走之前,我向你討一樣東西,你的黑曜可要借我。」
  
  「你會騎馬?」宗政澄淵目光生疑,不信地打量我。
  
  我抿著唇,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在古代,不會騎馬就相當於不會騎自行車,自打我的生意上了軌道,我便特意花了不少時間學習騎馬,雖不能說馬術好得很,至少絕對不會隨便就掉下來。
  
  「若是你會騎馬。這事便容易。」宗政澄淵本不是拖沓的人,見我心意已決,且面露自信,伸手將狐狸斗篷的帽子為我扣上,拉著我衝進風雪中,向馬廄急急行去。
  
  雪已經下得很大,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沉重的雪片如浸了水的棉絮,冰冷粘膩地落在臉上,不一會就打濕了我的睫毛。冷風一吹晶瑩的水珠在我眼前滾來滾去,若不是宗政澄淵領著,我根本看不清楚腳下的路。
  
  到了馬廄,我將臉上的風雪抹淨,見宗政澄淵將黑曜從馬樁上解下,韁繩遞到我的手裡,讓我牢牢握住。拍拍黑曜的頭,笑道:「今後你便跟著她了。」
  
  說完,目光幽深地看著我道:「決定了?」
  
  我點點頭,眼前又開始模糊,只看得到他高大的身影卓然立在風雪中,道:「放心。這事我即便沒有十分把握,至少也有八分。」
  
  「因為她給了你那個?」
  
  我安靜地注視著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宗政澄淵微微一笑,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下依然溫暖如昔的大手輕輕地托起我的下巴,英俊的面孔忽然地在眼前放大。我感到自己冰冷的唇上有了些灼人的溫度。沒有躲,歎息地閉上眼睛。
  
  無關任何情感,只是留戀這最後一刻的安然。
  
  頃刻之後,我握緊黑曜的韁繩,將心中最後一絲怯懦從容抹去。猛地推開他飛身上馬。雙腳穩穩地夾著馬肚,韁繩一提,我竟然生出了些許豪氣,長笑道:「宗政澄淵,你走你的暗道,我進我的皇宮。生死榮辱,各安天命。」
  
  說完,身子一矮,雙腿輕輕碰了下馬腹,黑曜箭一樣衝出去。耳邊傳來宗政澄淵低低的聲音:「活著!」
  
  沒有回頭,聽見身後急急的馬蹄聲緊緊跟上我,知道清肅他們也從馬廄中選了馬匹跟著。腦海中,是宗政澄淵負手睥睨的神態。
  
  雪仍在下,包圍著王府的士兵在牆外高高地舉起火把,雪片落在燃燒的火把上發出「辟啪」的響聲,明明滅滅的光亮映紅了半個計都城。
  
  在搖擺不定的火光中,傳過層層院落,我依稀可見家丁們正死命抵住的大門,心知,危險就這樣悄然臨近了。
  
  然而,究竟是命運選擇了我,還是,我選擇了命運?
  
  除了被動地到達這個世界的那一次,面對將要獨自面對的、主動選擇的未來,我再一次,深深地疑惑了。
  
  
  
  第六十一章 紅血
  
  
  眼看著就到了前院,風驟起,捲著細碎冰碴蒙住了我的雙眼。不由自主地輕勒韁繩,讓黑曜放慢速度,鬆開一隻手去揉了揉眼睛。
  
  「小心!」
  
  來不及聽是誰低喝,我還沒放下揉眼睛的手,恍惚地看見風雪裹著一道寒光向我襲來。下意識地偏身一躲,鬆了馬鐙滾落在地上。
  
  所幸地下有了層雪,摔得不是十分嚴重。可是仍有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左肩襲來,知道大概還是挫傷了。
  
  心中方閃過這個念頭,那道寒光也分毫不差地緊跟著刺向摔在地上的我,轉眼就到了面前。
  
  電光火石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見著一道模糊的黑影從寒光的後面撲上來,將那道寒光擋住。隨之那道寒光伴著一個窈窕的身形翻滾而出停在數尺之外,耳邊傳來一把痛苦呻吟的女聲。
  
  隨之趕來的清肅輕巧地將我從地上扶起,緊張道:「有沒有受傷?」
  
  我咬著牙忍著肩膀的疼痛,如今這個時候,就算真的受傷也不能說。於是搖搖頭,有點意外地看著面前依然背向而立的身影道:「多謝凌管家了。」
  
  來人正是凌雲木,看來他沒有跟著宗政澄淵一起出城。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拚命救我,讓我頗為不解。
  
  凌雲木雙手垂落握拳,身形依然緊繃,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正掙扎著爬起的身影,冷道:「走。」
  
  我隨著他的目光去看那個搖晃著向我走來的身影,低低道:「沈流丹。」
  
  如今的沈流丹可說是非常狼狽,一頭青絲散亂無章,簪花金釵也鬆垮得不像樣子。身上沾滿了雪也沒有去拂,目光凶狠絕望地看著這邊,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匕首,啞聲道:「凌雲木。你為何攔我?」
  
  凌雲木將緊握的雙拳負在身後,冷冷道:「現在你不能殺她。」
  
  「不能?」沈流丹極其怪異地笑了一笑,道:「是你告訴我家父客死異鄉,是你告訴我家父地死全是這個賤人出的主意,也是你,慫恿我要為父報仇!怎麼才一個時辰不到,你不但不讓我殺她?還如此維護?凌雲木,你且說來,這算什麼意思?」
  
  沈流丹氣憤絕望交雜。
  
  一時間把什麼都說了出來。倒與我所想不謀而合,凌雲木是王府的管家,宗政澄淵也出於某種我不知道的原因十分信任他。很明顯沈明涵被殺之事剛剛到了王府,凌雲木告訴了沈流丹,先讓她恨我,後鼓動她來殺我。只是他既然如此想要我地命,為什麼在沈流丹動手的那一霎那又來救我呢?
  
  凌雲木卻什麼都沒解釋。只淡淡道:「你還不走?我看一眼那邊馬上就要被撞開的大門,心知這裡若不是攝政王府,若是不崔斡翰還對宗政澄淵心有忌憚,就這麼幾個人哪能支撐到這個時候。
  
  心念一轉,我整了整衣服。微微一笑,道:「今日蒙舒王相救,他日王爺殺我之事我便不計較了。不歸這就去王宮了。」
  
  「慢著!」凌雲木聞言身子明顯一震,緩緩回頭看我,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就連聲音也帶了幾分詭異道:「你如何知道?」
  
  其實我本來是不確定的,只是想到數日前大膽的猜測,又疑惑於他今日救我之舉,遂向不妨趁著混亂詐他一詐,卻沒想到居然有奇效。同時也明白了他救我的原因。不論如何,他都是皇族一員,危急時刻,怎能看著崔斡翰和朱櫻惑亂朝綱?
  
  而且,經此一事,我更斷定我絕對不是舒王的女兒。那麼,我究竟是誰?
  
  不過這時沒功夫想這些事,微一沉吟。我抬頭對幽韻道:「你留下來。幫一下凌管家。」
  
  幽韻正要反駁,見我目光閃動。瞬間明白我的意思,擔憂地看著我了一眼,點了點頭,隨即退在凌雲木一旁,脊背挺直。此刻的幽韻,就像那出了鞘地刀鋒,上了戰場的戰士。
  
  我伸手拽過黑曜的韁繩,黑曜不愧是宗政澄淵的愛駒,我摔下馬也一直徘徊在我的身邊。重新上了馬,我居高臨下對著凌雲木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殺我。但是我感激你今日手下留情,宗政澄淵也會感激你。」
  
  一撥馬頭,我指著沈流丹,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管家,這個女人不能留了。若是他日你仍要殺我,只好再換一把刀了。」
  
  這便是我將幽韻留下的原因,一是幫凌雲木處理王府中的事,二是監視凌雲木,三是務必要將沈流丹除掉,雖然我為了逼凌雲木殺她,當面揭穿了凌雲木地身份。但是,還是多一重保障比較讓人放心。
  
  幸而清肅曾斷言凌雲木曾經武功大損,料想幽韻的武功定不會在他之下,留下幽韻,應不至於有太大危險。
  
  凌雲木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不動聲色地攔下還想往前衝的沈流丹,冷冷道:「她說的話,你沒聽見麼?」
  
  「沒聽見!我當然沒聽見!我憑什麼要聽見?是她!她害死我父,害我被王爺記恨,害我的地位不保!害我……」
  
  沈流丹還想在嘶吼著什麼,聲音卻一下變得啞然。熱血順著她優美地脖頸流下,流過凌雲木鋼鐵般的手指,染紅了他的衣襟。
  
  尖尖的十指抓著凌雲木的衣服,沈流丹的身體不停地抽搐著下滑。眼神恍惚地看著我,詭異地笑著:「正妃……是我的、只能是我……我、就算我父親死了……也是我的……我……」
  
  凌雲木真是毫不容情,頃刻間便取了沈流丹的性命,面色不變地看著我,道:「還不走?」
  
  眼前飄落的雪花似乎都被染上了紅色,我閉了閉眼,長舒一口氣。壓下心中地驚悸。提馬衝向門口,遠遠喝道:「開門!」
  
  家丁們正苦於拚命抵門的痛苦,耳朵一直伸了多長就等著這一句,聽到我說。也不再管是不是自己主子地命令了,氣喘吁吁地往旁一躲,大門立刻隨既而開,兩隊親衛衝了進來分列爾立。
  
  我絲毫沒有減慢速度,打馬直接衝出大門,到了門口方用力一拉韁繩,黑曜前腿高抬,嘶鳴一聲,然後穩穩地停在門口。牲畜敏感通靈。黑曜更是隨宗政澄淵上過戰場、訓練有素的戰馬,感受到周圍士兵的殺氣,它鼻息重重地喘著,一隻前蹄不停地刨著地,顯得極為暴躁。
  
  我不急著說話,只笑著看被眾兵緊密護著的崔斡翰,想是他冷不丁看見一匹黑馬衝將出來。以為是宗政澄淵呢。
  
  直到清肅他們並排停在我身邊,我方撫著黑曜密實地鬃毛,從容笑道:「丞相好大的陣勢。我家王爺命我出來問一聲,丞相帶這麼多人來王府,莫不是知道王爺精通兵法。想請王爺幫您練練兵?」
  
  「笑不歸,憑你也配和本相說話?速速叫宗政澄淵出來受綁!犯下如此忤逆大罪,任他逃到天邊也跑不了!」崔斡翰得了借口,越發地猖狂起來。
  
  我凜然笑道:「丞相口口聲聲說王爺犯了罪,卻不知犯得是哪項罪名?煩勞丞相和不歸詳細說說,不歸好去回稟王爺。否則王爺怪罪下來,另派人來問,恐要耽誤丞相地大事啊。」
  
  「宗政澄淵仗著身為首輔,意欲篡權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今日竟然派人向皇上和太后地御膳中投毒,實屬大逆!」崔斡翰裝作聽不懂我說的大事。冷冷道。
  
  「如此說來,真是大罪。」我皺了皺眉毛,道:「可是丞相有證據嗎?只憑丞相一張嘴就來拿人,是不是有點說不太過去呢?」
  
  「投毒地小太監已經招認,是攝政王指使,難道還有假?」
  
  輕輕拍下有些躁怒的黑曜的頭,我輕笑說:「這便是丞相的不是了,既然有人證。何不帶了來?這樣空口白牙地。你叫王爺如何甘心讓丞相綁了去?」
  
  「哼。那太監已然畏罪自盡,可是死前是太后親審。難道太后會誣陷王爺不成?」崔斡翰抬高了聲調:「笑不歸,你別想著替你家王爺拖延時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犯了此等謀逆之罪,我諒他出不了這個城!」
  
  我心道,我就是在替宗政澄淵拖延時間,你能耐我何?自動忽略崔斡翰的後半句,只說:「不是說太后被下毒了嗎?怎麼依然能夠親審犯人?這可不好,太后鳳體有恙,可不能這樣辛苦,難道是我雅樂無人了嗎?」
  
  被抓到口風,崔斡翰冷了一張臉,狠道:「放肆!既然你不叫宗政澄淵出來,本相也不和你客氣,來人,給我把這個刁民拿下!」
  
  「且慢。」話已至此,也沒辦法客氣了。我冷聲道:「丞相,您既然口口聲聲說太后中了毒,您看,我身邊正有個精於醫道之人。不論熟是熟非,不歸認為,還是太后鳳體重要。不如先讓他進宮幫皇上太后診治,確定了是什麼毒,再來查問不遲。」
  
  「本相見你那日在宴會之上,說話倒有幾分明白,怎麼今日說起渾話!」崔斡翰一抖袍袖,道:「你出自攝政王府,宗政澄淵下毒謀害犯上,我怎麼能讓你進宮再次加害聖上。來人,還不將她拿下!」
  
  「我看你們誰敢!」我知他如今一心想將我拿下進府抓人,遂冷冷喝住上前的士兵,從袖中抖出一物,純金雕制,狀如伏虎,在崔斡翰面前一晃,道:「你可認識這是什麼?」
  
  「兵符?你如何得到的?」崔斡翰大驚道,隨既沉下臉,「你與應天葩是什麼關係?居然有她偷出的兵符?既然與她有關,料你也是謀逆之人,還不快快受死!」
  
  「丞相大人,您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我冷聲道:「溫大人,你說說看,我國律例,持有兵符的人有什麼權利?」
  
  這兵符確是當日應天葩在臨死前給我的,我當時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見她背著宗政澄淵神神秘秘地交給我,只覺或者可是將來能夠威脅他地東西收了下來。後來發現是兵符也沒做多想,因為以前看歷史,都說兵符向來一份為二,一半在將軍手中,一半在皇帝手中,只有兩塊合起來才能調動兵馬。而且,兵符失蹤了這麼久,也早該造一塊新的了。半塊在手實在沒什麼大用,只因它是純金,我才一直留在身邊。
  
  可是後來無意中隨後問了下蘇爾,才驚訝地得知,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宗政澄淵一直以兵符之事甚大為由,不肯打造新的兵符。而在這個世界,不只在雅樂,其它五國也從來只有一塊兵符。得到兵符,便能調動全國兵馬。怪不得那時應天葩的父親有膽子密謀策反,原來是兵權在握。
  
  而且我一直以為宗政澄淵不知道這件事,直到剛才他那一句:「因為她給了你那個。」我才明白原來他將一切都瞧在心裡,因而才放心離開。
  
  
  
  第二卷 一諾千金 第六十二章 未央
  
  
  
  一直在我身邊含笑聽著的蘇爾見我點了他的名字,催馬上前,笑道:「我雅樂律例,有兵符者,掌天下兵馬。丞相大人,難道說您手下這些兵,不是雅樂的軍籍?不歸雅樂統管嗎?」
  
  我暗笑,蘇爾的確不凡,不是雅樂的兵,當然就是別國的兵,帶了別國的兵來雅樂,不是謀反什麼?若承認是雅樂的兵,那就得歸我指揮,別無二話。
  
  「你一介女子,掌了兵符又能怎麼樣?我雅樂從無女子當過將軍!」崔斡翰咬牙道。
  
  「不錯,我雅樂確是沒有女子當過將軍。」蘇爾笑容依舊和緩道,「可是,我雅樂也沒有律例說不允許女子為將的。丞相,要不要我們現在去將律例從頭到尾翻他一翻?」
  
  崔斡翰一時僵在那裡,進退不得。我看了看天色,心想宗政澄淵大概已經出了城,也不願與他多說,剛想強自突破進宮,我有虎符,身邊有又蘇爾在,料想他們不敢硬攔。
  
  正待開口之際,遙遙見一人一騎飛奔而來,走近了見是個小太監。這小太監到了人群邊上,急匆匆下了馬,排眾來到崔斡翰身邊,俯耳與他說了些什麼。只聽得崔斡翰大驚失色,隨即面色一沉,右手微動,但見那小太監面目驚訝地看著崔斡翰,口中湧出血水,一手緊緊捂著小腹,那裡正插了一把匕首,泛出的血已經將那隻手染得血紅。
  
  伸手虛無地抓了抓,小太監終於兩眼一翻,倒在地上斷了氣。
  
  「吵什麼!」穩住周圍見他殺人有些騷動的士兵,崔斡翰一抬頭,往我這邊看來,目光在清肅身上轉了幾轉,臉色變了幾遍,方道:「笑不歸,你剛才說。此人精於醫術,可是誑言?」
  
  我眉間一跳,此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想著,仗著手中有兵符,先帶清肅進宮,裝模作樣將那裝病的太后診治一番,再做理論。
  
  可看如今崔斡翰的模樣,倒像是太后真的中了毒。心中一冷。難道,真的是宗政澄淵下了毒,又轉模作樣一陣,自己出了城。讓我做替死鬼?
  
  緊緊咬了下唇,我暗自將方纔的情形回憶了一下,實在找不出宗政澄淵害我的端倪和借口。
  
  遂咬牙道:「不錯,清肅地醫術雖不說能生死人肉白骨,可也絕非尋常大夫可比。怎麼如今丞相改主意了?」
  
  崔斡翰的看樣子及其不甘。道:「你若是說了一句假話,便是欺君罔上,你可知道?」
  
  「丞相大人。不知道太后和皇上到底中了什麼毒?我們在這裡耽擱這麼久好嗎?」我心中忐忑,只想去宮中一看,遂冷冷道。
  
  「來人,你們繼續圍著王府。沒本相的命令不得撤離!」崔斡翰對四下命令完,對我說:「隨本相入宮。」
  
  「等等。」我冷笑,「王爺早已不在府中,丞相如此圍困王府。明日讓百姓看見了,妥當嗎?」
  
  「你說什麼?宗政澄淵不在王府?」崔斡翰又是一驚道:「本相就知道,就知道他一定是……」
  
  「王爺接到密報,說我國使臣沈明涵沈大人在洛微被害。王爺心憂國事,已經出城前往邊關,準備與洛微談判。怎麼,丞相也知道這事了?按說,這個消息明日才能到達朝堂啊?」我截下他的話,奇怪地反問。
  
  崔斡翰怒瞪著我,硬生生將氣壓在心裡。搶過隨從的馬。對他說:「將人撤了,回宮。」
  
  
  我知他心有不甘,本以為出其不意,卻仍是讓宗政澄淵逃了。一方面,他知如此大事我不可能造假,若是兩國糾紛,無宗政澄淵就像大門少了把鎖,他也心驚膽顫。另一方面。他也深知。全國兵將,不是宗政澄淵提拔的就是他親自訓練出來的。就算調不動全部,至少也能調個十之八九,這一出城,要想再拿他,可就是千難萬難了。
  
  而這,也是宗政澄淵知道我得到了兵符卻不揭穿的道理吧。
  
  若揭穿收回了兵符,他勢必要將兵符給予一位將軍,那麼就將有人分散他的權利。既然他無兵符都可以調動兵馬,那麼再造一塊或是索回兵符不僅是多此一舉,更重要地是對他的利益有損。
  
  至於他肯放在我這裡的原因,大概是我是女子,而且也是為了以防萬一,甚至我猜想,若他日他想除去我,這就會算是重要罪證。
  
  一邊胡思亂想著,這邊就到了宮門。崔斡翰一馬當先正要進去,卻被守衛攔了下來。那守衛一臉誠惶誠恐道:「太后有旨,丞相不得入宮。請丞相不要為難屬下。」
  
  我又是一陣疑惑,這究竟是怎麼了?策馬上前,亮出金牌,守衛倒是沒難為我,恭敬地放我進去,蘇爾帶著清肅也很容易地通過了。
  
  回頭看一眼氣得跳腳,全已不顧形象大罵守衛的崔斡翰。我從心底升起一種不祥地預感,這一切,處處透著怪異,我們好像已經落入一個極其精妙的陷阱中還不自知。
  
  一路來到坤安宮,氣氛顯得十分怪異。院子中空空蕩蕩,一個宮女太監也不見。我們相互對看了一會,都甩蹬下馬,將馬拴在旁邊的樹上。蘇爾攔在我身前,謹慎地推開正殿的門,輕輕道:「臣溫蘇爾求見太后。請太后金安。」
  
  毫無動靜。蘇爾看了看我,和清肅一前一後將我夾在中間,一步一步向裡走去,每走幾步,就問一聲:「臣溫蘇爾求見太后。請太后金安。」
  
  走了半天,大殿中連個燭火都沒有,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外面呼號著漫天地風雪。我腦中閃過那一幅旖旎的畫面。使勁咬了咬唇,我輕道:「去後殿。」
  
  蘇爾點燃火折子,我們慢慢地向後殿行去。轉了彎,見後殿隱隱有了燭火,心下稍定,加快了腳步。
  
  到了門口,蘇爾仍重複了那一句:「臣溫蘇爾求見太后。請太后金安。」
  
  半晌。裡面傳出盈露驚喜交集的聲音:「是溫大人嗎?快,快進來!」聲音明顯地帶著哭腔,還有明顯的急迫。
  
  蘇爾面色一凜,伸手將門推開,我們邁步進去,舉目一望,俱是楞在原地。
  
  只見屋中一片狼藉,地上斑斑點點全是血跡。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具屍體。
  
  朱櫻嘴邊含血在床上呻吟翻滾,氣息微弱。見我們進來,滿目含恨地看著我,手指死命地抓著錦被,狠命擠出一句:「你……」
  
  豐夜真靠在牆上。白衣染血如開滿了桃花,一手緊緊地抓著胸口的衣襟,一手握著一把精短的匕首,見我們進來正凶狠地瞪著我。
  
  
  盈露則坐在一邊,滿面淚痕。一手抱著一個孩童。細一看,一個是小皇帝,一個是堇紋。小小的唇邊都帶著血,小身子正在不停地顫抖。眼角邊不斷有淚水流下,卻一點哭聲都無,看樣子已經虛弱以及。
  
  盈露見了我們進來,本來無措地目光一下子亮起來,抱著兩個孩子的她也站不起來,只哀哀地叫我:「小姐。救救皇上和公主吧。」
  
  醫者父母心。一進門清肅便已經搶上前去,將小皇帝接了過來,細細地查探著。我也從盈露懷中接過堇紋,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樣?」
  
  「我沒事。」盈露抹乾了眼角地淚,愛憐地撫摸著堇紋的小臉,道:「今日我聽得太后和丞相說要害王爺,就悄悄通知了溫大人。太后也裝這中毒的樣子一天都沒下床。可到了晚上吃過晚膳,太后突然叫肚子疼,口角也流了血。我正要去叫太醫,哪知奶媽抱了小公主過來。小公主也是口吐鮮血,哭泣不止。然後就是皇上,和七殿下。我慌了手腳就要叫人,七殿下卻不准,還、還……」
  
  還殺了奶媽和其他知情的宮女太監。又派了一個心腹去通知丞相,卻又不讓丞相進宮。這說明這次中毒一定和豐夜真有關。
  
  只是,若是他下的毒,為什麼連他自己也中毒了?我若有所思地看著豐夜真。從我進來。他便一直盯著我,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見我看他,還輕輕笑了笑,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你們贏了。」
  
  我錯愕地看著他,想問的話梗在喉間說什麼也問不出來。這時清肅滿臉沉重地抱著小皇帝走了過來,忙問道:「怎麼樣?是什麼毒?」
  
  看了我一眼,將皇上交給盈露抱著,清肅把堇紋抱過去看了看道:「這種毒,名叫未央。」
  
  我聽這名字奇怪,道:「莫非有什麼來歷?」
  
  「這毒如其名,雖是慢性毒藥,一旦發作起來,非死不能完結。然而過程卻極其漫長,令將死之人只覺痛苦綿延,漫長無邊。因此取作未央。」
  
  清肅說完將堇紋交給我,看一眼豐夜真,又去查看朱櫻,然後對我點點頭道:「是同一種毒。」
  
  「能解嗎?」我急問。
  
  「不是不能解,不過頗耗時辰心力,過程又痛苦。那些自盡的人多半是因為熬不過治療時地痛苦。這裡四個人,兩個孩子,就算我能解,他們也未必就熬得住。」清肅為難道。
  
  我將這四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微微一歎,念及柳玉啼,我對清肅道:「堇紋無論如何也要救活。至於別人,」我心中猶豫了一下道:「蘇爾。」
  
  蘇爾正守在門邊,見我叫他,走到我身邊道:「怎麼?」
  
  「若是讓皇帝讓位於攝政王,太后遺旨有多大用處?」我低低道。
  
  蘇爾明白我的意思,一笑道:「若是能讓太后下旨讓位,自然就名正言順。」
  
  點點頭,我問盈露道:「今日朱櫻假裝中毒前,都有誰來見過太后?」
  
  「只有丞相和沈夫人。」盈露想了想,回道。
  
  「沈夫人?」我奇怪道:「沈流丹?」
  
  「不,是沈明涵的妻子,太后地親姨娘,崔初顏。」盈露道,「是沈夫人不放心沈明涵出使洛微,進宮來打探消息,言語間對太后和丞相讓自己丈夫出遠差多有微詞,兩人為此還頗有一番爭執。」
  
  聽起來是個替死鬼地好人選,可是,這畢竟是一個無辜之人,我怎麼能……猶豫間,只聽房門一響,我們尋目看去,只看到房門還在一開一合,雪花隨風吹進來。而豐夜真赫然不見了。
  


第二卷 一諾千金 第六十三章 應變
  
  
  暗自叫一聲糟糕。心中罵自己婦人之仁。若是宗政澄淵,大概瞬間便可決定吧。
  
  想到此,我拿出兵符交給蘇爾,說:「我去追豐夜真,你逼太后下懿旨。然後拿著這個,把樊克從天牢中提出來,讓他領兵將崔初顏捉拿歸案,並且帶兵守住皇宮。她和太后的政見一向不和,在金玉樓就曾與太后的母親有過夙怨,今日又與太后口角後,一怒之下毒害太后,不小心波及皇上、公主和七殿下。」
  
  「我明白。」蘇爾將兵符接過,斂了微笑,道:「然後以避險為由先將崔斡翰軟禁起來。封鎖太后身亡的消息,等王爺回來。」
  
  我點頭,道:「切記,一定要讓人覺得朱櫻雖沒死,但是也活不長了。還有,你同時讓她下旨,宗政澄淵不在的時候,由你監國,文武百官,你一定要將他們穩住。」
  
  「你放心。」蘇爾握著虎符,壓低聲音道:「如此,朱櫻就不必救了,那皇上呢?要不要也用和朱櫻一樣的手段?」
  
  我十分憂心豐夜真到底去了哪裡,看著小皇帝天真無邪的小臉,咬牙剛要開口,卻見盈露從一邊撲了過來,哭道:「小姐,皇上才三歲,他是無辜的啊。」
  
  我心中一痛。難道我真要對三歲孩子下手?
  
  「盈露。這裡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能管。」蘇爾插言,對我道:「皇帝的事我會處理。是何結果,與你無干。」
  
  我心知蘇爾的做法,退位的皇帝向來都沒有好的結果,不管他是三歲還是三十歲。
  
  本來還想狠下的心突然就軟了下來,抓住蘇爾的袖子,道:「事成之後,將他送出宮吧。身上若有胎記之類可辨認身份的記號全部想辦法消掉,出宮之後,身邊不要跟著任何人。那樣。就沒人知道他曾經是皇帝。能不能活下來。全看天意吧。」
  
  蘇爾拍拍我的頭,點頭應下來。我見他答應,鬆了一口氣。將那把精緻的小扇子握在手中。拿出清肅給我地解藥抹在鼻端,道:「清肅。堇紋和皇上一定要救活。」
  
  清肅正在幫堇紋救治。聞言點點頭,也不多說,只目光擔憂又複雜地看我一眼,歎了口氣。
  
  蘇爾明白我地心意,也最明白目前的狀況,面露擔心道:「你真要去追豐夜真?」
  
  「必須得把他追回來。宗政澄淵現在不在,我們又設計了洛微,若是再讓酆國抓到了把柄,便是腹背受敵。放心。豐夜真中了毒。我小心些不會有事的。」
  
  「我陪小姐去。」盈露剛剛從地上站起,知道我們放了皇帝。面露喜色,聽得我要獨自去追豐夜真,不免擔心地看著我。
  
  「你必須留在這兒。」我說,「太后病重,心腹地宮女不在一定會讓人生疑。何況你還要幫著清肅,再者,你可以眼見著朱櫻身死,你多年地仇,忘了嗎?」
  
  盈露眼圈漸紅,緊咬嘴唇一言不發。
  
  蘇爾看她一眼,問我:「可是你知道他去了哪嗎?」
  
  「我想,我大概知道。」想起那一室的梵音,我衝出後殿,耳邊隱約聽到朱櫻地喊叫:「別想我會下什麼遺旨!我死也不下!」
  
  然後是蘇爾不溫不火地聲音:「剛才我們說的你也聽到了,若是你好好寫,你兒子就能活命,若是不能……」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楚,但是心裡知道,若是不能,將他們全殺了假傳懿旨也是一樣,雖然那樣的話滅口的人就多了些。
  
  蘇爾在朝多年,事情交給他辦盡可以放心。而且我知道,必要時,他一定不吝惜使用非常手段。
  
  甩甩頭,將這邊的事放下,一心一意回想那天的宮殿。
  
  還好現在是晚上,又逢大雪,宮中的衛士多少有些倦怠,別說其中還有一部分被丞相抽了出去,剩下的那些見我亮了牌子也都沒為難我,一路上倒還順利。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一亮,好不容易在黑暗中尋見了那個沒有題字地月亮門,明心閣終於到了。=君-子堂-首-發=
  
  
  這裡分外地偏僻,周圍一個衛士都沒有。我停了腳步,慢慢的向門靠近,我緊張得手心都見了汗,然而畢竟我是個不會武功地人,所以當感到脖子微涼之時,我無奈笑道:「七殿下真乃神人也,中了毒也能有如此矯健的身手,真是讓不歸佩服。」
  
  「刀架在脖子上,不歸依然談笑自若,也很讓我佩服。」豐夜真幽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氣息吹在我耳邊癢癢的。「說,他在哪兒?」
  
  不明白他的話,我只顧著將扇子捏在手中,所幸現在是黑天,又下著大雪,他應該不會注意我手中的東西,笑道:「你中了毒,這大雪天的跑出來做什麼?」
  
  「我呆著不動,你會讓你那好手下為我解毒嗎?」
  
  豐夜真也不客氣,刀鋒繞著我的脖子微微一抹,我頓覺刺痛,想必見了血了。
  
  
  感受到豐夜真繚繞在我身後的殺氣,我心中一冷,知道他已然生出殺我之心。只得一邊柔聲安撫,一邊將握著扇子的右手向上抬了抬,道:「怎麼會?若是你有事,兩國爭執起來,我有什麼好處?」
  
  「沒好處?」豐夜真冷笑,道:「別以為那天殤夙鸞找你說了什麼我不知道!」
  
  
  我一愣,看樣子他似乎以為我和殤夙鸞串通好了,可是我能和那個人串通什麼呢?腦中想著便忘記了回答,感覺刀鋒又重了幾分,我幾乎能感到動脈在刀鋒的壓迫下突突地跳動。
  
  正緊張時,感到豐夜真的身子歪了歪,抵著我脖子的刀鬆了鬆,喉間同時發出一聲短暫的低吟。
  
  我料這定然是毒發後產生的痛苦,知道機不可失,右手悄悄抬得更高,卻不敢有大的動作,生怕驚了他,道:「不如我們回去。我讓清肅給你解毒如何?」
  
  「你以為我還會中你們的圈套嗎?」豐夜真身子搖擺一下。咳出一口血,隨及匕首又抵住我的脖子。
  
  雪好像停了,風卻更猛了。我焦急萬分。生怕風太大扇子的香氣不濃厚熏不倒他。急得頭上微微出了汗,冷風一吹覺得臉頰微微發燙。
  
  
  「說!我明明把毒下在酒裡。為什麼你一點事也沒有。反而是我們中了毒?還有,他藏在哪兒?」豐夜真身子有些搖晃起來,刀卻緊緊地抵著我地脖子沒有一點鬆動。
  
  我啞然,這我怎麼知道?你自己下的毒怎麼跑來問我?還有那個她,是誰?難道是朱櫻?他已經問了兩次,可見覺不會是我聽錯了。
  
  「怎麼,不說?那麼到了下面見了閻王你再告訴我吧!」見我沒答話,豐夜真心知自己將死,拚死也要拉我墊背。陰冷一笑。刀一動對著我的喉嚨就要割下。
  
  看來留香醉還沒發生作用。我眼一閉,心中還來不及生出絕望。就覺抵著脖子地刀出乎意料地慢慢鬆了下來,豐夜真帶著一臉不可置信地表情軟軟地倒在地上。
  
  
  千鈞一髮。用手捂著脖子,溫熱的液體沾了滿手。我一下跌坐在地上,身上濕淋淋地全是冷汗。還好,雖然大雪天藥效慢了些,總算是及時發揮效用。若是再遲一些,怕是就割到了動脈,那時就算我能迷倒他,也是個兩敗俱傷地結局。
  
  
  看了看昏迷中的豐夜真,我收起扇子,起身向月亮門走去,因為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豐夜真為什麼身中劇毒也要往這裡跑?難道是這裡有他或者是朱櫻的心腹,在危機時刻前來送信?
  
  
  正待進去查看,卻見院子中那個蕭索的小屋裡突然燃起了燈,門「呼」地一下打開,被風吹得「啪啪」直想。只聽裡面一個詭異的女聲道:「他說,誰中了毒?」
  
  
  我突地打了一個冷戰,也不知是凍得還是被她詭異的聲音驚到。狀了膽,慢慢地走進院子,見那天誦佛的女人正捧著一支燭台,幽幽地看著我。見我進了來,又重複了一遍:「說,他說的我們,都有誰?」
  
  我回想起和宗政澄淵猜測時的想法,若她不是那個冠鶴公主宗政蕭鶴也就罷了,若她真地是,那麼此時絕對不能告訴她朱櫻被人下毒,而皇上也命在旦夕。
  
  她既然如此問,想是還不知道朱櫻他們中毒地事告訴她。而且看情況,他還沒見過她。可是話說回來,豐夜真既然不是來求助,又是來做什麼?
  
  眼珠轉了幾轉,我笑道:「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無關緊要?哼,小姑娘,你莫要敷衍我。我在這宮裡多少年了,能和酆國七王子殿下同桌用膳地,在如今這宮中可數不出幾個。說!太后和皇上如何了?」女人冷冷地看著我,全無那天的寧靜安詳,週身上下散發著凜凜的戾氣,如天上的羅剎下凡。
  
  我想了想,道:「皇上嘛,應該在睡覺,畢竟這麼晚了嘛。至於太后,我想他應該更清楚。」說話一指倒地的豐夜真。
  
  
  順著我的手看了院外的豐夜真一眼,女人冷冷道:「櫻兒真是糊塗,如此小人也想妄做良人。」說著又對我道:「該問他的事,我自會問他。如今我在問你,你給我老老實實地答!」
  
  不自覺地,女人字裡行間處處透著高人一等的態度與氣勢,若非自小就是出身名門,否則很難有如此的風度。
  
  這般一猜測,我笑道:「公主莫急。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太后和皇上都好得很,不信我領您去瞧?」
  
  「你叫我什麼?」女人挑高了聲音問我。
  
  我拍了拍衣裙跪地施了個大禮,故意猛一低頭,將一隻長釵甩在地上,微一匍匐,邊道:「民女笑不歸見過冠鶴公主,公主大安。」一邊悄悄將長釵拾起,掩在袖中。
  
  風呼呼地吹著,捲著牆角枝頭掛著的殘雪,吹亂了我們的頭髮,模糊了我們的眼睛。因而宗政蕭鶴沒看到我的小動作,只道:「他說你心思七竅玲瓏,倒真是不假。你說櫻兒無事,本宮姑且信你。你且說說,你如何猜出本宮的身份的?」

  
  
第二卷 一諾千金 第六十四章 絕地



  這個「他」是誰?豐夜真嗎?我皺眉,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好敷衍說:「公主過譽了。其實不是我猜出來的,而是攝政王猜出來的。」
  
  
  「原來是他。」宗政蕭鶴莫名一笑,輕輕將燭台放在一邊,背著手慢慢地向我走來,到了近處,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讓我對著她,道:「那孩子自小就聰明伶俐,本宮一直很喜愛他。可是為何他要處處與本宮的孫兒作對?」
  
  我本十分注意她的眼睛,手中緊緊捏著那只長釵,見她話音落時眼中閃過一絲凌厲,負著的手陡然握著匕首,帶著一道寒光急速劈出,正對著我的面門。
  
  我知道她起了殺意,帶著三分僥倖,七分拚命的心態,橫握長釵迎了上去,同時挪動著幾乎凍僵了的雙腳拚命向旁躲閃。
  
  好在宗政蕭鶴不像沈流丹學過武藝,我拚命之下長釵正將那匕首擋個正著。無奈長釵質滑,匕首與它相碰之後偏了方向,從我手腕上斜斜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痕頓時出現在我小臂上。
  
  手一鬆,長釵落地,我手上頓時沒了武器,而且兩隻手都軟軟的使不上力。左肩膀是落馬時摔的,當時還不覺怎樣,如今折騰了一晚,痛得幾乎抬不起。右手腕現在又傷了,雖然我拚命之下逃到了宗政蕭鶴數尺之外,但是目前這種情況,我能支持到什麼時候真的很難說。
  
  我覺得今天真是煞星罩頭,喘息著,我道:「你為何要殺我?」
  
  「理由。等你死了本宮會慢慢想的。到時,會讓最好地工匠寫在你的墓碑上。」宗政蕭鶴冷冷道,揮著匕首向我撲來。
  
  我忍痛抽出扇子一架,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匕首碰落在地,這麼快,再好的藥估計也沒了作用。只好不停地向後躲去。眼看著後背抵上了牆,退無可退。
  
  面前的瘋女人見我再也無路可退,猙獰一笑,用雙手握住匕首,鬥牛一般向我衝來。
  
  我突然覺得很好笑,上帝啊,請允許我學著評書裡的戲文,大喊一聲「我命休矣!」吧。
  
  眼見著匕首就要抵到我的胸口,面前突然撲出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同白色地大鳥一般張開雪白的羽翼將我護住。
  
  我只覺面前一花,宗政蕭鶴便打著滾兒。隨著一道長長的血線飛了出去,「撲通」一聲落到地上,惹得殘雪四處飛散。當四周平靜下來之後。我見宗政蕭鶴的身影抽搐了幾下。隨即不動了。
  
  她竟然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就這樣死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來人。只見他長身玉立,瀟灑若三月春風,笑容絕艷似枝頭那初開的桃紅,若是忽略他右手上不斷滴落的鮮血,這本該是一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
  
  「殤夙鸞。原來是你。」
  
  我喃喃道,見眼前的人是殤夙鸞,也不知是什麼感覺,只感到一陣輕鬆。若是他想害我。以我現在地情況定然是鬥不過他。不如休息;若是他想救我,以他的智謀身手。我也可以放心了。
  
  於是身子倚著牆漸漸滑落,想要坐下來休息休息。
  
  「地上涼。」腰間忽地一緊,殤夙鸞輕笑著將我扶住攬在懷裡,輕柔地將我身上地飾物一件一件地除了去,道:「先是扇子,後是簪子,我看著項鏈手鐲中怕是也有些門道吧。我可不想在不歸的懷裡暈了去,太難看了。」
  
  原來他一早便知道我來了,先是暗暗觀察我,看我實在是山窮水盡了才現身,為的就是摸摸我地底,看看我到底還有多少後招。
  
  不過此時人在屋簷下,我也無力去計較那許多,只虛弱道:「丞相太過小心了。我就算渾身都是利器,怕也碰不到你一根毫毛。」
  
  殤夙鸞笑了笑,溫柔地抱著我,道:「今天累了吧?好好休息,接下來地就交給我了。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我會慢慢的告訴你。你先……」
  
  話沒說完,殤夙鸞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抱著我的身子飄飄然向斜前方掠過十尺有餘,方才回身道:「找死。你若是裝暈,我或者還會留你一命。」
  
  我舒服地窩在殤夙鸞的懷中定睛一瞧,見是剛才被我迷昏的豐夜真。心下奇怪他怎麼這麼快就醒了?清肅不是說會暈十天的嗎?
  
  疑惑中不免將他多打量了幾眼,發現他面容猙獰,雙眉緊鎖,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瑟顫抖著,於是恍然,想是「未央」的藥性太烈,痛苦太甚將他疼醒的吧。
  
  「毒……為什麼?」豐夜真一開口,嘴角處滴落串串血珠,看得人不忍目睹。
  
  「為什麼?你偷拿地時候要是多想想為什麼何至於此呢?」殤夙鸞清朗笑道,眉峰微微一動,身形突起快速地掠至豐夜真身前,也不見他做了什麼動作,只聽豐夜真悶哼一聲,隨即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地血從他的嘴角里流出,將周圍地血融了好大一片。
  
  他神色已然渙散,只強提著一口氣,滿臉全是不甘,嗆道:「你……究竟,為什麼?」
  
  殤夙鸞微微一笑,無比優雅地抬提起一隻腳,輕輕地踩在他的胸口,聲音無比溫柔地道:「放心,我會叫人給你多燒紙錢,你好好的賄賂閻王,他就會告訴你了。」
  
  「我……已將死,你、你不能讓我做個、個明白鬼嗎?」豐夜真眼看就要斷氣,萬念俱灰,只用盡最後的力氣不甘道。
  
  「你做不做明白鬼,和我有什麼關係?」
  
  殤夙鸞說著腳下微沉,我清晰地聽到豐夜真肋骨斷裂的聲響,渾身一抖。知道他這回是真的沒救了。心中冷冷一片,說不清是麻木還是惋惜。
  
  「不歸冷了?」殤夙鸞地笑容簡直比初生的嬰兒還要純淨,見我身子微抖,伸手用他的袖子將我臉上不知是雪水還是汗水擦乾,又將我的狐狸披風緊緊裹好,皺眉道:「只怕要病一場了。」
  
  
  我勉強而笑,說:「都是托丞相的福。」隱約間。我似乎明白了什麼,細細想卻又什麼都想不出,只感到頭痛欲裂,身上從冰冷逐漸轉為燥熱,呼氣也粗重起來。知道怕是像殤夙鸞所說,大概是要病一場了。
  
  「天就快亮了,折騰了一整晚呢。」殤夙鸞愉快地道,將我輕輕抱起,滿面春風地看著我。「不歸想不想去酆國玩?」
  
  我眼皮沉重起來,聽了他的話也懶得搭理。知道不管我想還是不想,他都會將我帶走。只是一句話都沒給清肅他們留,他們怕是又要擔心了。
  
  感覺身子隨著殤夙鸞的輕笑變得飄然起來。我睏倦以極。索性什麼都不去想了,先會一會周公比較實在。
  
  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渾渾噩噩地醒來,就見殤夙鸞穿著寬大松適地衣服,襟口大大地敞著,坐在我正對面,一手執卷,一手對我托腮而笑。
  
  見我盯著他,眸中逐漸恢復清明。他方將書卷放在一邊。探手摸了一下我的額頭,道:「終於退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沒起。也沒必要在他面前逞強,眼睛一睜即閉,只懶懶躺著道:「累。」說完又道:「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搖搖晃晃的?莫不是馬車?」
  
  「不錯,我們現在就是在馬車上,怎麼樣,這馬車還舒服吧。這可是經過我精心挑選的呢。」殤夙鸞說著,不讓我躺在床上,扶我起來,餵我喝了點水,笑道:「別總躺著,對身子不好。」
  
  我靠著車廂,睡著還好,起來就覺得馬車晃來晃去的頭暈,只好半瞇上眼,問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天。要不要吃點東西?」殤夙鸞不知從哪取出一個食盒,從中拿了一小碟茯苓雲片糕給我。
  
  我接在手中,取一片慢慢嚼著,問說:「丞相是不是該給不歸解惑了?」
  
  「我們兩人單獨相處,你叫我夙鸞就好。」殤夙鸞將那卷書拿起坐到一邊,笑道:「不歸想知道的我一定知無不言。只是一時間讓我該從何說起?」
  
  夙鸞?這名字實在太妖艷。我決定直接忽略掉前半句,略一思索,道:「就從你為什麼來雅樂說起吧。」
  
  「如此,話就長了。首先要從你開始說起。」殤夙鸞笑笑,道:「很久之前,我便聽說雅樂凌溪有一個笑不歸,是個很出名的商人。不僅僅出名,卻沒有任何人見過你,甚至,連你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
  
  頓了頓,見我仔細聽著,殤夙鸞倒了一杯茶,接著道:「所以,我便留心了一下,哪知越留心便越在意。」
  
  殤夙鸞看著我,目光詭異,道:「越在意就越是後悔,後悔我為什麼不親自帶兵攻打凌溪。我聽說宗政澄淵破城之後,從凌溪帶走了一個丫頭,心中十分狐疑,派人調查之後,我覺得你出現的時間地點十分古怪。我便懷疑,你可能就是笑不歸本人。我也能猜到,宗政澄淵也是因為這麼懷疑,才執意要帶你走。」
  
  我點點頭,道:「然後呢?你為什麼來雅樂?」
  
  「其實我的本意是只送豐夜真來,此人頗有野心,謀略雖然不敵宗政澄淵,倒也算是個小心謹慎地人。送他來到本就是劍拔弩張的雅樂一定會起到很令人期待地效果。不過事情有變,你被宗政澄淵帶到了計都。你們兩個對一個,我實在是很不放心,於是迫不得已,我也跟了過來。」
  
  聽他這麼說,我心中明瞭幾分,接道:「路上你順便裝做說書先生挑起崔式姐妹的矛盾,又在大街上攔住我確定我究竟是不是笑不歸?可是你怎麼能憑一眼就認出我是笑不歸?」


第二卷 一諾千金 第六十五章 暫別


  「你居然連我就是那個說書先生都知道?不歸啊不歸,你真是總能讓我感到驚喜。」殤夙鸞笑道:「其實很簡單。你雖然沒人見過,可是你身邊的清肅幽韻都是經常露面的人物,認了他們,再見你不凡的談吐,我便肯定你就是笑不歸。」
  
  也是。當初我一個人都沒瞞過宗政澄淵,那時是三個人,怎麼能瞞過殤夙鸞?於是道:「如此說來,你先是裝著醉酒,替豐夜真向太后求婚,又向我提親,是為了激起朱櫻對我的恨意?」
  
  「不錯。深宮怨婦,不管怎麼堅貞都是要思春的。何況豐夜真長得也不差,而且,先是她再是你,將你和她相提並論,你覺得,她會不嫉妒,不生氣嗎?」
  
  殤夙鸞望著我,不緊不慢地解釋道,「而且,還故意讓豐夜真知道我去找你,為得是逼他盡快選擇一方。果不其然,他下午去找了你,被你拒絕之後投靠了朱櫻。」
  
  「那個宮女,是不是你用我的匕首殺的,為什麼殺她?想陷害我?」我腦中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像找到了考試答案,一股腦地問了出來。
  
  「那個宮女?」殤夙鸞想了想,撫掌笑道:「我幾乎忘了,確是我殺的。當時接到消息,說宮中藏了一個大人物,於是我便潛進宮中尋找。卻不想途中正被她看見了,沒辦法,只好順手將她滅口。沒想到,這你也猜得出,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那你為什麼用我的匕首做凶器?」我指責道。
  
  「那時我身上沒別的武器,又不能徒手,那樣會留太多血,不好收拾。正好身上有你那個小匕首。我順便就用了。」
  
  「如此說來,你根本沒有跟著使臣隊伍回酆國,而是一直呆在皇宮。一直住在宗政蕭鶴那裡?她又為什麼如此幫你?」我奇道,宗政蕭鶴就算再怎麼糊塗,也不至於將殤夙鸞這個妖孽留在身邊吧。
  
  「那個女人是個可憐人呢。」殤夙鸞用毫無同情口吻的語氣說出這句話。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之後,道:「她表面上是在寺廟為家人祈福。實際上一直住在宮中,為了平衡自己家的這兩方勢力。一方面防止丞相對自己的大女婿不利。一方面又要防著沈明涵聯合宗政澄淵對自己的丈夫孫子不利。聽起來很匪夷所思是不是?」
  
  
  我點頭,聽起來真的是讓人不能相信,這個女人藏身皇宮居然是為了這麼……幼稚地理由。不過我也瞭解,在爭奪權力的時候。家庭和親情永遠排在後面,這樣看來,宗政蕭鶴倒是個難得的好女人,可惜,被殤夙鸞給殺了。
  
  「你還沒告訴我。她為何要幫你?」
  
  「因為如果她不幫我。她地丈夫女兒女婿外孫女曾外孫都會死。她幫了我,我就幫她除掉勾引她外孫女的豐夜真,你說,她能不幫我嗎?」
  
  「即使這樣,身為一國公主,也不可能答應你過分的要求,你究竟要她幫你什麼?」我逼問道。
  
  殤夙鸞笑瞇瞇地看著我,道:「如今我也不瞞你。我要她幫我,得到你。」
  
  如此便說得通了。我無暇去顧及他終於達成了他地目的。只思索著全部的過程。道「那天下雨,你是將我弄昏?」
  
  「眼見你發現了我沒有清乾淨的瓷片。又快要發現了宗政蕭鶴地藏身處,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也想著順便讓那女人探探你的口風,沒想到,她什麼也沒打探出來,反倒讓你認了出來。」殤夙鸞激賞地看著我,目光在我身上徘徊不已。
  
  我懷疑道:「就這樣?不是你故意留下瓷片的?以你的小心謹慎,怎麼會留下那麼大的一個漏洞?」
  
  殤夙鸞看著我,古怪地一笑,伸手撫了撫我地頭髮,道:「不歸,你知道嗎?你有一個最大地缺點就是,你把別人都想得太聰明。」
  
  見我愕然地看著他,殤夙鸞微微一笑,坐到我身邊,道:「我來和你說明白吧。那瓷片真的是我不小心留下的,因為這件事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同時又著急去找宗政蕭鶴。其實若不是你那天湊巧迷了路,你根本是看不見它的。這本就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是你想得太過嚴重了。」
  
  我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又問道:「那天醒來,我明明見到外面通亮,那是怎麼回事?」
  
  「你細細想想,那個屋子有什麼古怪的地方?」殤夙鸞笑問,如啟蒙老師一般地看著我。
  
  我閉上眼,細細將那天的情形回憶了一下,猛地驚道:「回音!」
  
  「就是回音!」殤夙鸞彈指而笑,「那其實是一處地下暗室,回聲一定比別處明顯。我在四周掛上淺黃的錦緞,在外圍點上火把,整個暗室就會變得很溫暖明亮。而且,你在屋內,窗外就是牆壁,去到那間佛室地走廊又是密閉地,你只會看見光,卻看不見光從哪裡來。」
  
  殤夙鸞解釋道:「本意是想讓你以為你在做夢,說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結果你真是出乎意料地強硬呢。」
  
  原來是這樣。這人連如此怪異地法子都想得出來,真是越簡單的騙術才越往人猜想不到。
  
  事情大部分明白了,回想起,竟然是分外的簡單,不覺問出最後一個問題:「豐夜真說的毒,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啊。」殤夙鸞狡猾一笑,道:「就是我失手放錯了嘛。解藥和毒藥放混了。誰知道他要來偷呢?這可真是冤枉啊。」
  
  我正吃著最後一片雲片糕,聞言幾乎噎在嗓子裡,緩了一會,道:「既然這樣,我光喝了酒,沒中毒。太后皇上和公主光吃了菜中了毒。豐夜真呢?他雖然喝了酒,也吃了菜,毒不就是應該解了嗎?」
  
  「不歸呀。難道我說那個瓶子是解藥就是解藥了嗎?它興許也是毒藥。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些麵粉呢?」殤夙鸞笑得甚美,輕輕地將空了的碟子從我手中抽走。換上一杯熱茶。「而且,毒藥不就是為了毒死人的?如此,要了解藥還有什麼意思?」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雖然這件事情在我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可是見他這麼厚顏無恥地說出來,還是感覺很是驚歎。
  
  思路全部理清,我徹底地放鬆道:「他怎麼會想到去你那裡偷毒藥。這真……」
  
  「我曾用這種毒藥毒過人,他恰巧看到了,以為很好用吧。不過到我那偷東西的人可多了,我已經習慣亂放東西了,哪能那麼容易讓他得手呢。所以你嘛。真的是撿了一條小命呢。」殤夙鸞呵呵笑著。笑容溫潤無瑕。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無恥的人?我怒極而笑,道:「那豐夜真如何又知道你在蕭鶴公主那?」
  
  「不歸,這樣簡單的問題你會不知道嗎?不要沒話找話說吧,我有又不會對你怎麼樣。」殤夙鸞無辜地道。
  
  我氣結。其實心中自然知道豐夜真之所以知道蕭鶴公主的所在,一定是朱櫻告知地,女人一旦被迷惑,當真什麼都能送出去。
  
  而豐夜真知道毒藥有異,依他剛愎自用的個性,就算隨殤夙鸞的手段有所瞭解。也絕不會認為是自己偷錯了藥。肯定以為他藏在宮中地某個地方偷偷將毒藥換了。而宮中最隱蔽的,莫過於蕭鶴公主的藏身地。而且我又曾經在那裡昏迷過。更是加深了他地懷疑。
  
  想來,當我趕到時,豐夜真應該正在尋找殤夙鸞的下落,不過還沒找到地宮的入口。
  
  雖然這些我都明白,不過我卻不知道殤夙鸞執意想帶走我的目地,只得不停地找話說。
  
  只是,蕭鶴公主又為何要殺我?
  
  「因為你是我想要的人。」殤夙鸞看出我的疑問,道:「如你所說,宗政蕭鶴怎麼說也是一國公主,怎麼會甘心聽話讓我帶走你?我想,她認為我想得到你定是有某些對雅樂不利的陰謀,所以寧可殺了你也不肯讓我帶走你。」
  
  「那麼,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帶走我?」我也奇怪地問道。
  
  「因為,我喜歡你啊。」
  
  愣了一愣,我非常不給面子地大笑,兩世我聽到的笑話加起來也不如這一句。邊笑邊道:「殤夙鸞,你真會開玩笑。」
  
  心中卻道,等清肅他們忙完了來找我,量他一個人也攔不了。
  
  殤夙鸞斜倚在車廂上,似笑非笑地看我笑完,靜靜道:「你知道,你有兩個致命地缺點,是什麼嗎?」
  
  我見他笑得古怪,斂了笑意問:「什麼?」
  
  
  「一個是我剛才說地,你把別人都想得太聰明。對付笨蛋,就要用笨蛋的法子。若是對付笨蛋用了複雜的手段,就好比對牛彈琴,不解其意不說,往往還會出現些難以預料的意外。」殤夙鸞輕道。
  
  「第二個,也是最致命的。就是你將你的手下培養得太過能幹。」
  
  「此話怎講?」
  
  殤夙鸞伸手將我拉到他懷中,淡淡笑道:「作為你的手下,應該時刻跟在你身邊。而現在,他們在哪裡?」
  
  「他們……」我張嘴欲反駁,卻被他伸出細長的食指輕輕點在唇上制止了我的話。
  
  見我不再說話,殤夙鸞方滿意地點點頭道:「你累了。我來替你說。水玄鏡,忙著商號地事自然是走不開。白凡,遠水不解近渴。清肅忙著為皇帝公主解毒。蘇爾更是忙碌,文武百官都要他來安撫。至於幽韻,想是被你留在王府了吧。我聽說那裡有個對你不懷好意地傢伙。對嗎?」
  
  見我點頭,他又笑道:「如此忙得分不開的手下,有和沒有有什麼區別?對了,還有紅棘。你是不是奇怪她怎麼還沒過來?」
  
  說到這,他提高了聲音道:「雪嫣,回來了?」
  
  我聽到這名字,心中大亂,見馬車簾子一挑,輕飄飄落進一個嬌媚地身影,未語先笑道:「大人真是個鬼,奴家不過想聽一聽悄悄話兒,就讓您給發現了。」
  
  來人正是當天我們在秦月樓的雪嫣,原來,她竟然是殤夙鸞的人。
  
  見我驚訝,雪嫣輕輕坐在殤夙鸞身邊,長指輕輕探進他敞開的衣襟,撫摸著他赤裸的胸膛,嬌聲對我道:「姑娘莫怕。我們大人可是很會疼人的。」
  
  殤夙鸞的表情沒變,只淡淡問:「交給你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大人放心,雪嫣從不敢讓大人失望。」
  
  「你將紅棘怎麼了?」我大驚,伸手撅住殤夙鸞的領子,用力過猛,肩膀和手腕又開始疼痛,脖子上也有些粘膩。
  
  「不歸放心。我不會把她怎麼樣的。況且單憑雪嫣,也不能將她怎麼樣。她不過是製造了一些混亂,攔著你的手下,不讓她太快跟上來就是了。」
  
  殤夙鸞輕輕將我抓著他領子的手放下,看著我因施力而又滲出血色的手腕,好看的眉頭皺了皺,道:「總這麼樣,小心會留下疤痕的。」
  
  我不語,看向雪嫣。雪嫣笑道:「正如大人說的,我可沒能耐打過姐姐。只是攔她一攔,拖延時間罷了。」
  
  我這才放了放心,順從地讓殤夙鸞幫我處理傷口。
  
  「你確定沒人跟來?」殤夙鸞一邊將我的繃帶重新包紮,一邊問雪嫣道。
  
  「連個蚊子都沒跟來。」雪嫣驕傲地笑道。
  
  「很好。你做得很好。」殤夙鸞勾起唇,魅惑地笑道,輕輕地將我的繃帶打上結。
  
  我突然直覺到不好,正要出聲提醒雪嫣,就見殤夙鸞對我莫測一笑,閃電般出手,三指掐上雪嫣稚嫩的脖子,毫不猶豫地用力。
  
  只聽到雪嫣的喉嚨中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嘴角流出一縷粗重的血痕,滿眼全是不信地沉重地倒在了車廂裡,立刻就斷了氣。
  
  揚手輕鬆將雪嫣的屍體甩出車外,殤夙鸞繼續檢視我左邊的肩頭,道:「如此,就沒有人能尋著她的蹤跡找到我們了。不歸,你想看看酆國的冬天嗎?可比雅樂美得多呢。」

第三章 一紙千金 第六十六章 雪輕裘

  岳成歌永遠不會忘記宗政澄淵放下秘道斷龍石的表情,那般的嚴肅又複雜。
  
  出了秘道,接過手下遞過來的馬韁上了馬,宗政澄淵一提韁繩,讓馬兒在原地轉了幾轉,黑夜中如夜鷹般明亮的雙眼看了看隱藏在風雪中的計都城,面沉似水,半晌不發一語。
  
  「王爺?」岳成歌也上了馬,見宗政澄淵呆立著不動,小心地猜測道:「王爺是在擔心笑姑娘?」
  
  「她……」宗政澄淵吐出一字,終於一歎,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沉聲道:「走!」
  
  風雪中,一小隊人馬沿著管道絕塵而去,只留下一隊整齊的馬蹄印,不多時便被又一層風雪覆蓋,絲毫看不出痕跡了……
  
  三個月後,宗政澄淵騎在高高的戰馬上,睨視著面前雲陸城外烽火漫天,正慘烈廝殺著的戰場,眉峰輕蹙,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自他從計都出來,便直奔西南大營,緊急抽調了十萬精銳,直撲洛微。
  
  一路上,由於此番出兵迅速難料,洛微本身國力不強,又沒有防備。宗政澄淵帶兵勢如破竹,由連挑洛微東北數個城池,眼下若是攻下雲陸城,接著便是蒼歸,過了蒼歸,便是洛微的都城--商羽。
  
  若是到了商羽,洛微便唾手可得了。
  
  只是,就算洛微再不濟,也不至於三個月就亡國,這未免太容易了些。
  
  「王爺!」岳成歌提馬衝了出來,眼角眉梢充滿著興奮和豪氣。滿身的塵土和著乾涸的鮮血。
  
  在戰場上,染盡敵人地鮮血,這是作為戰士最高的榮譽。
  
  「戰況如何?」宗政澄淵高聲問。
  
  「回王爺!再過一個時辰……不,定多半個時辰,雲陸城就是我們的了!」岳成歌也高聲回道。
  
  
  在旁的將士聞言精神越加抖擻,將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海浪般一層層地傳遞出去,每一個聽到的將士都會重複一遍。然後揮手抹去臉上的汗水和疲憊,長槍一挺,劈翻更多地敵人。
  
  在如雷般振奮人心的喊殺聲中,宗政澄淵靜靜道:「鳴金收兵,後退三十里。」
  
  「是!」岳成歌下意識地領了命。轉身要去傳達,馬兒走了幾步才猛然醒悟,不可置信地看著宗政澄淵道:「王爺?您說什麼?」
  
  「收兵。後退三十里。」宗政澄淵低低重複了一遍,看了岳成歌一眼,道:「還不快去!」
  
  「是!」
  
  岳成歌面色一凜,儘管心裡十分詫異,仍將這個傳令傳達了下去。
  
  瞇著眼看著自己的將士一臉不甘心的表情,宗政澄淵神色一凜。提馬當先退了下去。
  
  岳成歌揮馬趕上,踟躇了一會,終於問道:「王爺,眼看著雲陸就要拿下,為何要退兵呢?」
  
  宗政澄淵看他一眼道:「拿下雲陸,有什麼用?」
  
  岳成歌愣了下,不解地問:「拿下雲陸,再拿下蒼歸。然後……」
  
  「然後就能將洛微納入雅樂的版圖。」宗政澄淵打斷他。微微一笑:「若是真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岳成歌仍是不懂,但看自己主子明顯不想多說地樣子,也不敢再問,專心地維持著宗政澄淵身邊親衛的對形。
  
  抬頭,卻見前方疾馳而來一屁黑色的戰馬,旋風一般像隊伍衝來。
  
  「長牌手、弓箭手列隊!」岳成歌以為是敵人,立刻命人擺開陣形,護在宗政澄淵身前。同時提聲道:「來者何人!」
  
  「幾個月不見,岳將軍真是越加英武了!」
  
  來人語聲溫和婉轉。卻又別有一種從容的體度。在這剛剛還喧囂的戰場邊緣,如此溫婉的聲音竟然壓倒了大軍前行的吵雜。
  
  「散開吧。」宗政澄淵突地一笑。揮手讓士兵分列兩邊,道:「水幽韻,好久不見,你家主子可好?」
  
  來者正是從計都風塵僕僕趕來的幽韻,身下騎地是那匹趾高氣揚的黑馬--黑曜。
  
  奔波了十幾天,幽韻的臉上染了些微的倦意,見了宗政澄淵,淡淡一笑,道:「戰場上不方便,幽韻就不給王爺行禮了,只是不知道,王爺可有時間聽幽韻一言?」
  
  「不忙。等到了前邊紮了營,再談不遲。」宗政澄淵莫測地看了她一眼,雙腳輕碰馬腹緩緩前行。
  
  直退到三十里之外,進了主營坐在桌案之後,對幽韻道:「宮中的事我大概都瞭解了。溫大人和樊克一文一武控制京城,我很放心。只是,這三個月沒有一點你家主子的消息。她如何了?」
  
  幽韻站在桌案前,咬了咬唇,道:「主子自那夜後便失蹤了,生死不知。」
  
  「果然。」宗政澄淵長歎一聲,垂下眼簾,遮住雙眸中閃過的莫名神色,低聲道:「在明心閣失蹤的?」
  
  「你如何知道?」幽韻大驚道,臉色頓時變得雪白,「難道是你……」
  
  「是不是我,難道你不知道麼?」宗政澄淵冷聲道。
  
  一驚之後,幽韻回復了從容,冷冷地看著宗政澄淵陰冷,道:「就算不是王爺,王爺也定然知情。」
  
  宗政澄淵冷冷地看著她,目光閃動,突然露出一絲苦笑,道:「真地是殤夙鸞?」
  
  「連蘇爾都能查得出來殤夙鸞假意回國,實則在後宮藏身,伺機而動。英明神武地王爺不會不知道吧!」幽韻諷刺道。
  
  「知道,又能怎麼樣?」宗政澄淵沉聲道,「把他找出來拿下?還是殺掉?還是將他趕跑?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麼?」
  
  「難道就拿他沒辦法了麼?任敵國的人潛進自己地眼皮底下。王爺居然不理不睬,真是讓人齒冷。」幽韻口中滿是不屑道。
  
  宗政澄淵沒有動怒,只深深地看著幽韻,道:「這世上,果然只有一個笑不歸。若是她,定然會明白本王的……」驚覺自己即將要說出的兩個字,宗政澄淵閉了閉眼。話鋒一轉:「殤夙鸞不會殺她。那麼是將她帶回酆國了?」
  
  幽韻涼涼一笑,道:「王爺很本事,不如自己去查。」
  
  宗政澄淵也不動怒,微笑著正要說什麼,卻岳成歌挑開帳篷的簾子大步走進來。施禮道:「王爺,洛微有使者求見。」
  
  「哦?帶過來。」宗政澄淵雙腿交疊,玩味一笑,看了幽韻一眼。
  
  見岳成歌出去,幽韻想了想,還是上前幾步,站到宗政澄淵背後,輕聲道:「蘇爾讓我來教王爺快些回去……登基。」
  
  後面兩個字幾乎沒有發聲。卻見宗政澄淵笑了一笑,目光陡然凌厲起來,直看著門口的方向。
  
  簾子再一次被挑起,一個身著藍衫文官服飾的絕美少年正侯在門口,隨著簾子挑起,目光琉璃般轉動,猶如九天飛落地青鳥,對著宗政澄淵淡淡一笑。道:「雪輕裘見過王爺。」
  
  宗政澄淵不客氣地道:「原來是輕裘公子。聽說。你是洛微王最心愛地男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王爺過獎了。」雪輕裘被宗政澄淵當面侮辱,依然面不改色,面帶笑容地走了進來,正式行禮見過了宗政澄淵,靜靜立在帳篷中央道:「輕裘奉吾王之命,商討一下兩國征戰之事。」
  
  「商討?」宗政澄淵冷冷一笑,「貴國平白殺我使臣。人死不能復生。公子此來。是想如何商討?」
  
  「王爺既然如此直言。輕裘也不說那些敷衍了事的話。」雪輕裘撫了撫袍袖,笑容和煦依舊。「貴國使臣之死,究竟和洛微有沒有關係,我想王爺心中是有數地。不過王爺威名天下皆知,是以王爺說是洛微的錯,那就是洛微的錯。輕裘代吾主向王爺謝罪。」
  
  說罷,輕撩下擺,雪輕裘恭恭敬敬地跪下,雙手交疊在地上,額頭抵在手上,道:「輕裘出京之時,吾主交代過,只要能讓我國人民平安和樂,不管王爺說什麼我們都認,開什麼條件我們都接受。」
  
  「這算什麼?議和?還是投降?」宗政澄淵以眼神制止了岳成歌想上前扶起他地動作,身子向前探了探,問道。
  
  「王爺說是議和就是議和,王爺說投降就是投降。」雪輕裘抬頭,微微一笑,美麗得令人眩目,「不論是議和需要的條約,還是投降需要的降書,輕裘這裡都準備好了。」
  
  說著,從懷中掏出兩份黃澄澄的錦帛,交給岳成歌轉呈了上去。
  
  宗政澄淵接過抖手打開,只見兩份錦帛上都有洛微王如假包換的玉璽,然而除此之外,一個字都沒有。不管宗政澄淵想添什麼,都可以立時成立。
  
  「雪輕裘,你這是什麼意思?」宗政澄淵劈手將錦帛放在一邊,深深看著依然跪在地上的少年。
  
  「王爺千里揮兵而來,難道想空手而歸?」雪輕裘目光閃動,滿眼都是笑意,「容輕裘大膽揣測出王爺您的意思。因為輕裘想同王爺做筆交易。」
  
  慢慢地將交疊的雙腿放下,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抓住他地玉冠輕輕一扯,看著青絲如羽般灑在他的肩頭,宗政澄淵悠然一笑:「空有一副好皮相啊。只是,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和本王談條件的。」
  
  「王爺還沒聽到輕裘的交易,難道就要拒絕嗎?」雪輕裘恭順地看著宗政澄淵,輕輕道。
  
  宗政澄淵沒有回答,而是舉目在屋中一望,目光掃過岳成歌和幽韻,復又停在雪輕裘身上,道:「你們都以為,本王想拿下洛微吧。」
  
  說完,宗政澄淵回到案前,拿起那份議和的條件,讚許地看了一眼已經磨好墨準備好文房四寶的幽韻,提筆寫了幾行字,蓋上印章,將錦帛甩在雪輕裘身上,道:「黃金萬兩,歷城和梅州。這就是本王的條件。」
  
  雪輕裘將錦帛折好,妥當地揣在懷中放好,舉止優雅地將髮冠攏好,再低頭一禮,方自行起身道:「輕裘知道了,今日之事,輕裘會一字不落地回報吾王的。」
  
  說完,逕直轉身走出了大帳,舉止無半分流俗,隱隱竟然有幾分高貴。
  
  「是個人才,可惜。」宗政澄淵雙眸一瞇,大手一揮,對岳成歌道:「準備回京。」
  
  岳成歌應聲而去。
  
  幽韻見岳成歌出了帳,狐疑地問宗政澄淵道:「王爺為何連聽都不聽就拒絕?」
  
  「沒有聽地必要。」宗政澄淵看她一眼,冷聲道。
  
  「為什麼?因為他是一個男寵?」幽韻雙目微垂,言詞卻十分不敬。
  
  「我沒必要向你解釋什麼。」宗政澄淵注視著案上方才雪輕裘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留下地空白降書,輕輕一笑,道:「還是等以後尋回了她,你再問你的主子吧。」
  
  這些事情,當幽韻轉述給我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之後了。而那時,我正被殤夙鸞軟禁在酆國的都城--妙嵐。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六十七章 赫連長頻

  「不歸今日過得如何?」

  我放下手中的書卷,索性托腮直視著翩翩而來的殤夙亂。不得不承認,若是他想,殤夙鸞確實是個十分有心的人。

  三個月前他將我帶到妙嵐,安置在一處華美非常的院落中。

  院落的佈置擺設十分考究不說,抬眼望去,竟然依稀有幾分水園的影子,讓我一進來便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被劫持的感覺也不那麼強烈了。

  為了隱藏我的行蹤,殤夙鸞選的這處院落十分偏僻,四面都是高山,只有正面有座條細細的吊橋通向北方的山路,吊橋下是一條又深又寬的渠水,水流湍急。看樣子,若是不經過吊橋,輕易不能到達對岸。

  因此,當我第一次踩著梯子,在列位僕人侍衛的驚叫聲中向外看過後,就沒打過私自逃跑的主意。

  而且那些下人也不知道是殤夙鸞到底從哪裡找來的,不管我問什麼都不知道。後來看他們茫然而恐懼的眼神,想是殤夙鸞不擇手段弄來的吧。

  於是徹底死了心,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裡,每天除了看書還是看書,兩輩子加起來也沒有這麼努力過。

  索性妙嵐的氣候當真不錯,冬天也不十分冷,空氣溫和濕潤,偶爾還會有零星的小花兒開放。時日一久,我覺得自己倒像是在療養。

  只是仍然看不透這個殤夙鸞。

  這三個月,他早上下了朝就來我這兒,直到夜深才走。

  每每他批他的奏折文件,我看我的閒書,也算是相安無事,只除了他的曖昧眼神,和天天都要帶禮物過來的行為。

  「今天又是什麼?」我盯著他身後嚇人手中捧著的一個大大的方形木盒子,沒什麼興致地問。

  盒子看得出是用名貴的香木打造的,沒什麼花紋。只塗了烏黑地塗料,看起來很莊重的樣子。

  只是,昨天是一奩盒首飾,前天是上好的胭脂,大前天……三個月下來,弄得我連拆禮物的心情都沒了,只在那放著生蟲。

  眼下面對這個盒子,我直覺的又認為是他的奇怪禮物。

  「不歸猜猜看?」將盒子放在我面前,讓我雙手捧著。殤夙鸞自然地坐到我身邊,伸手將我的髮絲縷了縷,道:「這禮物你可得親自拆。為了將它拿過來,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只為了讓你看一眼呢。」

  狐疑地看他一眼。捉住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戲謔。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盒子,略一猶豫,伸手將蓋子打開。

  一見之下,細細地冷汗頓時爬滿我的脊背,身子抖了抖,眼睛閉上又睜開,手死死地握著盒子。好不容易控制住不把這個盒子扔出去,眼睛盯著盒中,我冷冷道:「這是?」

  一顆人頭,一顆女人的人頭。鮮活端正地擺放在盒子中央。梳著整齊的髮髻。插著名貴的簪花。臉上擦著厚厚地脂粉,塗著血紅的唇。雙目緊閉,神態凝滯。想是被人刻意形容過了。

  「不歸這麼聰明,就算沒見過她,也能猜出是誰吧。你看,從計都到妙嵐,少說也得走上十天半月,居然保持得如此完好,就像她活著一樣呢。可以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兒呢!」殤夙鸞懶洋洋地伸手。食指在人頭的臉頰上輕輕一劃。道。

  忍著胃中翻滾的不適,我依然扶著那盒子。輕聲道:「崔初顏?」

  「啪!」殤夙鸞扣上盒子,將盒子拿給一邊的下人,拉過我有些僵硬的手,柔聲道:「逞什麼強呢?怕成這樣也不放手。」

  歎口氣,看著自己被陽光晃得發白的手指,勉強一笑,道:「你不是就像看我驚嚇的樣子嗎?」

  「不歸真要冤死我了。」殤夙鸞笑道,命人拿了一杯熱茶給我壓驚,然後道:「想不想知道外面的情況?」

  喝口茶,目光落到他明媚的笑容上,我道:「不想。」

  這三個月,我完全地被隔離在塵世之外,酆國地事,雅樂的事一點都不知道。

  「為什麼?」殤夙鸞拄著下巴,長袖褪到手肘,潔白耀人。

  「既然出不去,我知道那麼多有什麼用?不如放寬心,好好享受一下。」

  殤夙鸞聞言笑笑,道:「溫蘇爾將你失蹤地消息隱藏得很好。對外宣稱你救治皇上和太后有功,商金千兩。崔初顏毒害皇族,被判處極刑,行刑後暴屍三天,又將人頭取下送到我國來謝罪,還附送了不少珍寶作為賠禮。」

  沉默一會,我問道:「是宗政澄淵下的命令?」

  「不,是溫蘇爾,又太后懿旨,他現在的權利大得很呢。那時宗政澄淵領兵未歸,太后丞相避嫌,是溫蘇爾帶領刑部會審後下的判決。至於宗政澄淵,據說剛剛跟洛微議和了,得了不少好處。這步棋走得很妙啊。」殤夙鸞斜靠在扶手上,見我正看向那個盒子,挑眉道:「怎麼,不歸內疚了?」

  內疚?

  至今為止,我已經計算不出死了多少人了。雖然沒有一個是我直接所殺,但是我畢 竟牽扯其中,不能說完全沒有責任。至少沈流丹的事情,我就脫不開干係。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甩甩頭,將那些負面情緒收起,我微微一笑,道:「怪只怪,她身為皇族吧。身不由己,原不是這麼簡單說說而已的。」

  「原來,不歸也是個不願擔責任、自私的人呢。」殤夙鸞的聲音在笑,眼眸深處卻了無笑意。

  「我只是一介貧民,責任什麼的,可承受不起。丞相大人,如果某一天,你將山上地老虎抓了回來養在家裡,老虎傷了人,這個責任,是該由老虎擔待呢?還是由帶老虎下山地你?」我斜撇他一眼。笑道。

  「這個比喻我不喜歡。」殤夙鸞坐正,搖頭笑道:「把我可愛的不歸比作母老虎?這可怎麼得了。」

 ????????按慣例,我自動忽略這句話,問道:「宗政澄淵呢?」

  「想是正在途中,準備回京舉行登基大典吧。」殤夙鸞作勢為難道:「難道我還要去參 加他地登基典禮嗎?我可是剛從雅樂回來呢,跑來跑去的累死人。」

  「是嗎?」我抿唇笑笑,道:「既然這麼累,大人還不回府休息,總賴在我這裡。算什麼呢?」

  「不歸過這話真讓我傷心啊。我說過,我喜歡不歸的吧。」

  殤夙鸞地笑意突然加深,慢慢的向我湊過來。帶著絲絲涼意的大手撫上我的肩頭,我微微一顫,被他輕輕推倒在榻上。

  心中沉沉一歎。閉上眼睛。任他輕輕吻上我的耳垂,挑開衣襟上的綾結。接觸到微涼的空氣,皮膚竄起陣陣細細的驚悸。

  咬緊唇,我強自忍住不自主的顫抖,不發一語。

  「為何不喊叫?」殤夙鸞地聲音響在正上方,幾絲冰涼的髮絲落在我的臉上,有些癢。

  我剛一睜眼,便落入他深沉的眸光中,強自一笑,道:「喊什麼?非禮?強暴?救命?來人?有用嗎?」

  殤夙鸞靜靜看了我一會。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沒有笑意的他。看著他莫測地眼。一股寒意直直爬過脊樑,手情不自禁地抓緊了衣襟。

  彷彿歎了口氣。殤夙鸞展開明媚的笑意,起身將我的衣服理好,道:「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呢。」

  我眨了眨眼,心底舒了口氣,知道危機解除了,或者一開始就不存在。

  動了動,只覺得手心裡全是汗。我終於也恢復了笑意道:「丞相真會嚇人呢。」

  笑了笑,殤夙鸞居然什麼都沒說,手指輕輕敲了敲我的頭。竟然揚長而去。這還是三個月來。他第一次走得這麼早呢。

  莫非又出了什麼事?

  腦中情不自禁地浮出這個想法,隨即敲了敲自己的頭。笑自己未免太過緊張。有殤夙鸞在,能出什麼事?就是出了事,也輪不到我這個小人物操心正胡思亂想著,突然一把清脆的女聲傳進我的耳朵:「你是誰?」

  尋聲而望,盛開的梅樹後面,有個錦衣女子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我。

  這是一個端莊遠勝美貌的女子。

  見我看見她,爾雅淺笑,斂手綣步向我走來。一舉一動都那麼端正,似乎連一片衣角都不願被風吹起。

  「你是誰?我怎麼頭一次見你?」女子走到近前,抬袖掩唇而笑,眉角安婉。

  我奇道:「你來過這裡?」

  據我所知,這地方殤夙鸞似乎並不想讓很多人知道。這麼多天,除了這裡地僕人,我也僅僅只見過他和他地一個心腹而已。

  女子輕輕笑道:「不,這地方夙鸞寶貝得緊,我本也是第一次來。可我從未想過他會在這裡藏個女人。你是……哪國的公主?親王地千金?官員的小姐?」

  見我都搖頭,女子好看的擰起了眉,目光狐疑起來,猶豫道:「姑娘莫非是出身風塵?」

  我失笑,難不成殤夙鸞身邊只有這麼幾類人物?這麼說來,眼前的女子也不容小覷呢。搖搖頭,我道:「我哪裡是什麼重要人物,不過是丞相大人的階下囚罷了。倒是您,該如何稱呼?」

  女子微微側身,坐到我身邊,含笑說:「我姓赫連,名長頻。」

  赫連長頻!

  那不是連章國王唯一的女兒,現在待父理政的長公主麼?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奇怪中,我一時有些躊躇,是直接認了她是公主好呢?還是裝作不知道好呢?

  「怎麼了?我的名字很難記嗎?」赫連長頻微微歪了歪頭,笑問道。

  「不。剛剛我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我見她沒有想要端起架子的地樣子,遂也跟著裝糊塗道。

  「哦?如何好法?」赫連長頻聞言感興趣地問。

  「我以前聽過兩句話,叫終日相思不相見,長頻相見是何人。」我想了想,笑道:「名出於此,豈不風雅?」

  「風雅是風雅。可是相思而不得見是苦,相見非人又是苦。真是句令人唏噓不已地詩。」赫連長頻蹙眉思量一會,輕輕歎了口氣,道。

  「赫連小姐因有相思之人?」我想起她口口聲聲叫「夙鸞」叫得親切,小心試探道。

   「怎會?最蠢不過相思意。自古太過癡情的女子都沒有好下場,你可知是為什麼?」赫連長頻目光泛起波瀾,笑意漣漣地問我。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六十八章 疑惑

  從她的口吻中嗅到一絲挑釁的味道。我輕輕一笑,對上她的雙眸,道:「若無負心漢,哪得癡心女?得失之間,莫非菩提意。」
  
  「說得好。這話倒是深得我心。」赫連長頻輕輕撫掌,舉止優雅道:「不過,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呢?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姓白,名劍秋。」話到嘴邊,我還是覺得最好不要用真名,誰知道和這些貴族牽扯起來會出什麼事?還是小心點好。
  
  「這名字,遠不如你這姑娘有意思。」赫連長頻笑笑,作勢道:「莫不是在騙我吧。」
  
  「不管叫什麼名字,我都是我,何來騙人之說呢?」我溫聲說完,突然感覺到一道灼人的視線,抬頭四下一望,不甚意外地看向她身後的院門,提聲說:「您說是嗎?丞相大人?」
  
  不知何時出現在院門口的殤夙鸞聽到我叫他,微微勾起唇,緩緩踱了過來,坐到我對面的太師椅上,伸手將赫連長頻拉在懷裡,悠然道:「剛出去這麼一會兒,回來就見你們聊得正歡。頻兒,你說說,你們都聊什麼了?」
  
  若說剛剛僅僅是懷疑,這一刻我完全可以斷定,這兩人的關係不一般。只是,一個是一國公主,一位是別國丞相,而且不管殤夙鸞的語氣有多麼曖昧,這決然不是情侶應有的氣氛。那麼。這樣地關係,意味著什麼呢?
  
  我冷眼看著,注意到赫連長頻被他拉走的那一瞬間,身體有片刻的僵硬。這就更有意思了,赫連長頻如此遷就殤夙鸞,這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沒有說什麼。」赫連長頻溫順地坐在殤夙鸞身邊,對我笑了一笑,道:「只是看你將這姑娘看得要緊,不讓人洩漏一絲的風聲。我一時好奇。就過來瞧瞧。倒是,這裡的路可難走得緊。」
  
  「哪裡有什麼要緊。不過是我地階下囚而已。」殤夙鸞說著,瞟我一眼。$君$子$堂$首$發$繼續道:「不過呢,秋兒住在這的消息,我一直嚴令不得外傳。你今日卻找了來,倒真叫我意外呢。若不是這裡的僕人口風不嚴。就是來路不明瞭。頻兒,你說。會是哪個呢?」
  
  話音一落,四周聽得懂的僕人都撲通地跪在地上,其他聽不懂地見別人跪下,也都不敢站著。霎時整個院子裡黑壓壓跪了一片,全似秋風中的落葉,瑟瑟發抖。
  
  由此,便可出殤夙鸞的手段,不過這事我也管不著。倒是他前後不一地態度,讓我覺得十分可疑。可見他們兩人的模樣。覺得自己一時也插不上話。順手倒了杯涼茶,正要喝。卻被殤夙鸞伸手蓋住,只聽他柔聲道:「人呢?怎麼不給姑娘預備熱茶?都不想做了嗎?嗯?」
  
  跪著的僕人聞言慌忙要站起,混亂中,竟然撞在一起摔倒了好幾個。我低低一歎,嗔怪地看了殤夙鸞一眼,和聲對那些惶恐已極的下人們道:「都下去吧,這不用你們伺候了。」
  
  回首對殤夙鸞笑道:「你這是做什麼?嚇壞了他們,誰來伺候我?」
  
  「無妨,再找一批也就是了。螞蟻嘛,多得是。」殤夙鸞笑道。
  
  伸個懶腰,我起身道:「我可等不得你去掏螞蟻窩。你自便吧,我回屋躺會。」
  
  「也好。今日秋兒受了驚,怕是累了。」殤夙鸞輕輕撫掌,對我道:「不過難得頻兒過來,今晚我們就在這兒用晚膳,可好?」
  
  想著殤夙鸞不揭穿我地身份也不知是打了什麼主意,我的目光在赫連長頻隨身上隨意轉了幾轉,隨意點點頭,轉身進了屋。
  
  轉過一座假山,我回頭看去,正見殤夙鸞將赫連長頻攬在懷裡親吻著,下頜抵在她細瘦地肩頭,髮絲傾斜,擋住半邊傾城的容顏,僅露出的那一隻絕美狹長的鳳眼,卻是看向我這邊。見我回頭,微微瞇了起來。
  
  收了目光,我一時猜不出他的想法,有些亂了心緒。@君@@子@@堂@@首@@發@回到屋子,命人支了窗,放下紗帳。合衣躺在床上,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越想越覺得摸不到頭腦。
  
  先不提兩人的關係。聽赫連長頻的口氣,這地方一直隱秘得緊,那麼,她是如何發現的?她擺明了不相信我地化名,卻又不拆穿,是為什麼?
  
  
  而殤夙鸞,三個月來他一點都不讓我知道外面地事,怎麼今天突然告訴我了?然後又去而復返,偏巧就將赫連長頻堵住了。語氣中向是不滿她私自打聽這個院子,卻又不直接發難。而且又幫著我隱瞞身份,為什麼?
  
  想到這些,平靜了三個月的心,似乎又捲進了無邊風雲地日子,以前刻意忽略的事也想湧上心頭。想起宗政澄淵最後那一句:「活著」,心陡然冷了下來。
  
  當初殤夙鸞藏在宮中,他能完全不知情麼?但是他卻完全沒有提醒我的意思。雖然我心中知道他不是故意,知他的處境也很為難。這些我理解。但是這麼赤裸裸地被送上前線任人宰割,若說我沒有一絲芥蒂地全然接受,那我就是聖人了。
  
  胸口一陣煩悶,手無意中伸到枕頭下,摸出一本書來。
  
  這是本遊記,是殤夙鸞送了來讓我打法時間的。全書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其中有一處吸引了我注意。
  
  翻開別著書籤那一頁,上面清楚寫著三個大字:「冷嬋香」。這是妙嵐獨有的一種香料,稀少珍貴。但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書中記載,這種香若是與盛開的妙嵐花放到一處。會有很好地鎮靜、安神的作用,說白了,就是有迷香的效用。
  
  而妙嵐花是酆國的國花,京城妙嵐就是以此命名。
  
  
  此花色若黃金,大如碗口,香氣清淡。最奇特的是它的花瓣。每朵花上有花瓣四十九朵,片片薄如蟬翼,呈半透明狀,遠遠望去。清脆地葉子上托的不像是一朵花,而是一團氤氳的霧氣。故而,名為妙嵐。
  
  不過。由名可知,這種花甚為嬌貴,據殤夙鸞說全妙嵐城也不過十株而已。
  
  可是……
  
  「啪」地合上書塞回枕頭底下,透過輕輕的幔帳。我看向窗台上那團金黃地霧--殤夙鸞某在某天送來的妙嵐花,輕輕歎了口氣。
  
  書、花和香。我手中已經有了兩樣,可是我拿不準,這究竟是殤夙鸞無心之意,還是別有用心。
  
  渾渾噩噩中,我漸漸睡著了。起來時,天竟然已經擦黑。再次感概自己被三個月豬一樣的生活慣壞了。
  
  起身到了院子,下人們正忙著將桌子擺在院中,丫頭們川流不息地將晚膳一道道端上來擺好。隨口喚住一個,我問道:「你們主子呢?」
  
  那個丫頭不敢多說。只一指院中地假山便匆匆離開了。
  
  
  我看過去。只見殤夙鸞一身白衣松著衣襟,正躺在假山頂上拎著一罈子酒。知道我看見他了,對我一舉酒罈,魅惑的眸子閃著光,笑道:「秋兒要不要上來陪我喝一杯?」
  
  我皺眉看了看假山上嶙峋突兀的石頭,勒細了嗓子道:「怎麼不硌死你。」
  
  
  說話間,起了陣風,殤夙鸞隨風輕飄飄落到地上,抬手將那罈子酒壓在我頭上,待我扶住,才放手笑道:「硌著我的,都被我削平了。」說著拉著我落座,四下環視,拍拍手,下巴對著一個僕人一點,道:「去將她叫起來。休息了這麼久也該夠了。」
  
  「不必了。」隨著溫和地語氣,轉角處出現赫連長頻穩重的身影,款款行到近前坐在我身邊,關切地問道:「休息好了嗎?」
  
  「多謝赫連小姐關係,我就是倦了,沒什麼事。」我忙道。雖然沒挑明身份,但她好歹是個公主,重不得輕不得,長久下去,倒真是個麻煩。
  
  
  「秋兒莫要這麼客氣。我們難得有相合地心意,一見如故,何不以姐妹相稱。」赫連長頻笑笑,頭微微一側,詢問地看著我。我眼尖地看見她白皙的脖子上有幾點淡紅的瘀痕,渾身一寒,眨眼笑道:「莫如叫名字吧。長頻的名字叫起來也好聽。」
  
  「秋兒說的是。」赫連長頻點頭,復對把盞看著我們的殤夙鸞道:「這樣的可人兒,怪不得你要藏起來呢。」
  
  
  逕自倒一杯酒,殤夙鸞語意雙關道:「怎麼是藏呢?頻兒你不是就找來了嗎?不過話說回來,你既然來了,難得你們兩人也都和睦,不如就多住幾日,清閒下。別的事就不要操心了。」
  
  赫連長頻面色變了幾變,終於一笑,道:「也好。那今日我要和秋兒屏燭長談,說說體己話兒。」
  
  
  殤夙鸞像沒聽到似的,將那盤我最喜歡地蓮香雪蓉放在我面前後,才緩緩道:「秋兒素來體弱,前陣子又病了一場,身子已然大弱。在還沒調理好之前,我不許她熬夜。」說著又招呼下人端上給我暖胃地蜂蜜靈芝茶,看著我喝下去後,方又道:「倒叫頻兒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低頭不去看赫連長頻的臉色,只是暗暗想著,殤夙鸞這隻鬼到底在搞什麼。因而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只想著快快散席。
  
  不想最後殤夙鸞卻叫住我,笑意盎然道:「秋兒吃得不多,怎麼?不合口味嗎?」
  
  我對著這張滿臉笑意絕世傾城地臭臉看了一會,心中很想將他一腳踢飛。不過臉上依然含著笑,道:「天色將晚,我怕吃多了會存食。」
  
  「可是餓著了也不好。晚點我讓人送些夜宵過去,水晶栗香糕,你喜歡的。」不容我反駁的說完,看了一眼赫連長頻,轉身向別院行去。
  
  赫連長頻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回頭微笑地對我道:「現下還不是就寢時分。我可否能去秋兒房中一敘?」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六十九章 定計
  
  
  進了屋,赫連長頻四下打量了一陣,目光落在那株妙嵐花上,輕笑道:「他真的對你很用
  
  「他對長頻也很用心。」
  
  「是別有用心。」赫連長頻也笑,
  
  「彼此。」我一笑,倒了杯茶遞給她。
  
  輕輕坐在我身邊,赫連長頻雙手捧著茶杯,看著帶著茶香的氤氳霧氣,輕鬆道:「我們來比比誰年長吧,雖然你說不以姐妹相稱。」
  
  「好啊。」我也輕鬆起來,道:「長頻遠來是客,你先說。」
  
  「好狡猾的姑娘。」赫連長頻呵笑,道:「我是明啟二十九年,九月二十四生。秋兒呢?」
  
  我暗自驚訝,明啟是連章的年號,算起來,便是雅樂繼寧元年。而九月二十四,正是舒王戰敗於臨危谷那一天,也是我初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
  
  這未免太過巧合。
  
  「秋兒?」赫連長頻見我遲遲不答,奇怪地問我,「怎麼了?」
  
  「我是崇盛三十二年,十二月初八生人。我比較年長呢。」思路被打亂,我不禁不忙地背著白劍秋的資料,道:「剛剛我是在想,長頻是連章人,怎麼會到妙嵐了呢?」
  
  「那秋兒是雅樂人,如何又到了妙嵐?」赫連長頻淺笑著問我。
  
  我舉起茶杯,讓熱氣掩住臉上的表情,道:「關於這個,他不是已經說了,我是他的階下囚。」
  
  「這世上再無比你更受優待的階下囚了。」赫連長頻觀察這我的神色,道:「他待你如此,你就一點不動容嗎?」
  
  「我享受被寵愛,但是不喜歡被囚禁。而且是,討厭至極。」我放下茶杯。斂了笑意,直接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將你的來意說清楚吧,公主。」
  
  被我揭穿了身份。赫連長頻也不怒,笑道:「那麼就挑明了說吧,笑不歸。」
  
  我沉沉一笑,垂目看著空了的茶杯,道:「公主如何認定我是笑不歸。」
  
  
  「你不知道吧?殤夙鸞的書房中有許多幅你的畫像,前陣子都是帶著面紗,最近卻清楚地畫出了容貌。我猜,他去雅樂一次,定是見過了你,卻沒想到。他竟然將你擄到了妙嵐。」
  
  原來如此。這就是豐夜真初次見我時那古怪態度地原因。面紗那些,大概是早些時候我還沒露面時的畫像吧。
  
  
  放下茶杯,我好笑地看著赫連長頻,道:「我和笑不歸很像嗎?很抱歉讓公主失望了,我是白劍秋,不是笑不歸。天下容貌相似者甚多,公主是不是認錯人了?」
  
  「本宮已然坦白了身份,笑姑娘難道還要欺瞞本宮嗎?」赫連長頻聲音微冷,道。
  
  「公主非要我認了自己是笑不歸,可有證據?」聞著已冷的茶香。我笑著,拒絕承認自己地身份。
  
  料定她不會有證據。在這個院子裡,除了殤夙鸞沒人知道我的身份,就算她去問下人。一來那些下人不知道她是公主,在這個院子裡她的身份還不如我。二來,從這兩天的情況看,殤夙亂一定用了某些方法威脅了那些人,想他們沒膽子對一個來古不明、不受自己主子重視的女子透露任何事情。
  
  「沒有證據,你就不是笑不歸了嗎?」
  
  「沒有證據,我為什麼要是笑不歸?」
  
  「你若是笑不歸,我便想辦法帶你出去。」
  
  輕輕一笑,我起身走到那盆正值盛開的妙嵐花旁邊,凝視著那煙一般飄渺的花瓣。篤定道:「我就算不是笑不歸。公主也會帶我出去。可是,我若是笑不歸。就不敢同您出去了。」
  
  「哦?此話怎講?」
  
  「笑不歸出現在妙嵐,被酆國丞相金屋藏嬌三個月餘,之後又和連章公主牽扯不清?傳出去,我的生意將來還怎麼做?」轉頭看向赫連長頻,我挑眉道。「反過來說,公主既然篤定我便是笑不歸,你如何肯將我放在殤夙鸞的身邊呢?於公於私,好像都不太合情理啊。」
  
  赫連長頻眼中閃過一絲恨色,端坐而笑:「你難道不覺得這麼說,等於你已經承認了嗎?」
  
  「公主,」我冷冷道:「以公主的聰慧,難道不明白麼?公主大可以認定我就是笑不歸,但是,你卻不能用這名字稱呼我。現在,我是白劍秋,也只能叫白、劍、秋。」
  
  「你真讓本宮好生為難。你若不是笑不歸,我便不能帶你出去。你若是笑不歸,又不肯用我出去。本宮要好好考慮一下。」赫連長頻緩緩道。
  
  「公主請便。不過,一個虛名和一個活生生地人相比。我相信,這不難選擇。」我依著窗欞,微微一笑,道:「妙嵐花就要落了呢。公主可要抓緊。」
  
  「那是自然。」赫連長頻起身走了幾步,復又回身道:「依我看,殤夙鸞雖是囚禁你,卻決然不會傷你的性命。若是跟本宮走,可不會保你平安。」
  
  「生死由命。本就怪不得公主。」轉身眺望窗外,我平靜道:「何況,在我看來,沒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危險。」
  
  九天的寒月悄悄地掛在天邊,好似那漆黑穹廬中唯一光明的出口。
  
  身後傳來關門聲,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我低低一歎,心知赫連長頻一定會想辦法將我帶走。
  
  並非我將自己看得太重,而是我明白,就像宗政澄淵將我帶到京城,殤夙鸞將我擄到妙嵐,豐夜真想要除掉我一樣。作為一國公主,赫連長頻絕對不會放任殤夙鸞身邊出現任何一個可能對她不利的因素。
  
  她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我在這裡,是萬萬不會將我留在殤夙鸞身邊的。若是我不跟她走,大概就得把命扔在妙嵐了。
  
  「姑娘,奴婢送宵夜來了。」
  
  正想著,一個丫頭推門進來,將一碟子精緻的點心擺在桌上。又換了熱茶,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殤夙鸞。
  
  我來妙嵐之後,讀過一本書。上面有一句話,叫:「無主之鬼,謂之殤。」
  
  殤夙鸞,就是那無主之鬼。
  
  他對我不可謂不好,只是他對我的好,就是那被妖術變成蜜糖的刀。這三個月,糖我不得不吃,刀我不能不妨,在這麼下去,我一定會心力交瘁而亡。
  
  只是現在想的不是這個。我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怎麼從這裡出去。盯著那盆妙嵐花,我覺得狗血淋頭。
  
  難道,我真地要用這盆花跑出去?
  
  眼見著天色不早,我想了想還是決定等明天看看赫連長頻那邊怎麼說,於是簡單梳洗一下草草睡了,做了一夜混亂地夢。
  
  第二日醒來便見到殤夙鸞,衣著整齊地在外間看書。歎口氣,我翻身爬起來,先抓了件外袍披上,抱膝坐在床上。道:「殤大人,我可以提醒您一句嗎?雖然您風度翩翩魅力無限,至少也該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吧。」
  
  手不釋卷,殤夙鸞隔著紗帳向看了我一眼。眼角眉梢帶著淡淡的笑,衣袖間清幽的蓮花香似乎隨著他地目光飄進了紗帳。
  
  「多穿些。早上涼。」他輕輕開口,喚人進來幫我著衣,眼光又落回書本上,道,「今日起得早了,特意來等你用膳。放心,我一直在這坐著,沒進去過。」
  
  「你什麼時候這麼守禮了?」我跳下床,讓丫頭們服伺著梳洗打扮。奇道:「今日你不需上朝?」
  
  「難得在這留宿。先陪你用了早膳。朝廷的事,讓他們等著去。」見我挑簾出來。他勾起一抹笑意,道。
  
  與他一同向前廳走去,我想了想道:「一直聽說大人您在朝中隻手遮天,如果我向您求件稀罕東西,大人可會給我嗎?」
  
  「你問我要什麼我都會給。」殤夙鸞伸手幫我掀花廳門口地竹簾,笑道。
  
  對著廳中已經入坐的赫連長頻點點頭,我輕輕道:「若是我想要冷蟬香,大人會送我嗎?」
  
  「原來是這個,我還當你想要我的命呢。」殤夙鸞扶著我落坐,自己也坐下後,才道:「冷嬋香確實名貴,不過在皇宮倒還算平常。也怪我,白白送了那麼多禮物給你,卻獨獨忘了這個。」
  
  「是嗎?」我驚喜道:「那先謝謝大人了。不過,此事會讓您為難嗎?」
  
  「怎會?我方說了,就算你要我的命也會給。」殤夙鸞抬眼,認真地看著我道。
  
  我一笑,道:「大人說笑了。您的命多金貴,我自問要不起。」隨即不再讓他多說話,只對赫連長頻道:「長頻,昨夜休息得可還好?大人不拘小節,我就越俎代庖了。」
  
  「睡得很好。謝謝秋兒關心了。」雖然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倦意,赫連長頻依然優雅地笑道。
  
  「如此,可以用膳了嗎?殤大人?」我對殤夙鸞眨了眨眼,問道。
  
  很奇怪,雖然我心知在殤夙鸞身邊危險以極,但是我與他說話是卻異常的輕鬆,絲毫沒有面對宗政澄淵那種步步為營的感覺。
  
  各懷心思地舉起筷,我覺得如果再這麼下去,我遲早會得消化不良。
  
  飯後,殤夙鸞慢悠悠地坐了轎子去上朝,臨走時還不忘告訴我晚上會帶冷蟬香給我玩。好容易送走了他,我同赫連長頻並肩站在一處,道:「公主考慮得怎麼樣了?」
  
  「你覺得呢?」赫連長頻反問我,笑道。
  
  「如此,我們不如進屋好好商議一下。」我知道她一定會帶我走地,只要她一天是公主,她便一天不能冒險。
  
  點點有,我轉身當先回了屋子。
  
  站在桌邊,我直截了當地道:「我想,除了公主來時帶來地一輛馬車和隨車地馬伕,你現在沒有任何的親信,而且對手是殤夙鸞。在這種情況下帶我出去,你心中有多少把握?」
  
  對著我,亭亭立在我對面,赫連長頻點頭道:「本來是毫無把握地。不過若是冷嬋香到手的話,至少也有五成把握。」
  
  「哦?公主也知道那個說法?可有確認是真是假?」
  
  掃一眼我窗上那盆妙嵐花,赫連長頻沉吟道:「雖說冷蟬香和妙嵐花均產自酆國,可是就我所知,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別說連章,就是酆國皇宮恐怕也沒有多少。」
  
  「這麼說,公主也沒有確認過。」我緩緩道,「也罷,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試試怎麼知道。」
  
  「不錯。今日聽見你問他要冷蟬香,我心中便隱隱有了想法,只是不知道是否足夠完備。」
  
  伸手研磨,我挑眉而笑,道:「這樣,我昨夜思索了一夜,多少也有了些眉目。不如我們各自將它寫出來,看看是否相同?」
  
  赫連長頻點頭,素手執筆在箋上端正地寫了幾個字。
  
  她寫完時,我也同時落筆,看著自己箋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我笑道:「還請公主不要見笑。」
  
  赫連長頻微微笑道:「字只是修飾,只要能達其所意,其餘又有什麼關係。」
  
  說著將紙箋放在桌上,以手蓋住,道:「我們一同鬆手可好?」
  
  點點頭,我也將紙箋放好,看著赫連長頻的眼睛,微微一笑,兩人同時放手。
  
  只見我的書箋上寫:「聲東擊西。」她地則寫著:「過河拆橋。」
  
  我們竟然分別寫出了整個計劃的一半,連起來,正好是一條簡單的連環計。
  
  驚訝地互看一眼,她點燃一支燭火,我則將兩張紙箋投入火中燒盡,隨即相視而笑。
  
  所謂心有靈犀,不過如此。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章 出逃

  
  還不到晌午,殤夙鸞便派人將冷蟬香送了回來。
  
  我打開玉砌金雕的小盒子,將那塊秋蟬形狀的香料握在手中,一股冰寒之意直入心脾。
  
  「姑娘恕罪。」來人見狀,伸手將香從我手中取出放回盒子,雙手托著盒子,躬身道:「大人特意交代過,說姑娘好奇心勝,見到此香定然把玩。只是此香性陰,女子接觸過多會傷身體。讓小人特別注意。」
  
  將盒子接過,我懶懶看了來人一眼,二十歲上下,五官端正,一派正氣。很難想像他會是殤夙鸞經常帶在身邊的心腹。
  
  「你叫曹野?」將盒子拿在手中,見他點頭,我看一眼坐在身邊的赫連長頻,道:「你回去先替我謝謝你家大人。還有,今日大人他何時會來?我想親自道謝。」
  
  「回姑娘。大人交代了,說今日事多,可能很晚才會過來。讓姑娘先休息,到時他過來看一眼就走。」曹野恭敬道。
  
  「知道了,你回去吧。」
  
  打發了曹野,我對赫連長頻微微一笑,道:「機會難得,要不要試試看?」
  
  赫連長頻有些猶豫,道:「時間來得及嗎?還有,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
  
  掂掂手中的小盒子,我笑道:「他既然給了我機會,我若是不能好好利用,就太蠢了。」
  
  說完我拉著赫連長頻回到屋子。將那盆花搬到桌子上道:「你知道這兩種東西到底怎麼用嗎?」
  
  「這個。我從未聽聞。」赫連長頻也是一臉為難,看看花,又看看盒子,抬頭對我道:「莫不是讓人同時聞到這兩種香地香味?」
  
  「這可難了。難道要把所有地下人都集中在一起嗎?」我發愁,又把那本書拿在手中翻了翻。歎口氣,道:「完全沒有記載使用方法。」
  
  赫連長頻也是一陣愕然,只看著桌上的東西默然不語。隨即抬頭道:「如此看來,本宮是不可能帶你走了。」
  
  「想殺我?」我笑笑,伸手輕輕撫弄幾下金黃的花瓣,道:「其實。也並非毫無辦法。至少,值得一試。」
  
  「你知道怎麼使用?」赫連長頻奇道。
  
  「不知道。不過呢,禍從口出,病從口入。就算別的方法不會,總可以讓他們吃下去試試看吧。」
  
  說完,我命人拿了兩隻搗藥用的小缽,遞給赫連長頻,「我們得趕在晚膳前,不然今天就沒機會了。還有,我們得離遠點。否則把自己迷昏了可不得了。也不知道潑涼水行不行。」
  
  「如此,我便把這香拿回房去。等弄好了再拿來,你看如何?」赫連長頻笑道。
  
  「當然可以。」點點頭,我囑咐道:「小心些,別傷了身體。」
  
  也不知道這話哪裡觸動了她,赫連長頻聞言臉色暗了一暗,繼而將裝香料地小盒子揣在懷裡出了門。
  
  挽起袖子,專心面對眼前的花,好吧,有花折甚直須折。伸手將那朵黃燦燦的花朵掰了下來。撕碎了放進缽裡。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反正孤注一擲。
  
  一忙就忙了兩個時辰,連午膳也沒顧上吃。剛把黏糊糊的一團收好。赫連長頻便推門進了來。我們將研碎的粉末小心地混在一起包好。她問我:「下載哪裡?」
  
  神秘一笑,我道:「我從殤夙鸞那裡學來的,最簡單地計謀最有效。下毒嘛,莫過於水源了。很古老,但是很好用。」
  
  邊說,邊出了屋子。問清了水井所在的地點,散著步向井旁走去。路上遇見個膽大點的小丫頭,見我們要去水井邊,奇怪道:「兩位姑娘有什麼事嗎?只管交給奴婢好了。」
  
  那小丫頭不過十來歲,蘋果一樣的臉蛋很是喜人。我不禁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道:「我們要去顧影自憐。顧影自憐知道嗎?」
  
  小姑娘困惑地搖搖頭,老實道:「不知道。摸摸她的頭,笑道:「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乖,去守著門口,我和這個姐姐要顧影自憐了。」
  
  看著小姑娘匆匆走開,我心情大好,三個月沒出這個院子,真的是要悶死我了。
  
  首發)轉頭,見赫連長頻正深思地看著我,奇怪道:「怎麼了?」
  
  「沒怎麼。」赫連長頻溫雅笑笑,看著水井,道:「就灑這裡行嗎?」
  
  「說實話,」我搖搖頭,「我不知道。總之,試試看吧。」說著,我也不猶豫,站在背風口,直接把那些粉末倒進水井中。探頭看了看,道:「整個院中的用水都是從這裡取用。有沒有效果,晚膳過後,我們就知道了。」
  
  各自回了房,我窩在屋子裡,惴惴不安地度過了一個難耐的下午,迎來了一個靜悄悄的夜晚。
  
  眼見到了晚膳時間,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我把書扔在一邊,從床上爬起來,想著出去看看情況。
  
  
  出了屋轉了幾個彎,一邁進平時下人比較多地後院,就見到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直覺就是那個傳說產生了作用,心中剛剛一喜,卻聞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血一下湧上頭頂,我搶前幾步,正看到下午水井邊遇上地小姑娘。
  
  她靜靜地倒在地上,手邊散落著一籃子衣服,看樣子正要拿去洗。本來明亮的眼睛半合著,還留著暈倒前那一瞬的疑惑。
  
  一道細細的傷口盤踞在她稚嫩的脖子上,血已經停止了流動,卻仍未乾涸。在月色下看起來漆黑粘膩。
  
  忍住悲慼。我又檢視了其他幾具屍體,全是一樣地傷口,看樣子,是趁他們昏倒時下地手,否則再高的身手。也不可能一點聲音也不出的。
  
  抬頭,正看見一臉平靜地赫連長頻走了過來,我低喝道:「殺這麼多人,不會有失你地公主風度麼?」
  
  
  「誰會知道呢?」赫連長頻沐浴在月光中,神色高高在上,對我微笑道:「你不知道麼?這些人從到了這個院子地那一天開始。就是死人。我只不過,讓這一天提前了而已。」
  
  「可是……」
  
  我正想說什麼,就見赫連長頻盯著我身後,眼中寒光一閃。我及時將收住話頭,順著她地目光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提著刀地侍衛正向這邊趕來,不時停下來查看屍體。
  
  知道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院子裡任何一個能夠自由活動的人都是隱患。我和赫連長頻對視一眼,以手撫額,「哎呀」一聲摔倒在地。
  
  凌亂的腳步聲響在耳邊,赫連長頻將我抱在懷裡。聲音淒楚地傳進耳朵:「快來人啊!還有沒有人啊!」
  
  「赫連小姐,姑娘這是?」陌生的男聲響起。聽起來非常近了。
  
  「剛剛還好好地,誰知一下就昏倒了,要是大人怪罪起來,可怎麼得了!」
  
  冰涼的液體滴在我臉上,閉著眼,我暗自佩服她的演技一流。只聽那把男聲也慌張道:「小姐將姑娘抱得太緊了,不如先放下來,我先看看,若是僅僅昏倒很容易。就怕是……」
  
  言下之意。若是我與那些屍體一樣被人偷襲,就是沒救了。
  
  四週一片安靜。赫連長頻將我放下,我緊緊閉著眼睛,感覺有隻手伸到我鼻子底下感受著我的呼吸,為了拖延時間,我拚命地屏著呼吸。
  
  就在我快要將自己憋死的時候,一聲悶哼在我的頭頂響起,溫熱的液體像打翻的茶水一般灑落在我的脖項。
  
  我猛地睜開眼,正對上那個護院臉上連死亡也掩飾不住的恐懼和絕望。
  
  忍著心中地驚悸,抬手將他推開。我翻身站起,歎道:「你何必非要取他們性命。」
  
  「因為我不想有任何的意外。那個藥地效果究竟如何,什麼時候他們會醒,誰也不知道。如果時間很久當然很好,若是時間很短,破壞了我們的計劃,到時該怎麼辦?我們沒有機會重來一次。」
  
  赫連長頻,連章的長公主,逆風而立,長長的袖子垂落將降蓋住滴血的刀刃,滿目決然地看著我。
  
  「那麼,我們就要抓緊了。若是殤夙鸞回來我們還沒準備好,那就有樂子了。」我看了她幾眼,默然道。「你的車伕呢?」
  
  「馬上就到。在此之前,本宮要問你一個問題。」赫連長頻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道。
  
  「你問吧。」
  
  「現在,你還要和我走麼?」
  
  耳邊聽到馬車聲由遠及近,我淡淡一笑,道:「坦白說,我覺得留在他身邊,比和你走危險多了。」
  
  說完,馬車駛到近前,馬車是個很普通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很忠實敦厚。我對他點點頭,問赫連長頻道:「不會武功?」
  
  點點頭,赫連長頻當先上了車,掀開簾子讓我也上去,道:「不會。我如是帶了侍衛進來,興許就進不來了。」
  
  我注視著大門的方向,道:「你不覺得,你是殤夙鸞故意放進來地?」
  
  「我這麼想過。可是這是為什麼呢?」赫連長頻深思著說。
  
  「是啊,為什麼呢。」我垂目重複道。
  
  
  眼見到了大門,將將過了吊橋,我敲敲車窗讓車停下,自己跳下馬車,指揮車伕搬了幾塊大石頭到馬車上,約莫和我地體重差不多了,又將四周的腳印小心地除去。我道:「這邊火光起時,你們再回來。不過,要快。」
  
  赫連長頻點頭,將她從廚房摸出來地兩大罈酒和一柄尖刀遞給我,看樣子是從侍衛身上翻出來的。隨後她問我道:「火折子備好了嗎?」
  
  我將火折子從懷中掏出仔細檢查了一遍,披上一條黑色的長斗篷,把東西放好。再掂掂手中的尖刀,雖然樣子不怎麼樣,不過看起來還是很鋒利的。
  
  對著赫連長頻揮揮手,我轉身潛進漆黑的樹林中。
  
  這便是我說的機會,我一直在苦於過來橋無處藏身,如今難得殤夙鸞回來得晚。我想,在深夜的林子裡藏一個人,還是沒有問題的。
  
  找了一顆大樹坐在樹後,看著赫連長頻的馬車漸行漸遠,身上生出些涼意,靠在樹上,靜靜地等待殤夙鸞回來。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章 知己
  
  
  已經快到子夜,林子裡呼呼地刮起北風。
  
  我縮在大樹背後,頭上不時飛過幾隻蝙蝠,幾頭夜梟,地上偶爾竄過幾隻地鼠山貓。
  
  歎口氣,我開始有點同情自己了。胡思亂想中,隱隱望見不遠處小路上慢慢行來一頂四人官轎,轎子前面一人一騎正抬手比量著什麼。
  
  行得更近了,藉著月光,我才看清騎馬的正是白天給我送香的曹野,這麼說,坐在轎子裡的該是殤夙鸞了。
  
  這個想法剛從腦海中浮,就見轎簾一掀,殤夙鸞姿勢優雅地下了轎。前行了幾布,半蹲下身,查看著地上的車轍印。
  
  屏住呼吸,動也不敢動。我一邊恨自己耳朵不夠長,一邊拚命去聽他們說了些什麼。
  
  殤夙鸞的聲音一向很輕,曹野卻像是武將出身,聲音很大。只見他跟在殤夙鸞後面,不停地點頭,邊點邊道:「大人明鑒。」「大人高見。」「大人說得是。」
  
  他的每說一句話,我就皺一次眉,這人,怎麼就不能說點有用的呢?
  
  「這麼說,他們三個已經跑了?」曹野突然驚道。
  
  
  我心中一喜,好了,目的達到了。馬車的重量不同,留下車轍的痕跡也自然不同。我下來之後往上面搬石頭就是為了這個,為了讓殤夙鸞以為我已經跟著公主的馬車一同走了。
  
  夜色下,殤夙鸞點了點頭,站起身子慢慢地走在前面,目光梟一般四處環顧。直到走過了吊橋,來到大門口處。
  
  我小心地探頭看著。只見他向來瀟灑無比的背影突然明顯一滯,片刻之後,陡然飛身掠起向院中撲去,沒一會便看不到了。
  
  曹野一愣之下身形慢了半分,不過也隨即消失在深宅之中。
  
  想是聞到了血腥味,急於進去查探吧。
  
  見機不可失,我迅速地站起來,由於蹲坐的時間太久,一瞬間眼前有些發黑。
  
  扶著樹穩了穩,我一路小跑來到橋邊。拿出尖刀對著捆吊橋的繩索猛砍了幾下。深夜寂靜,聲音尤為的大,我邊砍邊看著大門口,生怕下一秒殤夙鸞就會出現。
  
  那繩索又粗又結實。砍起來十分費力。我匆匆砍了幾下後扔下刀,將兩罈子酒淋在橋頭,用火折子引燃。
  
  火騰騰燃起。順著繩子蛇一樣爬滿了整個橋頭,只是還沒有立時就斷掉。
  
  我退後幾步,心急如焚地看著橋頭地火光,不時地去看大門,生怕橋還沒斷。他就出來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突然。一個黑影出現在大門口,我像被寒冰凍在三九天的冰凌,從頭頂直亮到腳底下。
  
  北風呼啦啦地吹,火辟啪地燒著,橋下的河水好似也洶湧起來,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河床。
  
  我緊張得無法動彈,只盯著黑影漸漸走進了我的視線範圍,火光映紅了他帶笑的臉龐。
  
  動動唇,我無聲地吐出三個字:「殤夙鸞。」
  
  他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緩緩地向我走來。眼見著一腳踏上了那邊橋頭的木板,另一隻腳就要抬起。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腦袋頂上。眼前像慢動作一般,只看著那只橋頭的腳。
  
  突然,聽見「嘩啦」一聲,眼前的火星四下飛濺開來,這邊地橋頭終於被火燒斷,如急墜的流星,沉沉地落入河中。
  
  同時,我的心如落井的石,突地回到原位。長呼了口氣,我抹了抹頭上地冷汗,聽到身後有馬車急行而來的聲音,我終於可以舒心地對著河對岸的殤夙鸞微笑。
  
  殤夙鸞狹長地鳳眼瞇起,看了看我身後,想是看到了赫連長頻的馬車,雙目突然暴起灼人的精光。
  
  想是明白了這一切的緣由吧。我想。看了他一眼,我鑽進車廂。一進去,便撩開車簾,遙遙地看著他。
  
  殤夙鸞負手而立,滿面微笑地對我張了張嘴,像是說了些什麼。可是相隔太遠,看不清也聽不見。我困惑地看著他,不知所云。
  
  看懂了我的困惑,殤夙鸞微微一笑,回身交代了曹野幾句,見他領命而去。殤夙鸞突地從腰間抽出一根軟劍,抖手一震,劍尖閃爍,在暗夜中射出點點寒光。
  
  蒼蒼穹廬之下,殤夙鸞地白衣染盡殘月的銀輝,如一抹絕艷地幽魂,煙一般在天地間持劍輕舞。
  
  長長的衣袖繾綣成裊裊白霧,衣袂翻飛勝過最絕世的舞妓,輕柔的腰帶隨著他瀟灑風流的身姿翩然浮動,飄飄然如異世的一抹暗香,卓然清雅。
  
  靈蛇一般的軟劍在他的手中纖柔如名伶手中善舞的彩綢,高傲如點著翠梅地孤枝,冷寂如殺手猶在滴血地刀鋒。
  
  絕世的劍,傾城地人。
  
  冥冥中,似有人將那一曲離殤輕彈,震碎了一地哀戚。
  
  我一時看得呆了,只傻傻地凝視著他的身姿,直到他長劍一指,將曹野不知何時擺在門口的酒罈一一刺破,遂收劍而立,回身對我微微一笑。
  
  我如驚醒了般,訝異地看著他抖手一抬,將一點紅光拋向身後,落在滿地的殘酒上。頓時,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空。
  
  他對我一笑,指了指地面。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地面,抬手掩住一聲驚呼,不自禁地抬眸去看那個笑傾江山的男子。
  
  他已然背過身去,看著被大火吞沒的宅院。在烈火的照應下,我終於看清了一直沒看到的橫匾--藏笑園。
  
  「走吧。」我低聲道。
  
  放下簾子,將地上那八個大字隔在車外。
  
  天、冷、加、衣。
  
  一、路、小、心。
  
  「他倒是對你情深意重。」赫連長頻道。
  
  接著火光,她一直看著我的表情,此時簾子一放。馬車裡頓時一片黑暗。
  
  放鬆下來的我沒接她的話,只把身子靠在車廂上,雙手扶在座位上,輕輕歎了口氣。不想手指一動之下,似乎觸及了什麼東西。
  
  黑暗之中,我也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摸索著抓到手中感覺是一個長方形地小盒子,疑惑中,我一邊將盒子拿到眼前,一邊問赫連長頻道:「你這車上還放了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放。怎麼?」
  
  「……沒什麼。」
  
  幸虧是在黑暗中,赫連長頻看不到我現在的表情,我想如果她能看到,一定能看到一個滿臉驚訝的我。
  
  因為。這個盒子不是別的,正是殤夙鸞前幾天送給我,我沒有打開的妝奩盒。
  
  它怎麼會出現在馬車上?心頓時狂跳不已。我伸手打開盒子,一束清輝從盒中溢出,一顆嵌在長釵上的明珠真靜靜地散發著光華。
  
  「是什麼?」夜明珠幽幽的光暈映出赫連長頻略帶驚訝的臉龐。
  
  「差點忘了,是我順出來的首飾,以防萬一的。」我笑笑叉了過去。只覺得心還撲通撲通地跳著。這盒中地首飾,分明就是那天在雅了皇宮。殤夙鸞從我身上卸掉的,玄靜幫我訂做的那一套首飾。
  
  更讓我吃驚的是,初次相見那日殤夙鸞從我這裡偷走地那柄小巧的匕首,竟然也在這個盒子裡。
  
  很明顯,這一切都是殤夙鸞準備的。
  
  我撥弄著頭上地髮釵,細細揣摩著殤夙鸞的用意。馬車上的盒子,肯定是殤夙鸞放上的。由此可以肯定,書和秒嵐花應該也是他故意給我的,而我向他索要冷嬋香。大概也在他地計劃之中。
  
  而我一直奇怪赫連長頻為何能找到這裡。是到了這裡。又如何能夠進來?如今看,應全是殤夙鸞授意的。
  
  說到底。殤夙鸞是打定主意要將我打包送給赫連長頻。
  
  可是,為什麼?
  
  還有,在整個計劃中,赫連長頻究竟是被算計地那方,還是他的同謀?
  
  想到這,更不敢發呆太久引起赫連長頻的注意,趁天黑我先講匕首悄悄揣起,然後將首飾草草戴好,話鋒一轉,我問:「我們這是去哪裡?怎麼看起來是向進城的方向。」
  
  「確切的說,是城外三十里。我們現在是在妙嵐城外百餘里之外的無峰山脈。兒我的親隨駐紮在城外。」赫連長頻看著我頭上的髮釵道:「我這次,是因為雅樂借口攻打洛微之事而來。連章和洛微接壤,唇亡齒寒。宗政澄淵虎狼之心昭昭,我不得不防。」
  
  「不過,不論是哪國來使,到秒嵐都有個規矩,大隊親衛不能入城。因此,我的大部分親衛都在城外,一旦到了那裡,任誰也不敢輕易越矩。殤夙鸞也一樣。」
  
  「公主出使他國,卻不告而別,可以麼?」
  
  「殤夙鸞會用最完美地借口來解釋這一切,我們無需擔心。」赫連長頻很有把握地說。
  
  「哦?」我挑眉,道:「公主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我們有交易。」赫連長頻微微一笑,不再多說這個話題,轉而道:「他如此對你,你竟一點都不留戀嗎?」
  
  「我說過,我不想做一個收藏品。」我淡淡一笑,也將話題轉開,道:「恕我多言。不論你想做什麼交易,在我看來,殤夙鸞都不是最合適的對象。」「那誰合適?宗政澄淵嗎?」赫連長頻看了看窗外,道:「那是站在你地角度。而站在連章的立場上,沒人能比殤夙鸞更合適。你可知,江山,是什麼?」
  
  我輕蔑道:「江山,是貧民仰望的權柄,勇士夢裡的戰場,智者空虛的幻想,是,貴族手中的玩具。」
  
  「不錯。」赫連長頻認同道,「如今的形勢你也知道。除了殤夙鸞不說,即便要我去找那個昏淫的洛微王,我也不會是找宗政澄淵。」
  
  「不錯,我明白了。」長長一歎,我了然道:「宗政澄淵有逐鹿江山的慾望,而殤夙鸞沒有。」
  
  「你倒是瞭解他。」赫連長頻看我一眼,道:「其實,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你居然會真的和我一起走。坦白說,我不會像他,千里迢迢擄走你,只是為了喝茶。」
  
  抬眼看這赫連長頻,我淡淡一笑,也坦白道:「公主既然如此坦誠,我也就是實話實說。我之所以隨你出走,是因為我覺得從你身邊逃跑,比從他身邊逃跑容易多了。」
  
  「是麼?」赫連長頻也靠在車廂上,黑暗中晶亮的眸子向我剛剛在林中看見的山貓,她看著我,正色道:「故意放你走的他,和絕對不會放你走的我,你現在還覺得,從我身邊逃跑很容易嗎?」「是。」我點頭,道:「因為你和宗政澄淵是同一種人。以你一己之力擔負整個連章江山,的確不負連章長公主的盛名,我佩服你。然而,對你來說,確實艱難得很。」
  
  「想不到……」赫連長頻笑容如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緩緩綻放,「你居然是我的知己。可是……」
  
  話還沒說完,她突然伸手敲了敲車廂。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是何用意,只聽一聲馬嘶,疾馳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毫無防備之下,我差點從車座上滾下去。
  
  「當心。」
  
  赫連長頻伸手來扶我,一抹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
  
  心下一凜,她居然將秒嵐花和冷嬋香的粉末私下藏了一點。
  
  暗暗歎息一聲,我輕輕載倒在她的懷裡。



第二卷 一諾千金 第七十二章 背叛


裝作被迷昏了的樣子,我盡量放鬆手腳,讓赫連長頻將我扶在車座上半靠著。感覺馬車重新跑了起來,隱約中,聽到赫連長頻低低的一聲歎息。

  手鐲涼涼的搭載腕子上,那裡面藏有清肅給我配的藥,他說可以解很多種****。看來,也包括這一種。還真是出神入化的醫道呢。只是,這次,還真是多虧了殤夙鸞,若非他將我的首飾還給我,我大概要載個大跟頭。

想到這,大約可以猜得出他並未和赫連長頻串謀好。這樣算來,暫時可以不去考慮他為何要放我,重要的是,赫連長頻究竟要我做什麼?而我,又有什麼可以給她呢?

安安靜靜的躺著,我反覆揣測著赫連長頻的心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依然是一頭霧水。

  此時大概天已經見亮,隱隱有些聲音傳了進來,不多會,聲音越來越大,馬車的速度卻越來越慢。料想是到地方了,我想。閉著眼,我暗自緊張起來,提醒自己小心別露了馬腳。

不多會,馬車終於完全靜止不動了,只聽外面有人道:「是公主嗎?」

  耳邊聽得赫連長頻衣袂婆娑,「咚咚」幾聲過後,她的聲音從車外傳了進來:「找幾個身強體壯的丫頭,將車裡的小姐送到本宮的車裡。小心手腳,莫說磕碰,若是她傷了半根汗毛,全部提頭來見。」

說罷又道:「文將軍,事情緊急,本宮稍後與你解釋,現在立刻拔營回國。」

只聽一把低沉的男聲略帶疑惑的問:「現在嗎?」

「現在。」赫連長頻肯定道。

「是。」

男人腳步聲漸遠,想是執行命令去了。

  我細細聽著,除了腳步聲之外便再沒了聲音。車廂裡又是一片寂靜,不免暗自有些焦慮。這時傳來混亂的腳步聲。幾隻有力的胳膊像是從四面八方伸來,一下將我架起,斜斜的將我抬出了馬車,一陣晃動之後,又被妥善的安置在一處舒服地平面上,憑感覺,  我斷定這該是赫連長頻地車架,想是很大的馬車。

過一會,又是一陣輕巧的腳步聲,一個脆生生的嗓子道:「公主。小心腳下。」

  我裝著昏,感覺到身下一陣微微的搖動,整個鑾駕似乎動了起來,耳邊聽赫連長頻道:「你們幾個,幫******換件衣服,梳洗一下。對了。用溫水,不可用涼水。手腳要小心,知道了麼?」

「是。」

  也不知有幾個丫頭答應了,我一下子慌了神。有人伺候是不錯,穿衣服也還好,就當成是做美體了。不過通過這。我想起了一個很有技術性的問題,到底我需要裝昏裝多久呢?若是裝得久了,吃喝拉撒這些瑣事要怎麼辦?

暗自唉歎一聲,心道我這是假昏,若是真的昏了那該是個什麼樣子,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惡

估算了一下時辰,大概不過一天便會行到下一個城市,赫連長頻應該會在驛站落腳,到時候還是腳底下抹油。趁早溜吧。

打定了主意。我更是提了十二分精神來傾聽,恨不得耳朵上長了只眼睛。

打馬聲過。有規律的馬蹄聲在車外跟著,有人在外面喚了一聲:「公主。」聽聲音,是剛剛那個文將軍。

「什麼事?」赫連長頻回道。

「剛剛收到京城的來信,說暢音院半月前突然失火,殷洛書大人……」文將軍聲音僵住,像是不知道怎麼說。

「殷卿他如何了?」

「信上說,殷大人不幸被火燎到臉,已經看不出本來模樣了。」

  周圍沉默了一會,赫連長頻道:「本宮回京之後,會好好撫慰殷卿。好在他是樂官,只要聲音無大礙便好,不然不僅是他的損失,也是我連章地損失。如今的連章,人才凋零啊。」
   「公主。」文將軍又道,聽起來有些躊躇,「信上說,大人被濃煙嗆到嗓子,不知……不知…「派快馬回京,傳本宮旨意,令太醫務必治好殷卿的嗓子,而且,必須在父王納新妃之前。」

「公主,皇上納妃雖是大事,可是沒必要……」

  文將軍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赫連長頻打斷,只聽她沉聲道:「本宮知道文將軍想說什麼。父王年事已高,又常年臥病,納妃之事確實不需鋪張。不過,此次本宮尋了一個特別的佳人,是能給整個連章後宮帶來福祉的女子,本宮想以上禮相待。」

此番話出,我心一沉,莫非,赫連長頻指的女子,是我?可是我能給連章帶來福祉這一說,卻又是怎麼回事?

不敢就這個問題再猜下去,我惶惶地數起時辰,只想等到進了城就逃跑,倒時不管赫連長頻說的女子是不是我,都無所謂了。

好不容易到了黃昏,連從窗戶刮進來的風都變成了涼的,隊伍終於趕在關城門之前到了驛站。

一動不動躺了一天,又被人七手八腳地弄上床,真是別提多難受了。好不容易聽得四周都安靜下來,我悄悄的睜開一隻眼睛,偏頭掃視著房間。

已經是半夜了,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昏倒著,所以屋子裡沒有人。

  一骨碌爬起來下了床,手在頭上身上摸索了一陣,發現首飾都還在,想是赫連長頻並未注意。半蹲著身子,拈手拈腳地蹭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看,院子裡沒什麼人,卻有兩個侍衛模樣的人守在門口,正一左一右地坐在門口迴廊上打盹。
  
  想了想,我伸手拔下一根簪子,輕輕旋動,簪子從中間斷開,露出一支細細的葦管,抬起手指。長長的小指縫裡還塞著些淡黃的粉末。指甲一碰,將粉末彈進葦管中,慢慢靠到門口將葦管從一人高處的門縫中探出,輕輕一吹。不多時,只聽「砰砰」兩聲,兩個人都躺倒在地上。

原來,這個也是可以這樣用啊。

  我暗笑,想她赫連長頻藏了私,我怎麼能想不到要偷偷藏起一點兒呢?不過赫連長頻對付我地時候因為有了清肅地藥,也不知道究竟是這種****無效。還是清肅的藥有效。直到我剛剛這一試,才真正確定了這種藥通過嗅覺也可以起作用。

沒有猶豫的,我小心地打開房門,剛一探頭,便見院子那邊有一對巡夜地侍衛行過,驚得我一身冷汗。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那侍衛過去,我才謹慎地邁出了房門。

一出門,我便溜到樹木稍多的圍牆下,準備慢慢挨出去。怎奈赫連長頻怎麼說也是一國公主。就算是在別國驛站,夜間巡邏地侍衛也是不少。

雖然知道我想出去難如登天,可是聽了她早上的話。我便是拚死也要試一試的。那個連章王據說已經六十多歲了,而且身染重疾,要我嫁他還不如去死。

不過,好在她可能是以為我已經昏倒,又手無縛雞之力,並未放許多守衛在這個院子,雖然機會渺茫,但小心一些,也並非沒有逃跑的可能。

我一邊想著。一邊謹慎地向院門走去。眼見到了院門,我心一喜。知道驛館其實不算大,出了這個院子,沒多久便可以見到大門。

然而,剛剛覺得看見希望地我,正要想自由走去時,被月色下突然出現的背影驚醒了自我想像的酣夢。

像是鬼一般憑空出現,那身影高瘦,穿一襲樸素的黃衫,背著我垂手立在院門。

我定定地看著那背影,一時有些發愣,那背影處處透著詭異的氣息,卻帶給我一種該死的熟悉感。

「我就知道,你絕對沒那麼容易被人迷昏。」

那人開口道,他地聲音低沉悅耳。然而,聽在我耳中,卻如同一柄重重的鐵錘,生生鑿進我的心裡。

鈍痛像枯葉掉進湖水中泛起的漣漪,一圈圈地在心中誇大,沒有盡頭。我跌跌撞撞的後退幾步,背靠上牆壁,十指冰涼,嘴唇不爭氣地顫抖著,張了張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胸口困難的起伏一陣,我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白凡。」

身影聞言輕輕一顫,隨即轉過身,白凡熟悉的面容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正苦笑著看著我,一如當初我對他耍賴的模樣。


「你果然立刻就認出我了呢。」他苦笑道。

「你,要攔我?」

我心中有千千萬萬個疑問,我已經不知道要先問哪一個。

靜靜看我一會,白凡笑容艱澀道:「你依然鎮定如昔。」

「我……」對他的話,我十分摸不著頭腦,懷疑的看著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只隱隱感到些他似乎正拚命隱藏著什麼。

微微一笑,白凡突然向我走來,我看著,竟然有些懼怕,這個白凡,讓我覺得非常陌生。

只見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慢慢地單膝跪下,低頭道:「請你留下好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解的看著他,問道。

「我希望你能留下,能……幫幫她。」

「她?赫連長頻?」我心裡沉甸甸的,嘴裡有些發苦。「你要我幫她?你知道,她要讓我做什麼嗎?」

「那不過是個形式。」白凡沉聲道,「等你到了連章,就明白了。」

「白凡,」我理了理思緒,盡量平靜地看著他,道:「告訴我,赫連長頻之所以知道殤夙鸞藏匿我的地點,是不是你地功勞?」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三章 承轉



「是。」白凡毫不掩飾地的承認道。

身上一陣陣地發冷,我看著眼前的白凡,這個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們的記憶中,有彼此最真實的過去,我想不通,短短幾個月,是什麼原因讓他有勇氣去承擔這份他一直深以為恥的背叛。

「你先起來,我們進屋再談。」

半晌,我緩緩道,轉身步履沉重往回走去,走了幾步,肩上突覺一沉,略略低頭看去,是白凡將他的外袍披在我的身上。

面對這樣的關心,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緊了幾步,當先推門進了屋子,摸黑坐在桌邊。

白凡在門口停了停,踢腳左右一踢,將兩名衛士喚醒,低低道:「守夜的時候睡覺,不要命了麼?」

「大人,我們……」兩名衛士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只下意識的反應道。

「下去吧。這不用你們守著了。」白凡不欲與他們多說,直接吩咐他們退下,想來地位已然不低。

見倆個侍衛聽話地下去,白凡謹慎地關好了門踏進屋子,引燃了桌上的蠟燭,垂手立在一邊。

看著他疏遠的樣子,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一時間紛紛亂亂,半晌理不出頭緒。

  「我來說吧。」白凡看我為難的樣子,開口道:「那日從宗政澄淵的府中出來,我便著手調查你說的事。查來查去,竟然發現連章公主似乎與你的身世有關,於是我便悄悄潛進連章王宮,幾經輾轉,做了公主手下的一名親衛。三個月前,蘇爾捎信給我,說你失蹤了,可能是被殤夙鸞帶到了妙嵐。我多方探尋之下,才將目標鎖定在了無峰山。」

「如此說,赫連長頻來到妙嵐,是你慫恿的?」我細細聽著,待他都說完了方問道。

「我以為,你會先問你的身世。」白凡道。

「那些是過去的事,我本來就不很在意。相比之下,你的事更讓我在意,告訴我,為什麼。」我低低地說。

「因為她是個可憐的人。」白凡道:「一個人支持一個偌大的王朝,很不容易。」

我想問,是不忍,同情,還是別的什麼,卻終於沒問出來,只淡淡道:「如果我說不呢?」

好像早就準備好了回答,白凡連考慮都沒有。道:「我不會傷害你,也絕對不會讓你走。」

雖然早有預料,聞言我心中還是一沉,盯著他,我知他向來認真,說出的話絕無更改。只得無可奈何地笑笑,道:「你方才說,赫連長頻和我的身世有關,是什麼?」

「首先,公主的生日正好是舒王被剿、舒王妃在皇宮產子那當天。其次。她身上有一塊與你那塊一模一樣的玉珮。」白凡謹慎地輕聲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要親自潛到連章。」我沉吟道,「查到什麼了麼?」

「還沒有。」白凡看著我,「你肯留下了嗎?」

想了想,我答非所問道:「我在妙嵐的地點。和我現在和赫連長頻在一起的消息,你傳回雅樂了嗎?」

躊躇一下,白凡歎息道:「沒有。我想……」

「好了。」失望苦澀地翻湧在喉。我打斷他,起身道:「算來,我們相識已快十年,你竟然一點都不瞭解我。」歎口氣,我繼續道:「你本來不必如此地。這件事,若是你明明白白要求我留下,我又怎麼會不肯呢。」

  白凡沒說話,也沒有任何解釋。他目光幽幽的看了我一會,突然揮袖將燭熄滅。道:「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對了,我在這的名字叫范白。還有。你的身份,我沒有告訴過她。」

說完小心地關好了門,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映在門上,他在外面悶聲道:「你放心睡。我就在門口。」

這算什麼?監視?還是保護?

下意識地想將外袍脫下,伸手觸及的卻是他的黃衫,念及外面夜深露重,沉沉一歎,終是不忍。

開門將袍子遞了出去,看他穿上,我道:「你真的要眼看著我嫁給一個快要入土地老頭子?」

白凡手一僵,搖搖頭,什麼都沒說,輕輕將我推進屋子,緩緩將門合上。

我眼見著門縫逐漸變窄,搶言道:「你說過不會讓我受傷,是真的嗎?」

白凡手下不停,看我一眼,再次把門帶好。兩扇門鎖緊的那一瞬間,聽得他幽幽一歎,彷彿說了句:「你總是……」

盯著門縫好一會兒,我走回床邊慢慢坐下,知道若是有他在,憑我自己肯定是逃不出去的。而且,聽他的口氣,那個要嫁給連章老頭子的倒霉妃子真的是我,難道我真的要乖乖地嫁人去?

在床邊呆呆坐了一會兒,實在是沒什麼辦法,胸口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而且,對於白凡這樣溫柔坦白地、因為一個女人背叛我,我並不憎恨,只是有很深很深的失落。那麼多年地信任和感情,一瞬間全都變了。

眨了眨眼,發現儘管心中難受得翻覆,卻掉不下一滴煽情的眼淚,無聲地笑一笑。

是了,何必哭泣,總還沒到那山窮水盡的地步。

更何況,他總還是顧及我的,只不過,我不再是他心中排第一的那個角色。

暗罵一聲「重色輕友」。想開了,我向後一仰,躺在床上,瞪著樸實地床幔,現在的問題是,我還要不要繼續裝暈呢?

一夜無眠。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射進來,我覺得眼睛乾澀極了,伸手揉了揉,汲著鞋下了地,走到銅鏡前看到自己的頭髮混亂得不成樣子,順手將髮簪拆了下來,任頭髮披在肩頭,正待梳理之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是白凡恭敬地一聲:「公主。」

看來是赫連長頻來了。懶洋洋地拿起梳子,我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頭,一邊聽著外面的主僕一問一答。

「范白?你怎麼會在這兒?」赫連長頻有些驚訝的問。

「回公主。屬下知道這位姑娘是公主要緊的人兒。昨夜是公主帶她回來的頭一夜,屬下怕有了閃失,於是親自守在門口,徹夜未離。」

「辛苦了。不過其實沒必要如此小心,我想她一時半刻想是不會醒來的。」赫連長頻說著推開門,倒:「你守了一夜也累了,趕緊抓緊休息一下。今……」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我從鏡子中正看到她瞬間從吃驚變成微笑地臉,暗自冷冷一笑,也對著鏡子擺出笑意盈盈的樣子,道:「公主起得好早。」

「秋兒也不晚吶。」赫連長頻笑著來到我身邊打量一下,掃一眼身後的丫頭,微斥道:「都是瞎子麼?還不過來給小姐梳洗打扮!」

那些個丫頭嚇得一哆嗦,不知道自己主子如何發這麼大地脾氣。都有點楞神。

倒是其中一個小丫頭伶俐極了,見周圍沒人動彈,馬上指揮起來,讓這個去打水,那個去取衣服,那個去取配飾……那些小丫頭像得了主心骨,立刻忙碌起來。

而她自己則快步行了過來,福了福神道:「奴婢輕言,伺候小姐梳頭。」說完貼近我身邊,從我手中取過木梳。巧手把過我地頭髮,一下一下梳理著,甚是舒服。

「公主真是治下有方。劍秋形容不整,待整理好易容,再向公主行大禮吧。」我說著。心裡卻一點行禮的意思都沒有。

那赫連長頻也不強求,只笑著站在我身後,雙手搭上我地肩膀道:「秋兒見外了。雖然我們不以姐妹相稱。但我依然將你當成我的姐妹了。姐妹之間,又何必客氣呢?」

「那我就斗膽接受公主的好意了。」我伸手搭在肩頭,合在她的手上,道:「我記得我上一刻還在郊外地馬車上,怎麼一覺醒來,就到了這裡呢?」

赫連長頻捏了捏我的手,笑道:「說來我還擔心呢。那時在馬車上你突然昏了過去,嚇得我還以為他在你身上動了什麼手腳。如今見你醒來,也算是放心了。」

「慚愧。讓公主擔心了。」一唱一和地與她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這邊輕言已將我的頭髮梳好了,插上簪花。披了衣服,我起身與她平視道:「不知我們這是要往哪兒去呢?」

赫連長頻拉著我的手往外走,邊走邊笑道:「我打定主意了,要請你與連章遊玩,也順便陪陪我。你知道,我沒什麼兄弟姐妹,好容易遇見了你,你可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

「怎麼會?」我笑著瞥一眼木樁一樣站在門口的白凡,道:「公主有心,我感恩都來不及,哪敢不從呢?」

收回目光,與赫連長頻對視一會,心照不宣地一笑,赫連長頻親暱地挽起我的胳膊,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姐姐呢。」

任她拉著走,我至今還記得那天地朝陽分外的燦爛,絲絲縷縷灑在她如花般年輕的臉龐上。在她那發自內心的笑容裡,我看不出一丁點兒的虛偽和算計。

後來想起,少有玩伴、一直以女兒身接受著帝王教育的她,在那一瞬間說出的話,可能是她令人唏噓不已的一生中,唯一的一句發自內心的話;從妙嵐到連章地那一段路,可能是她最放鬆愜意的一段時光。

可惜,那個時候的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即將到來的陰謀上,在強大地危機面前,我用了全部的心力來提防,以至於忽略了本應該注意的東西。

各懷心思中,我們一行人終於到了目地地,連章的京城--潼煬。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四章 天籟

  進了潼煬,赫連長頻的車架在第一刻得到最盛大的迎接,從馬車上向外一望黑壓壓跪在隊伍兩邊,看得出來,赫連長頻在連章,還是很有威望的。
  
  赫連長頻命人將簾子掀開,端坐在內向外掃了一眼,眉頭輕皺,目光鎖定一位年近六旬虛發皆白的老臣,問道:「阮卿,怎麼沒聽到殷卿的朝歌?」
  
  「這……」那被喚作「阮卿」的老臣略一猶豫,隨即道:「殷大人因為日前暢音院走水傷了嗓子。太醫雖然盡全力治療,都說已無大礙。但是殷大人至今不肯開口,更不肯唱歌。想是怕恢復的不好受打擊吧。」
  
  「那為何不安排的別樂師?」赫連長頻臉色已然不愉,卻依舊和聲詢問道。
  
  「回稟公主,一來殿下您素來喜愛殷大人的歌聲,二來,這次走水傷了不少樂師伶人,又沒了殷大人訓練,臣怕唱出來的效果不盡人意,反倒令公主不快。」
  
  這個阮姓老臣一點不慌忙,條條有理地將原因說清楚,再看赫連長頻對他的態度,我料定這個人應該是個朝廷重臣。
  
  「既是這樣,阮卿費心了。」赫連長頻神色緩和了些,命輕言將簾子放下,隔著簾子道:「一會傳殷卿進宮,本宮要問候他。」
  
  再無耽擱,車駕一路駛進皇宮,赫連長頻親自將我安置在猗儺殿,命眾侍女將殿內收拾整潔。想了想道:「還得給你準備個貼身的侍女,你看這些丫頭,你看得上誰?」
  
  我環視一圈,搖了搖頭。不是我看不上眼,只是丫頭都是她地人,我雖然肩不能提,但是照顧自己還是沒問題的,何必在自己身邊安插個尾巴?
  
  「這怎麼成,不如……」赫連長頻為難一笑,剛想指給我個小丫頭,這時一直跟在身邊不遠的白凡插言道:「公主。屬下倒有個人選,就是不知合不合殿下的意。」
  
  公主地話被一個屬下打斷,赫連長頻居然一點也不氣,只笑道:「范白你這話錯了。該是看看是否合小姐的意。說吧。你說的人是誰?」
  
  白凡一抱拳,躬身道:「就是公主數月前祭天回來撿到的啞女,名換壽眉的那個。」
  
  聽到「啞女」時,我就將頭低了下來,聽到「壽眉」時,心中不禁打了個突,難道,白凡將「她」也派過來了?
  
  若真的是「她」,那麼白凡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在幫我,還是在幫赫連長頻?
  
  拿不準注意的我一時沒說話。只覺得赫連長頻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轉了幾轉。忽地拍一下手,喜道:「你瞧我,怎麼就沒想起來。那丫頭美言頗為討喜,手腳有利索,雖然是個啞女,可勝在安靜不能多言,秋兒要是覺得合適,我就著人叫她過來。」
  
  我依舊無語,看起來似乎有點為難地樣子。
  
  而赫連長頻好像覺得這個丫頭十分讓她滿意。雖是見我不言語。這回也不再問我的意思了,直接道:「我知道你不似其她養在深閨的女兒。事事自己也都做得來。不過在宮裡多個照顧你的人兒我才放心。輕言,」說著便喚輕言丫頭過來,道:「你派人將壽眉帶到這兒來,她手裡無論有什麼活兒,都交給別人去辦。」
  
  那廂輕言領命去辦,赫連長頻拉我坐到一邊地榻上,丫鬟在中間的小桌子上擺了茶,她剛說了一句:「這是連章有名的綠衣茶,你嘗嘗。」那邊就有太監進來跪了道:「稟公主,殷洛書殷大人求見。」
  
  「傳。」赫連長頻揮手讓太監下去,對我道:「你也見見他,連章第一樂師,歌聲清越悠揚,可比天籟。一會讓他為你唱一曲,你比比看是雅樂的樂師唱得好,還是我們連章的。」
  
  我點點頭,心中也是在是好奇這個被赫連長頻如此看重的人物,因此一邊喝茶一邊探頭向外看著。
  
  不多會,那邊匆匆行過一人,白衣寬袖,舉止優雅非常,飄然行在亭台迴廊之間,只是面上帶了張書生面具,看不清楚模樣。
  
  將茶杯放在桌子上,我對赫連長頻道:「他就是殷洛書?」
  
  赫連長頻點點頭,目光落到那面具上,神色間十分惋惜,道:「可惜了,你沒見他從前的樣子,雖不若殤夙鸞那般美艷,卻也是貌若仙的。」
  
  說話間,那殷洛書便進了門,翩然行了大禮立後在中間,也不言語,只靜靜的站著。
  
  赫連長頻頓了一下道:「殷卿,暢音院走水之事本宮已經知道了。聽說卿受傷嚴重,本宮在外無法探視,如今可否將面具摘下,讓本宮看看?」
  
  殷洛書猶豫著做了個寫字的姿勢,馬上有太監抬過張小桌子,上面放了文房四寶。殷洛書左手執筆提筆飄灑地寫下一行字,轉身交給太監呈給赫連長頻。
  
  只見上面寫著:「臣如今容顏已改,甚是可怖不能視人。身遭不幸已是天災,若因此驚擾公主,才是大難。」
  
  赫連長頻看完將紙放下,和藹道:「殷卿此言差矣。本宮身為連章長公主,雖不及父王地仁慈厚德之萬一,卻也知家國一體,君臣一心的道理,若見形丑而恐,如何能心懷百姓,愛民如子呢?」
  
  殷洛書聽完,低頭一語不發。
  
  赫連長頻也不催,只是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許久之後,殷洛書左手漸漸抬起,慢慢將面具揭下。
  
  本來,我見他要揭開面具之時,就拚命做好了心理準備,屏著呼吸看著他的動作。自認為已經做足了準備,哪知看到他地臉時,還是讓我心中顫抖不已,緩緩吐出一口氣。我不動聲色的歎了口氣。
  
  那是怎樣可怖的一張臉啊!
  
  在那張臉上,已經分不出五官,甚至都看不清眼睛在什麼地方,到處都是深紅色的肉痂,坑坑疤疤。有地地方抽緊著,有的地方卻如失去了彈性辦地鬆垮。一眼看去,直覺上就像是一團已經腐爛地肉。
  
  淒厲而可怖。
  
  旁邊的好些個小丫頭已經控制不住地嘔噦出來,盡量保持鎮靜地那幾個已然臉色發白的被過身去。
  
  而赫連長頻的神色從容自然。語氣依舊那麼和藹,「將面具帶上吧,殷卿。你是我連章地樂師,你的不幸就是國家的不幸。本宮感同身受。日後定然加倍補償愛卿。」
  
  停了停,見他已經將面具帶上,赫連長頻才接著道:「只是,聽太醫說你的嗓子明明已經治好了,為何至今仍不發一語?」
  
  
  殷洛書揮筆又寫下幾個字,我和赫連長頻一看,紙上寫地是:「臣嗓子受傷,雖太醫言已經痊癒。可臣十分惶恐,怕如今的嗓子再難入公主之耳。故寧可今生不再出聲,也要讓殿下記得臣最動聽的聲音。」
  
  赫連長頻看過後。溫聲道:「太醫既然已經說了愛卿的嗓子已經痊癒了。卿就無需顧慮。你看,眼下本宮有位嬌客,也不是外人,卿就即興唱一曲,權作替本宮表達迎接之情。」
  
  殷洛書抬頭看了看我,依然靜默不動。
  
  我制止了赫連長頻繼續好言相勸,開口道:「不知大人是真的怕公主失望,還是怕承受不了失聲的打擊,唯恐失去往日第一的虛榮呢?」
  
  殷洛書轉目。面具定定地朝向我的方向。揮筆草草寫下幾個字。這回沒有讓太監轉呈,而是直接上前幾步交給我。
  
  我含笑將那個幾個字念出來。道:「勸將不如激將。小姐大慧。然洛書雖恥於嗓音不再,卻並不吝於第一之名。洛書在此誓言,從今後,若非唱歌,洛書再無話可講。」
  
  「大人好氣魄。我願洗耳恭聽。」我笑道。
  
  赫連長頻看了看我們,也沒有阻止。反正對她來說,殷洛書會不會說話無所謂,能夠唱歌才是她所要的。
  
  於是我們倆個都不再說話,靜靜地等候著。
  
  不多時,渾厚低音飄然繚繞在整個猗儺殿中,如繞樑一夢,讓人寧睡三日而不醒。月獨照
  
  白馬金鞍美人笑
  
  素顏挽星織銀袍
  
  青絲纏香七魂消
  
  風流
  
  醉了花彫
  
  九曲凝露珠簾繞
  
  錦衾翻浪弄骨俏
  
  低眉欲睡逍遙覺
  
  妖嬈
  
  冷了塵囂
  
  這當真是我聽過的最美妙地音色,我看著靜靜立在場中地殷洛書,讚道:「這是大人即興所作?當真堪比天籟,怪不得公主殿下直向我誇獎大人呢。」
  
  「啪、啪、啪。」
  
  赫連長頻也輕輕撫掌而笑道:「殷卿可真會嚇人。明明歌喉更勝從前,卻如此賣關子讓本宮和眾位大人心急,實在該罰,該罰。」
  
  
  說是該罰,卻沒有一點要懲罰的樣子,反倒命人去了一對玉如意打了賞,道:「明日父王大婚,本宮還十分擔心若是你不能唱該怎麼辦,如今可是放心了。殷卿,這次大婚很重要,你可不能讓父王和本宮失望啊。」
  
  殷洛書將實現從我臉上收回,點點頭,行個禮之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見他走遠,我裝出疑惑的樣子問赫連長頻道:「公主,明日的大婚是怎麼回事?一路上我怎麼沒聽您提起過呢?」註:文中的歌詞是則喜自己憋出來的,,貌似有點四不像的樣子。好看賴看大家就湊合看吧,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爬走……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五章 逼婚


  聽我問她,赫連長頻揮手屏退兩旁,整個殿宇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赫連長頻略帶歉意地看了看我,起身走到我面前跪下,行了個大禮,道:「我赫連長頻,代表連章百姓請求你能應允這樁婚事。」
  「為什麼?」
  我好笑的看著她,她以為我是那種心軟一軟便可以讓自己上刀山,把自己扔油鍋裡的人嗎?
  「原因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赫連長頻道,「但是我可以實話說,這個婚禮一早就準備舉行了,父王的新妃是誰其實沒有所謂。但是我見到了你,得到了你,從那一刻我就決定,這個新妃的位置非你莫屬。」
  冷冷一笑,我道:「你倒是看得起我。」
  赫連長頻誠懇的看著我,道:「所以,我請求你。」
  「我若是不答應呢?」我挑眉,實在接受不了她現在這般虛偽的樣子。
  「你答不答應其實也無所謂。」赫連長頻低頭又行了個大禮,起身恢復了一貫的尊貴,道:「不管你答應與否,出席與否,拜堂與否。明日一過,你就是我連章地位尊崇的內眷新妃。」
  我也從榻上起身前行幾步在她面前站定,與她平視而笑,「我還是比較習慣這樣說話。其實,我這人最識時務了,你若是讓我就範,隨便威脅一下就是了。實在沒必要行這麼大禮。」
  「如此說,你就是答應了?」
  「如你所說,我答應不答應,出席不出席,拜堂不拜堂既然都無所謂,那麼我還有什麼好說地呢?一切就交給你了,」我幽幽一笑,附耳在她身邊輕輕道:「皇兒。」
  赫連長頻輕輕咬了咬唇,忽地沖殿外喚道:「來人。」
  「奴婢在。」
  
  門被推開,一排小宮女候在門外。其中的一個說話的正是方才出去辦事的輕言。想是剛剛回來,兩頰微有些淡淡的潮紅,右手扯著身邊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小宮女,一身青衣,容貌十分標緻,正怯生生站在輕言身邊。
  赫連長頻回目一見,復露出笑容,招手讓輕言帶著小宮女來到近前跪下。對我道:「就是她。叫壽眉的。」說著對壽眉道:「以後你就跟著姑娘,好好伺候。周到了,自然有你的好處。」
  我盯著正跪著的消瘦身影,幾乎按奈不住心中的雀躍,忍了幾忍。方勉強平靜地神手將她拉了起來,細細了幾眼,笑道:「我喜歡她。多謝公主了。」
  「喜歡就好。」赫連長頻別有寓意地道。「就讓她好好陪你兩天吧。」
  說完,囑咐一屋子宮女太監好好照顧我之後,帶著輕言揚長而去。
  而一直守在門口地白凡只淡淡看了我一眼便跟了上去,轉眼繞過花廳不見了。
  「你們都各忙各的吧,我累了,要休息,我沒傳喚都不許進來。」口中吩咐那些宮女太監,我拉著壽眉的手向寢殿走去。
  進了屋關上門,我不再掩飾內心激動。拉著壽眉坐到桌邊。道:「竟然真的是你。你來這裡多久了?」
  壽眉也是一笑,嘴唇不動。聲音莫名地傳出來,有些慢,語聲有點奇怪:「白大哥很早就我插進來了,只是沒想到是為了伺候主子。這次有什麼計劃麼?」
  提起白凡,我眉頭一皺,但是不想讓壽眉看出來,於是笑道:「你白大哥如何與你說的?」
  「我想想。」壽眉想了想,聲音又傳出來,「大概兩個月前,白大哥說連章公主與主子您的身世有關,讓我進來查看,就這樣。」
  兩個月前,白凡有可能已經知道我陷在妙嵐,但是應該不知道我會來到連章,那麼他將壽眉插進來倒真的是為了查我的身世。
  那麼如今他已經轉向了赫連長頻,為什麼又要將壽眉送到我身那邊呢?不怕我跑了嗎?
  壽眉見我不語,奇怪地聲音傳出:「主子,您在想什麼?」
  我回神笑了笑,愛憐地問道:「你不是討厭穿女裝?而且在宮裡偽裝成宮女很辛苦吧。」
  壽眉,生來便是啞巴,又是男生女相,自小頗得家人嫌棄,還給他起了個女孩地名字。雖然家裡環境還尚好,可仍是被狠心的父母賣給了人販子,碰巧被我買了下來,找人教他腹語。
  雖然他今年才十三歲,但是身世坎坷,人又聰慧,所以十分早熟。佔了這些先天的優勢,有些事情,還真的非他不可。
  比如這次潛進連章後宮,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不辛苦。」壽眉苦澀一笑,道:「主子待我大恩,此生無以為報。這點小事又算什麼呢?」
  「你……」歎氣,這些身世坎坷的孩子,只要在他最絕望地時候給他一點恩惠,他便可以將你當成神一樣信奉,可是我當初買了他,原不是想他為我賣命的。
  何況,一個男孩子總裝成女孩子,對他的成長十分不好。雖然他能在宮裡讓我覺得十分貼心,可是畢竟太危險了,還是找個時間讓白凡將他送出去。
  只是,如今地白凡還能聽進去我幾分,我實在是沒有把握。
  壽眉見我一直不說話,知道我在思考,也不再打擾我,忙碌地收拾屋子無了,畢竟身份上還是個宮女,什麼都不干太讓人起疑了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我覺得前途一片茫然。以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下子到了妙嵐。一下子又到了潼煬。
  此時,別人在做什麼呢?
  
  清肅他們肯定是在找尋我地下落吧。小皇帝和小公主怎麼樣了呢?宗政澄淵會在準備登基嗎?我覺得這可不是個好時候。殤夙鸞呢?不管他是故意放了我,還是無意中讓我逃跑了,接下來,他要怎麼做呢?
  還有,最最頭疼的是,接下來的婚禮,我到底要怎麼辦呢?
  我就不信,那個傳說中年老體弱長年臥床休息的老頭子結了婚能有什麼作為。既然如此的話,赫連長頻的用意就很值得推敲了。她一定要「我」嫁給她爹到底有什麼陰謀呢?
  紛紛繁繁中,很快就到了第二日地夜晚。
  我被限制了行動,只能在猗儺殿中不得隨意出入。一整天,我端坐在房中,只聽得外面鑼鼓齊鳴,舞岳喧天。想必婚禮地聲勢十分浩大。
  而我,這個準新娘,明天的新貴妃。居然被人晾在一邊。
  我此生地頭一次婚禮啊。竟然孤零零地一個人喝茶。哀歎地淺斟了一倍清茶,我對著推門而入地赫連長頻道:「怎麼,該我上場了?」
  赫連長頻只帶著輕言進來,想是不想走漏了風聲。
  輕言則手捧著大紅的嫁衣,搶前幾步跪在我面前。恭敬地道:「請娘娘更衣。」
  我懶洋洋地翻了翻那件嫁衣,真是華美非常,不過對我是沒什麼用的。真是暴殮天物了。
  抬眼看著赫連長頻,我道:「不是說一切都交給你了嗎?怎麼,我還非得換這一身衣服?」
  赫連長頻雙手交疊,笑道:「儀式是都已經舉行過了。只不過想著這是姑娘家一輩子唯一一次的頭等大事,怎麼也該穿回嫁衣不是。」
  「謝了。不過,是不是唯一一次,還很難說呢。」我笑著起身,走到門邊回頭道:「怎麼,還不帶我到新房去?還是你這宮裡的禮儀妃子是輪換著侍寢的。我只需要伺候上半夜。明兒早上可以不睡在龍床上?」
  「你身份尊貴,自然是要伴君徹夜的。」赫連長頻走過來與我並肩前行。輕言提了燈籠在前面引路,壽眉低頭跟在身後,再後面,是白凡領著一隊親衛隨身保護。
  「有一個問題,我不知該不該問。」走了一會,我轉頭道。
  「什麼問題?」
  「我們為什麼要用走的?宮裡沒有肩輿嗎?最不濟,小轎總該有地吧。」我指指自己地兩條腿道。
  「原先是有的,不過我下令廢止了。如今宮中一切從簡,節約開支,省下的銀子才可休息養兵。」赫連長頻也沒有隱瞞,直言道。
  「有道理。」我點點頭,又問道:「不知,此次大婚,公主昭告天下的,是我的哪個名字呢?」
  「赫連白氏。」赫連長頻道,「其實,你真正地名字更能束縛你。可是,我目前還不想和宗政澄淵交惡。無關男人和女人,全雅樂都知道你與攝政王關係匪淺,若是我真的動了你,宗政澄淵就是為了面子,也會與我一戰。坦白說,如今的連章,不是雅樂地對手。」
  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滿意地點點頭,道:「多謝你了。」
  「我只是為連章打算,你為何要謝我?」赫連長頻疑惑道。
  神秘一笑,我在她面前搖搖食指,道:「你不瞭解宗政澄淵。不到發兵動土的時候,就是他爹死了,估計他也不會動一動。不過,為了掩蓋他的恥辱和受損的聲名,我想,一旦你將我的身份公佈出去,我立刻就會死無全屍。」
  低低抽了一口氣,赫連長頻壓低聲音道:「你說,他會殺你?」
  「為何不會?若是我,也會這麼做的。只要我一死,他再派人放出我寧死不屈,為守貞潔自盡而亡的口風。你想,既坐下了把柄,又不用立即出兵,豈不是一石二鳥的好計?」
  「我不信。你與他……」赫連長頻搖頭道。
  「為何不信?你身為連章長公主,這樣地事,你最該有體會才是。」我一笑止步,指著頭上地金匾「邑華殿」,道:「您還跟我進去嗎?」
  赫連長頻穩穩走上台階,手輕輕撫在門上,低聲問我道:「你既已知他的為人,為何還要對他死心塌地?」
  「我和他之間地事與你無關,也沒什麼好說的,說多了反而矯情。」
  聳聳肩,我微笑著說完,抬手一推,邑華殿的大門應聲而開,裡面明晃晃的燭火射了出來,像傳說奈何橋邊引魂的燈。
  燈火照映處,拉長了一個筆挺的影子,正垂手站在桌邊。
  一時間,也看不清楚究竟是誰。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六章 傀儡


  讓下人們守在外面,只有我和赫連長頻進了屋子,輕言輕輕將門帶上,四周便一下子靜了。
  
  「殷卿,可準備好了?」赫連長頻對著那個垂手而立的人道。
  
  我仔細一瞧,那人青衫長衣,戴一書生面具,卻不是殷洛書是誰?
  
  可是他為什麼在這兒?赫連長頻又要他做什麼呢?
  
  我正疑惑之時,殷洛書卻點點頭,清婉的聲音像月夜下情人的呢喃,沒有樂器伴奏,輕巧地迴盪在喜房中。
  
  凌霄鳳,碧瑤亭
  
  梧桐枝棲雙飛情
  
  迢迢遙遙,遙遙迢迢
  
  並蒂蓮花共今朝
  
  「奇怪麼?」歌聲還在繼續,赫連長頻站在我身後笑道,「連章的規矩,入喜房要唱禮歌,以祝福新人感情穩定,生活美滿。算起來,這個規矩還是從雅樂傳來的,只是現在雅樂已經不太重視這個程序了,在連章卻將它看得比拜堂還要重要。」
  
  「我從不在意這些俗禮。你若是想用它來讓我死心,恐怕是不可能的。」我閉目傾聽殷洛書的聲音,感覺心情舒適無比。看來,動人的聲音真的是可以掃平心中的焦躁的。
  
  「我僅僅只是想幫你找找感覺罷了。不然以後一個裝得不像,害我非要以欺君之罪殺了你的話,就真可惜了。」赫連長頻說完,待殷洛書唱完最後幾句,對我微微一笑,道一聲:「好自為之吧。」然後帶著殷洛書和其他的下人離開了,奇怪的是,門口並沒有派衛士把守。
  
  這是什麼意思呢?是因為這個屋子本來就不需要守衛,還是說,這只是她唱的一出空城計?
  
  心裡打著鼓,我轉身打量著這個房間。說是房間。可是作為連章王的寢殿,絕不是一眼能看明白得四方屋子。
  
  我現在站的地方只是正個寢殿的外殿,掛著半掩的幔帳,幔帳過後隱約可見點點燭光。
  
  穿過重重幔帳,我小心地向內走去,轉過一個彎,視野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只見冷寂的殿中,層層輕紗地掩映下。一張雕龍的玉床被放在最中間的位置,就算床的左手處有一張擺了紅燭糕點瓜果的圓桌,也絲毫令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冷冷的孤寒。
  
  好奇心起,我踏上長絨地毯,想走到床邊去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多病無子的帝王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哪想從帳中傳出的一句話如九天炸雷般一下將我震在原地,只聽裡面一把低沉地聲音帶著幾分詭異幽幽傳了出來:「笑不歸?」
  
  我在原地愣了一愣,隨即苦笑道:「我道真沒想過我竟然如此有名,連高貴的陛下都聽說過我的名字。」
  
  「何止有名?簡直是如雷貫耳,有人還特意連發了三封密令。讓我好好照顧你呢。」
  
  隨著那莫名其妙地語氣,掩著玉床的幔帳神秘地掀起,只見一個華服男子施施然坐在床邊,背靠著床柱,雙腿交疊,兩手合放在膝頭,神色詭異地看著我。
  
  「你是誰?」
  
  瞪圓了眼睛。我既奇怪又驚異地指著那男子。單看他的年齡,就是拚命說,也絕對不過二十五六。他怎麼可能是連章
  
  難道,連章王是那傳說中的妖怪,返老還童了不成。
  
  「他說,笑不歸向來鎮定從容堪。今日一見,不過如此。」男子見我驚訝,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我近前,眉頭輕皺:「姿色中等,氣質欠佳。性格嘛,有待觀察。」
  
  他的氣質太過詭異。離近了讓我感覺頗不自在。後退幾步。我盯著他剛剛長過肩頭的發,皺眉道:「你不是連章王。你……假冒皇上。究竟有何企圖?」
  
  
  古人無論男女皆蓄髮。可眼前這男子的頭髮比起其他男子短得太多了,若是這樣示人是萬萬不可地。那麼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從不見人,要麼就是見人時戴著假髮。
  
  而看眼下這種情況,戴假髮的原因恐怕只能是為了冒充皇上吧。
  
  「聰明這點尚可。」男子點點頭,走到桌邊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酒,舉杯對我一笑,道:「娘子,陪為夫的喝一杯吧。」
  
  我沒動,只冷冷地注視著他自在的舉動,沉吟道:「你究竟是誰?莫非,赫連長頻讓我嫁的,原就是你?而不是連章
  
  「三個問題。」男子伸出三根骨節分明的手指,笑道:「讓我先回答哪個好呢?」
  
  「按順序來吧。」
  
  「憑什麼我要回答你的問題呢?」男子丟了杯子,索性直接對壺暢飲。
  
  「說不說隨你。你不是連章王才最好。」我也倦了,也在桌邊坐下,本想也吃點東西,將點心拿到手裡卻又吃不下。
  
  好笑地看我一眼,男子輕道:「你打錯如意算盤了。我就是連章王,你地相公。」
  
  「我不信你會有那麼大的一個女兒。」我冷聲道。
  
  「你不信,我也不信,赫連長頻當然更不信。問題是,天下人信。」男子也冷笑道,「只要我在這裡一天,我便是連章王。」
  
  我微鬧地看著他,心知他可能不想痛痛快快的告訴我實情,卻又處處不刻意隱瞞,莫非是要我自己猜麼?
  
  真是豈有此理。
  
  可是,我地好奇心又不允許我就此打住,只好仔細看著他的神色,試著揣摩他的心態。
  
  想了想,我試探道:「莫非,你冒充皇上,是赫連長頻的主意?你是她的心腹?」
  
  「不錯,猜對了一半。」男子點點頭,突然話鋒一轉,陰森笑道:「聽說,豐夜真在雅樂時,受到你不少關照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他與豐夜真有什麼關係不成?我狐疑地看著他。突然靈光一閃,心中一冷,我低聲道:「你不是赫連長頻的人,你是殤夙鸞的人!」
  
  既然殤夙鸞能將豐夜真送到雅樂,當然也能將別人送到連章。而且他既然能明目張膽的出入在寢宮,說明赫連長頻也是知情的。
  
  從妙嵐開始,我一直懷疑赫連長頻和殤夙鸞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這麼說來,應該就是赫連長頻請求殤夙鸞為連章王找替身。
  
  可是,為什麼要找替身呢?
  
  難道……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那男子。將聲音壓了又壓,驚道:「皇上他……莫非……」
  
  後面地話我實在是不能說,因為我猜。連章王說不定已經死了。而連章王膝下無子,一旦王上駕崩,朝中會動盪成什麼樣子不言自明。
  
  赫連長頻無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先將連章王地死訊隱瞞密爾不發,再找個替身長期臥床裝病,自己則代父理政。如今,又為自己地「父王」找了一房妃子。那接下來地,自然就是為連章選一位太子!
  
  只是這個太子,她是準備無中生有呢?還是準備……
  
  看著男子,我倏地從桌邊站起,一下子離得他遠遠的,驚疑不定的看著他含笑的面孔,心中著實有點慌亂。
  
  被迫失身閉一閉眼我也就忍了。但是要我生孩子?開什麼玩笑!
  
  「怕了?」男子森然道:「你該很慶幸了,我到現在都沒有動手為我那可憐的弟弟報仇。」
  
  「你弟弟?」我微愣,恍然道:「你是豐夜真的哥哥?你也是酆國的王子?」
  
  「不錯。王子。」他淒厲一笑,恨聲道:「三年前因謀逆被賜死的王子。」
  
  這我倒是聽說過。三年前酆國有位王子預謀策反,事情敗露之後被賜死。敲了敲頭,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豐隱惻地吧。
  
  看著他憤恨扭曲的臉,我小心道:「你就是那個豐隱惻?如此說來,你不是應該死了嗎?」
  
  「生死之事,不過如此。只要他想,我可以死了。也可以還活著。不單是我。所有的酆國王子都一樣。」豐隱惻冷冷道。「他表面上殺了我,背地裡救了我。這在皇宮是很常見地手段。做起來也不難。」
  
  「他?是殤夙鸞?」我猜測著,「可就算他是一國丞相,權可傾天。一個豐夜真還可說是他技不如人。可竟然將全部皇子們玩弄於股掌之上,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詭秘一笑,豐隱惻幽幽問我,「你可知豐洪宇為何對殤夙鸞言聽計從,殤夙鸞為何在酆都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嗎?」
  
  「不是因為他詭計多端嗎?」我搖搖頭。這豐隱惻必然是對自己的父親已然恨極,才直呼其名。
  
  「不全是。最根本的原因其實是豐洪宇愛錢愛珍寶,但是極為小氣。投其所好很容易,但想把錢從他那裡扣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滿朝上下,只有殤夙鸞能讓他揮筆支出國庫的銀子,你想,長此以往,殤夙鸞能夠會沒有權嗎?」
  
  頭有些混亂,我半晌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問什麼,理了理思緒,我緩緩道:「你同我說這麼多,是為了什麼?為了和我聯手除掉殤夙鸞?還是殤夙鸞囑咐你適時除去赫連長頻?」
  
  豐隱惻看著我無聲地笑了,幽幽道:「自從那次謀反失敗,我便明白了太聰明有時候反而不是件好事。自以為聰明更是愚蠢。」
  
  慢慢地走進我,他的笑容十分古怪。
  
  「我已是個死人。沒有權利去反抗赫連長頻,也沒有心力去和殤夙鸞鬥智鬥勇。不過,我對他們都十分看重的你很感興趣,你說,我要拿你怎麼辦呢?」
  
  「是答應赫連長頻,讓你生一個小太子?」
  
  「還是,答應殤夙鸞,好、好、照、顧你呢?」試,給點祝福吧親們!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七章 孤夜
  
  
  
  我見他一步步逼近,頓時手腳發涼,冷汗一顆一顆地打濕了脊樑,咬著唇,我頭一次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是面對宗政澄淵還是殤夙鸞時,我都沒有如此無助過。
  
  對於宗政澄淵,我是他重要的棋子;對於殤夙鸞,我是他珍貴的玩具;對於赫連長頻,我是她下了重注的賭碼。
  
  而對於這個已經死過一次的豐隱惻,我什麼都不是,也就沒有了談判的理由。
  
  「你……」
  
  我啞著聲音說了一句,就再也說不出來了。只緊張地盯著那逐漸湊近的唇,心頭顫抖。罷了,誰說失身了就能懷上孩子的?
  
  我就不信我有那麼倒霉。
  
  預想中的親吻沒有落下,倒是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我詫異的睜開眼,只見豐隱惻已然離開我三尺由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道:「這麼多人寶貝著你,卻原來還沒被人碰過。不用害怕,你這張臉,我還真是看不上眼。」
  
  說著,不理還驚魂未定的我,逕直上了床,側躺著看著我道:「你自便吧,我要睡覺了。對了,提醒你一句,」說著指了指身下的玉床道:「你知道這底下放著什麼嗎?你這麼聰明,一定能猜得出的。」
  
  我隨著他的手指看向床下,只覺莫名的寒氣順著我的背往上爬,根據他那詭異的語氣和看好戲的表情,我可以斷定,這床下面,十有八九藏的是真正連章王的屍體!
  
  他竟然夜夜枕著一具屍體睡覺!
  
  「小心,這裡面嵌著九百九十九塊寒冰,夜裡可是很涼的。」想是如願看見我驚恐的表情,豐隱惻滿意地合上眼。悠哉地轉個身,眨眼地功夫,居然響起了輕輕的鼾聲。
  
  我明白他這等於告訴我「此床不可睡,請另尋他處。」然而,整個大殿除了這張床和擺著果品的桌子再無其他,我還能睡哪裡?
  
  別無他法,既然不想死在這裡,只有自力更生。
  
  我選了幾條大而厚實的幔帳,選了一個避風的角落,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心想只能湊合一宿再想其他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豐隱惻告訴我殿裡有屍體的原因,我一直覺得耳邊涼嗖嗖的,一宿睡得頗不踏實,直到天將亮時才漸漸睡得沉了。
  
  
  似乎做了個夢,夢中的我還懶洋洋地呆在凌溪。幽韻他們正在彈琴譜曲,白凡正執一柄寒光點點的銀劍隨歌起舞。哪知一轉眼那劍正插在我地腰際,我驚恐的看著那柄劍,口中「啊」的驚叫了起來。
  
  「叫什麼叫。我還沒使勁呢。」
  
  冷冷的語氣響在耳邊,我蒙地睜眼,就見豐隱惻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腰眼處一陣一陣地抽痛著。想是他趁我睡著踢了我一腳吧。
  
  「你還是男人嗎?」苦笑一下,難道這孩子是因為三年前受了刺激變得性格詭異?
  
  豐隱惻冷冷地笑了笑,突然手一揮,將一隻匕首「噹啷」一聲摔在我面前,道:「你自己看著辦吧。」
  
  「幹什麼?」我疑惑道。
  
  「女子的初夜會在床上留下什麼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呃……我承認我實際年齡已經成年了不止一次了,可是面對這個話題,還是不可控制地紅了臉。
  
  盯著那匕首好一會兒。我甩頭道:「反正赫連長頻知道我先與宗政澄淵關係匪淺,又跟殤夙鸞曖昧不明。我,那個。咳咳,怎麼回事她想必心中已經有數了。」
  
  「她是她,天下是天下。你地名譽事關皇家的臉面,到時她若是治你個其君之罪,莫怪我沒有提醒你。」豐隱惻冷眼看著我道。
  
  心知他說得有道理,拿起那匕首瞪著,要我自殘?割脖子割手腕還是切腹?女子初夜究竟會出幾滴血?
  
  這種事情,我怎麼做得來?
  
  看我許久不動,豐隱惻將我拉起來。伸手就來褪我的衣服。奸笑道:「難道你是不喜歡騙人,想要親自上場嗎?」手裡匕首向前一送。將他逼退,我長歎道:「好吧,我切,我切。」
  
  問題,我切哪裡?
  
  來到床邊,我伸出左手,右手拿著匕首反覆地比量著,好一會兒,我才下了狠心輕輕地用匕首在食指指尖一點。
  
  一滴比米粒還小的血珠委屈地鑽了出來,我還沒來得及哀歎,雙手就被豐隱惻緊緊抓住。
  
  只見他抓著我的手,喉間溢出一聲嗤笑。
  
  我只覺指間一陣銳痛,血一下子湧出,錦被上瞬間開了幾朵桃花。
  
  呆呆地看著被上的一片嫣紅,想起剛剛那個夢,我突然覺得眼前有些模糊。
  
  若不是白凡扣住找到我的消息,若不是白凡阻攔我逃跑,若不是白凡地背叛,我可能已經回家了。
  
  心攪成一團,痛歸痛,可我知道是因為自己還對他抱著希望,所以恨不起來,所以,才覺得委屈,因為知道這裡還有這麼一個假象的依靠,於是自己變得不堅強了。
  
  吸吸鼻子,咬著唇,強自忍了。
  
  告訴自己,就當此刻自己還在當年的丞相府,身邊一個信任的人都沒有,我不也一個人活過來了?
  
  「怎麼?痛傻了?」豐隱惻看我不語,恥笑道。
  
  
  吸了吸氣,我轉頭靜靜地看著豐隱惻,他正將連章王的假髮面具往身上套,看起來奇醜無比,道:「你真的別無他求?甘心做殤夙鸞的傀儡?赫連長頻地工具?一輩子見不得光,要靠這種醜陋的東西過日子?」
  
  豐隱惻已經將頭髮和面具戴好,死豬一樣躺在床上,眼神不知道正飄向何處,平靜道:「你知道,我臉上這個面具是怎麼得來的嗎?為什麼會如此相像,直到今天都沒有人看穿?」
  
  我靜默不語。知道他現在正要敘述,不需要誰來說什麼。
  
  「三年前,赫連東賦,也就是真正地連章王,已經病入膏肓,針藥難施。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然膝下半個兒子都沒有,且若大的赫連姓宗室人才凋零,竟然找不出一個像樣地繼承人!於是,他便與赫連長頻商議去求殤夙鸞。讓他幫忙,找一個替身維持太平的假象。」
  
  我靜靜聽著,聞言插口道:「為什麼他們選的人是殤夙鸞我明白。可是,憑連章王和公主的權利,難道不能自主找一個替身嗎?」
  
  「除了殤夙鸞。誰有能力永遠控制一個替身?」豐隱惻淒淒一笑,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的手段,是會讓你生出臣服之心,再難反抗的。」
  
  「我不知道赫連長頻究竟與他做了什麼交換,這些都是我後來知道的,那個時候。我正被關在天牢裡。」殤夙鸞將我救出來,直接帶到了連章。那時地赫連東賦是強提著一口氣不死,因為取人皮面具一定是要從活人臉上剝下來才可以。」
  
  「我站在赫連東賦床邊,被殤夙鸞強迫著看了活剝人皮地全過程。看他強撐著不死,直到剝下了整張臉皮才斷氣。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麼?」
  
  「當時赫連長頻也在場,從頭到尾。她沒有流一滴眼淚。」
  
  「那時,殤夙鸞在我身邊說:你看,這才是一個真正偉大的皇族。比起你。要強得多了!於是自那時起,我便徹底死了心。確實,比起他們,我實在太過幼稚。」
  
  「所以,」豐隱惻側頭看了我一眼,道:「我沒有能力,沒有膽子,也沒有必要去反抗他們。就當是,為我下輩子攢了經驗吧。」
  
  聽他將事情敘述完。想起赫連東賦活生生地被扒了臉皮。赫連長頻眼睜睜看著自己地父親如此淒慘的死去,有種莫名的感覺翻湧在胸。
  
  是同情?唏噓?佩服?不屑?還是感慨?
  
  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只是這一切都不能成為我甘心為他們付出的理由。
  
  「你說這些,不過是為了你自己的懦弱找借口。」我冷冷道,「王是假地,權利是假的,朝臣的衷心是假的,江山的和睦是假的。這個充滿虛偽的王朝,遲早會被顛覆。到時候,你以為殤夙鸞還會再一次救你一命嗎?」
  
  「你知道嗎?謀逆之後,我被關在天牢,面對整日空曠無聲地牢房,我想吶喊,哪怕只喊來一隻鳥;面對那些來來往往不再將我看在眼中的獄卒,我想同他們說話,哪怕一句。面對那杯賜死的毒酒,我想求饒,哪怕,只能多活一日。」
  
  「我就是個膽小的鼠輩。我恨豐洪宇,但是沒有手段殺他;我恨殤夙鸞,但是沒有能力反抗;我恨赫連長頻,但是沒有辦法逃跑。」
  
  「所以,你不要再打我的主意。反而要小心,我可能會把對他們的恨,統統加誅在你的身上,因為,你是目前我唯一能掌握地,而且,是仇人所珍惜的。」
  
  說完,他測頭透過赫連東賦那醜陋的面具猙獰地看著我。
  
  「你就不想為你地弟弟報仇?」我默然道。
  
  「皇家,從來都是無父子無兄弟。」
  
  「那麼,你為什麼不乾脆聽從了他們,讓我懷了你的孩子?」
  
  我突然就從他的瘋狂中體會了他的絕望,知恥近乎勇。只是他在對誰發狠?我,殤夙鸞,赫連長頻,還是他自己?
  
  「你就那麼想和我生一個孩子,讓那孩子當上皇帝,你好做皇太后嗎?」豐隱惻道,突然又恢復了那調笑的語氣,道:「如果你那麼想,我會幫你實現的。」
  
  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我放棄與這個男人交涉。我想,在他瘋狂詭異的外表下,一定也執著地,悄悄地堅持著什麼。
  
  因為,只有有堅持的人,才會如此的強硬,才會如此地無所畏懼。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八章 捨得

  突然,空曠的殿內傳來陣陣腳步聲,聽起來匆忙卻不凌亂。
  
  回身望去,幔帳一層層掀起來,見赫連長頻帶著一大堆宮女太監走了進來。
  
  見了我,居然對我福了福身,道:「頻兒見過父王、母妃。」
  
  隨著她的動作,後面的丫鬟太監也跪了地,齊呼道:「皇上萬歲,雅妃娘娘千歲。」
  
  下跪我見過,跪我的也有,可是這麼多人拜倒在我面前,第一感覺卻是毛骨悚然。
  
  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我結巴道:「咳……那個,起、都起來吧。」
  
  「謝母妃。」赫連長頻笑著起身道,「不知今日父王情況如何?」
  
  精神到可以踢人,算不算好?
  
  摸摸鼻子,我喃喃道:「還好吧。老樣子。」
  
  「如此我就放心了,看來母妃果然是我連章的貴人呢。您一到,父王的精神立刻好了許多。」
  
  好了許多?
  
  看了看床上一動不動的假連長王,我怪異地看著赫連長頻。
  
  好在哪裡?
  
  不理會我的目光,赫連長頻回頭衝著身後的宮女道:「壽眉,還不去伺候你主子娘娘。」
  
  話音剛落,從人群中分出一人,原來壽眉也跟在人群中。聽到赫連長頻說話,緊走幾步來到我的身後站定,垂首不語。
  
  「母妃莫怪。是我不讓她進來打擾你和父、王培養感情的。故而伺候你晚了。」赫連長頻笑著解釋道。
  
  「無妨,今日剛好起得晚了。」我有點疲倦地笑了笑,問道:「不知,剛才對我的稱呼?」
  
  「父王甚是喜愛母妃,封為雅妃,因為母妃是來自雅樂嘛。」赫連長頻笑著解釋著。對一個宮女手中拎著的染血床單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今日才算深刻領悟了所謂「無中生有」是個什麼概念了。
  
  床上那個假「活死人」一直同我在一起,屋子裡連套文房四寶都沒有,居然就「下」了旨?
  
  旨從何來?
  
  況且,一個活死人。如何能臨幸女人?
  
  有幾個人會信?
  
  難道他們真以為,不論病得多重,只要有了女人沖喜,男人都能爬上女人的床?
  
  正唏噓不已,赫連長頻突然輕輕「呀」了一聲,環視四周道:「你瞧我,都忘記了。父王的殿內沒什麼女人家地東西,想必母妃一定住得不習慣。」
  
  說完,招收喚了輕言。道:「讓人將猗儺殿的東西都搬過來,一樣不能少。」
  
  見輕言領命而去,我方才醒悟道:「怎麼?我要住這兒?這怕與宮規不符吧!」
  
  難道,要我長期和一個十分不「憐香惜玉」的活「死」人,一個沒了臉皮的真死人共處一室?
  
  「有什麼符不符地?父王喜愛母妃,要與母妃長相廝守,這就是符。」
  
  赫連長頻目光掃過。我身上一冷,知爭辯無用,只得長長一歎。
  
  莫非,這赫連長頻真打得要我生孩子的打算?
  
  她就不能直接從宮外弄一個進來嗎?不是更容易些?
  
  然而這話卻問不出口,一旦問了,我的處境可能更艱難,不如就暫且裝糊塗。靜觀其變吧。
  
  一問一答間,進來一個太監,站在門邊道:「稟告公主。阮丞相求見。」
  
  眉峰一皺而舒,赫連長頻道「讓他去外書房侯著吧。我隨後過去。」
  
  說話間,儼然一派帝王的風度。
  
  我冷眼看著,心道若非連章衰弱至此,若非有殤夙鸞背後撐腰,若非連章目前沒有人有足夠的能力謀反。否則以她的能力,如何能維持這偌大的假象?
  
  只是,這個阮丞相,赫連長頻兩次都露出奇怪的態度。這能說明什麼呢?
  
  停止揣測。手中的資料太少,勉強過早分析會誤導我地思維方向。當務之急是要找出他們之間到底有過什麼摩擦。
  
  可是。找出這個對我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阮丞相,能不能為我所利用,我能不能用得了他,這真是個難題啊。
  
  想到這兒,我試探道:「這個阮丞相看來很能為公主分憂啊,真是國之大幸。」
  
  「是啊。丞相確實政績斐然。」赫連長頻點點頭,語氣十分平淡道。
  
  「如此重臣,真是難得。若有機會,本宮定要見上一見啊。」我裝似無意道。
  
  「母妃身居後宮,一切當以父王為念。朝中之事,頻兒不敢有勞母妃。」說完,赫連長頻對我一笑,道:「該用早膳了。父王行動不便,還請母妃辛苦。」
  
  說著,對四下的太監道:「娘娘玉體金尊,你們要好生伺候,片刻不離。若是出了什麼事,本宮就拆了你們的骨頭。」然後對我道:「母妃,請恕頻兒告退。後宮甚大,母妃初來乍到,請一定要已安全為念,切勿獨自行走。」
  
  明白她這就是變相的囚禁,也不說破,只點點頭道:「多謝公主關心。」
  
  目送赫連長頻遠去,我見下人們已然擺好了膳食,揮手道:「你們下去吧,本宮會伺候皇上用膳。」
  
  他們面面相覷,猶豫著沒有動。
  
  看來我這個娘娘還真是當得相當的沒有地位啊。
  
  我掃了他們一眼,冷笑道:「怎麼?公主的話是話?本宮的話就不是話了?」說完,又笑了一笑,道:「況且,也沒有讓你們走多遠,在院子裡侯著就是了,有事本宮自會喚你們。還不下去!」
  
  眾人相互看了看,默默退了出去。
  
  我對壽眉點點頭。道:「你也出去,把大門關上,在門口侯著就好。」
  
  叫壽眉去守門,也順便支開他。我自然不是因為白凡地背叛變的疑神疑鬼。只是這個孩子是白凡帶進來的,眼下又不知道白凡已經背叛我,知道得太多,恐怕會洩漏出去。
  
  壽眉點頭轉身出去了,只聽得沉重的一聲門響,我看著還在輕動的幔帳,低低道:「怎麼,你還真想讓我喂?」
  
  「你想知道阮育黎地事?」
  
  聞聲回望,見豐隱惻已經坐到桌邊。取了一壺酒喝著。
  
  皺皺眉,這宮裡是怎麼回事?
  
  雖然豐隱惻不是病人,可是這原是要給連章王的膳食,怎麼會有酒?
  
  「空腹喝酒,對身體不好。」我也坐下,看著他將酒一口飲乾,提醒道。
  
  「習慣了。」豐隱惻。轉著酒杯,唇邊儘是玩味地笑,「空腹喝酒,別有一番滋味。吃過飯,再烈的酒也難以有那種灼燒肺腑地感覺。」
  
  「我記得你說,你怕死。豈不知你這正是在做自尋死路地事情?」
  
  
  看我一眼,將酒杯放下。豐隱惻再不動什麼東西,看著我慢慢地喝一碗粥,道:「阮育黎。二十中舉,經縣令、知府、太守,年五十一任丞相,如今七十歲整。善謀略,性堅忍。不過他有一個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過注重名聲,因而有時候難免束手束腳。」
  
  「你知道得倒是很詳細。」
  
  「來連章之前,殤夙鸞讓我背過他的生平。」
  
  「恐怕你背過的不只是他吧。殤夙鸞不是那種樂於助人的人。就算是有八分利息,他也會再摳出半分來。這是他的樂趣。所以。」我盯著他的眼睛。道:「他究竟讓你來做什麼?」
  
  豐隱惻沒有躲避我的眼神。
  
  我們對視良久,他方笑道:「你說呢?」
  
  攤手。知道他不會告訴我,我又想了想,道:「你曾說,殤夙鸞有派人捎信給你?」
  
  「是啊。」豐隱測點頭,道,「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在意一個女人。不,是如此在意一個人。」
  
  手指細細摸索著那個燒蓮花白瓷酒杯,豐隱惻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地金龍,道:「他說赫連長頻可能會帶一個女人回來,讓我好好照顧你。」
  
  搖頭,我道:「不可能。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因為我也不信。可是,信上就這樣寫地。雖然,我不太明白他地照顧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本意還是反意,這很難說。」
  
  豐隱惻直了身子,探索地看著我,道:「他還讓我告訴你,無需介懷逃跑的事情。雖然引誘你逃跑是蓄意,但是你真地跑掉了,卻不是他的本意。」
  
  「這話的意思是?」
  
  「他沒說。不過,依照我對他地瞭解,大概是他引誘了你去犯罪,但是當你真的按他的想法犯了罪,他又會覺得很沒意思。倒時,你可能被他殺掉也說不定。想來,那真是一出很難得的好戲,他臉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可惜,我沒有看到。」
  
  想起那個夜晚,殤夙鸞月下的那抹驚鴻般的身影,我苦笑道:「其實,現在想來,出乎意料地不是我,而是赫連長頻。」
  
  若不是她將院中的人全部殺了,殤夙鸞沒有聞到血腥味,我想是很難引他的注意,從而進院查看地。
  
  「哦?」豐隱惻幽幽一笑,道:「那我要給你個提醒,赫連長頻這個女人,無論如何你能小看。你若是想與她打交道,你就必須知道,雖然她計謀稱不上絕頂,但是她身上卻有一樣東西是你萬萬不及的,你知道是什麼?」
  
  這倒有些問住我了,細細回憶著,我猜測道:「她比我能狠下心腸?」
  
  「不,不是。雖然相去不遠,但是本質卻決然不同。」豐隱惻搖頭道:「是捨得。為了連章,她什麼都能捨出去。親情,人倫,身體……只要她有的,她都捨得。」
  
  「一旦遇事,她捨得而你捨不得,那麼,你必敗。」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七十九章 棋子
  
  
  「人生無勝負。」我微微一笑道:「這裡有棋嗎?」
  
  豐隱惻古怪地看了我一會,轉身回到床上躺著,道:「一個死人的房間,你覺得有棋嗎?」
  
  想想也是,看了看滿桌的食物,我問他:「你只喝酒,不吃點別的?」
  
  「吃什麼?對於一個一天到晚只能躺著的人,吃什麼都是浪費。」說著,閉上了眼睛。
  
  轉身往門口走去,滿屋的幔帳隨著我的腳步似有似無地飄動著,我再一次深深地歎息,王族,究竟是一面華麗的鏡子,還是鏡子中那更加華麗而虛無的影子。
  
  到了門口,我剛要推門,就聽外面有宮女道:「殷大人,請您稍等,容奴婢進去通稟。」
  
  殷洛書?我大大一愣,大清早的,他來做什麼?
  
  只聽外面安靜片刻,那宮女又道:「殷大人,奴婢知道您天天來給陛下唱歌。可是如今雅妃娘娘正在裡面。後宮內眷不宜接見外臣,請大人稍後。」
  
  不讓我見外臣?
  
  哼,怕是赫連長頻的主意,想要學殤夙鸞一樣囚禁我吧。
  
  想到這,我裝沒聽到的樣子一下子推了門,頭還未抬就先道:「壽眉,去給我找棋子棋盤來,我要下棋。」
  
  佯裝不想去看慢院子監視我的人,說了這句我便作勢要關了門,卻不想一個華美無比的鳥籠赫然出現在我的面前,由一隻穩穩的手托著,裡面那隻金絲雀正跳來跳去,好不高興地樣子。
  
  雖然出現的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還是小小地嚇了我一跳,順著那手向上看去,一張書生的面具便隱入眼簾。
  
  「原來是殷大人。」我笑道,指了指那個籠子,「這是?」
  
  聽到我的話,那隻大手穩穩地向前送了一寸。
  
  「送我?」我問道。見他點頭,伸手將籠子接過。「謝謝大人。」
  
  我的手不如他地沉穩,鳥兒似乎受了驚,「啾啾」叫了兩聲,兩隻靈活的小眼睛露出驚懼,小腦袋歪著直盯著我。
  
  「害怕了呢。」我笑。看著殷洛書,道:「不知大人一早來此,所謂何事?」
  
  「陛下喜歡音樂,每天都會要殷大人來唱歌。」旁邊的一個大宮女代答道。
  
  「哦?」我沉吟著看她幾眼,相比之下,這個宮女年齡比其他的宮女稍大,應該在這宮中呆了好些年了,「每天都來?」
  
  「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多長時間了?」我追問道。
  
  想是覺得我的問題有點奇怪。那宮女猶豫了一下方道:「陛下酷愛音樂,聽說自從登基,每天一定要聽樂師歌姬唱歌。奴婢入宮十一年了,一直都是如此。」
  
  這麼說,連章王這麼做沒有二十年也有三十年了。看來這殷洛書不是赫連長頻特意派來作樣子監視我或者豐隱惻,而是為了維持連章王在世地假象的。
  
  這樣的話,這個殷洛書對我應該沒有太大的威脅。
  
  「是嗎?」想明白這些,我做出遺憾的樣子道,「可惜本宮的嗓子實在是不如殷大人。否則也不用殷大人這樣辛苦了。」
  
  說著,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就要讓他進來。
  
  那個宮女卻又插言,道:「娘娘。公主有旨,您身在後宮,不宜接見外臣男客。」
  
  「你叫什麼名字?」我逗著籠中的鳥兒,問道。
  
  「奴婢微雨。」
  
  「本宮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不是本宮接見外臣,是陛下召見外臣,本宮隨身照料,明白了麼?」
  
  「可是公主……」
  
  「難道你地意思是,每天殷大人一到,本宮就得躲出去?那好。你去和赫連長頻說。本宮要搬回猗儺殿。免得每天定時做喪家之犬!」
  
  說著,將鳥籠子往地上一摔。長袖掩面,用力地抽泣起來。
  
  滿院子的人頓是一驚,一下子跪了一地。籠子中的鳥兒這回是真的受了驚嚇,撲扇著翅膀在籠中上下跳躍飛動個不聽,像是覺得沒一處是安全的。
  
  就如同現在的我。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公主交代過,奴婢……」微雨還算鎮定,雖然跪也跪下,但是聲音還是很穩的。
  
  我連理也不理,只顧著大聲裝哭。
  
  這時壽眉帶了幾個小太監拿了棋子棋盤過來,見滿院子人跪了一地,也不知怎了,疑惑地走到我身邊,也跪在我腳邊。
  
  一直沒有動作的殷洛書突然伸手將鳥籠拾起,交給疑惑的壽眉,隨即就要把門關上。
  
  微雨一急,道:「殷大人……」
  
  殷洛書身形一凜,也沒見什麼動作,一直跪在門口地幾個宮女,包括微雨轉眼就摔在了院子裡。
  
  我眨了眨眼,原來這個樂師也是有功夫的。
  
  不過,他怎麼敢如此放肆,就不怕赫連長頻怪罪嗎?還是,他有什麼靠山?
  
  於是也不裝哭了,笑著看他關了門向我走來,在我面前靜靜停了片刻,便向大殿走去,不多時,美妙的聲音響起,聽得我整個人舒暢極了。
  
  拉了壽眉起來,也回到大殿。
  
  歡歡喜喜地坐在桌邊,我讓壽眉清理了桌子,放了棋盤,支了窗子倒了茶,上了點心水果,燃了龍腦香。
  
  伸手在白玉盒子中執了一子,食指和中指夾著,輕輕地,優雅地,穩穩地,放在了整個棋盤的中心。
  
  一瞬間,我覺得歌聲似乎是頓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殷洛書。不過在那萬年如一日平板地書生面具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哼,別以為戴了面具我就看不出來!
  
  我知道正常人下棋第一手肯定不會下在正中間,可是,我本來就不會下棋,我拿棋盤的目地也不是下棋。
  
  而是。為了排排現在手底下有幾個棋子。
  
  中間那個棋子,代表我。用五個黑子代表五個國家。白子代表目前我周圍的人。
  
  赫連長頻,白凡,阮育黎,殷洛書,豐隱惻。殤夙鸞,壽眉,微雨,輕言。
  
  算上我,整整十個白子。
  
  我該怎麼運用這十個字來達到我的目的呢?
  
  將手心裡最後一個棋子丟在盒子裡,歌聲正好停止。
  
  我看著殷洛書,笑道:「大人辛苦,請容許本宮送大人一程。」
  
  殷洛書沒什麼表示。只轉身向外走去。
  
  我緊走幾步與他並肩而行,推了門見微雨正侯在門口,我冷冷看她一眼,道:「本宮感激大人日日為陛下唱歌,打算送大人一程,表示感謝。你們幾個奴才要是覺得不好交代,就跟著伺候吧。微雨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跟著殷洛書。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默默與壽眉告訴我的宮中地形一一印證。
  
  壽眉告訴我,邑華殿處於整個連章皇宮的中心,正南方便是御書房。再往南,是朝堂昭明殿。
  
  這三處之間,有左右兩條路相連,文官居左,武官行右。
  
  不過,不管走哪條路,都會經過書房是肯定地。
  
  難得殷洛書幫我震懾了那群宮女太監,這麼好地機會我怎麼能錯過?
  
  既然赫連長頻不讓我「接見」,那我來個「巧遇」。總是沒問題地吧。
  
  說話間。書房已近在眼前,也不知道這個時辰。兩個人是不是商議完了國事,是還在書房中,還是已經各奔東西了。
  
  走在長長的玉石橋上,我伸長了脖子望著,腳下一不小心就踩了個空,眼看就要摔下去時,腰部一緊,殷洛書穩穩扶住我,見我站好,迅速地鬆了手。
  
  我狐疑地看著他,為什麼剛剛那一瞬,他給我地感覺如此熟悉。
  
  可惜太快了,快得我難以分辨。
  
  「謝謝大人。」
  
  我低低道,眼角餘光打量著他,怎奈腦中一片空白。正自苦惱時,一把蒼老的聲音傳來:「臣阮育黎叩見雅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一愣之下,我迅速反應過來,原來我們已經過了書房,正行在昭明殿旁地路上,正巧遇上了丞相阮育黎。
  
  「您是……阮丞相吧。快不要多禮。」我端正了姿勢,笑著道,「常聽皇上和公主說您是我連章重臣。本宮總想見見,想不到卻在這裡偶遇,真是天意。」
  
  頓了頓,我又言:「以後,連章和本宮,還得繼續仰仗丞相啊。」
  
  阮育黎長身而禮道:「娘娘嚴重。為國分憂本是臣份內之事,臣不敢居功。況連章之事,也非臣一人一時之力,而是因陛下英明,公主睿智,因我連章滿朝文武百官殫精竭慮之故。怎能說是倚仗老臣一人呢。」
  
  我心一沉,如此明確的拒絕,想來對於我,阮育黎若不是不放在眼裡,就是早有考量。
  
  
  無奈手裡的消息是在太少,我根本就無法判斷,只得緊緊地盯住他的臉,緩緩道:「丞相說的是。是本宮失言了。只是丞相位列百官之首,無論何事都少不了丞相勞心,真是辛苦了,還請多多保重身體。」
  
  「娘娘關懷之情,臣銘記於心。若無他事,臣告退了。」
  
  說著,深施一禮,看了我一眼,沿著路向前殿行去了。從頭至尾沒有看殷洛書一眼。而且,他看我那最後一眼,因老邁而渾濁的眼中竟泛起了一絲精光,雖然快,但仍被我看到了。
  
  那是,殺意。
  
  心下頓寒,這個阮育黎,想殺我?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章 危機


  一時無法探究,我對殷洛書笑道:「丞相大人真是辛勞啊。」說著就要往前走,畢竟,我是打著送客的旗號嘛。
  
  殷洛書袍袖一展,抬臂攔在我身前。
  
  我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笑道:「如此,本宮便不送了。大人慢走。」
  
  殷洛書見我不再執意相送,便對我行了禮,轉身漸漸遠去了。
  
  這殷洛書,莫非一開始就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為了送他,而是為了試一試丞相的心意?因此丞相剛走,他便不讓我送了?
  
  還是,是我太多心了?
  
  站了一會兒,我踱著步子,狀似心不在焉,漫無目的地在宮裡晃了起來。轉來轉去,就是不往邑華殿的方向走。
  
  「娘娘……」
  
  身後的微雨剛要說話,我便笑道:「微雨啊,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啊?」
  
  「啊……回娘娘,這是抹斜殿。娘娘,您……」
  
  「抹斜殿,好名字。」我讚道,抬手隨意一指,又問:「那是什麼地方啊?」
  
  如此多次,我都搶在微雨前面將話叉開,她也明白了我就是不想讓她提出回邑華殿之事,一時咬了唇,無計可施。
  
  我冷眼看著,這微雨在宮中多年,這皇宮中的權利分屬自當心中有數。又被赫連長頻派來總管我的大小事宜,想必是深得她的信任。
  
  這個人,若是不能倒戈於我,地位又在壽眉之上,將來必然會很麻煩。
  
  該怎麼處理她好呢?
  
  殺?
  
  打了一個冷戰,我苦笑地搖搖頭。怎麼想到這上了,難道,就沒有比殺她更好的方法嗎?
  
  可是心中又有一個聲音問我:「若是有天。非殺她不可呢?」
  
  閉了眼,頓時覺得煩悶無比。
  
  抬頭看了路,想回殿休息,卻見白凡正帶著一小隊侍衛衝我走來。
  
  「娘娘,公主命我為娘娘引路。」見了我,白凡單膝跪地,道。
  
  「多謝范大人了。」
  
  我一陣氣苦。沒有清肅他們在身邊。我能做到什麼程度。我們兩個都心中有數,他何苦這樣步步相逼。
  
  澀痛從心底湧出。連日來精神緊張夜不安枕的後遺症就現了出來。一陣眩暈襲來,我晃了幾晃,身邊的壽眉連忙扶了我,神色緊張。
  
  「無妨。」我站穩了,對他笑一笑。見白凡跪在幾步之遙,雖然眉宇間滿是擔心,卻一動沒動。看樣子若是壽眉不扶了我,他眼睜睜地任我倒下。
  
  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推開壽眉,我前行了幾步,走到他身邊,淡淡道:「本宮累了,想休息。范大人,帶路吧。」
  
  「臣遵旨。」白凡頭一低。隨即站起走在我的面前。
  
  垂下眼簾不去看他。默默地回了宮。白凡眼見著我進了正殿,對正要跟我進來的壽眉道:「壽眉。公主有事交代你,你隨我來。」
  
  頓時天旋地轉。
  
  凝視著那麼熟悉地面孔,我慘然一笑,白凡,你當真要逼我至此嗎?
  
  對壽眉點頭,道:「既然公主召見,你便去吧。」
  
  見壽眉與他去的遠了,我對微雨冷冷道:「都給本宮出去,本宮需要安靜。」
  
  「娘娘?」微雨疑惑地看著我,不敢動。
  
  「你們去院子裡候著吧,本宮就在這屋子裡,不會出去的。」
  
  我冷聲道,砰然關了門。靠在因雕龍繪鳳而嶙峋無比、硌得我後背生疼的門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白凡,你當真要將我最後一個信任的人也要剪除嗎?
  
  雖然這次我篤定他不會傷害壽眉,但是卻等於告訴我,不能依賴壽眉。
  
  壽眉不知道白凡已然傾向於赫連長頻,故而不論白凡問他什麼,他都會答。而我,又不能明白地告訴他說白凡已經和我們分道揚鑣了,一旦我說了,壽眉的性命定然不保。
  
  也就是說,在這深宮內院中,我連一個可以信任依賴的人都沒有了。
  
  心口一陣揪痛。
  
  我怎麼就會落到如此境地?
  
  「真是難得,笑不歸竟然也有如此失魂落魄地時候。」
  
  低低地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是豐隱惻。
  
  頭也沒抬,我慘笑道:「笑不歸從來不是什麼大人物。是你們看得太重,趕鴨子上了架,好死不死,也總得飛一飛,偏偏你們就以為那就是天鵝了。」
  
  豐隱惻沒再話說,靜默一陣,突然大力將我從地上扯起來,細細打量我一陣,冷冷道:「你現在地表情,倒有幾分能勾動我的心思。」
  
  揮開他的手,我冷笑道:「怎麼,如今想起來要為赫連長頻效忠了?還是,既然做不上皇上,就像坐皇上他爹,連章的太上皇了?」
  
  細細看了我一會兒,豐隱惻將面具拿下扔到一邊,露出本來面目,抬手托著我的下巴,低聲道:「你生氣了。為什麼?嗯?」
  
  
  「沒什麼。」我歎息,心知豐隱惻是指我地語氣太過尖銳。不過,他剛才說話的語氣,一剛一柔,倒是奇異地舒緩了我緊張失落的情緒,雖然心痛依然,但理智也找回來了幾分。
  
  我怎麼能隨意在別人面前露出情緒呢?
  
  定了定神,想起剛剛的疑惑,半是認真半是為了叉開話題,我隨口問道:「你知道阮育黎為什麼對我有敵意?」
  
  
  「不知道。只知道這些年赫連長頻幫我娶得老婆都死了。」豐隱惻見我恢復正常,也沒多問,只謹慎地又套上那面具,伸手拉著我走進大殿。才道:「怎麼,你見過他了?」
  
  點點頭,我坐到桌邊。喃喃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妃子都是他害的?」
  
  「我可沒這麼說。」豐隱測躺在床上道,「我只說這些年的妃子都死了。可沒說是誰殺了她們。」
  
  就算他否認,意思也差不多了。可是,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他本來可以什麼都不說,如今洩漏消息給我,安的什麼心呢?
  
  再者,阮育黎為何要殺死入宮地妃子?殺害帝王地妃子,首先想到的就是有人不想讓妃子誕下皇帝地子嗣。按理。一朝元老。最當關心的問題就是國家的子嗣問題。這阮育黎卻反其道而行之,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無論如何也說不通啊?就算皇帝真的無子。也和他阮家沾不上關係,他這麼做,除了會使連章朝堂爭執不休永無寧日之外,到底還有什麼好處呢。
  
  「你也想不透?」豐隱惻見我深思不語,插言道。
  
  「是啊。沒有道理。」我費解道。「他能得到什麼呢?難道他的女兒也在宮裡為妃?」
  
  「沒有。」豐隱惻頗為嘲諷地一笑,道「說來也怪,這阮育黎倒真是連章的好臣子,連膝下無子這一點,竟也同他家主子一般無二,真是忠心得可以啊。」
  
  我啞然,這阮育黎也無子?難道是連章的風水不好!
  
  正奇怪之時,門聲一響,壽眉走了進來。低頭站在我身邊。
  
  我心念一動。道:「公主找你什麼事?」
  
  壽眉看了看我,有些狐疑。沒有做聲。
  
  「無妨。連章王睡死了。」我笑著眨眼道:「公主派范大人將你帶過去後,都問了什麼?」
  
  其實我猜,壓根就是不是赫連長頻找壽眉,她知道壽眉是啞巴,能問出什麼來?而白凡知道壽眉會腹語,想借他知道我究竟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
  
  壽眉很機靈,馬上會意道:「公主就問了奴婢娘娘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見了什麼人。奴婢認為沒有什麼可隱瞞地,就照實答了。」
  
  「我知道了。我有些餓了,你著人傳膳吧。」
  
  壽眉點點頭,傳身出去了。
  
  「原來她會說腹語。」壽眉剛出去,豐隱惻便問我道。「你為何要將她地事透露給我?」
  
  「沒什麼,作為你透露消息給我的回禮。」
  
  我笑著敷衍。心道一旦豐隱惻知道了壽眉地底細,定然會通知殤夙鸞,這樣,殤夙鸞一定會派人監視壽眉。
  
  壽眉受到監視,白凡為了避免暴露自己,就不可能再與他有太多的聯繫。這樣一來,至少可以防止白凡利用壽眉來對付我。
  
  只是這樣做,卻無疑等於把壽眉陷入危險之中,雖然我料想殤夙鸞應當不至於將壽眉放在眼裡,只是事有意外,萬一有什麼閃失,我如何能夠安心?
  
  這麼做,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想著,耳邊一陣鳥兒的鳴叫,悅耳動聽。尋聲而望,原來是早上殷洛書送我的金絲雀。此時正在籠中叫個不停。
  
  拿了根小木棍逗弄著,我隱隱有幾分明白殷洛書的意思,我現在,何嘗不是關在籠中地鳥
  
  「既然憐惜它失去了自由,何不索性將它放掉?」豐隱惻在身後道。
  
  「它不是燕子,更不是翱翔天際的鷹。它生來只懂得活在籠中,我若是放了它,才是害了它。」
  
  我倒了些清水進去,慢慢道:「對它好,不是選擇你認為的方式,也不是選擇它像要的方式。而要選擇對它最合適的方式,這樣,它才可以快活。」
  
  豐隱惻不再說話,大殿裡只有鳥兒的叫聲。
  
  又過了一會,有敲門聲傳來,微雨在門外道:「皇上,娘娘,該用膳了。」
  
  「進來吧。」
  
  我依舊逗弄著鳥兒,只等飯菜都布好了,才讓他們都退下,連壽眉也遣了出去。
  
  沒辦法,豐隱惻的身份不能暴露,而我總不能真的去餵他吧。
  
  「你沒伺候過人吧。」豐隱測走了過來,照例先取了一壺酒。
  
  我執了筷子,伸筷邊夾菜邊笑道:「不是沒伺候過,只是沒伺候好過。」
  
  
  滿意地夾了一塊喜歡的桂花醉鴨掌,我記得聽幽韻說過,這是連章地名菜呢。燒得紅紅地鴨掌,香氣十分醇厚,立刻就勾起了我的食慾,也不理豐隱測了,只想美美地飽餐一頓。
  
  哪想剛送到嘴邊,突然從豐隱測的方向飛過一個酒杯,正將我的筷子打落。我抬眼一望,他正神態陰鬱地看著我。
  
  「娘娘?」此時外面微雨喊道,門聲輕響,看樣子就要進來。
  
  「出去。」我喝道,「不過是掉了一個杯子,本宮自會處理。誰敢進來打擾陛下用膳,本宮扒了你們的皮。」
  
  「是。」
  
  微雨應了一聲,沒了動靜。靜靜等了一會,見沒人進來。我方對上豐隱測那雙深思的眸子,問道:「怎麼?」
  
  看了我一眼,豐隱測指了指桌子上的菜,冷聲道:「有毒。」



第三卷 一紙張千金 第八十一章 服毒



「毒?」我收微微一抖,將筷子放下,問道:「你是說這飯菜中有毒?」

點點頭,豐隱惻搖了搖手中的酒壺,道:「怕是連這酒中都下了毒。」

「什麼毒?」我看著滿桌子的菜,後背生出莫名的寒意,是誰要殺我?阮育黎?

「此毒名曰思情。沾水即溶,無色無味。」

「思情?這名兒倒真引人遐思。不過,既然無色無味,你又如何知道這飯菜中下了毒?」

「水也是無色無味,你為何知道,那就是水呢?」豐隱惻反問道。

「因為在野之水承之於山渠,在室之水承之於容器。」

「說得是。水流為河,氣動為風。這兩者全是無色無味,卻依然能為人所感知,何況劇毒乎?」

「你別和我拽文。」我瞪他一眼,道:「快說,到底這毒有什麼古怪?」

豐隱惻笑笑,隨意的把玩著手中的酒壺,道:「你不覺得,今天的飯菜香氣太過醇厚了嗎?我在連章王宮待了三載,從沒吃過聞起來如此香氣四溢的食物。」

「你是說,因為這飯菜太香了,所以你覺得有毒?」我對這些不很瞭解,聽起來難免有些匪夷所思。

  「思和情,本來都是為人所不查的個人想法,卻偏偏很容易為人所察覺。」看了我一眼,他接著說道:「這毒做出來時,殤夙鸞便說這毒無用之極,看似很隱秘,卻最是容易被人察覺,就是因為它本身雖無色無味。卻能提升飯菜酒食的香氣。」

這又是另我震驚的一件事,我驚訝地看著他。道:「這毒是殤夙鸞做出來的?」

  「除了他,誰會起這種古怪的名字。」豐隱惻道,「不管怎麼樣,我來連章扮演的是皇帝地角色,總得防止被人毒殺。因此對毒物之事多少也有些認識,你若是不信。大可當我沒說。」

若是殤夙鸞製出的毒,豐隱惻想來不會認錯。可是惜了這一桌子好菜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我問道:「若是中了此毒,是怎麼個死法?」

詭異地笑了一笑,豐隱測道:「此毒不致命。」

「不致命?」我驚訝地重複道。

  豐隱惻點點頭,道:「不過這種毒雖然不致命,卻能令人產生極大地痛苦。據說會引起暫時性的氣滯心脈,血不歸經之症。中毒者三個時辰之內胸悶無比。心如刀絞,大量吐血。」

  「就像是相思的女子,為一個情字痛徹心扉,熬干心血。故而取名思情。」豐隱惻看著我道:「因此,此毒雖不致命,卻對身體戕害極大。失血造成的體虛,可不是三兩天就能補回來的。」

「如此說來,這毒便不是阮育黎派人下的了。」我緩緩道。

現在不是稱讚這個名字取得貼切地時候,我只想知道下毒的人是誰。以及下毒的原因。

「何以見得?」

「以我這兩天看赫連長頻的態度,顯然對他是無可奈何的。想來,以他在朝的權利,就算是殺了我。赫連長頻也不會多說什麼。怎麼會下這種不致命的毒呢?」

「有道理。」豐隱惻贊同道,「不過既然不是阮育黎,又會是誰呢?」

  「自然也不會是赫連長頻。她既然處心積慮想讓我誕下太子,又怎麼會傷害我的身體。」我猜測道,隨即又想起一個問題,不解道:「說來奇怪,與其讓你我生下一個完全不屬於連章地血統,她為何不招一名駙馬,讓所誕之子姓赫連。不是更加名正言順?」

「你想不明白嗎?」豐隱惻終於將酒壺放下。倒了一杯酒拿在鼻間輕輕聞了一下,隨即一仰頭喝了下去。

「你!」我驚得一下子站來起來。有心想去搶他的酒,卻哪有他的速度快,眼見著他將那杯毒酒喝了下去。

「怎麼?擔心我?」豐隱惻輕輕一笑,道:「我說過,當今天下,沒有人比殤夙鸞更懂如何控制一個人。」

  「他既然精通毒術,怎麼會讓我大大方方地來連章做皇帝?」嗤笑一聲,豐隱惻又是一杯酒下肚,道:「我身上有種毒,他沒告訴過我名字。我只知道只要我身上有這種毒,天下的毒便都毒不到我,但是,他卻能輕易掌控我的生死。」

「你是說,赫連長頻也是被他用毒控制了?」

搖搖頭,豐隱惻道:「控制赫連長頻最重有效的不是控制她,而是控制整個連章沒有繼承人。」

我驚訝無比地看著他,不自覺伸手掩了唇,覺得唇間微微地顫抖,「你是說,赫連長頻她……她……」


  「她不能生育。」豐隱惻接道,「你恐怕知道他們的關係。殤夙鸞絕不會讓赫連長頻生下孩子,何況是他的孩子。因為赫連長頻一旦有了孩子,連章有了繼承人,我就沒用了。我失去了作用,他就失去了控制連章,控制赫連長頻的手段。」

「因此,作為條件,赫連長頻一早便已服下毒藥,此生,不會再有孩子。」

赫連長頻,此生不會再有孩子。

我掩著唇,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這就是你說過地,她為了連章,什麼都捨得?」

豐隱惻看著我,靜靜用手摩挲著酒壺,什麼都沒說。

「原來如此。」我輕輕閉上眼睛,「你每日都離不開酒,是不是因為不喝酒你就會毒發?」

沉默一會,豐隱惻低低道:「既然你猜出來了,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酒能壓制我體內的毒性,我必須每日飲酒,直到他為我解毒,或者。我死。」

我定定看著他手中的酒壺。那是一盞白玉酒壺,上面雕著淡淡地白蘭。

慘然一笑。我取了一隻酒杯,遞給他,道:「給我倒一杯吧。」

「你?」豐隱惻驚疑不定地看著我,手穩穩地壓著酒壺,沒有動。

「我走投無路了。」我笑著拉開他的手,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不是赫連長頻,不是阮育黎。你一直沒出屋子,當然,也不會是你。」

  「下毒,而不下死毒。說明下毒地人不想置我於死地,或者,是不敢。這至少說明了,下毒對他而言。是一件既簡單又危險的事。簡單,是因為他方便對我地飯菜動手腳,危險,是因為他的地位不高,雖然視我為眼中釘,卻不能隨心所欲地要我的命。」

  端起酒杯,酒香清洌的飄進鼻子,我深深歎口氣,道:「我是笑不歸的事。在連章除了你和赫連長頻沒人知道。那麼那人視我為眼中釘一定是因為我現在地地位--連章唯一地王妃。你說是嗎?」

「話雖如此,可你……」

豐隱惻想取走我手中的酒杯,被我輕輕一閃,手一片。杯中地酒微微灑了幾滴。

「你剛說,這毒會讓人痛苦。」我輕輕問道,「很疼嗎?」

「他說,是人可以忍受的極限。」豐隱惻淡淡道。

「這麼說,是不會讓人痛得暈倒,一直讓人在痛苦邊緣掙扎的毒啊。」我慢慢地舉杯,笑道:「未央這種毒想來,也是他制的吧。」

「是。」豐隱惻看著我的動作,點點頭。「早上見你連劃自己一個小傷口都不肯。為何不到一天,便肯自傷如此?」

是啊。自傷。

微微歪頭,我看著籠中那依舊雀躍的金絲雀,我淡淡而笑。

雖然我現在還猜不出是誰,為了什麼而殺我。可是這種不致命地毒卻是我唯一的機會。

在現在的連章王宮,我可說是孤立無援,逞強不如示弱。

我將這酒喝下去,身體勢必會虛弱以極。

這樣,赫連長頻就沒辦法逼我生孩子,阮育黎也不再覺得我有威脅。

那個給我下毒的人,也會以為自己達到了目的而不再對我下毒手。反之,若是我沒事,那個人說不定會以為事情敗露而對我再下毒手。

而且,我這次中了毒,其他想對我不利的人一則會放鬆警惕,可能會認為生病的我不足以對他們造成威脅,二則,就算他們仍想動手,也應該會顧及風聲,避過敏感時刻。

這樣,就給了我喘息的時機。

冰涼的酒杯沾到了唇,閉了眼,一狠心,我猛然將酒吞了下去。

**地液體灼燒著我的喉嚨,逼出了我一直忍著的眼淚,朦朧中,我對豐隱惻笑了笑:「你說的那種灼燒肺腑地感覺,如今我明白了。」

胸口一陣緊縮,想堵著浸了水的棉花,我張了口拚命地想要呼吸,卻一陣銳痛傳來,發出的是一聲悲慼的呻吟。

痛。

痛苦,像漫天逼之不及的冷遇,措不及防地侵襲了我。

雙手緊緊地撅住胸口,雙膝再也感覺不到力量,苦笑一下,伸手捂著唇,攔出那一口洶湧而出的鮮血。

感覺有雙手正要扶住我,我猛地推開,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別……會沾上血……」看著模糊地豐隱惻,我也不知自己現在的表情是哭還是笑。

  若是沾到血,一會宮女進來看到妃子倒在地上,皇上躺在床上,居然還沾到血,未免太惹人懷疑。「我們吃得是一樣的東西,你不覺得只你中毒太奇怪了嗎?」想是明白了我的意思,豐隱惻行了幾步,站在我身邊道。

躺在冰涼地地上,血堵著喉嚨,逼得我側了身,猛然咳了幾下,血像要衝破這疼痛,一直洶湧不停。

「有什麼奇怪?皇帝用膳,妃子試毒……自古……自古都是如此。」

強撐著說了這幾句話,徹骨地疼痛又捲了過來,像猛獸在我的胸中翻滾糾纏,似乎要有什麼從我地胸口掙扎破出。

嗚咽一聲咬住了袖子,我疼得弓起身子,不停地喘息著。

「你何苦這樣?並非就沒了別的手段,你這樣,是在逼你自己,還是別人?這裡沒有關心你的人,你以為,有誰會為你心痛嗎?」

豐隱惻冷冷的聲音傳進耳朵。

逼。

就是要逼。

在示弱於人的同時,我還有一個目的--逼白凡。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關心我,我只要他一點點的同情心,若是那樣,或者,我可以找到一個漏洞也說不定。

但是這些是不能告訴豐隱惻的。因為他也被我考慮在計劃中,他本身受人控制,說不定那他真的要執行赫連長頻的命令。

與其,讓別人來傷害我,還不如我先退一步。

只是,從什麼時候,他竟然也成了我算計中的一員?

「手段……你覺得,我還能有什麼手段?」忍住一陣眩暈,我想扯出微笑,卻不知擺出了什麼表情,只聽豐隱惻重重一歎。

「回去躺著吧……我……要叫人了……」我咬了唇,忍下疼痛,伸手拉住錦緞的桌布,用力一勾,將滿桌的東西拉翻在地。

隨著碗碟「嘩啦啦」落地的聲音,瓷片粉碎、崩開,零零碎碎擦破了我的手臂。

又湧出一口血,只聽得豐隱惻道:「這毒,是沒有解藥的。」

  「我知道。」慢慢將眼閉上,感覺同鮮血一般溫熱的液體泛出眼眶,看著那受了驚,正在啾啾鳴叫的鳥兒,喉中一陣酸痛,喃喃到:「我……真沒想到,第一次落淚……居然,會是在你的面前……」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二章 解毒


「娘娘!」

「快傳太醫!快去!」

「你!快去通知公主!」

「想死嗎?還不去快去!」

「砰」的一聲門響之後,是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嘈雜而又沸騰的人聲,因人們快速行走翻飛不已的衣袂聲。

疼痛像籐一樣糾纏著我,我清晰地聽到從骨頭深處傳來的自己的喘息,冷汗滴落在地上,血依舊在汩汩的流淌。

呼出一口冗長的悶氣,伴著我抑制不住的呻吟,感覺自己被人七手八腳地抬上了床,身後墊了最柔軟的墊子,有人用溫熱的布擦拭著我的臉。

我強撐著睜了眼,模糊中伸出手去,喘息地喚:「壽眉呢?」

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我定睛一看,正是壽眉嚇白了臉跪在我的床邊,手心濕潤,另一隻手上還緊緊握著染血的布。

擠一個笑容出來,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不放,一來這個時候有他在我會很安心,二來是怕一會赫連長頻來了先治他個不周之罪,畢竟算來他是我最貼身的丫頭。

「太醫!太醫來了!」

不知道是誰在外面大喊一聲,聲音尖銳而慌張,滿屋子的人又騷動起來。

眼角瞟去,一個約五十多歲的老者正被太監拉著往裡跑,兩人都是上氣不接下氣,呼吸急促。渾渾噩噩中,有人拉了我的手放在脈枕上,感覺老者的手搭上我的手腕。

我勾了勾唇,想道一聲:「有勞太醫了。」一張口,被湧出的熱血嗆到,重重地咳了幾聲。

隨著我的咳嗽,我清晰地感到腕上的手指抖得越來越厲害。

是了,皇上才立了一天的新妃突發急症。若是一個不好,不知道多少人要跟著掉腦袋。

手腕微微一動,我費力道:「太醫不必驚慌,有勞。」

「不錯,鄧太醫,請務必治好母妃。」我剛說完,帶著宮女太監一大批人急匆匆從外面進來的赫連長頻便接道,隨即按下了正要行禮地太醫,道:「幫母妃診病要緊。」


鄧太醫見狀不再耽擱細細為我把起脈來,問了我幾個問題之後。對赫連長頻道:「啟稟公主,娘娘是由於近日思慮過甚。鬱結於胸。氣機瘀阻,導致血脈妄行而吐血。需先止血。再慢慢調理。」

聽到這裡,我心中生疑,這太醫竟然沒查出我是中毒,僅僅以為我是急症?

究竟是殤夙鸞的毒太過高明,還是這太醫的醫術太過平庸?

還是。其他的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呢?

我狀似低著頭,實則用眼角餘光瞬也不瞬地看著滿屋子的人。壽眉自然是一直在我身邊的,此時正手忙腳亂的幫我擦著血跡,赫連長頻一臉緊張地看著太醫。

再後面是輕言和微雨。

微雨一直背著身子指揮著其他的宮女,從我的角度什麼都看不見。

輕言低著頭立在赫連長頻身後。看不清楚她地表情,但是當太醫全部說完時,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是我眼花了?還是,她當真心中有鬼。

不過,不說我是中毒對我也有好處,起碼來說赫連長頻不會作勢為難壽眉和微雨。這兩個人一個是我的人,一個是她地人,不論是她還是我,都一樣為難。

我這邊正在猜測。那邊赫連長頻已聽完了太醫的報告。沉聲道:「既然有了結論,還站著做什麼!還有你們。太醫院養著你們是吃白飯地嗎?」


原來這時又匆匆趕來了幾名太醫,其中一名正要過來,想是要為我診脈,卻被鄧太醫攔住道:「許大人,時間緊迫,請你先輔助我為娘娘針灸止血。」說著,又對其他的太醫吩咐了幾句。

那許太醫便不好再說什麼,跟在鄧太醫身邊執了蠟燭仔細地燒著銀針,邊烤邊對我和聲道:「娘娘莫怕。請務必要放鬆。」

放鬆……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呢。

我一直勉強自己去想些別的就是想分散這種痛苦,我怕一旦放鬆下來會難以忍受那種似乎在持續啃噬我的痛楚。

閉起眼,我咬著唇,此時也不知道疼,滿嘴的血腥味兒,也不知道是否有出血。

突然有一個什麼東西碰觸了一下我地唇,睜眼一看,是許太醫正拿了一塊軟木放在我的唇旁,聞言說:「請娘娘咬著這個。」

鬆開唇,我搖搖頭。

許太醫正想說什麼,卻被鄧太醫攔住,只得執了針遞給他,抿緊了唇專注著自己手上的工作。

實話說,若是平時,我實在是很怕針灸,雖然都說是蚊子咬一下的小小疼痛,實際紮起來也是很疼的。可是今天在強烈痛楚地掩蓋下,這種小小的疼痛已經算不上什麼了。

雖然心知這毒估計不可能會因為小小的幾針就可以化解,但是我現在是在很希望這幾針會有效。

只是事與願違,十幾針下來,我的疼痛一點也沒有緩解,口中的血還是嘔個不停。

鄧太醫的手越來越抖,額頭上也見了汗。

赫連長頻在一邊緊緊地盯著,突然插言道:「鄧太醫,為何母妃的病絲毫沒見好轉?」

鄧太醫慌張道:「回公主的話,針灸、針灸是需要行針一段時間的。而且娘娘病勢沉重,需要……需要針藥並施才可見效?」

「藥呢?」赫連長頻冷冷道

「回公主,大人們正在熬製。」微雨在旁答道。

「去催。這麼下去怎麼得了!若是母妃有事,本宮會請奏父王誅你們九族!」

請奏父王!


我嗆笑幾聲,多麼可笑,那個「父王」現在就躺在我地身旁,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身體地溫熱。可是,折騰了這麼久,這個據說十分「寵愛」我的皇上,到現在除了喘氣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不過。看這些人地樣子,似乎已經很習慣這樣的狀況,看來赫連長頻的權利絕對不只眼前所見的這些。

看著鄧太醫那顫抖的手拿著針正像我地手臂扎來,我輕咳了下,道:「鄧太醫是不是太累了?」

「是啊,鄧大人,您先休息,換我來為娘娘針灸吧。」許太醫立刻接道,不著痕跡地將鄧太醫推開,執著針站在我面前道:「娘娘。請放鬆。」

我點點頭,心知無用。但是還是得配合。

可奇怪的是,剛剛鄧太醫無論怎麼扎都沒用。而這個許太醫紮了幾針之後,我便明顯覺得疼痛輕了許多,血流得似乎也不像開始那麼多了。

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他來,四十左右歲的年紀,平凡的五官。面容和善,似乎總帶著笑意。一身藍色官府,配中規中矩的官帽,乾淨簡潔。執針的手很穩,動作既麻利又謹慎。

看得出。這該是個懸壺多年的老醫生。

只是,這個人輕輕鬆鬆就化解了我的毒,是偶然嗎?

又過了一會,痛楚漸漸緩解,雖沒有立時就不痛,但僅僅只剩些微的抽痛。

我深深的喘了一口氣,感覺胸口也不那麼憋悶了,對許太醫笑道:「大人好醫術。本宮十分感激。」

「謝娘娘誇獎。」許太醫擦了擦額上地汗,對我施了一禮。起身對赫連長頻道:「啟稟公主。娘娘的病應該無大礙了。但是失血過多,需要及時進補才好。」

看了他一眼。赫連長頻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本宮便將為母妃地身體交給你了。卿務必盡心調理,不得有誤。」


「臣遵旨。」許太醫答道,「臣還有一事。剛剛鄧太醫的藥方儘是寫收斂止血地藥,如今娘娘嘔血之症已止,那些藥便不太適合。臣請旨再為娘娘調配一劑,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去吧。用人不疑。本宮既然已經用了你,這些事也不必再報備。凡事以母妃身體為準,你自己看著辦吧。」赫連長頻說完,坐到我床邊,拉著我的手憂心道:「母妃感覺如何?」

「要你擔心了。」我無力道,這算什麼?母慈子孝?

「不知母妃因何事思慮呢?不妨說出來,頻兒雖愚,卻也想為母妃分憂。」赫連長頻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我,語氣卻柔和無比。

暗自冷笑,我疲倦地道:「這事過後我會慢慢告訴你的,現在我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覺。頻兒也累了吧,下去休息吧。」

這確實不是說假話,疼痛雖止,疼出的冷汗和嘔出的鮮血卻已經浸透了衣服,身上卻粘膩得難受。

而且一下子失了血,喉中也是乾啞無比,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多說什麼。

「好。那母妃好好休息。」赫連長頻點點頭,回身喚道,「壽眉、微雨。」

「奴婢在。」

微雨答道,同壽眉一起跪下。

「好好照顧母妃,再出了差錯,也不用上報本宮,你們自行了斷吧。」

「奴婢明白。」

拂袖一甩,赫連長頻回身對我福了福道:「頻兒先行告退,明日再過來向母后請安。」

擺擺手,我見她款款行去地背影,心知以她的聰慧,定然會對此事生疑。只是我中毒吐血是真,她一時也拿我沒有辦法。

不管怎樣,苦肉計還是好用的。只希望能多為我爭取一些時間。

真也是累了,這或許是我此生所遭的最大的罪。我模模糊糊地想,感覺那些宮女輕手輕腳地為我擦拭身體,換了乾淨地衣服。

環境一邊得舒適,我便什麼也不顧了,立刻就陷入昏睡。

這一覺睡得安適又冗長,覺得似乎夢見了什麼,刻意去感覺時,又什麼都沒抓住。

朦朧中一陣悠揚舒緩的樂曲傳進腦海,化成一個書生的影子。

那書生身著白袍,背對著我緩緩回頭,頭上戴著一個面具,一隻手握著面具的下端微微抬起,好像是要把面具揭開。

屏著呼氣去看,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緊張之下,突然打了一個機靈,驚得我睜開了眼睛。

已是三月,窗外春光正好。

一支通身翠綠的長笛映入我的眼睛,笛子的一端藏在那熟悉的書生面具中。

有只渾身嫩黃的鳥兒真站在窗外梅樹橫生地枝條上,樹枝剛好和笛子重疊,隱約中,就像那鳥兒站在笛子上。

「殷……」我打聲招呼,發現嗓子啞得沒法說話。

立刻就知道我醒了,樂聲嘎然而止,殷洛書放下笛子,緩緩地向我走來。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三章 潛伏



  先是倒了一杯水,一手扶著我慢慢半坐起來。
  
  我靠在他的手臂上,才動了一動,頓覺天旋地轉,身上一陣陣的發冷。看來這毒對身體的戕害真的很大,若不是那個許太醫的針灸有效,真要疼足三個時辰,怕是到死都補不回來了。
  
  閉了眼忍過眩暈,才接過他一直舉著的杯子,雙手握住喝了幾口,便已覺得很累。
  
  「什麼時辰了?」我輕問,任他取走杯子,將被子拉高嚴嚴實實地蓋在我身上。
  
  殷洛書沉默一會兒,將那邊的桌子拖到床邊,桌子上擺著筆墨紙硯,硯台裡滿滿的全是墨汁。
  
  我詫異地看他一眼,看來,他是有備而來,只是,赫連長頻知不知道呢?
  
  只見殷洛書左手執筆,蒼勁地寫下幾個字:「娘娘已昏睡了兩天,現在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是嗎?」我虛弱地一笑,身子不著痕跡地側了側,擋住正在裝死的豐隱惻。不管我問了什麼,殷洛書答了什麼,我都不想讓他知道。
  
  想了想,我費力地伸手握了一支筆,笑道:「既然大人不言,索性,本宮也不語了。」
  
  可是,要問些什麼呢?
  
  有些顫抖地提了筆,手臂支著桌子,我沉吟片刻,慢慢寫了幾個字:「殷大人為何在此?」
  
  「公主說娘娘睡得不甚安穩,命臣為娘娘吹幾段安神的曲子。」
  
  「公主有來過?」
  
  「臣昨日清晨便候在這裡,此間公主並未來過。」
  
  「公主現在何處?」
  
  「從昨日開始。便一直與阮丞相在書房商討立嗣的問題。」
  
  我瞪著這幾個字,總覺得處處透著古怪。
  
  赫連長頻地心思我瞭解幾分,她分明是十分信任殷洛書,才讓他來監視順便保護我。可是這個殷洛書,卻肆意透露她的行動,豈不古怪?
  
  尋思一陣。我試探地寫道:「立誰為嗣?」
  
  「據說是丞相不知從何處尋回一個男子,說是皇帝遺落在民間的私生子,如今想要公主為其正名。」
  
  我心下一沉,還好我服了毒。不然若是阮育黎用這個方法來逼赫連長頻,她反過來一定會來逼迫我。
  
  可正因為服了毒,也許會更加令赫連長頻焦急。
  
  現在的情況,即使赫連長頻有心從宮外找一個孩子來充數。而我剛大病就懷孕生子,怎麼看也太令人起疑。
  
  若是不用我這個妃子的身份而學阮育黎隨便找個人說是私生子,倆方都無證據之下,勢必要起衝突。
  
  而阮育黎既然有了私生子的名義。就萬萬不會讓赫連長頻再立一個妃子。即使是指使宮女自污被連章王染指懷孕之事,恐怕都難以成立。
  
  這樣一來,赫連長頻情急之下會怎麼辦,實在是難說得很。
  
  不過,這都是以後地事,眼下的事是,這個殷洛書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兒,我努力撐著桌子,寫道:「你為何要將這些告訴我?」
  
  「臣覺得。這些並無不可明言之事。」
  
  確實,這些對於其他人來講,是沒有什麼不可說的,但是赫連長頻既然連丞相都不肯讓我見一面,就絕對不會想讓我知道連章朝廷的事。恐怕也會囑咐殷洛書不要多嘴。
  
  我細細將紙上的字句拼湊起來,突然產生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想法。手腕微微一抖,我快速地寫了幾個字:「你究竟是,誰的人?」
  
  我本想寫:「你是不是宗政澄淵地人。」落了幾筆,還是沒有寫。
  
  這個連章宮裡,有丞相的心腹,有殤夙鸞的傀儡,有曾經屬於我的白凡,為什麼就不能有宗政澄淵地人?
  
  可是。他是固然好。萬一不是。難免打草驚蛇,讓赫連長頻生疑。或者被來路不明的他利用。
  
  殷洛書筆尖一頓,隨即寫了幾個字:「娘娘累了,該休息了。」
  
  寫完這幾個字,不由分說抽了我手裡的筆放在筆架上,伸手將寫了字的紙集在一處,起身找了跟蠟燭點燃,將所有的紙都燒了。
  
  然後走回來寫了幾個字:「娘娘先休息一會,臣這就命人傳膳。不過,恐怕要先喝藥,您身子大損,少說也要補養幾個
  
  我見他刻意迴避了這個問題,心知就算他是宗政澄淵的人,也不想現在就告訴我。不過經過今天一事,我稍稍定了定心,就我剛才我思慮的,我相信這個宮裡肯定有宗政澄淵的人,不是他,也會是別人。
  
  只是,宗政澄淵會不會管我,這個卻又難說了。
  
  我這邊躺著胡思亂想著,那邊宮女太監由微雨帶著浩浩蕩蕩地行了過來,吃藥、梳洗、更換床單被褥,服侍我和豐隱側用膳。
  
  我看著那些宮女喂豐隱惻的奇怪樣子,心中覺得十分好笑,卻又得忍著,好不辛苦。
  
  好容易一陣忙亂過後,許太醫過來幫我診了脈,說了一些我不太懂地話就退下了。
  
  我一直看著他出了殿,暗道這個太醫醫術高超,為我診病又很仔細,還能幫我解了毒,難道他會是宗政澄淵的人嗎?
  
  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心底有疑,便看誰都像是宗政澄淵的人。可是這種捕風捉影的事,若是拿不到證據,我又能怎麼樣呢?
  
  還不如睡了,養好身體再做打算。
  
  逕自睡了,也不再去管殷洛書。反正他得了赫連長頻的令,這後宮都可以出入自如。就讓他自便吧。
  
  反正豐隱惻還裝著皇上在身邊呢,他又不能怎麼樣。
  
  人們都說生病像養豬,如今我可是深有體會了。這一覺竟然又不知道睡了多久,睜眼之時,竟然已經天黑。
  
  慢慢坐起來,依舊是頭暈。靠在床頭緩了緩,費解地看了一眼依舊在我身邊裝死地豐隱惻,這個時候殿內都沒人,不正是他該活躍地時候嗎?怎麼還在裝死?
  
  剛要開口問,便聽黑暗中有人低低一聲歎息,「怎麼中了毒還不老實?」
  
  我渾身一抖,這個聲音。是白凡!
  
  長長舒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還是來了。
  
  可是,他這個時候來。有豐隱惻在,我們能說什麼?難道,他一開始不知道連章王是替身嗎?既然如此,他為何篤定說我成了妃子也不會有事?
  
  
  不對,我驟然想起,我一直都忽略了,若是他知道連章王是替身,肯定不會認為我即使成了妃子也不會怎樣。那麼就只有一種解釋,就是他認為連章王病重。卻不知道其實連章王已死,活著的這個是假的。
  
  如此,是他欺騙了我,還是,赫連長頻欺騙了他?還是根本與欺騙無關。僅僅是他調查得不夠詳細?
  
  說到底還是他現在和赫連長頻的關係究竟怎樣,他分明是處處偏向赫連長頻,偏偏又用得是化名,這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
  
  但是現在有豐隱惻在身邊,說話不方便,我該怎麼問他呢?
  
  我胡思亂想中,他已經到了近前,眼中的關心比起以往一點也不少,只不過疏離了許多。
  
  我顧及著豐隱惻。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只見他細細地打量了我片刻。低低一歎,道:「是誰下的毒。知道了嗎?」
  
  我抿著唇,搖搖頭。
  
  沉默。
  
  我們兩個好像都不知道說什麼。
  
  白凡站在黑暗中,只靜靜地凝視著我。好一會兒才像想是什麼似地說:「對了,前幾日,清……」
  
  「范大人!」我急急地打算他,聽到一個清字,我便知道他是要說清肅的什麼事。可是怎麼能說?讓豐隱惻聽見誰知道會鬧出什麼亂子。
  
  白凡不再言語,目光狐疑地在四週一轉,隨即落在豐隱惻身上,像是了然了什麼,眼中殺意一閃即逝。歎道:「你何必再顧及我?」
  
  顧及他?我苦笑了笑,是有吧,身體有了下意識地反應。
  
  我不能不想,一旦殤夙鸞、赫連長頻知道了他地身份,到時候會怎麼樣。更遑論消息傳出,清肅他們知道了他的事會如何。
  
  不論怎樣,他並沒有直接傷害過我。
  
  我不會輕易就原諒,也不想草率地定了他地罪。
  
  「范大人,」我輕道,「那夜你說的話,你覺得,我能為赫連長頻做些什麼?」
  
  我指地是那夜他求我幫助赫連長頻,可是我能幫她做什麼?現在的連章已然是內憂外患,紛爭不斷。更不要說別國的人都已經潛進了王宮。就是個太平盛世,以我的能力,我又能做些什麼?
  
  更何況,赫連長頻根本就不要我幫,可能她唯一想地就是要我幫她生孩子!
  
  「只要你留在這裡,總是有用的。」白凡淡淡道。
  
  「你如何肯定?」
  
  我很是奇怪,我在這裡,究竟能有什麼用?
  
  可是白凡確又不說話了,過一會才說:「我先走了。我會讓人找些珍貴的藥材回來。」
  
  「慢著。」我叫道,「若是你真的顧及赫連長頻,你就應該讓我走。」
  
  「……為何?」
  
  白凡的背影停在黑暗中,看得我心中一堵。整理了一下思緒才說:「第一,她是送殤夙鸞手中帶走我的,你認為以殤夙鸞的為人,會這麼輕易地讓人帶走他的獵物嗎?」
  
  舔舔唇,我繼續道:「第二,宗政澄淵估計已經知道我在這裡,他一直想逐鹿天下,你認為,他會放棄這個出兵的大好理由嗎?」
  
  「第三,我自己不想幫赫連長頻做什麼。我唯一地想法就是逃跑,我會不斷地給她找麻煩,讓她應接不暇。這種情況對她來講,肯定不是好現象。」
  
  我看著白凡,道:「這樣,你還認為,我應該留在連章嗎?」
  
  白凡原地停了一下,隨即傳出淡淡的語聲,「不論你說什麼,你都必須留下。」
  
  我皺了眉頭,雖然我承認,除了第一條,其他兩條都是危言聳聽,可是也並非全無可能。
  
  而白凡如此不管不顧地要我留下,甚至不考慮對赫連長頻的利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我試著問他,道。
  
  「能有利於你逃跑的事,我都瞞著你。」
  
  這小子,學精了。
  
  我有些生氣道:「這麼說,無論如何你都不帶我走,是嗎?」
  
  「……我走了。」
  
  白凡終於還是走了。
  
  我死死地捏著被子,胸口似乎又隱隱疼了起來。
  
  「呦,看看我聽到了什麼?」白凡一走,豐隱惻的聲音立刻響起,他戲謔地道:「我能有幸猜猜這個人是誰嗎?」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四章 激怒


  「你猜吧。」我費力地下了床,靠在床柱上好一會兒,回身顫抖地抱了被,向昨夜那個角落走去。
  
  「你做什麼?」豐隱惻側身支著頭,奇怪地問我。
  
  「睡覺。」我裹了被子倚在床角,有些冷,有些暈。「既然死不了,我可不想和你睡在一張床上。」
  
  「你真是出乎意料的固執呢。」豐隱惻一笑,對著剛剛白凡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道:「那個人,是誰呢?」
  
  「你不是想猜嗎?你就猜吧。」
  
  我疲倦地說,心思沒怎麼放他身上,只想著白凡的事。我總隱隱覺得他說的話很奇怪,有種前言不搭後語,自相矛盾的感覺。可是又偏偏想不出是哪裡出了錯。
  
  「就算我猜不到,殤夙鸞也一定猜得到。」豐隱惻輕笑一聲道。
  
  「請便。」我舔舔有些乾涸的唇,啞聲道:「這個威脅不到我。眼下殤夙鸞不再連章。而他又不是那種誰都能打發的人。因此我可是放心得很。」
  
  「是嗎?那可說不准呢。」豐隱惻隨口反問了一句,沒再關於這個問題說什麼,反而道:「你真的就睡地上了?」
  
  他的意思是殤夙鸞有可能來到連章?搖搖頭,我將頭從被子中探了一點出來,就算他真到了連章,以白凡的能力,自保也是綽綽有餘了。
  
  唉,雖然生氣,果然還是不希望看到他有事呢。
  
  暗自嘲笑自己居然還能稱得上善良,我笑道:「難道要我睡床你睡地?」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只不過,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守禮,確是讓我吃了一驚。」
  
  「與禮法無關。」我笑道:「我只是純粹討厭和你睡在一張床上。本來床下就藏著一具屍體,身邊再躺一具活死人,出門辦事都是要觸眉頭的。我已經夠倒霉了,不想再倒霉一點。」
  
  「膽小鬼。」豐隱惻嘿嘿笑道,「你直說怕我非禮你好了。」
  
  「再嗦。你睡地。我睡床。」
  
  我不再說話。體力還沒恢復呢,哪有那麼多力氣與他閒扯。閉了眼,我將自己縮成一團。出乎意料地睡得很香甜,可能是實在太累。身體急需休息的緣故。
  
  清晨醒來,覺得感覺好了許多。懶洋洋打個呵欠,突然驚訝地發現,我居然,睡在床上?
  
  認清這個事實。我愣了一下,首先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然後回想了一下昨夜,白凡走後我確實是睡在地上,怎麼幾個時辰功夫。我睡到床上了?
  
  是我自己夢遊爬上了床,還是豐隱惻將我抱到床上的?
  
  看清了屋子裡沒人,我正要踢他一腳問問,這時一直守在門外的微雨的聲音傳來:「公主萬福。」
  
  赫連長頻來了?
  
  我腦中剛閃出這個想法,便又聽微雨道:「許太醫請稍候,娘娘還沒起身。」
  
  赫連長頻和許太醫?
  
  聽到這兩個人一起來,我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這個許太醫叫什麼呢。
  
  「母妃還沒起?身體還沒恢復嗎?」
  
  赫連長頻的聲音近距離的傳了來,看來她是有意吵醒我。
  
  於是我慢慢睜了眼。懶懶道:「醒了。就是倦得很。頻兒來得如此早。有事嗎?」
  
  「頻兒來向母妃請安。」赫連長頻笑著行禮,然後轉身道:「微雨。你們都退下。」
  
  微雨答應了聲,帶著一干宮女太監霎那走了個乾淨。
  
  我枕著手臂,含笑地看著她支開了旁人,明白她是有話與我說,也大約猜得出那話地內容,只等著她先開口。
  
  待到大殿一個人走得都沒有,四周變得靜悄悄地,赫連長頻方走近我,站在我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冷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被睨視的感覺,因此側了身用眼角瞟著她,笑道:「你指什麼事?我可是昏睡了三天,到現在腦袋還不大清醒。」
  
  「豐隱惻,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赫連長頻輕哼了一聲,轉而去問那邊裝死的豐隱惻。
  
  只聽豐隱惻戲謔地笑說:「公主殿下,她剛睡了三天都不清醒了,我在這裝死裝了三年,您覺得,我能比她更清楚嗎?」
  
  「怎麼,一個死人,也對她有了興趣?居然還維護她。」赫連長頻冷笑道,「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
  
  豐隱惻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聲音還是帶著笑意道:「不管我是什麼身份,好像我還不是你地奴才。」
  
  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地。這豐隱惻落到如此境地,倒有了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我看著赫連長頻寒著一張臉,咬著唇的模樣,挑眉笑道:「公主既然要問問題,就要問得明白嘛!想知道我的名字,偏偏要問我姓什麼,這樣怎麼成呢?我又不是公主肚子裡的蛔蟲,怎麼會知道公主想知道什麼呢?」
  
  赫連長頻冷笑道:「你居然還有心思同我裝傻,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處境!」
  
  「不會比這更壞了。」我一笑,道:「反正你不會殺我。」
  
  「哦?你怎知我不會殺你?」
  
  「因為你需要我。」我篤定道。
  
  「你以為,我會需要你做什麼!」
  
  想套我地話?微微一笑,我費力地支起身子斜靠在床頭,微喘道:「既然無用,公主何必在這兒同我廢話,一刀殺了我豈不爽快!」
  
  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赫連長頻定定地看著我,陡然冷笑道:「好吧。不管你是得病還是中毒,被人下毒還是自己服毒,我也不計較了。我只要想要的結果就好。」
  
  「結果?是什麼結果?」我低頭看著赫連長頻衣裙下擺,那上面綴著飄零的花瓣。
  
  「不用裝傻。」赫連長頻突然湊近我,道:「我是什麼意思。你心知肚明。笑不歸。給連章生個太子,之後你想做皇太后或者想要自由,都隨你。」
  
  輕輕捲著被腳。我裝似無心道:「要我生,何不要你自己生?找一個駙馬。不是很簡單的事?」
  
  「你且管好自己地事吧。」赫連長頻神色一攪,像是忍了極大的痛苦。
  
  「哦?」我抬頭,看著赫連長頻因隱忍而微微扭曲的臉,微笑道:「該不會是,公主不能生吧?」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臉上。我本來中毒未痊癒,又失血甚多。赫連長頻含怒地耳光一下子將我打得眼前一黑,只覺得一陣強烈地眩暈,心口氣血一滯,喉間便湧上一陣腥甜。
  
  恍惚中。只聽赫連長頻聲音冰寒無比道:「本來我還想等你身子養好再說。現在看來,你身子好得很嘛。」
  
  說完,便是一陣匆匆的腳步聲,「砰」地關門聲。隨即聽到她在門口低喝道:「從今天起,不許娘娘踏出邑華殿一步,違令者,斬。」
  
  「本來覺得你挺沉穩的,怎麼做這種激怒她地蠢事?」豐隱惻看好戲地聲音涼涼地傳來。
  
  「不激怒她,她怎麼才能有動作呢?」我還在與眩暈做鬥爭。一句話說得有氣無力。不過頭腦還算清醒。
  
  若是平時,哪怕有清肅他們有一個人在我身邊。我定然不會做這種會逼死自己地蠢事。但現在地事態不同,我知道周圍隱藏著不同的力量,但是卻都引而不發。
  
  我刺激赫連長頻,就是為了讓她採取手段來逼我,從而引出潛藏在赫連王宮中對我有利或者有害的暗線。
  
  我相信,一旦赫連長頻展開行動,這些人不可能完全靜觀其變。
  
  只是倒時候有幾個人對我有利,而這幾個人究竟在不在乎我的生死,此時還不得而知。
  
  不過,就像我剛剛說地,我的處境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再壞一點也無妨。
  
  「如此一來,你不是自相矛盾嗎?你服毒,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如今將她激怒,誰知道她會用什麼手段,如此一來,你不是白白痛苦一場。」
  
  本來,我確是打算用拖字訣,但是自從覺察到殷洛書的奇怪之處,我便改變了想法。但也不能說是白白,因為以我此時的身體條件,想懷上孩子,那真是癡人說夢。
  
  至於貞操,我雖然不想輕易付出,但也看得不是很重。
  
  只希望,這個豐隱惻的技巧不會太差,那樣我至少還能當作是自我放縱地一場享受。
  
  冷冷一笑,我道:「她使什麼手段我都不怕。雖然我不懂醫,但至少知道身體虛弱的話,是不會輕易受孕的。這種事自由天意,我就不信,有人能神通到連這樣的事都能掌握。」
  
  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昨夜是你將我抱到床上的?」
  
  「你以為,我有這麼好心?」豐隱惻聲音涼涼的,但是顯然也充滿了不解,「我醒來便見你睡在身邊。但是確沒感覺到有人來過。」
  
  懷疑地看著他,見他確實也是一臉疑惑,我方確信確實不是他。但不是他又是誰能有如此高的身手,而且看起來還很為我著想。
  
  難道是白凡?
  
  搖搖頭,白凡身手確實不錯,但不至於能能令豐隱惻毫不察覺察覺。
  
  我稍微想了想,覺得怎麼想也想不透,奇怪的事太多了,越想越是一團亂麻,於是將問題拋開,張口喚道:「來人。」
  
  「娘娘有什麼吩咐?」微雨和壽眉快步行了進來,齊齊跪在我面前。
  
  拉起壽眉,我對微雨吩咐道:「剛才聽說許太醫來了?」
  
  「是,此時正在外候著,說是要為娘娘調方。」
  
  「讓他進來吧。」
  
  我讓壽眉幫我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衫,靠了柔軟的靠墊,端正地坐好等著。
  
  就這麼幾下折騰,便覺得很累,氣息不續,總覺得像吸不足氣,兀自微喘不已。一時就沒注意微雨帶著許太醫進來,沒一會兒就到了床邊。
  
  只見許太醫規矩地行了跪禮,起身長揖道:「臣許安懇請為娘娘診脈。」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五章 決裂


原來,他叫許安。

我道聲「辛苦」,將手腕伸出去,見他伸手搭上的我脈,覺得他的指腹處有兩個很硬的繭,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想問,卻又覺得自己太緊張了,可能是是他少時學醫有些辛苦,幹了什麼粗活兒也說不定吧。

少頃,許安鬆了手,回身去寫了張方子,要微雨他們去煎之後便要告退。

我叫住他道:「許太醫,請稍等。本宮有事問你。」

「請娘娘吩咐。」許安連忙站定垂手恭敬地候著。

「敢問太醫,不知本宮如今的身體,是否還能受孕呢?」

許安稍微猶豫片刻道:「回娘娘。娘娘的病對生育並無影響,只是眼下娘娘身體太過虛弱,暫時還不宜懷孕。」

「是不宜,還是不能?」我緊緊逼問道。

「這……娘娘眼下的狀態,想要受孕,是很難。」許安像是有些為難,道:「不過,待臣將娘娘的身體調養好了,就不會再有問題了。」

我欣慰地笑了笑。道:「如此有勞許太醫了。微雨。將上次皇上賞我地那件東西取來。送給太醫。」

「娘娘?」微雨不敢多言。只疑問地道了句。

  「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取啊。」我微寒了臉。催道。其實那個死皇上哪給了我什麼東西。赫連長頻也沒給過我什麼。豐隱惻更是不可能。而現在我隻身一人在連章。手裡也根本沒什麼錢財。

我故意對微雨說得模糊不清。就是想要她自由發揮。順便。看看這個宮女到底有幾兩重。

若是她能很容易地拿了東西打賞。說明她實在很有地位。若是她拿不出東西。我便尋了這個借口將她拔掉。

微雨並不糊塗。她可能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但也知道不論怎麼算。面子上依舊我是主子。主子要地東西奴才若是拿不出來。不需要經過赫連長頻。我自己就能處理了她。

因此她匆匆進了內室,不多時捧了柄白玉如意出來,雙手呈給我道:「娘娘可是要這個。」

「就是這個。」我滿意地點點頭,對許安笑道:「本宮的身體就麻煩許太醫了。太醫可不許推辭,一來是謝日前的救命之恩,二來也請太醫今後多多費

許安聽我如此說倒也大方,雙手接過道:「既然如此,臣就愧領了。娘娘地身體。臣自當盡力。」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看著窗外悠然飄過的浮雲,輕輕道:「太醫可知道冷蟬香是否對本宮受孕有幫助?」

「萬萬不可。」許安突然急道。「我不知娘娘如何會問這個問題,可是冷蟬香通體陰寒,就是正常女子接觸過多都可能傷身不孕,何況娘娘如此虛弱的身體呢?」

「是嗎?我好像記得誰和我說,此香有助受孕呢。看來是我記錯了。」我輕輕一笑道。「太醫受累了,微雨,送許太醫。」

目送著許太醫出去,我心裡千回百轉,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娘娘,許太醫回去了。」剛送了許安回來的微雨回報完。隨即道:「娘娘是否要用膳?」

這個微雨看來不簡單,隨隨便便就能拿出那麼上等的如意。想要拔掉她,看來要費一番心思。

我看她一眼,道:「微雨,今日怎麼不見殷大人來啊?」

「奴婢聽說,是被公主叫去了。」

赫連長頻找他會有什麼事呢?想起那日他將微雨他們甩出門外,我沉吟道:「公主似乎很信任殷大人呢。」

「殷大人對公主對連章都很忠誠。」微雨答道。

「是嗎?」我淡淡看她一眼,不準備問下去了,再問下去她也不會回答。於是擺擺手道:「傳膳吧。」

整整一天沒什麼事。赫連長頻沒有再來,殷洛書也沒有來。直到晚上,我對正在整理床鋪的微雨道:「殷大人不來為皇上唱歌,這樣的事常常發生嗎?」

「自奴婢進宮,從未發生過這樣地事。」微雨回道,「請皇上娘娘就寢。」

「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來,若非今天好像有了非常重要的事情發生,才會讓赫連長頻破了例。

見我發呆,微雨熄了燭火,放下床帳,躬身退了出去。

好在赫連長頻為了防止有人發現豐隱惻的事,也為了給他提供一個稍微可以活動的環境,邑華殿的夜晚是從來不留人的,說是怕打擾皇帝休息。

聽到大殿外關門的聲音,我照例抱了被子去牆角,惹得豐隱惻一陣嗤笑。

聳聳肩,沒辦法,想起含怒而去的赫連長頻,誰知道今天晚上她會用什麼手段。再者,那個將我抱回床上的人我也很在意,爭取今夜睡得驚醒點,看看到底是誰。

不過,想是這麼想,我如今身體大虛,有點不受控制,漸漸睡了去。

模模糊糊中,似乎聽到有人推開大殿的門,急匆匆地腳步聲在大殿中迴響。

直到一聲冷笑,一個女子尖銳的聲音傳進耳朵,我才清醒了過來。


「原來如此。」赫連長頻一身白衣站在大殿正中,冷冷地打量著我和豐隱惻,嘲諷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是個君子。豐隱惻翻身坐起,掀了面具,笑道:「要人做事是需要好處的,公主既然不能給我好處,我又有什麼理由為公主辦事呢?」

  「軟玉溫香,你竟然不會心動?」赫連長頻冷冷道,她一見我和豐隱惻一個睡床一個睡地,立刻就明白前幾天的洞房花燭恐怕也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她還來不及查明,我便藉機服了毒,弄了她個措手不及。

「公主殿下,您沒搞錯吧,這次你送來地女人,姿色比前幾次可差得多了,手感也不好。怎麼能叫做軟玉溫香呢?」豐隱惻一副厭惡的樣子,擺了擺手道。

好吧,我知道自己長得不怎麼樣,可是,手感不好,那是什麼意思?

氣憤地看著豐隱惻,這混蛋!以後有機會,我一定讓清肅撕了他地嘴。

赫連長頻倒沒在意他的語氣,只是深深地歎了口氣,對我道:「你為什麼總是不能聽話呢?」

  我沒說話。連動都沒有動一下,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在心裡盤算著雖說那阮育黎是要藉機立儲,可是這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以赫連長頻地能力。兩人長期對峙並不難,為何她現在給我的感覺是如此急躁?

是與今天發生的事有關?

赫連長頻見我沒有反應,走了幾步在我身邊蹲下,目光堅定地看著我,道:「我。不會再憐憫你了。」

我緩緩一笑,道:「我明白。那件事,我很感激。」

從殤夙鸞手裡逃出來那次,是她主動要求研磨那冷蟬香。想來,她是不想讓我與那香有過多的接觸吧。而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也就無所謂了。

我早就該想到。赫連長頻自小身在皇宮,接受地是與皇子們一樣的教育,區區一個冷蟬香,她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就連她事先留了一點研磨好地粉末,也是因為她一早就知道那藥的效果,不然以她如此謹慎的性格,怎麼會冒險用一種不知道使用方法的迷藥來對付我呢?

我雖然一直覺得奇怪,不過一直沒有多想,直到確定她真的不能生育。才想起這件事情。

「你不必感激。那個時候我是覺得抱盆花回去目標太大。」赫連長頻冷冷道。

「這不是好理由呢。」我仰頭而笑,道:「你本可以全部交給我來做。或者。就算你抱了盆花出去,只說那是我送你的,下人們也不會多想。更何況那時殤夙鸞有心放走我。」

「怎麼,你會因為這個而報答我麼?」赫連長頻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那是兩回事。」

我的眼前像是出現了那天我們商量逃跑計策時的歡快,那看見兩張字條之後那種瞬間相逢恨晚地感覺,那種,知我者,謂我何求地愉悅。

此時,這種感覺隨著她逐漸拉長地背影,慢慢消散了。

「既然這樣,你就認命吧。」

這是赫連長頻那日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從此之後地一個月裡,我再沒看見過她。

我不能出邑華殿,每日只是靜心調養身體。殷洛書自那日偶然缺席一天之後,天天都來,或者吹一曲美妙的笛韻,或者唱幾段天籟般的歌曲。

起初幾日,我還曾試探地問他一些問題,他卻不再回答什麼。於是我也放棄了詢問,只平靜地享受著他帶給我的那種安謐祥和的氣氛。

偶有和他下下棋,雖然我根本就是胡亂下子,每次都輸。

有幾次我地興致上來,還與他學了幾次吹笛子,不過好像吹得相當不成樣子。因為每當我吹時,躺在床上的豐隱惻都似乎在微微顫抖。

而且,我還發現一件怪異的事情,每每當我聽殷洛書唱歌吹笛,或是對弈的時候,微雨總是找很多借口進大殿來,不是送茶就是送藥。弄得我一直有被監視的感覺。

  夜裡還是照例搬去角落中睡,天氣越來越暖,也不至於會著涼生病。只是每日都會在床上醒來,雖然有幾次我和豐隱惻都想堅持一下,查查這個人究竟是誰,不過卻總是昏昏睡去。

朝堂中的事依舊沒人通知我。不過,我卻越來越覺得這種平靜不是什麼好兆頭。

因為,赫連長頻一直沒有動靜。

一個月之後,許太醫突然告訴我說身體已經恢復了八成,日後只要注意調補當無大礙。

比想像中地快些,可能是因為毒發那日許太醫的治療有效,畢竟沒有讓我吃足三個時辰的苦楚。

只是,如此一來,赫連長頻不可能再毫無動靜了。

果然,當天晚上,豐隱惻又突然攔下我的筷子,神情極其怪異地看滿桌的食物。

我笑道:「怎麼?又有人下毒?」

「比那還糟。」豐隱惻詭秘一笑,道,「不過對我來說,是好東西也說不定。」

「怎麼?」

手指彈了彈碟子,豐隱測長吁口氣,道:「赫連長頻這回可是下了決心,這裡下的,可是兩相歡呢。」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六章 故人



「兩相歡?」我皺眉,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春藥。

「是春藥。」豐隱惻看透了我的心思,繼續彈著碟子,笑道:「很銷魂的春藥呢。」

「我是想過她會用非常手段,只是沒想過她竟然真的會用這種東西。」我看著滿桌子的菜,歎氣,看到吃不到,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了。

「很有效的手段。」豐隱惻伸手指了指窗外晃動的人影,道:「看來,我們一時出不去呢。」

我再次歎氣,學著豐隱惻的語氣道:「看來,要是不吃這個,似乎沒別的東西吃的樣子呢。」

「那麼,怎麼辦?吃,還是不吃?」

豐隱惻笑瞇瞇地看著我,我覺得遇見他以來,這是他笑得最開懷的一次。

我趴在桌子上,飯菜的香氣飄來蕩去,好不誘人。

唉,為什麼我連吃個飯都這麼辛苦?上次是失血,現在輪到失身了。

「想好了嗎?」豐隱惻含笑道,照例倒了酒就要喝。

「你幹什麼?」我驚得一下子打落了他地杯子。一來他這次地動作極慢。二來事情與我有關。我地行動好像迅速了許多。

豐隱惻似乎猜到了我地舉動。杯子被我打翻在地也沒什麼驚訝地表情。只是道:「和我生個孩子。或者餓死。你選一個吧。」

「我能不能都不選?」我懷著僥倖地心理看著他道:「你既然認識這些毒藥。一定會解吧。」

「怎麼會?殤夙鸞向來只研究毒藥不關心解藥。我也只是認識而已。」豐隱惻笑著說。又想伸手為自己倒一杯酒。

「不許吃!」我又怕又怒。索性咬了牙將桌子掀了。又一伸手。將他手中地酒壺打落。道:「至少在我沒想明白之前。不許吃。」

「好吧。」豐隱惻攤手一笑。一個閃身回到床上躺著。「最好在睡覺之前想明白。不然會存食地。」

他的話音剛落,微雨和壽眉從外面衝了進來,見了滿地狼藉都是一愣,微雨道:「娘娘,這是?」

「這桌菜不和皇上的口味,你們去換一桌來。」我盡量平靜道。

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微雨順從地派人將地上收拾乾淨,又讓人另擺了一桌晚膳。

雖然微雨等人的動作很迅速,可是皇帝地膳食不比別人,左一道右一道的擺了許久,等都佈置停當。天已經很黑了。

讓他們下去,我繼續瞪著桌子,恨不得只用看的就能吃飽。因為雖然這回豐隱惻什麼都沒說,但是我很清楚這裡肯定也下了那個所謂的「兩相歡」。

真要命啊。又過了不知道多久,豐隱惻交疊著雙腿坐在床邊,環臂而笑道:「怎麼,還沒想好?」

「好了!」我重重地點點頭,看著豐隱惻,發現他的面具已經除下,怎麼說也是皇子。相貌也是十分英俊的。穿著雪白的罩袍,乾淨飄逸,看起來也是一名貴公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算是我佔了便宜?

所以,我將酒壺拋給他,執起筷子。一字一頓道:「當然是要命。」

「有趣的女人。」豐隱惻哈哈一笑,對我舉了舉酒杯,似乎是想要與我乾杯的樣子,身子卻突然一僵,執著杯子地手一下子定在半空,動也不敢動一下。

只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幾下,冷聲道:「什麼人?」

不明白豐隱惻突然發現了什麼,我也是一愣,夾著菜的筷子放下。奇怪而緊張地看著豐隱惻。

只見一點寒光在豐隱惻的頸邊一閃。黑暗中,突然伸出一柄雪亮的利刃。

伴著低沉地男聲。一把細長的軟件正架在豐隱惻的脖子上,一寸寸地伸出,「虧我特地來救你,沒想到你居然如此沒有節操。」

這個聲音!

我呆呆地坐在原處,目光緊緊順著那鋒銳的利器向上看去,一張熟悉的書生面具出現在我的面前,腦海中像有煙花炸開。

這個面具是殷洛書的沒錯,可是這個聲音!

我顫抖地伸出手指著他,嘴唇動了幾動,突然張大嘴想喊,思及現在的環境,還是強自忍了,只是輕叫道:「你!你!」

「你」了半天,礙於豐隱惻在身邊,我終於還是沒說出他的名字。

低沉的笑聲傳出,他陡然抬手在豐隱惻頸項邊一劈,豐隱惻隨之身子一軟倒在床上。

又抬手封了幾處豐隱惻地穴道,他這才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道:「怎麼,嚇傻了?」

我忍了幾忍,終於沒忍住,抬腿一腳踢上他地小腿,低吼道:「宗政澄淵,你這個瘋子!」

「你總是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的嗎?嗯?」宗政澄淵抬手掀了面具,又隨手一撕,將那令人作嘔的面具取下,露出那張我無比熟悉的面孔,微笑著看著我。

輕輕舉起手,我抓住他的衣衫,這幾個月受委屈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襲來,眼淚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

  然而還嘴上卻不依不饒道:「我不會感激你的。要不是因為你,我怎麼會被殤夙鸞帶走。」順手一擰,悄悄地狠狠掐了宗政澄淵一下,感覺到他身體微微一顫,喉間低低悶哼一聲,心裡才覺得歡快了些,遂擦了眼淚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搬了凳子坐在我身邊,宗政澄淵不知道從哪兒取了一個食盒放在我手中,一邊幫我打開一邊笑道:「你猜猜看。」

食盒一層層地打開,裡面地飯菜雖然不多,但都是些可口的食物,難得的是我居然全都喜歡。

  先拿了一個水晶荔枝餅吃著,我想了想,道:「那場火災。就是為了你潛進來做準備嗎?弄出一場火災,說殷洛書被火燒傷毀了容,帶上醜陋的面具,讓人不敢久視。這樣一來,就沒人能認出你了。」

「八九不離十。」宗政澄淵打開食盒最底層,那裡面還放著一盞小小的茶壺,倒了杯水遞給我道:「以後這裡的東西都不能吃了。」

  點點頭,我端著杯子整理了思緒道:「面具,不說話。寫字用左手,這都是你掩飾地方式。因為唱歌和平時說話聲音不大一樣,所以無所謂。又說嗓子受了傷,唱歌的聲音與之前不同也很正常。不過,殷洛書一直是用左手寫字的嗎?他地情況。你有沒有調查清楚?」

「不用調查,因為從來就不存在殷洛書這個人。」宗政澄淵道,「或者說,這個人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怎麼會?」我驚訝之後反映過來,道:「你殺了他?還是?」

「我殺了他。」宗政澄淵點頭道,「確切地說,是我父王派人殺了他。這個人到暢音院後不久,父王就派人取代了他。」

「那個時候……」我一陣心寒,道:「那個時候,他幾歲?」

「十歲。」宗政澄淵平靜地看著我。就像在說別人地事。這也的確是別人地事,可是,他是奪人性命的那一個。

「為什麼是他?」我不在看他,只看著盒中的食物。

「因為,他是阮育黎地兒子。」

「什麼?」我驚得一嗆,睜大了眼看著宗政澄淵。覺得自己一輩子沒這麼傻過。

  「很土的故事,可是很常見。阮育黎功成名就之後拋棄妻子,另娶高官的女兒為妻,可惜一直無子。這才想起老家的兒子。為了與那可憐的女人爭奪自己地兒子,他殺了自己的髮妻,將兒子帶到京城。又為了自己的面子,不能光明正大地認自己的兒子,於是將他送進了暢音院。」

「你又如何知道這許多?」我低聲道。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真正的殷洛書進了暢音院之後,與其中的一個孩子特別交好。不知不覺將身世透露了幾分。稍加調查就弄清楚了。而那孩子,正是我父王當年派去連章的暗樁之一。」宗政澄淵緩緩道。不時看我一眼。「然後你們就派人殺了他,讓那個暗樁取代了他?」我聽得明白,悲歎不已。對宗政澄淵如此坦白不知道是該厭惡還是該覺得榮幸。

  「沒辦法。那時候的阮育黎對自己的兒子一點都不瞭解,那時候換人是比較容易地。而且殷洛書地身份對我十分有利。」宗政澄淵道,「不過,真正的殷洛書確實是左撇子,這是天生的。」

「他不過是阮育黎的私生子,又只是個樂師,他能對你有什麼用呢?」

「這些天,你沒覺得我所扮演的殷洛書,有些深不可測嗎?」宗政澄淵問我道。

白了他一眼,我道:「不管你扮演誰,都是深不可測的。」

「你這算誇我?」宗政澄淵一笑,然後正色道:「那時地殷洛書,被當時的連章王選為赫連長頻的死士之一。」

我渾身一抖,道:「他既是阮育黎的私生子,又是赫連長頻的死士。怪不得,怪不得你要他的身份。可是,連章王當時沒有調查他的身世嗎?」

「知道他身世的人,都被我們秘密處理了。就是為了他能順利地成為死士。」宗政澄淵神秘笑道。

我困惑的地看著他,道:「不對。你方才說地,順序上有些矛盾。到底是他先成為死士,你們再滅地口,還是你們先滅了口,他才成的死士?」

  「那時父王地人知道連章王要以暢音院為掩護,為自己的女兒選一批死士,於是謀士便進言,如果有人能同時是丞相和公主的心腹,那不是很有利的一件事嗎?而殷洛書,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阮育黎也是這麼希望的,那次滅口,其實是阮育黎在明,我們在暗進行的。」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阮育黎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成為赫連長頻的心腹,宗政澄淵則希望自己的人能成為兩邊的心腹。

在這個厲害關係之下的真正的殷洛書,或許,死,是他真正的解脫。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七章 夜談


  「原來如此,怪不得赫連長頻和阮育黎都沒發現一點破綻。」
  
  我少少吃了些東西,想了想,問宗政澄淵道:「帶酒了嗎?」
  
  宗政澄淵一愣,道:「你要喝酒?」
  
  「不是我,是他。」我用下巴點點那邊的豐隱惻,將他和赫連長頻的事對宗政澄淵說了。要是他沒帶酒那真麻煩了,他的酒中也有兩相歡,若是發作起來,以我的力氣是萬萬抵擋不住的。
  
  「真沒想到,殤夙鸞的勢力都伸展到這個地方了」宗政澄淵看著昏倒的豐隱惻,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酒葫蘆遞給我,道:「夠嗎?」
  
  「這?你怎麼會隨身帶著酒?」我接過酒葫蘆奇怪地問他。
  
  「以防萬一。」宗政澄淵笑道。
  
  是怎麼個以防萬一,我沒有問,他也沒有說。我將酒壺收好,想了想道:「你先躲一下,我讓人進來把桌先收拾了。吃的時間太長會讓人起疑的。」
  
  宗政澄淵沒說什麼,迅速站起來躲在床幔中。我從各個方向仔細看了看,發現沒什麼破綻。想了想,我執起筷每樣都夾了少許放在食盒的空盤裡,造成吃過了的樣。又將食盒藏好,這才將微雨叫進來讓他們把東西撤下去。
  
  那食盒的東西我有給豐隱惻留了些,這滿桌的菜也就沒必要再留著了。
  
  待他們收拾好了都退了下去,我走到門口,輕手輕腳地將門插上。平時這個殿門我都是不管的。反正也沒什麼見不得人,如今多了宗政澄淵,卻不得不加倍小心。
  
  若是讓人知道即將是雅樂皇帝地宗政澄淵竟然出現在連章王宮。保證還沒等他說明自己地身份。就被人滅了口了。
  
  想到這裡。我急匆匆走回去。對已經站在桌邊宗政澄淵道:「不是說你就要登基了嗎?」
  
  「是啊。朝中都在忙著準備我登基地事宜。」宗政澄淵閒閒道。
  
  「那你怎麼會在這兒?要是被人知道怎麼辦?」
  
  伸手一拽。將我困在他懷裡。宗政澄淵低低一笑。道:「本來洛微之戰結束後。我應該直接回國登基。但是聽說你身陷妙嵐。殤夙鸞此人不好對付。我想你可能很難逃出來。於是就來救你出去。」
  
  「不可能。」我否定道。「就算朝中暫時無事。崔斡翰已然勢力全失。文有溫蘇爾。武有樊克。又有太后地懿旨在手。你登基是萬無一失地事情。你也絕對不會冒這個險去妙嵐救我。而且。
  
  我冷冷地看著宗政澄淵道:「你是在火災之後潛進的連章吧。那個時候我還沒從妙嵐出來,而你已經身在連章,你還能說,是為了救我?」
  
  他怎麼可能特地是來救我呢?能讓他推辭登基的事情一定是大事,可是,連章能有什麼大事呢?
  
  還是。他要在連章做一些大事?
  
  想到此,我看著並不準備對我解釋什麼的宗政澄淵道:「難道,你準備對連章下手了?」
  
  宗政澄淵的目光一下便得通亮。壓低聲音道:「正確來說,不是我想對連章下手,而是洛微,想對連章下手了。」
  
  「洛微?」我懷疑地搖搖頭,「不可能。洛微的國力本來就不強,雖說比無主地連章能稍微好些。但是聽說洛微國主極其寵信一個男寵,什麼事都聽他的,使得如今的洛微朝政混亂,江山動盪。如此一個國家,怎麼會想到要侵犯他國呢?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就算洛微王事事都聽他的,你以為一個男人會甘心做別人的男寵嗎?」宗政澄淵淡淡道:「在洛微收兵之前,我見過他了。他來見我,幾乎就是想要把洛微送到我手上,不過我沒答應。」
  
  「他?」我詫異地看著宗政澄淵。「他是誰?」
  
  「雪輕裘啊。」宗政澄淵輕輕一歎。「看起來,他對洛微王是相當憎恨呢。」
  
  「這樣說來。他是一心一意想要洛微亡國了?」
  
  「恐怕是的。」宗政澄淵點點頭,看我道:「與洛微接壤地只有兩個國家,北接雅樂,南臨連章。雅樂方面,時機不到,我定然是不會拿下洛微的。而連章,現在已經自顧不暇,又如何能夠接受洛微?我想雪輕裘應該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打算出兵連章的吧。」
  
  先前,我還仔細地聽著,可是宗政澄淵的最後一句,就像晴天裡打了個炸雷,「你說,洛微對連章出兵了?」
  
  「是。」宗政澄淵好像很滿意我驚訝的表情,笑道。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之前。」
  
  我一下想起那日他缺席的事,「就是那一天?」
  
  含笑點點頭,宗政澄淵道:「不錯。那時你剛中毒,我不想讓你知道那麼多。而且,這是連章,也輪不到我們來操
  
  我愣了下,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中毒?」
  
  「猜的。你一直有清肅在身邊,身素來健康,腦也靈活。怎麼會突然就得什麼思慮過甚的病呢?想來不是中毒又是為什麼?」
  
  「說得也是。」我笑笑,「我原還以為是那個許太醫告訴你地呢。」
  
  「你是說那個許安?」宗政澄淵皺眉道:「此人你要小「為什麼?」我驚疑不定地問。
  
  「此人我調查過,雖然沒什麼破綻。可是資料太過詳細,就和當初的你一般。」宗政澄淵說著對我一笑,道:「這麼算來,他給我的感覺。竟然與你有幾分相似。」
  
  「我怎麼會和那麼老地人相似。」白他一眼,我沉思道:「這麼說,他可能是殤夙鸞的人?畢竟,我中的毒是殤夙鸞配製的毒藥。如此,也算說得通。」
  
  「是嗎?」宗政澄淵凝視著我,隨即看了豐隱惻一眼,道:「看來,他告訴你不少事情。不過,我想許安應該不至於會是殤夙鸞的人。不說別的。你認為,殤夙鸞會讓一個能解他地毒的人做自己的手下嗎?依我對他地瞭解,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那麼,他會是誰呢?」
  
  「別想他了。我倒是想問你,那個范白,是怎麼回事?」宗政澄淵打算我的思緒。問了一個我一直想避免的問題。
  
  「他……」我頓時覺得有些口乾,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背叛你的人,要不要我替你處理了?」宗政澄淵淡淡道,這種事,他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我想瞞也沒辦法。
  
  不過,怎麼能讓宗政澄淵殺了白凡?這怎麼可以。
  
  我搖頭,緩緩吐出一個字:「不。」
  
  「好吧。你的人,你自己處理。」宗政澄淵鬆開我,道:「我走了。每天早晚我會盡量帶食物過來。慢慢地赫連長頻也就死心了。」
  
  「宗政澄淵。」我叫住他,「你還沒說,你來到連章地真正目地呢。」
  
  伸手把玩著我的頭髮。宗政澄淵淡淡一笑,「我還以為能忽略過去呢。你這樣靜靜等待我救你出去,不好嗎?」
  
  「不好。」我平靜道,「我不想再被人擄走一次,雖然妙嵐很美,但那並不是一次愉快地旅行。」
  
  「好吧。我告訴你。自從我見了雪輕裘。我便猜測他既然在我這碰了壁,就肯定會尋求其他出路,但是礙於地理位置,他只能對連章有所動作。因此,我到了連章。」
  
  「你想先奪取連章?」
  
  宗政澄淵靜靜地凝視我道:「不。我想要的是,讓洛微吞併連章。」
  
  「我懂了。其實和你堅持不首先攻打別國是一樣的,洛微吞併了連章,就將成為眾矢之的,絕沒有安寧的。可是。你有把握在洛微取得連章之後。從其他兩國的嘴裡,將洛微搶回來嗎?」
  
  宗政澄淵凜然一笑。道:「你看著吧,不歸。如今幾方的勢力都匯聚於此,連章必將被吞噬,五國曾經地版圖,將會重新分屬。逐鹿江山,這才僅僅是個開始。」
  
  夜風洶湧,「砰」的吹開了某扇窗,呼號著在大殿中迴盪。
  
  我站在宗政澄淵的面前,靜靜地注視著他。
  
  這是一個天生地王者,像一尊天降的神,披著滿身的光芒站在我面前。
  
  忽然,我不想再見他,因而垂目笑道,「我知道了。我會盡量拖住赫連長頻。只要我在,她就懷有一絲希望。這樣,你、你們,才有時間去做你們想做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明白我的用意。」宗政澄淵激賞地看著我,「不歸,從那個出走的夜晚開始,我便深信,你確實可以幫我。」
  
  「而我卻從那時開始後悔,我以前做地那些事,好像都是一場玩笑。所有的事,都在你們的預料之中,真的是很沒意思。」
  
  「你竟然也會後悔嗎?」
  
  「是的。我後悔了。」我點頭,笑道:「那些說著我不後悔的人,想著自己是不是後悔的人,其實都已經後悔了。因為,一旦想起這兩個字,就是後悔的開始。」
  
  「可是你如此坦然。」
  
  「因為我面對,並且接受了這兩個字。」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自嘲地笑笑,「不過你放心,不到關鍵時刻,我不會輕易毀約地。」
  
  宗政澄淵劍眉一挑,笑道:「這麼說,必要時候,你會毀約?」
  
  「你是名動天下,智計無雙地宗政澄淵。不妨猜猜看。」我掩唇笑著道。
  
  「你這個女人。」
  
  宗政澄淵低低一笑,突然走近幾步,伸手撫摸著我的鬢角,大手在我地臉上留下微熱的痕跡,長年握劍產生的硬繭使我覺得有些微的疼痛。
  
  半晌,他垂目道:「幾個月不見,當真有些思念。不歸可有一絲思念我?」
  
  「有。我整日想著如何報復你。」我拍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歪頭笑看著他。
  
  像是有些失落的樣,宗政澄淵喃喃笑道:「真是無情。」說完,長身一縱,瞬間掠出了窗外,窗輕輕扇動幾下,正是方才被夜風吹開的那扇。



一直紙千金 第八十八章 偽裝



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窗外,耳邊似乎迴盪著那清越婉轉的歌聲。還記得當日我被迫跟隨宗政澄淵重回計都,他的那一句「有機會給我唱曲」的戲言,如今倒成了真。

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每天夜裡將我抱到床上的,不是豐隱惻,也不是白凡,難道,會是他?

涼涼的夜風透過窗子吹了進來,覺得整個人清醒了些。伸手關了窗,我走回床邊。

宗政澄淵那一擊似乎很重,又點了穴,到現在豐隱惻還不見醒來。

歎口氣,既然無論是為了宗政澄淵,還是我自己,都得拖延時間的話,那不如就做的真一點。

大殿裡沒有繩子,我勉強翻了一塊布出來扯成條,先把豐隱惻的外衣脫掉,只剩下最裡面的一件,然後將他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為他蓋上錦被後,坐在一邊。

又過了一會,豐隱惻動了動,慢慢從昏迷中醒來。

見我坐在床邊,兀自沉默片刻,想是在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隨即身子一動就要坐起,卻發現手腳都被綁住,衣服也被脫得差不多,神色居然也不很在意,只是對我笑了笑道:「你為什麼要綁住我?我還沒來得及嘗嘗兩相歡的味道,又能對你怎麼樣。」

我拿了為了他預留的食物和酒慢慢地餵給他,問道:「兩個問題。第一,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現在的體質幾乎稱得上百毒不侵,那個來相歡,對你還有效嗎?第二,你為何確定是我將你綁上的?將你打暈的可不是我。」

知道宗政澄淵就在連章。我像是一下子減少了很多後顧之憂,雖然他不是那種可以將後背給予的戰友,但若是對他無利,他也是絕不會出賣我地。

想通了這點,我暫時將其他的事放下,專心對付眼前的情況,這樣一些被我忽略的問題慢慢地浮上心頭。

「第一個問題。春藥不是毒藥。若是連春藥都對我無效。我可以直接去做太監。再不用做男人了。」

就著我地手喝下一小葫蘆酒。豐隱惻也沒怎麼埋怨現在地窘境。想是知道我不會對他怎樣。挺老實地回答我地問題。

「第二。你綁人地手法太差了。而襲擊我地人伸手利落。不可能捆個人像捆粽子。你知道。捆綁。也是一門學問。」

好吧。我承認我綁人地手法不專業。或許明日該同宗政澄淵學習一下。

我接著拿了幾塊點心餵他。道:「這個是沒有藥地。你可以放心吃。」

「剛才那人給你送來地?我可以知道那人是誰嗎?」

「不可以。」我一笑,將最後一塊點心整個塞進他的嘴巴,拍了拍手,道:「你睡吧,到了清晨,我自然會幫你鬆綁。」

「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將我綁起來?」

「到了早上。你就知道了。」

我歪著頭,對他神秘一笑。歪頭想了想,在他身上摸了摸,將那塊人皮面具翻出來拿到手裡。

那是一張很極薄極柔軟的面具,還帶著豐隱惻地體溫。想起這是從連章王臉上活剝下來的,拿在手裡。就像拿了一隻蟑螂一樣噁心。

於是趕快將面具戴到他臉上,由於從沒接觸過這東西,一時手忙腳亂,越是小心越是辛苦,直到額上滲出汗珠,我才將面具完好地戴在豐隱惻的臉上。

豐隱惻一直帶著笑任我忙碌,見我都擺弄好了,突地開口道:「我大概明白你要做什麼了。也真難為你,少見的小心謹慎了。不過。要做到萬無一失。你是不是還應該做些什麼?比如,發生某些行為時必然會產生地聲音?」

看著他一臉詭異的表情。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伸手在他身上擰了一下,見他疼得皺眉,我方笑道:「整個邑華殿實在太大了,就是聽不見什麼聲音也是很正常。再說,過分的真實就是虛偽了。從來就沒有真正完美的騙局,想真正騙到人,手段是次要的,真正的是要引領一個人的思想,掌握他的心理。」

「是嗎?那你想想明天早上該做什麼吧。我可是要睡覺了。」豐隱惻呵呵一笑,閉了眼,漸漸睡著了。

我靠在床頭,一點睡意也沒有,也完全不敢入睡。聽著豐隱惻輕輕地鼾聲,一時無限羨慕起他來,若是像他一樣,做個真正的傀儡,生死不知,或許,也是很快樂吧。

漸漸熬到了天亮,外面已經微微聽得到早起的宮女太監忙碌的聲音。

我睏倦地眨眨眼,從床邊站起來到窗邊,悄悄將窗子捅了個窟窿向外看著。

早上的太陽似乎總是升得很快,沒一會兒天便大亮了。又過一會兒,就見赫連長頻面容嚴肅,隱隱流露著一絲焦急和期待地向這邊走來。

我不再耽擱,走回床邊。雙手輕輕落在腰帶上,咬著牙想,就當是在夏威夷過夏天吧。

雙手一扯,將腰帶解開,背著床,我將衣服一件一件的脫下。

心突突地跳著,既不想一下就脫光,又害怕脫得慢了,赫連長頻這個時候就進來,手漸漸變得不太好使。

「你再不快些,他們就要進來了。」豐隱惻地聲音低低地響起,「真是春色無邊的清晨,背影還好,可惜正面不是美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說完這話之後,我好像聽見腳步聲越來越大,只好狠了心爬上床。

用被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蓋住,在裡面將最後一件衣服脫掉,便聽到外面微雨道:「奴婢見過公主。」心中一急,趕快摸索著幫豐隱惻解開繩子。

豐隱惻剛得了自由後先將謹慎地將繩子藏在床下,然後翻身壓在我身上。輕輕道:「你說,對於昨夜的事,我該如何報答你呢?」

他起伏的胸膛熨燙這我的胸口,我緊張得呼吸急促,索性閉上眼側了頭不去看他,安慰自己,就這一會兒,以赫連長頻的為人,肯定是要進來看個究竟地。

果不其然,微雨話音剛落便聽到門響。看來赫連長頻是一刻也等不及的想要進來。

豐隱惻冷冷一笑,躺回到我身邊裝死人,只是翻身的時候輕輕一帶,將我地被掀起大半。微涼地空氣和著恥辱敏銳地傳給皮膚,我心底頓時湧上一陣酸楚。

藏下被裡的手悄悄尋到豐隱惻地胳膊,指甲狠狠地摳了進去。反正在這個時候,我和他都一樣。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能做的也不過如此了。

可是手指滑過他光潔有彈性的皮膚,我心裡打了個突。豐隱惻地臉裝得是很像,連章王一直臥床,行為舉止上也沒什麼可裝的。可是,臨章王怎麼說也是上了年歲的人,身上的皮膚和青年人完全不一樣,那麼幫他換衣服地宮女太監難道會沒有察覺嗎?

還是說,在這群宮女太監中。至少有一個知情人?

心裡被剛發現的疑問困擾著,面上卻裝出睏倦初醒的樣子,懶懶第睜了眼,疑惑地道:「頻兒?」

盡量裝得像中了計一夜放浪毫無記憶的樣子,我雖然十分不適應她尖銳地目光,無奈還是支著身子想要起來。稍動了動便伸手抓住被子將身子掩住,驚疑不定地抬頭,「這是……」

也不知道裝得像不像,我知道應該盡力表現出恐懼、憎恨、絕望和委屈。

可這實在是太難了,我只裝了一秒便裝不下去了,慌忙低下頭,哽咽道:「這下,你如願以償了?」

赫連長頻一句話都沒說,站在原地默不作聲。我不敢抬頭。也看不清楚她究竟是個什麼表情。懷疑?還是相信?或者是驚喜?

還是我表演得不到位?

「微雨,壽眉。伺候母妃更衣梳洗。殷大人就快來了吧。」

許久之後。赫連長頻才慢慢地說,聲音平板無情。又過了一會兒,我便聽見她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了。

「請娘娘沐浴更衣。」微雨捧著嶄新的宮裝跪在我面前,低頭道。

我一愣,光想著對付赫連長頻了。這宮裡到處都是眼線,面對微雨,我該做什麼表情比較好?

尋思一會兒,我索性板了張臉,木然地點了點頭。

既然不知道做什麼表情,乾脆就沒表情吧。

讓微雨幫我先套了一件寬大的宮衣,我下了床往殿後走去準備沐浴。臨走時偷眼看了一眼幫連章王換衣服的宮女。

和其他的宮女差不多,是個很平凡的宮女,十八九歲的年紀,動作沉穩嫻熟,而卻很迅速。好像轉眼間就能將豐隱惻收拾停當的樣子。

而豐隱惻旁邊除了這個宮女並沒有其他人,別地宮人都遠遠地忙著不敢上前。

我腳步一頓,道:「怎麼只有一個丫頭伺候陛下?你們都閒著做什麼呢?」

「啟稟娘娘。陛下向來只要茶衣伺候,別的宮女靠近就會發脾氣。」微雨在身後解釋說。

「茶衣,名兒挺好聽的。」我依舊板著臉,點點頭沒說什麼,深深看一眼那個仍在忙碌的宮女,「走吧。」

  洗了澡,雖然知道早膳不太可能會加料,但為了以防萬一,我依舊什麼也沒吃,心裡盤算著宗政澄淵一會肯定是會帶食物過來,只是在豐隱惻面前該如何給我呢?猶自為難之時,扮作殷洛書的宗政澄淵走了進來,也沒行禮,只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我。

雖然昨夜才見了面,可早上看著這個人,陽光灑在他身上,知道這個冰冷的面具下面是我所熟悉地人,我居然隱隱產生了一絲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過……我瞇起眼,摒除雜念。此次他進來居然連通傳都省了,而且宮女太監一個都沒跟進來。莫非,赫連長頻又給了他更多的權利?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八十九章 暴露


  從寬鬆的袍子中取了一個油紙包放到桌上,宗政澄淵抖抖袖子選了個背著床的位置坐下,從袖中抽出一根長笛,舒緩地吹了起來。
  
  我坐在他對面,從油紙包內摸出一塊點心厭厭地看了一眼,雖然十分沒胃口,但是還是得吃。
  
  那句話怎麼說的?為革命保存實力?
  
  好在,在宮裡,想找出不好吃的東西比找好吃的東西更難。
  
  聽著笛聲,我喝著茶水,吃著點心。漸漸覺得大殿內那些陳腐潮濕的濁氣也變得幽涼起來。
  
  「我的酒呢?」依舊像死魚一樣躺在床上的豐隱惻突然道。
  
  笛聲不停,宗政澄淵閉了眼,連理也不理他。
  
  豐隱惻冷冷一笑,翻身盤膝坐在床上,道:「沒想到,殷洛書居然倒戈投向笑不歸。我是將這件事告訴赫連長頻比較好呢?還是告訴殤夙鸞比較好呢?」
  
  
  宗政澄淵依舊不停,只是抬眼含著笑意看我一眼,不急不徐地將曲子結了,將笛子穩妥地收進袖內,才伸手探懷掏了一個小酒葫蘆,看也不看便向後一扔,同時冷冷道:「你覺得你能出得了這個屋子,就去說吧。」
  
  穩穩地接住酒葫蘆,「啪」地拔出塞子,豐隱惻聲音微寒,「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我將吃剩下的點心包好遞給他,道:「他是赫連長頻的心腹,你覺得赫連長頻會相信你,還是相信他?」
  
  「你即使去說了。赫連長頻也肯定會認為是殤夙鸞讓你來分裂連章內部。就算你現在大喊他是奸細。你認為。假冒地連章王說地話。會有人信嗎?」
  
  「我認識地赫連長頻。向來謹慎。」豐隱惻喝著酒。道:「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
  
  
  「如果是以前。她自然會。但是現在地她。根本經不起失去心腹地打擊。對在這種時時處在絕望邊緣地她來說。殷洛書即使不是浮木。最少也是一根稻草。而且。還是為數不多地稻草。因此我猜。她絕對不會相信。也不敢去相信。」
  
  我歎氣道。實在是有些同情赫連長頻。不管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個王者。最悲哀地莫過於自以為值得信任地。全都是一場騙局。
  
  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凡。現在地他。在為赫連長頻忙碌奔波吧。至少他。是值得赫連長頻相信地吧。
  
  「那麼。最少殤夙鸞會採取行動。」豐隱惻喝完酒。將酒葫蘆扔了回來。依舊坐在床上。好笑道。
  
  「他不會的。至少不會立刻展行動。」我忙著將由紙包毀屍滅跡,「他要的是連章。不是殷洛書個人。況且,殷洛書是赫連長頻地人,你真以為殤夙鸞能控制連章的每個人嗎?」
  
  豐隱惻看著我的動作。慢慢道:「在連章,究竟有你多少手下?」
  
  很平常的一句話,可是卻令我的心微微一顫,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包圍了我,淺淺一笑,我悵然若失道:「若是我說。一個也沒有,你信嗎?」
  
  我說完這句話,其他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不知從何處吹來地風帶動著滿室的幔帳波浪般輕輕地舞動。
  
  一雙有力而固執的手臂從背後環住我,宗政澄淵的鼻息熱熱的在我耳邊起伏,他的聲音如下了蠱般的沉和動聽,「我會帶你出去的。」
  
  「娘娘!殷大人!」微雨因驚慌而顫抖的聲音在我們的身後響起,「啊……陛下,您怎麼坐起來了?」
  
  心知不好。我們這樣子。在微雨眼中跟私會偷情無疑。
  
  不過,不似尋常那些被發現地偷情男女。宗政澄淵依舊攬著我沒動,鼻間輕哼一聲,凜冽的殺氣騰然而起。
  
  雖然不是針對我而發的殺氣,還是不禁令我渾身一寒。
  
  輕拍開他鎖在我腰間地手,我努力擠了兩滴眼淚,搖晃地轉身向微雨走了幾步,大聲道:「微雨,你看,陛下能坐起來了。本宮……本宮……」
  
  我實在擠不出更多的眼淚了,只好執起袖子掩了面,顫抖道:「本宮實在太激動了,真是幾乎高興得快要暈過去,還好有殷大人在。微雨,你快去將這個消息告訴公主。」
  
  一邊聲情並茂地演著戲,一邊心中盤算著,還好當時宗政澄淵在我耳邊說的話聲音極小,相信不會被微雨聽見。
  
  再者,知道宮內后妃偷情的知情人有什麼下場,微雨這個老宮女應當不會不知道。既然我給了她一個台階,相信她會照著下的。
  
  「恭喜娘娘。奴婢著就去通傳。」微雨反應極快,跪下磕了個頭便飛奔著出去了。
  
  「你們都沒發現她進來嗎?」
  
  等她出去,我費解地問。依照宗政澄淵和豐隱惻的警醒程度和身手,怎麼可能連一個宮女偷偷進了大殿都不知道。
  
  「是有功夫地吧。看來身手也還不錯。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啊。」豐隱惻倒回床上,嘲笑道。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誰。
  
  不,不對。我回身看著宗政澄淵。當初在凌溪,即便我身在密室,他都能敏銳地察覺出來,微雨的身手再好,他也絕對不可能完全察覺不出。
  
  難道,他是故意的?
  
  自從認識他以來,我自問能猜透他七分心思。而如今,我卻連一分都猜不到。咬著唇,我喃喃道:「你有什麼打算?」
  
  「時間不早。臣還有事,先退下了。請陛下和娘娘好好休息。」宗政澄淵看了我一會,執手為禮,什麼都不再說,就這樣走了。
  
  我扶著桌子慢慢坐下,告訴自己不可操之過急。不可胡思亂想,不可輕信也不可不信。
  
  一時間腦中思緒紛紛,心中靜似平靜如水。
  
  矛盾中過了一天。微雨多次進進出出,時不時偷看我,以至於壽眉花盡心思背了人,才問我一句「怎麼回事?」
  
  我沒多說,只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讓他下去了。自己則在床上搭個邊,草草睡了一會兒。
  
  夜裡宗政澄淵照例來送食物,為了應付赫連長頻。我要求他幫我把豐隱惻綁起來,免得他對我動手動腳。
  
  對和豐隱惻意外妥協順從的態度,和他唇邊的那一縷嘲諷的微笑。
  
  我清醒而無奈地知道,這麼做確實是下策中地下策。
  
  但,能防得一時是一時吧。
  
  除此之外,我沒有同宗政澄淵多說一句話。
  
  而他卻在臨走時對我說:「真正的聰明人。是應該在該明白地時候明白,該糊塗地時候糊塗。」
  
  我沒做聲,抱膝坐在床角,淡淡一笑。不知不覺已是三天。每天我都得小心翼翼,就怕露了馬腳這樣的日子,真不知道還要過多久,還真是離自己想要地生活越來越遠了。
  
  苦笑一下,我強自打起精神,站到窗邊去尋找赫連長頻的行蹤,但奇怪的是。今日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正在狐疑著難道她今日不會來了?
  
  或者是她也覺得天天來看別人同床共枕是件很變態的事情吧。
  
  「母妃,你在看什麼呢?是在找兒臣麼?」
  
  我正想著,赫連長頻地聲音卻冷不防地從身後響起。看來。紙畢竟還是包不住火。不過這火燒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慢慢回身,我對赫連長頻笑道:「早。本宮今日見這扇窗戶上居然破了一個洞,覺得很有意思。」
  
  「哦?您真是童心未泯啊,不知母妃看見了什麼?」赫連長頻冷冷道,微一擺手,身邊的宮女除了茶衣。都低頭退了下去。
  
  定然是這個茶衣發現了什麼。我暗自警惕,微笑道:「不知道頻兒有沒有看過呢?從一個小洞裡,也能看見不輸於窗戶的世界。實在是很奇妙啊。」
  
  赫連長頻微微一笑,對茶衣輕輕點頭,道:「是啊。從一處小小的勒痕,就能察覺有人被綁過的痕跡。母妃是否也覺得很奇妙呢?」
  
  原來如此。我苦笑地坐在桌邊,看著茶衣掀起被子,將豐隱惻鬆了綁。無奈道:「看來沒有經驗還是不行啊。我真的有用那麼大地力氣嗎?居然能將你綁到瘀血?」
  
  「我說了,綁人也是一門學問。」豐隱惻鬆鬆手腕從床上坐起來到桌邊。彎腰在我耳邊道:「不過你進步得很快呢。後兩夜的水平很見長啊。」
  
  因為後兩夜都是宗政澄淵幫我綁的,我心中清楚得很。面上只是笑。「沒想到,茶衣也是大有來頭呢。」
  
  豐隱惻低低一笑,坐在我身邊沒說什麼。
  
  我詫異地看他一眼,再看了看默不作聲的茶衣,微妙地覺察到豐隱惻居然意外的很保護這個宮女。
  
  「從來沒陪母妃用過膳,兒臣真是不孝。」赫連長頻沒有察覺我的心思,她的眼閃著堅毅的光芒,輕輕拂袖坐在我對面,道:「不如今日讓兒臣陪母妃用早膳吧。」說著冷冷道:「傳膳。」
  
  精美的食物一道道地擺上來,雖是早膳,赫連長頻卻讓人各倒了一杯酒放在我和她的面前,皓腕輕動,執一杯酒平平端起,對我道:「母妃,兒臣敬您一杯。」
  
  我感受到她執著地意志,卻無計可施,輕輕旋轉著面前的酒杯,道:「你真打算這麼做?」
  
  無論酒喝食物中全部都下了藥,她陪我用膳,難道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你知道你愚弄過我多少次嗎?」赫連長頻低聲道,「不過,我都沒有起意要殺你,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你想讓我誕下連章的太子。」我冷冷道。
  
  「不。」赫連長頻端著酒杯,緩緩道:「我看中你地聰慧。連章需要聰慧的儲君,更需要一個聰慧的母親。」
  
  「你真是看得起我。」我涼涼道,遺傳這種東西,誰能控制?「萬一,孩子生出來是個白癡,又當如何?」
  
  「那麼,直到你生出聰明的儲君為止。」
  
  「你真瘋狂。」我看著她,不知道是該憎恨還是該同情。
  
  「我早已忘記自己是瘋狂還是清醒。但是,我一定會守著連章,直到它有了優秀的繼承人。」赫連長頻倨傲地看著我,將酒杯湊到唇邊,一字一字道:「我發誓。」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九十章 轉機


看著毅然決然的赫連長頻,我從心底湧上一種感動,這個女子,為了自己的國家付出的實在是太多了。

可是這種感動卻不能令我在衝動之下滿足她的要求,只是目前又毫無辦法,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抬起酒杯,無奈之下,也只得將酒杯慢慢舉起。

抬到一半,我突然道:「是茶衣更衣時發現的瘀痕,然後報告給你的嗎?」

赫連長頻的酒杯已經碰到了嘴唇,聞言頓了頓道:「當然。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你不用拖延時間,這個時候,有誰能來救你呢?」

「不。」我飛快地道,「我只想知道,茶衣究竟是誰的人,你的?還是殤夙鸞的?」

「要是我說,都不是呢?」赫連長頻微笑道,「好了,飯菜都涼了,酒杯也舉了很久,讓我先乾為敬吧。」

我眼見著她的動作,酒杯一寸一寸的抬起又傾斜。腦中一片空白,心底湧出無限傷感與悲涼。

其實我知道,她滿可以直接用暴力讓我喝下這杯酒,然而她卻沒有。她在以她的方式逼我,讓我沒有拒絕的餘地,也沒有拒絕的可能。

罷了,我端起酒杯,可笑我支持了這麼久,依然毫無辦法。

端著酒杯,對著赫連長頻輕輕一舉,相視而笑,我們同時將酒杯放到唇邊。閉上眼,一顆淚珠從眼角滾落。

這究竟是我的悲哀,還是她的悲哀?

唇已感覺到酒杯地清涼。鼻尖已聞到美酒地芳香。我終於狠下心。仰頭就要喝下。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地時刻。殿門「砰」地被人大力地推開。一個白影飛也似地跑了進來。邊跑邊喊道:「公主。前線急報。關元城失守。威武大將軍……戰死。」

「光當」

  赫連長頻地酒杯應聲落在桌上。不停地滾動著。還沒來得及喝地酒灑了滿座。一些灑在她地身上。但是她彷彿什麼都沒感覺。手還維持著舉杯地姿勢。她僵硬而難以置信地目光落在剛剛衝進來地人身上。艱難道:「你。再說一遍。」

進來地人是白凡。此刻他正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張文牒。低頭道:「關元城失守。威武大將軍。戰死。」

「是……嗎?」

赫連長頻頹然地垂下手,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我慢慢放下酒杯,看著渾身上下陷在絕望中的赫連長頻。敏銳地發現她的眼角也有一行不易察覺的淚痕。

她竟然也哭了,是為了剛才,還是為了現在?

此時的她那麼的無助,那麼地茫然。那種悲哀的氣氛瀰漫在整個大殿,令我不忍慶幸這消息來得如此及時。

「啪!」

一聲脆響,驚碎了一室的迷茫。

原來是那不斷滾動的酒杯終於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赫連長頻的目光漸漸有了焦距。神色不再空洞和無助。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白凡,沉緩道:「范卿,母妃今日身體不適,你去將許太醫找來,為母妃請脈。」

「公主?」白凡無論如何想像不到赫連長頻竟然完全不提戰報,卻要他去找太醫。

「你沒聽見嗎?」赫連長頻冷冷道。

「屬下遵旨。」

「你……難道……」我詫異地看著赫連長頻。她真的要這麼做?

慢慢地走到窗邊,赫連長頻推開窗子,陽光灑在她年輕的臉上,我心中一緊,她才只有十七歲,為何卻要背負如此沉重的宿命?

「本宮說過,無論如何,會守住連章。」赫連長頻幽幽地說,也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若是守不住呢?」一直沒有動作的豐隱惻淡淡地問。起身回到床上。

赫連長頻地唇動了動。似乎是說了什麼,可是我們誰也沒聽見。

不多會兒。白凡帶著許太醫匆忙趕了過來,後面居然還跟著宗政澄淵,想是半路遇上的。

估計他已經知道戰報上的消息,故而進來發現氣氛不對也很鎮定地見過赫連長頻,然後立在一旁,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而赫連長頻只是目光深幽地看著許太醫,一字一句道:「這幾天母妃身體不適,總是覺得疲倦,沒有食慾,吃了東西也總想嘔吐,喜歡吃酸梅,月事也已推辭了許多天。敢問太醫,母妃,是懷、有、身、孕了吧。」

許太醫確實來歷不凡,面對赫連長頻強烈地壓迫感居然面不改色道:「聽公主所言甚像。不過還需臣先請脈一看。」

「太醫請。請太醫務必仔細診脈。」

「臣自當盡力。」許太醫躬身道,隨即落座手指搭上我的腕。

那種熟悉的手繭讓我渾身一震,突然想起宗政澄淵的手上也有這樣的繭,位置似乎十分相似。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恭喜公主,娘娘確實是有喜了。」

不待我仔細思考,許太醫便跪在地上,三拜九叩地恭喜起來。

「這真是我連章幸事。」赫連長頻依然逆著光,道:「殷卿,擬旨:承天賜福,儲君將誕。乃國之幸,天下之幸。為感天恩,特大赦天下,除十惡之人,均可獲釋。另免稅三年,普天同慶。」

宗政澄淵剛剛寫好,赫連長頻又道:「擬旨:原侍衛統領范白為左將軍。封原左將軍文戈為新任威武大將軍,領兵十萬,即日起程,務必奪回關元,守我連章河山。」

喘了口氣,赫連長頻又道:「傳本宮口諭,前方將士忠心護主,奮勇殺敵。為感其忠義,免其後顧之憂,五品以上將士的家眷從今日悉數遷至京城,不論男女皆有俸祿。」

我在一邊坐著,看著她連發三道聖旨。從昭告天下,到提升任命。穩定軍心,鼓舞士氣,最後又將那些將士地家眷軟禁在京。舉手投足從容鎮定,絲毫不亂。若她是男子,今日的連章定然將會是不一樣的局面。

一個儲君,說白了,是一個兒子。對於一個王朝究竟有多麼大的影響,我從那一日,才真正深刻地體會了。

剛下了旨意,一個太監匆忙走了進來,道:「啟稟公主,阮丞相帶著文武百官正等著公主前去議事。」

看來,說不定阮育黎也是打得著個主意,此次應該想逼赫連長頻立那個私生子為太子。可惜被赫連長頻搶先了一步。

自從我知道殷洛書是阮育黎的兒子、殷洛書竟然是宗政澄淵之後,以前想不通的事便一一便得分明起來。

想必阮育黎是想立了那個太子,再用自己的兒子和其替換。

我猜。這個私生子有可能也是一早就訓練好的,行為舉止大概與殷洛書很像,從為將來地調包打基礎。

既然宗政澄淵能培養一個與殷洛書一模一樣地暗樁。以他阮育黎一朝丞相地身份,訓練一個與殷洛書一模一樣的私生子也不是件難事。

這樣,他便相當於幕後地太上皇,只要控制住自己的兒子,就得到了整個連章。

「本宮知道了。」我正想著,赫連長頻卻看了我一眼。道:「今日的飯菜似乎不合母妃口味,微雨,去換一桌來。」

往門口走了幾步,又道:「母妃,既然有了身孕,以後可要好好吃飯,保重身體。」

言下之意,就是以後的飯菜不會再加料了。這真是難以預料的結果,也不知道是喜是憂。

「怎麼會這樣呢?」

赫連長頻帶著白凡和宗政澄淵去了前朝。許太醫也退了下去。我默默地坐在原地,喃喃自語道。

「娘娘。是在怕殷大人在意呢?還是怕被公主知道?」

回頭,見微雨正立在身後,笑容與平時不同,帶了幾分古怪地氣息。

「你的話,本宮為何聽不懂呢?」

「娘娘,實不相瞞,微雨是來給娘娘指路來了。」

這個宮女有意思,我微微笑道:「本宮成日在這邑華殿無法出去,哪裡需要什麼路呢?」

微雨轉到我身前,躬身道:「娘娘是聰明人。微雨也就實話實說了。微雨斗膽敢問娘娘,想不想和殷大人雙宿雙飛呢?」

原來,她當真以為我和殷洛書私情。只是,她這話說的別有寓意,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想了想,我佯怒道:「你知不知道,單憑你這一句,本宮就算打死了你也不會有人來說一句?」

「娘娘。」微雨依舊面不改色,道:「微雨死不足惜。但是看到娘娘花樣容顏就此凋零在宮中實在於心不忍。何況,娘娘忍心讓殷大人與自己的孩子骨肉分離嗎?」

輕輕佻了挑眉,原來這丫頭以為我真懷了孩子,孩子還是殷洛書的?

「你在混說什麼?」我低喝道,「本宮的孩子是連章王的龍血,是國家未來的儲君,你竟然如此……」

「娘娘!」微雨突然冷道:「娘娘莫要與微雨說著些場面上的話。微雨只問娘娘一句,是否想與殷大人雙宿雙飛?」

我裝作為難的樣子,咬著唇,手指不停地攪動著衣角,一言不發。

  「娘娘。」微雨見我地樣子似乎覺得我有鬆動的跡象,和聲勸道:「微雨自小入宮,知道這宮中的苦處。現在陛下臥病在床,究竟能活幾日實在很難說,一旦陛下駕崩,好點地,您當一輩子尼姑。差點的,您可是要為陛下殉葬的。」

我邊聽邊點頭,執著衣袖揩著眼角,抿了唇憋出幾聲哽咽。

微雨見狀,又接著道:「就是他活著,難道娘娘甘心一輩子守著一個老頭子嗎?」

抽泣幾聲,我哽咽道:「總之是我命苦,入了這見不得天日的深宮,我還能怎麼樣呢?」

「若是現在有一個機會,娘娘,您想不想把握呢?」微雨壓低聲音道。

我低著頭,喃喃道:「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機會給我呢?」

「只要這樣……」微雨附耳對我說了幾句,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塞到我手中。

我拿著紙包,盡量讓手拚命抖動,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竟然我要毒害皇上!」



第三卷 一紙千金 第九十一章 陷害


  「總之,路奴婢已經指給您了,至於走不走,全看娘娘的意思了。」微雨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鄙夷,躬身退了下去。
  
  掂了掂手中的紙包,我笑道:「別人要我殺你呢,你覺得怎麼樣?」
  
  「我沒意見。」豐隱惻輕笑一聲,簡單道。
  
  我將紙包遞給他,問道:「你看看,這是什麼毒?」
  
  豐隱惻將紙包打開,用小指拈了一點聞了聞,道:「這是……帝劫!」
  
  「不用說,這麼古怪的名兒,八成又是殤夙鸞的傑作吧。」
  
  「帝劫,散婆羅香,食之無痛,瞬時既亡。」豐隱惻不知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十分陰沉,緩緩道:「不過,這卻不是殤夙鸞的手筆。而是歷代宮廷秘密處死皇族的毒藥,由特俗的秘方製成,外人是不得而知的。」
  
  「當初我被賜死,本也該是用這種毒藥,後來被殤夙鸞換了無毒的藥粉,才留得活命。」說著將紙包包好,遞給我,「你留好,在這種地方,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有用。」
  
  點點頭,將紙包小心地揣在懷中。心中卻暗暗思忖起來,知道豐隱惻身份的殤夙鸞和赫連長頻定然不會要殺他。而我曾經告訴過宗政澄淵關於豐隱惻的事,他知道其現在百度不侵的體質,應該也不會做這樣的事。那麼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阮育黎和洛微的奸細。
  
  到底微雨究竟是受了誰的指使呢?
  
  這個宮裡的種種奇怪詭異之處,竟比當日在雅樂還要混亂複雜許多,我真的還能完好無損的抽身而退嗎?
  
  胡思亂想了很久。覺得十分睏倦。心想反正是白日。豐隱惻應當不會做什麼。於是斜倚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赫連長頻突然來了。命人擺了一桌酒宴。接著揮退了下人。對我一笑。道:「陪我喝幾杯。可好?」
  
  我笑了笑道:「喝酒地事。還是應該找他吧。」說著指了指豐隱惻。
  
  「讓他躺著吧。這個晚上。我不想出什麼意外。」赫連長頻低頭倒酒。口中淡淡命令道。
  
  心念一動。看來赫連長頻似乎做了什麼安排。她來我這裡。應該是想要平復煩躁不安地心緒。因而自顧自地倒著酒。有沒有人陪她喝酒。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眼見她一杯一杯地下肚。臉色變得潮紅起來。目光卻越發地清醒。
  
  我伸手按下她地酒杯,低聲道:「別喝了。你喝醉了,連章怎麼辦?」
  
  「沒事。要真醉了,找太醫開一劑醒酒湯就好。」赫連長頻微微一笑。燭火照應下,端莊的五官竟然生出幾分妖異之感。
  
  我皺著眉,道:「那好。我先讓許太醫為你開一劑醒酒湯,你再繼續吧。」
  
  「許太醫?哪裡有什麼許太醫?」赫連長頻輕輕一笑,搶過酒杯一飲而盡,「對了,我忘記告訴你了,許太醫今天中午突發疾病。暴斃而亡。」
  
  「你……」我眼前一暗,是了,赫連長頻怎麼會允許一個知道真相地人活著,許太醫之死,定然是她的安排。僅僅一天,情勢竟然急轉直下,變得如此撲溯迷離,「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阮育黎那個老賊,以為隨便找一個人。說是父皇的私生子就能當上太子嗎?我連章的太子之位。豈能兒戲!真是癡心妄想。」赫連長頻冷冷道,仰頭又是一杯。
  
  我沉默地看著她的動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看來今日在前朝似乎有了一番不小的爭執。因為這場爭執,赫連長頻展開了某種行動,卻又怕行動失敗而心中忐忑。
  
  漸漸地,天光已經大量,不知不覺竟然過了整整一夜。
  
  我和赫連長頻竟然伏著桌案睡了一宿。我看了看依舊沉睡的赫連長頻,歎息一聲喚人進來將桌子收拾乾淨,用溫水幫她擦了擦臉,將她喚醒。
  
  「什麼時辰了?」赫連長頻小聲問,嗓子有些啞。
  
  「辰時了。」我看著她,「昨夜,你究竟安排了些什麼?」
  
  赫連長頻靜默一會兒,問道:「殷卿來了嗎?」
  
  我心跳陡然慢了半拍,宗政澄淵說過殷洛書是赫連長頻地死士,難道赫連長頻派他去執行什麼任務不成?
  
  那麼是什麼任務能讓赫連長頻如此不放心?
  
  「還沒到。」我仔細盯著她的臉,緩緩說道。
  
  不易察覺地暗了一暗,赫連長頻揮手叫來輕言,命令道:「著人去殷卿府上,看看為何這麼晚了還未進宮?」
  
  時間一分一秒地度過,不知過了多久,輕言進來回道:「啟稟公主,殷大人府上說,大人自從昨日清晨進宮,到現在都還沒回府。也沒有隻言片語,如今不知身在何處。」
  
  「知道了,你退下吧。」赫連長頻身子微微顫了顫,將輕言屏退。
  
  如此便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測,我試探地問道:「莫非,你派殷大人去殺阮育黎?」
  
  剛說完,赫連長頻突地抬頭看我,目光如刀,冷冷道:「母妃,您是不是喝醉了?」
  
  「是啊,本宮真的有些頭暈。」我語氣一轉,故作無力地支著額,心中卻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赫連長頻越是緊張,就越是欲蓋彌彰。這次她實在太著急了,阮育黎貴為一國丞相,素來野心勃勃,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被人暗殺?再者,派兒子去殺老子,這樣的事有可能成功嗎?
  
  雖然現在的殷洛書早就不是阮育黎的兒子,但是宗政澄淵應當不會這麼輕易就暴露了自己的目標。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宗政澄淵應該以殷洛書的身份留在了阮府,而不是赫連長頻自以為地行動失敗。
  
  「既然母妃醉了,就好好休息吧,兒臣……」
  
  赫連長頻還未說完,突聽殿外一陣混亂,輕言匆匆走了進來。急道:「公主,阮丞相說有事要見公主。眼下正在殿外等候。」
  
  「豈有此理,他不知道這是內殿,外臣不得隨意出入嗎?」赫連長頻微怒道。
  
  「奴婢說了,可丞相執意要見公主,就快衝進來了。」輕言急道,額頭鼻尖都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赫連長頻目光一寒,「嗖」地站起就往外走。卻見阮育黎破門而入,滿面怒容地衝了進來。帶著數名小太監,微雨跟在後面,最後面居然還跟著那天那個無能的鄧太醫。
  
  一進來也不行禮,卻直接使了個眼色,一群太監衝了過來,卻不是針對赫連長頻,而是直奔向我,將我團團圍住。
  
  「阮育黎!你這是什麼意思?」赫連長頻冷冷道。
  
  阮育黎顫微微跪下,執手道:「回稟公主。微臣得到密報,聽說有人要謀害聖上,深恐救駕來遲。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望公主恕罪。」
  
  原來阮育黎竟是要先對付我了。我抬眼看向微雨,如今可以確定,這個宮女,應當是阮育黎地心腹了。
  
  「哦?不知道丞相是聽誰說地,可有真憑實據?」赫連長頻甩袖坐下。聲音清寒無比。
  
  「是奴婢。」微雨結結實實地跪下,低頭道:「昨日公主走後,奴婢便看見娘娘手裡拿著一個紙包,似乎像陛下的膳食中下了些什麼。」
  
  「既然是你親眼見到,當時為何不阻止?而且不先告知本宮卻先透露給阮相,說,你這個賤婢究竟安地什麼心!」
  
  「回……回公主,」微雨微微顫抖著道,「當時奴婢怕極了。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想去向公主稟報。都走到書房門口了,可是還是不敢進去。娘娘是什麼身份。奴婢什麼身份?一個不好是要掉腦袋的。如此徘徊了許久,知道黃昏才遇到阮丞相,丞相英明發現奴婢神情恍惚,便頻頻追問奴婢……故而……故而……」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地,那為何阮相當是不來稟報,卻偏偏今日一早闖宮?」
  
  「啟稟公主。」阮育黎道,「臣當時想,應當先將事情查清楚才好像公主稟報,於是首先派人向弄清這件事的真偽。可沒想到竟然遇到行刺,微臣被刺了一刀,昏迷了一夜。幸虧護衛英勇才得活命。因此微臣想,應該是下毒的人知道事發,想要殺人滅口,因擔心賊人狗急跳牆傷害皇帝,臣不得不冒險進宮稟報。」
  
  說著,阮育黎撩開衣袖,露出滲著殷紅的繃帶。
  
  「竟然有人刺殺我連章地丞相,真是膽大妄為。阮卿,那刺客是否抓到?本宮要親自審理!」赫連長頻看了一眼,故作關切地道。
  
  「公主體恤老臣,臣感激涕零。不過聽侍衛說他們追趕刺客數百里,最後在一崖邊將其亂箭射死,屍首滾落山間,如今想必被野狼啃得屍骨無存了吧。」
  
  「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赫連長頻身子晃了晃,臉色一白,轉爾道:「丞相受傷未癒,不如先回去休息,此事本宮自會徹查清楚。」
  
  「公主,聽微雨說,娘娘下了毒之後,便將毒藥藏在身上,若她說的是真的,一搜便知。若是容後調查豈不是給了她毀滅證據的時機?」阮育黎說著,對那群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些太監便不由分說緊緊拿了我,在我身上翻找起來。我心知那微雨給我的毒藥還在身上,不過據豐隱惻說那是即發地毒藥,若是我下了毒,現在地他應該已經死了。更不用說豐隱惻百度不侵,根本不可能毒倒他,因此略略定了定心。
  
  「公主,丞相大人,搜到了。」一個太監終於找到那包毒藥,卻不交給赫連長頻,而先交給了阮育黎。
  
  阮育黎將紙包交給一旁的鄧太醫,道:「請太醫鑒別一下,這是何種毒藥。」
  
  那鄧太醫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臉色大變道:「這是曼陀羅啊,是一種極為峻烈地慢性毒藥,若是長期大量服用此毒,中毒的人首先會全身癱瘓,接著慢慢失去意識,最後在夢中身亡。」
  
  我聞言大驚,豐隱惻不是說這是「帝劫」嗎?怎麼會變成曼陀羅地?究竟是誰在說謊?
  
  是豐隱惻?還是鄧太醫?
  
  還是,兩個人都有份?



一紙千金 第九十二章 替罪



  看了一眼床上的豐隱惻,我定了定神,道:「憑鄧太醫一面之詞,便想為本宮定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何況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曼陀羅,是本宮準備的將來給陛下殉葬所準備的帝劫。」
  
  「是嗎?」阮育黎做出公正的姿態,舉目一望,看見殿中那隻金絲鳥,遂只這那鳥兒笑道:「這個容易,我們一試便知。」
  
  說著命太監取了鳥籠,將毒藥餵給那鳥兒。不大一會兒,就見那鳥兒從籠中的樹枝上跌落,渾身癱軟,卻仍有氣息。
  
  我心下一涼,如此看來,當真是豐隱惻騙了我?
  
  肩頭一痛,幾個太監用力扭著我的胳膊,我沒有掙扎,細細思索這整件事情。突然間想起,微雨給我的紙包,紙張最後一折的方向是向右,而豐隱惻還給我時,那最後一折的方向是向左。
  
  原來如此,是他趁我不注意,將毒藥給換了。
  
  這麼說的話,是他與阮育黎串通好了,還是……殤夙鸞命令他這麼做的?
  
  「鄧太醫,還不快去給聖上診治!」阮育黎大聲道。
  
  鄧太醫唯唯諾諾地上前,邊診脈邊道:「幸而發現得早,陛下中毒不深,待臣開幾付去毒的方劑便可痊癒。」
  
  「公主,此等賤婦,竟然想謀害聖上,臣請公主無比將其處以極刑。」阮育黎躬身跪下,叩首道。
  
  赫連長頻轉首看著我,低聲道:「你有何話說?」
  
  我苦笑一聲。我還能有什麼話說?怪只怪自己太過大意。見一直以來豐隱惻都沒做過什麼對我不利地事情。便放鬆了警惕。那包藥。不管是「帝劫」還是曼陀羅。我都應該在第一時間銷毀掉。
  
  不過我也心知。既然阮育黎有心陷害我。我就算是將毒藥毀掉。他也能像出別地法子陷害我。身單力孤地我。無論怎麼防都是沒用地。
  
  想到此。我咬緊了牙。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公主。還等什麼!人證物證俱在。難道還不夠嗎?」阮育黎步步相逼道。
  
  「阮丞相。無論如何。她腹中還有我連章地儲君。本宮……」
  
  「公主!此等賤婦。是不是真地懷了龍種還很難說。何況。就算她真地有孕。也未必就是陛下地骨血。再者。即使她懷地真地是陛下地骨血。以她地德行。生出地孩子又怎麼能堪擔大任呢?臣請公主三思。」
  
  赫連長頻渾身氣得發抖。明知我是被陷害的,卻什麼也做不了,半晌。她沉沉一歎,低喝道:「范白。」
  
  「臣在。」白凡一直站在門外沒有進來,聽見赫連長頻召喚才走了進來,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就別過頭去。
  
  「先將……雅妃壓入天牢,待本宮查明此事,再行審理。」
  
  白凡一愣。隨即道:「臣領命。」說完,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低頭慢慢走向我,將那群太監揮開,陡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躬身道:「請娘娘見諒。」
  
  慘然一笑,我低聲道:「你真要抓我?」
  
  白凡不答,赫連長頻卻以為我是對她說話,低聲接道:「請母妃委屈幾日。待兒臣查明真相。定還母妃一個清白。」
  
  阮育黎上前一步,厲聲道:「公主。人證物證俱在,臣不知公主還要查什麼!眼前我連章內憂外患,出事一定要當機立斷,免除後患啊!」
  
  「丞相……」赫連長頻冷冷道,「此事本宮自由主張。」
  
  「公主,若臣不能善進諫言之責,任公主縱容罪犯逍遙法外,臣自覺愧對皇上,愧對滿朝的文武百官。愧對我連章的殷殷百姓。臣無顏再做這個丞相,請公主另尋賢臣吧!」說著,阮育黎就要解冠辭官。
  
  赫連長頻冷著臉,一言不發,情勢一時僵持難解。
  
  
  這次,是真地沒辦法了吧。知道赫連長頻雖然很想除掉阮育黎,甚至動用死士想將他暗殺,但是眼下這種情況,她絕對不能任阮育黎就此辭官的。我低低一笑,正向開口認命,卻聽一個緩慢的聲音堅定地響起:「娘娘是冤枉的,真正下毒的人,是我。」
  
  「壽眉,你!」
  
  我心中一痛,驚慌地看著那筆直地立在場中的俊秀少年,赫然是恢復了男裝的壽眉。
  
  壽眉居然是個男子,還會說話。
  
  此刻,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壽眉,詫異不已。
  
  赫連長頻驚道:「你,究竟是男是女?你不是啞巴麼?怎麼會說話?」
  
  「自然是男人。」壽眉冷冷道,「不過欺騙你們的不是我,而是你們自己的眼睛。是你們第一眼見我,便認定我是女人。而且我確實是啞巴,但是,我會腹語。」看了我一眼,壽眉決然道:「你們不用再查了,下毒地人不是娘娘,而是我。娘娘是被冤枉的。」
  
  「大膽賤民!男扮女裝入宮,欺君罔上,口吐狂言,究竟意欲何為?」阮育黎喝道。
  
  「意欲何為?」壽眉凜然笑道,「為了下毒謀害陛下,為了陷害雅妃娘娘啊,這不是明擺著!」
  
  「你可知毒害陛下是多大的罪,那是要誅九族地!這樣的罪,是可以隨便認的嗎?」阮育黎眼見計劃出了意外,有些氣急敗壞起來。
  
  壽眉卻不理他,只對赫連長頻道:「昨日我見娘娘因聽說關元失守,十分擔心連章的未來。又因為我是啞巴,所以一直比較信任我。所以她便求我去尋找一種毒藥,說若是將來有事,一定要追隨陛下於九泉的。娘娘,是這樣吧。」
  
  我愣愣地看著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壽眉一笑,繼續說道:「於是我便找來曼陀羅,告訴娘娘這是藥名帝劫。然後暗地裡將曼陀羅下在陛下的飯菜中。」
  
  「可是微雨親眼看見她下藥,又怎麼解釋?」
  
  「你們不知道嗎?許太醫說娘娘身體還很虛弱。給娘娘研製了一種安胎地藥,每頓需隨藥而服。」
  
  「胡說!同為娘娘的貼身宮女,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微雨插言道。
  
  「你那麼忙。又要指揮下面的宮女太監,又要監督膳食,又要陪娘娘聊天。哦!對了,」壽眉撫掌道,「就是昨日你與娘娘聊天的時候,許太醫吩咐我的,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你!」微雨憤憤地想要說什麼。卻被阮育黎攔住。
  
  阮育黎看了看壽眉,質問道:「你口口聲聲說進宮來是為了毒殺陛下,陷害娘娘,如今既然你已經成功地陷害了娘娘,為何又要出來自首?」
  
  
  壽眉無奈地一笑,道:「沒辦法,誰叫我跟了個很麻煩地主子呢。」說著挑眉看著阮育黎,緩緩道:「還是說,丞相大人找到了真兇還不夠,非要拉著娘娘下水。不知。您是想置娘娘於死地呢,還是想置娘娘腹中的孩子於死地?」
  
  阮育黎面色一變,冷聲道:「既然如此。你的主子是誰?」
  
  壽眉不慌不忙地笑道:「我地主子,難道不是丞相您嗎?」
  
  「一派胡言!」阮育黎甩袖道:「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本相欣賞你地膽子,你現在實話實說,還不晚。」
  
  「怎麼?」壽眉冷冷一笑,「只許你誣陷別人。就不許別人說你地不是嗎?阮丞相!」
  
  阮育黎目光陰沉地看他一眼,回身對赫連長頻道:「公主,臣認為,此人居心叵測。雖然他已認罪,但是還不能肯定此事就與娘娘絕無關係。況且許太醫離奇死亡,更是增加了疑點,還請公主詳查。」
  
  「查!自然要查。」赫連長頻面色緩和許多,道:「范卿,你先將壽眉壓進天牢。聽後發落。母妃。」她對我微微一笑,「您受驚了。不過為了避免嫌疑,還是請您謹言慎行,不要隨意走動,待兒臣將事情弄清楚,還母妃一個清白。」
  
  「公主,臣認為,對於娘娘,也應該謹慎處置,事關陛下安危,覺不能有半點疏忽。言下之意,是應該將我同壽眉一同處理,壓進大牢。
  
  「阮卿,」赫連長頻皺眉道,「你一定能肯定母妃是有罪的嗎?若是將母妃壓入天牢,懷中地龍種有了半點閃失,你擔待得起嗎?」
  
  「臣認為,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
  
  
  「你的一人中,可能包括本宮的親弟,父王地太子,連章將來的皇帝!阮卿,你究竟居心何在!況且,剛才壽眉說,幕後指使也許會是丞相你,難道你也想進天牢呆幾天嗎?」赫連長頻冷冷說道。
  
  「公主!」阮育黎著急道。
  
  「好了,此事暫時就這樣吧。范卿,你還不將壽眉壓緊天牢!」
  
  「且慢!此人來歷不明,十分危險,就算是押往天牢,也需要萬分小心。」阮育黎大聲道,「來人!」
  
  應聲從他身後走出一名太監,躬身失禮,一言不發。
  
  阮育黎看了看壽眉,突地一笑,不待赫連長頻說話,便對那人道:「你知道怎麼做?」
  
  那太監點點頭,緊走幾步來到壽眉面前,飛快地抬手,按上壽眉兩邊的肩頭。手下用力,只聽「卡嚓」兩聲,壽眉的鎖骨應聲而斷。
  
  我輕輕楚楚地看見一縷鮮血順著壽眉的嘴角流了出來,他悶哼一聲摔倒在地,身子微微顫抖著,想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卻沒有一聲呻吟。
  
  「壽……」我直覺的想上前一步。



一紙千金 第九十三章 帝劫



  手腕卻是一緊,是站在我身邊,一直扣著我的手腕的白凡。見我要有動作,他手上施了力,一把將我扯住,滿眼的不贊同。
  
  他的意思我何嘗不懂?
  
  到了這個時候,我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就是一聲不吭。我現在站出去,不但對我沒有好處,更重要的是對壽眉也是百害無一利。
  
  可是我忍不住,他才十三歲,我怎麼能讓他帶著傷孤零零地被人帶去天牢?
  
  手腕漸痛,我知道白凡又加了力,他不准許我過去。
  
  那痛提醒了我,只要我還在外面,我總是還有希望救他出來。
  
  忍著心痛,我找回我的理智,不著痕跡地甩開白凡的手,慢慢後退了一步。
  
  「阮卿,你這是做什麼?」赫連長頻質問道,在她面前,未經她同意便擅自對犯人用刑,無疑是在挑釁她的權威。
  
  「臣只是為了陛下和娘娘的安危著想。」阮育黎不慌不忙,躬身道。低頭那一瞬間,眼角分明向我這個方向掃了一眼。
  
  冷冷看他一眼,赫連長頻喝道:「范白,還不將他帶下去。」
  
  「是。」白凡走到壽眉跟前,命人將他綁了,帶往天牢去了。
  
  「驚擾了陛下和娘娘。望公主見諒。臣告退了。」阮育黎知道赫連長頻執意要維護我。暫時奈何我不得。但是重傷了壽眉。也算是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見阮育黎帶人離開。我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在床上。又氣又急又痛。壽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毒殺皇上地罪。是隨隨便便就能認地嗎?
  
  若是你出了事。讓我於心何安?我當初救你。難道就是為了讓你今日替我去死地嗎?
  
  赫連長頻看了微雨一會兒。道:「你當好好伺候母妃。切莫再做這些搬弄口舌是非地事情。」
  
  「是。」微雨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沒想到。我左防右防。在這宮中。竟然還是有你地人。你地能耐不小啊。」赫連長頻揮退左右。冷冷道。「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緩緩抬頭,看著赫連長頻,道:「你想殺他?」
  
  「怎麼,不可以?」赫連長頻很感興趣地一笑,道,「他既然想為你頂罪,現在趁別人還沒查出什麼將他滅口,此事就可不了了之,不是正好?」
  
  
  「你不能殺他。一旦你殺了他,就是稱了別人的心意了。我想。你不想為他人做嫁衣裳吧!」我冷冷地說,挺直了腰,慢慢回頭道:「你說是不是呢?殤夙鸞?」
  
  隨著我地話。一直躺在床上的人發出詭異的笑聲,由小漸大,迴盪在大殿中。
  
  「你……」赫連長頻臉色霎那間變得如紙般雪白,目光直盯著床上那慢吞吞坐起地身影,「你怎麼會在這裡?」
  
  「嘶啦」地一聲揭開面具,露出那張令人心驚的絕美的臉。殤夙鸞甩了甩頭,藏在假髮中的頭髮傾瀉下來,更增加了幾許狷狂。
  
  「來看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啊。」殤夙鸞用長指理了理頭髮,挑眉一笑,道:「不歸何時知道我在這裡?」
  
  坐著睡了一宿,又經歷了剛才的事,濃濃的倦意湧了上來。我看了殤夙鸞一眼,身子動了動,抱膝坐在床尾。正對著他道:「我猜。是昨日下午,你和豐隱惻趁我睡覺地時候彼此交換吧。」
  
  「為何這麼肯定?」殤夙鸞微笑地看著我。問道。
  
  「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你一直沒有喝酒。茶衣也一直沒有出現過。」我緩緩回憶著,「昨夜,赫連長頻過來喝酒,你居然一聲沒吭,直挺挺地躺著。今天早上,你也半點沒提起喝酒的事。」
  
  看他一眼,我道:「其實依你的心計,應該是能想到這點。但是一旦你不再裝連章王,無論如何你都不能一句話不說。人的聲音很難改變,你是怕說話暴露,所以乾脆裝死到底。」「可是,這只能說明裝連章王的不再是豐隱惻,不代表就一定是我。」
  
  「因為帝劫。豐隱惻說,帝劫是皇家特有的毒藥。能輕易拿到這種毒藥,又與豐隱惻有關聯的,只有你和赫連長頻。」我掃了一眼猶自震驚不已的赫連長頻,接著道,「但是赫連長頻沒有理由陷害我,她想殺我容易得很。」
  
  「要我說,那僅僅是個巧合呢?那個宮女所拿的帝劫,也可能是阮育黎自己找來的。並不一定是我提供地。」
  
  「阮育黎野心勃勃,他手中一旦有了帝劫,一定會直接用藥毒殺我和他以為的連章王,而絕對不會繞這麼大的彎子來陷害我。」我靜靜地說,「所以我想,你當初給他毒藥地時候,一定告訴他說這種毒藥是曼陀羅,否則,你也不用讓豐隱惻特意將毒藥換過了。」
  
  「好吧,」殤夙鸞攤手道,「就算毒藥是我提供的,也不一定代表與豐隱惻交換的就是我。」
  
  我淡淡笑道:「關於這個,其實,我也不十分確定是你,但是最可能的人卻偏偏是你。」
  
  「此話怎講?」
  
  「知道豐隱惻的身份,能讓他聽話地與你交換,能神不知鬼孤絕地潛進連章王宮,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人。」我歎了口氣,說:「現在想來,帝劫應該是一個信號,告訴豐隱惻,你已到了連章。」
  
  「這麼想來,確實很好看破。」殤夙鸞湊近我,伸手拂開我低垂的發,柔聲道:「瘦了好多,這陣子很辛苦吧。」
  
  揮開他地手,我直視著他的眼,冷冷道:「輪到我問你了。殤夙鸞,你為何要唆使阮育黎陷害我?」
  
  「不歸這麼說,真是太冤枉我了。」殤夙鸞垂目而笑。伸手拉過我的手,略帶涼意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
  
  「怎麼會是冤枉你?當豐隱惻看到帝劫那一刻開始,你們的計劃就開始了。我不知道這個計劃是你什麼時候設計地。但很顯然,這一切絕對不與逃不開干係。就連那思情之毒,也可能與你有關。」
  
  「為什麼要這麼想?」殤夙鸞閉著眼,手指依舊搭在我的手腕上,時重時輕地按著。
  
  「因為沒有思情,我根本不知道豐隱惻對毒有研究,這樣的話。即使我後來從微雨手中拿到帝劫,也絕對不會想起去問他,他就不會將毒藥換過,這樣不管你們地計劃有多麼周密,都會功虧一簣。」
  
  「可是,我何必多此一舉?可能我最開始給出地,就是曼陀羅而不是帝劫呢?」
  
  「藥包折疊的方式,」我肯定地說,「我給豐隱惻之前,和他還給我之後地藥包折疊方式不一樣。而且。曼陀羅是很常見的毒藥,沒人會用這麼普通的東西當作計劃開始的信號。」
  
  「那麼,你認定是我要害你?」
  
  「不是你嗎?」
  
  「是我。」殤夙鸞攤手。很爽快地承認道:「不歸還是這麼聰明。真是,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呢?」
  
  「為什麼?」我實在不懂,他為什麼如此處心積慮地要害我,我究竟什麼地方讓他如此防備?
  
  「因為我喜歡你啊。」殤夙鸞鬆開我地手,含笑看著我道。
  
  「這種喜歡,還真是別緻得很。」輕輕一哼。要是他再喜歡我一點,我豈不是要連命都搭進去了?
  
  「是真話。」殤夙鸞笑道,「我從沒見過像你一樣聰慧的女子。我忍不住想,你還能聰明能幹到什麼程度呢?每一次試探,都忍不住讓我更喜歡你,也更令我好奇,你的底線究竟在哪裡。」
  
  「那麼謝謝你。你可以不再喜歡我嗎?」我瞪了他一眼,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那怎麼行?我對感情可是很專一的。」殤夙鸞看著我,唇邊一直帶著溫和的微笑。
  
  「你們要是想打情罵俏。可以換一個地點嗎?」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赫連長頻突然插言道。
  
  我皺了皺眉頭。剛想說什麼,卻見對面的殤夙鸞陡然斂了笑意。接著眼前一花,他已經站在赫連長頻的面前,冷聲道:「我有允許你說話嗎?」
  
  赫連長頻的衣袖微微抖動,抬頭道:「你究竟想要做什麼?還有,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詭異一笑,殤夙鸞伸手托起赫連長頻地下頜,調笑道:「想你了,來看看。至於怎麼進來的,我怎麼會傻到告訴你,讓你有所防備呢。」
  
  「放手!」赫連長頻揮開他的手,後退幾步,厲聲道:「我還沒問你,為何要陷害她?為什麼要破壞我地計劃!」
  
  「帝劫,帝王的劫難。我覺得我已經將意思表達得很明白了。」殤夙鸞勾起唇,眼角眉梢卻沒有絲毫的笑意。「我這也是心疼你,你支撐連章,也已經足夠久了,你會很累的。」
  
  「你出爾反爾!不守承諾!」赫連長頻低吼道。
  
  「怎麼會是出爾反爾呢?你當初求我找個忠實可靠的人做你父王的替身。直到現在我可是還有好好地履行承諾的。至於別的方面,是你技不如人,怨不得我吧。」
  
  「你!」赫連長頻顯然明白了殤夙鸞執意要對連章不利,一時惱怒非常,揚手就要給他一記耳光。「很久沒握過你的手了,還是這麼柔軟。」殤夙鸞迅速地接住她的手,柔聲說,然後話鋒一轉,慢條斯理地道:「我聽說,你曾經用這隻手,打了不歸一巴掌?是麼?」
  
  赫連長頻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用力掙了幾掙,卻始終也掙不脫。
  
  「啪!」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驚見赫連長頻已經被殤夙鸞一耳光揮倒在床上,唇角一片青紅。
  
  而殤夙鸞則站在原地,就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溫柔地對我說:「我還聽說,你被關在這個屋子很久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什麼意思?」我完全跟不上這個人的思路,呆呆地看著他。
  
  「你很久沒曬太陽了吧,皮膚這麼蒼白,臉色也不好。不想出去走走嗎?」殤夙鸞走到床邊,彎下腰看著我,笑道:「放心,我還有事要和頻兒商量呢,絕對不會跟蹤你。你可以去做些你想做的事,不好麼?」



一紙千金 第九十四章 威脅


  「你要和她說什麼?」
  
  「說什麼?當然是說些私事,怎麼,你想加入?」殤夙鸞懶懶地看著我,抱臂而笑。轉載 自 我 看書 齋
  
  「不了。你們慢聊。」
  
  我看了看赫連長頻一眼,轉身往殿門走去。在轉身的那一瞬,我清楚地看到她微微地瑟縮一下,看起來莫名的脆弱。
  
  腳步微頓,我剛剛猶豫地停下腳步,只聽身後殤夙鸞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不歸是怕出不去嗎?要不要我送你出去?」
  
  「不勞你費心。」我捏緊裙角,冷冷扔下一句,提著裙子向殿門跑去。
  
  到了殿門,一個陌生的宮女攔住我,怯聲說:「娘娘,沒有公主的命令您不能出去。」
  
  「好。我不出去。」我很好脾氣地道,見那個宮女舒了口氣,突地冷清一笑,對旁邊的太監和侍衛命令道:「將她拉下去,斬了。」
  
  「娘娘!」小宮女頓時嚇得萎頓在地,不聽地磕頭哀求道:「請娘娘開恩!」
  
  太監和侍衛都不明就裡,均是呆在那邊,動也不動,只猶豫地看著我。
  
  我閒閒靠在門口,低頭擺弄我的指甲,冷聲道:「公主不讓本宮出門,可有說不讓本宮殺人?」環視一圈不敢說話的眾人,我低喝一聲:「既然沒有,你們還都愣著做什麼!」「娘娘開恩!娘娘開恩!」宮女不停地磕頭。只片刻工夫,額頭就見了紅。
  
  微微一笑。我指著一個侍衛。道:「你。將她拖下去。斬了。」
  
  「娘娘?」那侍衛不敢真動。又不敢不動。只得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不時偷瞄我一眼。
  
  「廢物!」我皺起眉。待他走到近前。看著他猶猶豫豫磨磨蹭蹭就不下手去抓那個宮女。我低罵一聲。伸手將他佩在腰間地劍抽了出來。
  
  「娘娘!」那侍衛大驚。立刻伸出手來想要將劍奪回去。將將碰到我地手指。又迅速地收回。跪地道:「劍乃凶器。請娘娘將劍還給屬下。」
  
  「怎麼。本宮想殺個人。還需要你們同意麼?有膽量。就過來搶!」
  
  「屬下不敢!」
  
  輕哼一聲,我提劍架在那宮女的脖子上,劍身很重,我又從來沒拿過像樣的兵器。持劍的手不是很穩,長劍架在那宮女脖子上輕輕抖動著。
  
  一顫之下,一道血痕隱隱出現在那宮女的頸間。
  
  那宮女臉色一下變得蒼白而透明。嚇得句子都說不全了,片刻之後,情緒陡然崩潰,嚎啕大哭起來。
  
  我皺眉看著她,我地劍本來就拿不穩,她這一哭。身自然顫抖不已,兩相碰撞之下,先前的小口便逐漸加深起來,四周也多了不少細微的傷口。我看*書^齋
  
  鮮血瞬著傷口細密地淌出來,洇紅了翠色的宮衣。
  
  再這樣下去,就算我無心殺她,她也能撞到劍上把自己害死了。
  
  到時候算什麼?自殺還是他殺?
  
  不過話雖如此,我依然握緊了劍,硬下心腸道:「你們不讓本宮出去。本宮就不出去。不聽本宮的話。本宮就親自斬了這丫頭。你們還想攔著本宮的話,莫非你們想造反不成了?」
  
  「奴才不敢!」一干僕從見我動了怒。端出造反的大罪,紛紛跪倒在地,高呼:「娘娘息怒。」
  
  「息怒?」我語氣一挑,笑道:「本宮怎麼敢怒?你們都是公主面前地紅人,自然不會將本宮放在眼裡。不過呢,本宮料你們這麼忠心,將來都是要為公主盡忠的。不如本宮今日就成全了你們。你們攔著本宮,是你們的本分,本宮不敢怪罪。不過,本宮殺你們,是本宮的權利,你們也別怪本宮無情。」
  
  說著,我長劍一揮,就衝著那宮女劈了下去。
  
  「撲通!」
  
  還沒等我的劍劈到,那宮女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不要啊!「之後,雙眼一翻,身子一歪,暈倒在地。
  
  我勉強將劍收住,四下一望,見僕從或多或少都有些顫抖,覺得戲演得差不多了。於是慢慢道:「你們知道范大人在哪兒嗎?」
  
  等了一會兒,見無人應聲,我涼涼道:「本宮忘了,范大人送人犯去天牢了。真是,居然有人膽敢謀刺皇上,說不得這宮裡有多少個他的同夥呢。你們說,本宮該不該將他們都送進天牢去?」
  
  又過了一會兒,從角落裡跪著的一個太監回道:「回、回娘娘。奴才……見范大人剛才送人犯回來,這會兒……似乎……在西苑那邊巡視。」
  
  「是麼?」我慢慢過去,將劍尖輕輕觸在他眼前搖了搖,道:「宮裡實在太大了,本宮懷著龍種,不想在宮裡繞來繞去太過勞累。所以,你確定范大人現在在西苑嗎?」
  
  「娘娘!」旁邊一個侍衛道:「按以往的慣例,這個時辰大人現在確實應該在西苑附近。」
  
  我點點頭,往殿外走去,邊走邊笑道:「這宮裡的下人真是俊俏得很,你們兩個的臉本宮記住了,待本宮回來,重重有賞。」
  
  「喀喇」,見這次沒人敢攔我,我將劍丟下,確定了西苑地方向揚長而去。
  
  我不知道殤夙鸞能在宮裡呆多久,心中著急,步子走得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小跑起來。
  
  跑了好一會兒,終於遠遠地看見西苑的花園。
  
  而我也實在跑不動了。
  
  雖然那次中毒後調養得不錯,但是比起以前健康地時候還是差得遠了。何況近些時日全是在殿內傻坐著,運動很少,身體自然虛得很。
  
  喘著氣,我一邊往西苑裡走,一邊四下張望著。我料想那兩個下人不會騙我,但是白凡是個人不是件東西。他會跑會跳,很難說現在還是不是在這裡。
  
  一直走到西苑正中地花園裡,我依舊沒有找到白凡的影子。
  
  歎了口氣,我坐在正中的涼亭裡,準備歇一下再繼續找。卻聽身後有人低聲道:「你在找我?」
  
  是白凡。
  
  知道他在我身後,我抬頭四下看了看。又聽他說道:「我已經將下人屏退了。」
  
  笑了笑,我道:「孤男寡女。你就不怕有什麼風聲傳進赫連長頻的耳朵裡,影響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找我什麼事?」白凡地聲音一下嚴肅起來,低聲道。
  
  「我找你什麼事,你一點兒也猜不出來麼?」我終於喘均了氣,端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一池清秀地綠水,柔聲道。
  
  「你要我救壽眉?」白凡的聲音有些為難。
  
  「那是其中之一。」我站起轉了個身,直視著他,右手緩緩伸出,一柄細小的匕首藏在我的指尖。抵上了白凡的脖頸。「你救他之前,我要先見見他。」
  
  與方才用劍抵著那宮女不同,這次我是對準了動脈下手的。
  
  其實殺人和自殺都是一件很難地事。從來不是說只要劍放在脖子上就能死人的。想要殺人,血管的位置一定要找準,不然根本沒效果。
  
  而現在,隔著匕首,我能感受到白凡身體中血液地脈動,帶著他地心跳。沉緩有力地傳到我的指尖,沿著我地血脈,直抵到我的心中。
  
  我真的從沒想過,有一天,我們會真的刀兵相見。
  
  「你這麼威脅我沒用地。」白凡沒有躲閃,只是沉著地看著我,目光很清澈。
  
  收了手,我笑了笑,道:「我當然知道這麼威脅你沒用。但是這麼威脅赫連長頻的話。恐怕會有用的。」
  
  「你什麼意思?」提起赫連長頻,白凡立刻緊張起來。
  
  「我地意思是。我想傷你肯定是做不到的。但,要是我想殺赫連長頻的話,你覺得,我有幾成把握?」
  
  話音剛落,我便覺得喉間一滯,白凡並指如刀,指尖傳來他的溫熱,卻是讓我那麼心涼。
  
  沉沉一笑,我自嘲道:「我用刀,你用手指。果然是實力不一樣啊。」
  
  「你……」白凡看著我,目光越發的深邃起來,「你若是傷她……」
  
  「怎麼?你會殺了我麼?」
  
  「如果你真的傷了她……」白凡似乎說得很艱難,喉結顫抖了好幾下。
  
  「如果我真地傷了她,你會殺了我麼?」我笑容斂去笑容,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白凡在我的直視下,目光一轉,不知看向何處,話也只說了一半。
  
  看著他為難的樣子,我輕輕笑了起來,走到涼亭邊,幾隻鯉魚見亭子裡有了人,以為是來餵食,爭相湧了出來。
  
  「我記得從以前開始,你就很心軟。不然也不會被人逼到那個地步。」仰頭吹著和煦的春風,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回憶,「可是,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你選了一樣,就必須放棄另一樣。我,和赫連長頻,你只能選其一。」
  
  「你一定要逼我?」
  
  「不,是給你選擇的權利。」我淡淡道,「說殺我,是這麼難的事嗎?」
  
  我緊緊地抓著圍欄,聽到身後白凡輕微的呼吸。
  
  他自小練武,早已能做到不輕易被人察覺呼吸。而今卻被我聽到,已是很不小心了。
  
  半晌之後,只聽他重重地道:「如果你傷了她,我會殺你。」
  
  心口憋悶地感覺一下子散開了,對付自己人,我一直難以適應。但是對付敵人,我有地是辦法。
  
  轉身,我正色道:「很好。那麼,我們來做交易吧。你帶我去見壽眉,然後救他出去。否則,我不但會殺了赫連長頻,還會讓她知道,你曾經是我的夥伴。你覺得,到那時候,她還會讓你在她身邊,保護她嗎?」
  
  「她不會相信地。」
  
  「她會相信的。」我搖搖手指,笑道:「關於我的事,她向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她這麼看重我,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著白凡陡然收縮的瞳孔,我後退一步,緩聲道:「你別妄想可以在這裡殺我,或者將我帶走。我可是懷著赫連長頻最看重的,連章的儲君。」
  
  頓了下,我又道:「當初,不是你強留我在連章的嗎?你留我在這兒,就是想讓我幫她。所以,現在你幫我,就是幫她。你覺得怎麼樣?」
  
  「帶你去見他已經是很難,救他的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白凡退了步,低聲道。
  
  「那是你的事。我開出我的條件,你只有選擇答應還是不答應,沒有修改的餘地。」
  
  白凡悄悄攥起了拳頭,復又鬆開,長歎一聲,道:「你知道麼?你很像一個人。」
  
  「誰?」我好奇地看著他,不解道。
  
  白凡沒作聲,轉身走了一步,道:「你不是要見壽眉嗎?還不跟上!」



一紙張千金 第九十五章 劫獄


  「等等,你打算怎麼帶我出宮?出去之後用什麼借口進天牢?」我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動。
  
  私自出宮還算好,但是我進天牢看壽眉的事情是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的。
  
  「先出去再說。」白凡回頭看了看過我,道:「而且,然後的事不是你該想的嗎?」
  
  我一愣,加緊腳步跟上他,好吧,我想就我想。
  
  跟著他七轉八轉來到一個偏殿的廂房內,我詫異地看著白凡走到桌子案後的木雕壁畫前,在一片令人頭昏眼花的花鳥中尋到一隻位置十分隱蔽的小鳥,迅速懷中取了什麼按在了上去。在一扇牆壁輕輕翻轉,露出一條昏暗的秘道之後,又迅速地將東西取了下來。
  
  看來這是秘道的鑰匙,沒有它我是沒辦法打開這秘道的。怪不得他敢帶我從秘道出宮,而不怕我以後私下逃跑。
  
  「這是?」我懷疑地看著白凡,道:「你竟然知道這宮裡的秘道!赫連長頻告訴你的?」
  
  「走吧。」白凡迴避了我這個問題,舉步就要走進去。
  
  「等等。」我拉住他,自己先走了進去,對他道:「你出去,讓宮女來給我送點茶水和點
  
  白凡一愣,轉瞬明白了我的意思,手一揮將暗門關上。
  
  我頓時陷入無邊的黑暗中,一動也不敢動,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不過這牆地隔音效果竟然不錯。開始我竟然什麼也沒聽到。過了一會兒方聽到一個可能是宮女地人驚訝地說:「范大人。娘娘不在屋裡啊?」
  
  「不可能!我剛才明明同娘娘一起到此。怎麼會轉眼就不見了!」
  
  「可是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啊?」
  
  「那還不快去找!」白凡地聲音很是不耐煩地樣子。「娘娘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們等著掉腦袋吧。」
  
  之後是一邊胡亂地腳步聲。過了一陣逐漸安靜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暗門再次開啟。白凡快速地閃了進來。恍惚中見他手中拿了一個包袱。
  
  白凡點燃火折子,我們藉著微弱的火光小心地往前走。
  
  我緊緊跟著他,心中很是奇怪,剛才白凡說這個秘道連赫連長頻都不知道,那麼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宮中地秘道向來是最最絕密的事情,我不相信白凡能神通到自己查出來。
  
  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可能會告訴我原由,只好忍下這個問題。指了指他拿的包袱,問道:「這是什麼?」
  
  「斗篷和外套。」白凡邊答邊將包袱遞給我,道,「想出辦法了沒有?」
  
  我將斗篷密實地套在身上,扣好帽子,笑道:「簡單。出去後,你先將鄧太醫找來,就說是為了給壽眉治傷。」
  
  「找他有什麼用?」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就和他說,是公主命他給壽眉治傷。」我想了想道,「等他來了。你也不必和他解釋我是誰。但是到了天牢,你要和獄卒說我是幫鄧太醫拿藥箱的藥童。」
  
  點點頭,白凡舉著火折子,熟練地走在前面,看來這個秘道他已經走過很多次。
  
  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出了秘道,回身一望已身在宮牆之外。白凡將我帶到一處隱秘的角落讓我等著,自己去找鄧太醫。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白凡駕著馬車停在我面前。伸手將我拉上馬車。
  
  「范大人,這位是?」
  
  車簾一撩,露出鄧太醫那張看起來很不討喜的面孔。
  
  白凡沒說話,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地揮鞭聲。
  
  鄧太醫瑟縮一下,訕訕將頭縮了回去。
  
  車上套的都是好馬,跑起來飛快。不大一會就到了天牢。
  
  白凡搶了鄧太醫地藥箱遞給我,我接過跟在最後面,不敢抬頭,只用餘光掃了一眼。也沒什麼出奇。和雅樂的差不了多少,天下的牢房可能都是那個樣子。
  
  白凡對獄卒說是奉命來帶太醫給壽眉治傷。免得死無對證。獄卒也知道白凡現在是赫連長頻的親信,得罪不得,毫不懷疑地放了我們進去。
  
  到了壽眉的牢房,我看著倒在角落裡的壽眉,雖然因為他受傷,白凡地偏心而沒帶手銬,可是我的眼睛仍是一陣發酸。
  
  待獄卒開了門退下之後,白凡對鄧太醫道:「麻煩你了,鄧太醫。」
  
  鄧太醫道一聲「不敢」,走上前去欲給壽眉診脈。
  
  我趁這個功夫悄悄對白凡說了幾句。
  
  白凡隨即閃電般出手,伸手扣住鄧太醫,捏住他的下巴。
  
  同時,我迅速地往他的嘴裡扔了一顆藥丸。
  
  「咳、咳!」鄧太醫待白凡鬆了手,捂著脖子想將藥丸吐出來。
  
  「百煉斷魂散的味道怎麼樣啊?鄧太醫。」我抬頭笑道,拍了拍他地肩膀。
  
  「你!你是……」
  
  「噓!」我將食指比在唇邊,阻止他繼續往下說,「鄧太醫認識我嗎?」
  
  「你給我吃的是什麼?」鄧太醫也是在宮裡混得久了,知趣地沒再說下去,又見藥丸已經吐不出來,放棄抵抗,面色死灰地問我。
  
  「我剛剛不是說了,這叫百煉斷魂散。」我輕笑道。
  
  「是毒藥?」
  
  「不是毒藥?難道是補藥?」我好笑地看著他。
  
  「我是醫生,我怎麼沒感覺?」鄧太醫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問我。
  
  「是啊,我怎麼忘了。鄧太醫的醫術真是高明得很。」我冷冷一笑,「尤其是在治療思慮過甚之疾上,真是有獨特的本領啊。」
  
  冷汗沿著鄧太醫的額頭淋淋而下。半晌之後他的態度終於軟了下來,怯聲問我:「您想讓我幹什麼?」
  
  「很簡單。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看了看他恐懼的表情,滿意道:「首先,當日我到底中的是什麼毒?」
  
  「您……說的哪裡話。您什麼時候中毒了?」擦了擦汗,鄧太醫身子漸漸顫抖起來。
  
  我一語不發,冷冷地看著他。
  
  「您……」鄧太醫顫抖得更厲害了,猶豫了一會兒才踟躇道:「據臣看,那種毒是思情。是一種……」
  
  「好了,」我打斷他,果然他刻意掩飾了我中毒地事實。「你確定那是思情。是你診斷出來地,還是有人告訴你的?」
  
  「不……思情之毒固然罕見。但我行醫多年,也是認得的。」
  
  「為什麼你當時不說出來?」我逼問他,暗自點頭,還行,這人的醫術還算名副其實,否則我還真不敢用他給壽眉治傷。「因為有人拿了錢給我。求我不要說出來。」
  
  「是誰?」
  
  「不知道。」
  
  「不知道?」我略提了聲調,「我不逼你,你慢慢想。反正百煉斷魂散三天之後才會發做,時間還很久。」
  
  「我確實不知道!」鄧太醫急了,雙腿一軟。跪下哀求道,「那是前一天夜裡,有黑衣人來威脅我說若是第二天宮中招我去您診病,切記不能說是中毒。當下還給了我一千兩黃金。」
  
  「撒謊!剛才你還說沒人告訴你毒藥的名字,怎麼現在又多了個人!」
  
  「我說的都是真的。」鄧太醫慌忙解釋道,「當時我也有問這個問題,可那人說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毒,只說不管是什麼毒都不能說,一概說是生病。」
  
  我看他汗如雨下面如土色地樣子。覺得他不像在說謊。看來這人不但怕死,還貪財。真是無可救藥啊。
  
  不過到底是誰給我下地毒,居然心思如此縝密,提前做了防範。可是這個人竟然會不知道我會中什麼毒,這真是太奇怪了。
  
  而且這個人應該不屬於殤夙鸞、赫連長頻、宗政澄淵和阮育黎其中地任何一方,那麼,他究竟是誰?
  
  收了心思,我背走到壽眉身邊蹲下,道:「鄧太醫。麻煩你幫壽眉看看。」
  
  鄧太醫答應一聲就要過來。壽眉卻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見他眼神有異,便阻止了鄧太醫。不動聲色地轉了身子,背對著他和白凡,拉過他地手,在上面輕輕比劃道:「怎麼?」
  
  壽眉並不提防白凡,但是卻不能讓鄧太醫聽見,所以不能用腹語,於是也在我手上寫道:「我沒受傷。」
  
  我一愣,忙接著問:「怎麼會這樣?」
  
  「那人並沒下力氣,」壽眉寫道,「他手裡好像握著什麼,當時是那東西發出的聲音。」
  
  我心中暗喜。現在回想起來,那人一直很注意掩飾自己,從頭到尾一直低著頭,而且一句話沒說。越是細想,越想不起他究竟長什麼樣子。
  
  不過可以肯定,這個人是偏向我這邊的,如此想來,就算他不是宗政澄淵本人,也肯定與他有關。
  
  想到這,我激動不已,抓著壽眉的手,寫道:「一會兒鄧太醫還會回來,到時你就可以出去了。」
  
  壽眉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捏捏他地手,繼續寫:「出去之後,幫我辦一件事。」見壽眉點點頭,我又寫道:「想辦法潛進阮丞相府,找殷洛書。」
  
  「他怎麼會在丞相府?」
  
  「這個你不用管。切記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連白凡都不行。能做到嗎?」
  
  壽眉點點頭,寫道:「為什麼不讓白大哥知道?」
  
  「原因我以後會告訴你。」我看著他,「可以答應我麼?不論他怎麼問,也不要告訴他。而且,一旦你出了天牢,務必盡快甩掉他,不能讓他知道你的行蹤。」
  
  壽眉像是明白了什麼,懷疑地看了白凡一眼,重重地點點頭,寫道:「可是就算我找到他,他也不認識我。到時該說什麼?」
  
  我沉吟片刻,寫道:「什麼也不用說,他應當認識你,知道你的來歷。若是他猜不出來,他就不是我要你找的那個人。
  
  將事情都交待清楚,我拍拍他的手,湊到白凡身邊,小聲說:「一會我們出去後,我自己回宮。你跟鄧太醫走,然後換了我地衣服扮成藥童同他一起回來,就說剛才少了一味藥,現在拿回來。之後殺了鄧太醫,將他扮成壽眉的樣子留在天牢。你扮成鄧太醫,壽眉扮藥童,你們兩個出去,明白嗎?」



一紙千金 第九十六章 規勸


  「獄卒不會發現嗎?」白凡低聲道。
  
  「我們第一次來沒發生什麼意外,第二次他們肯定會鬆懈。當然,也得看你們的裝扮得如何了。」我又將聲音壓低,道:「如果明天我沒聽到壽眉逃獄成功的消息,要麼你現在殺了我,要麼,你明天來給赫連長頻收屍。」
  
  說著,我將斗篷和帽子扣好,舒心地道:「我們出去吧。」
  
  「您……我的解藥呢?」鄧太醫站了起來,腿還是有些軟。
  
  「你還有事要做,等辦好了事,他自然會給你解藥。」我指指白凡,跟在白凡後面出了牢房。
  
  其實本來現在就像鄧太醫殺掉帶壽眉出去最保險,但是這樣一來白凡就當先被懷疑,他是萬萬不會答應的。所以知道將事情都推到鄧太醫身上。因為獄卒看見白凡出了天牢,只有鄧太醫帶人回來,而後壽眉不見,鄧太醫被殺,那就是一樁懸案,短期內不能被查清的。
  
  雖然這個計劃的風險極大,但是白凡素來謹慎,壽眉又機靈,只要安全出了天牢的門,就應該沒什麼問題。
  
  「解藥的事?」白凡悄悄問我道。
  
  「反正他都要死了,就別浪費解藥了。」我冷聲道,心中暗暗好笑。
  
  其實我哪裡有什麼「百煉斷魂丸」,這東西是我臨時杜撰用來詐鄧太醫的,同時也用來詐一詐白凡,讓相信我真的有能力對赫連長頻不利。
  
  其實細一想,我不會武功,又一直被囚在連章,身上哪來的毒藥?怎麼可能輕易對赫連長頻不利?
  
  可是白凡一直跟在我身邊。清楚我地手段。潛意識裡不免對我地能力有些誇大。對赫連長頻又十分在意。故而謹慎得過分。定然不肯冒險。這樣我地威脅才能奏效。從而兵行險招。
  
  心低反覆盤算著。便到了秘道地入口。白凡將門打開。對我說:「這個門我會從外面鎖上。裡面地那扇沒有機關。很容易就能打開。」
  
  「真是高明地機關。」我一笑。在白凡地注視下鑽進秘道。光亮漸漸消失。門在我身後關閉。
  
  摸黑走到通向宮中地那道門前。仔細聽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麼動靜。於是謹慎地推開門快速閃了進去。
  
  還好屋子裡沒人。我放下心輕手輕腳地從後門出了偏殿往邑華殿走。路上遇見幾個太監看見到我都喊謝天謝地。
  
  到了殿門。見一群宮女太監都在門口侯著。我奇怪地問:「怎麼回事?」
  
  「回稟娘娘。」說話的是微雨,可能是先前誣告我,現在有點膽怯,說話聲音很小,「公主一直沒出來。也不讓人進去。前朝好些個大人等著求見,又已經到了晚膳時分,這可怎麼好……」
  
  「本宮進去看看。」是因為殤夙鸞吧,我心想著,讓她們在門外候,我獨自走進殿內。
  
  我一心以為是殤夙鸞搞鬼,加快腳步走到內殿,不想,卻看見豐隱惻正坐在桌邊喝酒。許久未出現的茶衣正站在他身邊伺候。
  
  「殤夙鸞呢?」
  
  「走了。」豐隱惻將空酒杯放在桌上,茶衣立刻將其填滿。
  
  「赫連長頻呢?」
  
  豐隱惻的頭微微向後一歪,我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平日向來很整齊的床鋪,現在混亂得不成樣子,在雜亂地床褥裡縮著一個消瘦的身影,像死了一般,動也不動。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我難以置信地問,那身影分明就是赫連長頻。可卻全無平時高貴地氣息。
  
  「還能有什麼事?男人對女人做的事唄。」豐隱惻勾起唇。顯然笑得十分快意。「不過我可沒有這艷福,殤夙鸞的女人我可不敢動。」
  
  「真是畜生!」我低罵一聲。頓時怒火中燒,這殤夙鸞難道把皇宮當成煙花柳巷了不成!
  
  「捨不得孩子套不來狼,捨不得媳婦套不來流氓。」豐隱惻嘿嘿一笑,調侃道:「她不付出,殤夙鸞怎麼會幫她將我送進來。這還不是她自找的。」
  
  我一時語塞,是啊,難道能指望殤夙鸞像君子俠客一般濟世救人?可是當我走到床前,看到赫連長頻無神的雙眼,還是覺得他這麼做實在太過分了。
  
  就像他的名字,他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鬼。
  
  「長頻?」我拍拍赫連長頻地臉,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赫連長頻沒有說話,只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緩緩地看向我。
  
  「長頻?」
  
  我不停地喚著她,她只是看著我,眼神慢慢地有了焦距。
  
  突然她眼中狠辣之色一閃而過,飛快地翻身而起,雙手爪一般伸出死命地掐上我的脖子。
  
  霎那間我只覺喉間一痛,悶滯的感覺傳遍全身,雙手扣上她的手,拚命地後退想將她扯開。
  
  可赫連長頻好像打定主意要將我掐死,不管我怎麼使勁她都不放手。
  
  我的胸口憋得生疼,頭暈腦脹,像血都積攢在頭上一般又熱又悶,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想喊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已經是無意識地掙扎著後退,後背不知撞上了什麼,一陣狠疼傳來,我陡然清醒了一點,扣著赫連長頻的手猛地一收,十隻指甲都掐進她的肉裡,拼盡全力向旁甩去。
  
  都說人臨死前的潛能是很強大的,我這拚命一甩的效果居然有了奇效,赫連長頻終於被我甩在一邊。
  
  我無暇去管她,頸間一鬆我便忙著大口呼吸空氣,好一陣咳嗽和乾嘔之後方才漸漸緩了過來,看向一邊的赫連長頻。
  
  她正渾身赤裸地匐在地上,木然地看著我,白皙手臂上被我掐出的痕跡也慢慢滲出血來。
  
  本來被她偷襲的憤怒化成了一縷深深地同情和憐憫。我爬起來,隨意扯了一條床單將她圍住,慢慢地扶她坐起,歎聲道:「你這是何苦。」
  
  發洩過後的赫連長頻似乎清醒了許多。目光落在我頸間的青紫上,悲愴地一笑,一滴眼淚不期然地落了下來。
  
  「我真恨你。」她說,將床單裹在身上慢慢地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恨聲道:「我真恨你。我恨不得現在就親手將你殺死。」
  
  我詫異地看著她,依她對我做的事。我恨她還差不多,何來她恨我?
  
  「因為到現在你都沒嘗到兩相歡的味道。而她卻嘗到了。」一直閒在一邊看戲地豐隱惻涼涼地解說道。
  
  「閉嘴!」赫連長頻舉手向豐隱惻打去,卻被一邊的茶衣抬手攔住。
  
  茶衣一手攔著赫連長頻,一手仍然為豐隱惻倒著酒。
  
  好一陣,我才將這句話想明白,苦笑道:「你恨我什麼?是恨他對我太好,還是對我太不好?你忘了他是怎麼陷害我的嗎?」
  
  赫連長頻冷冷地看著我。又恢復了往日的端莊從容,就算衣不蔽體,她依然代表了一個高貴地皇族。「你最好祈禱你對我還有用,否則,我一定要殺了你。」
  
  誰殺誰還不一定呢。
  
  無所謂地笑笑。我抬頭看著她,溫和地說:「現在地連章,你覺得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伸手指著豐隱惻和茶衣,「你地身邊已經沒有一個忠心的人,甚至連一個真實地人都沒有,你何必還要苦苦支撐下去。」
  
  「因為我是赫連長頻,是連章的公主。」她的目光忽地一暗,轉瞬又明亮如星。
  
  「很久以前,我看到過一句話。」我緩緩地說。生怕刺激了她,「沒有不落的太陽,也沒有不滅的國家。不管你怎樣努力,事實是沒辦法改變的。」
  
  「太陽可以落下,國家也可以滅亡。」赫連長頻地聲音清澈如昔,「但是連章,絕不可以在我的手裡滅亡。」
  
  這算什麼?我該表揚她的愛國意識,還是該罵她固執又愚蠢。
  
  無奈地搖搖頭,我從地上站起。道:「不管怎樣。你得先把衣服穿上吧。一會宮女們進來還以為我們打架了,雖然我們的確打了一架。」
  
  把赫連長頻按在梳妝台前。我取了一件衣服遞給她,看著鏡子中映出她較好的面容,我淡淡地說:「那邊地兩個,是不是也該做點正經事了?」
  
  「什麼算是正經事?」豐隱惻問道。
  
  「戴上面具,閉上眼睛,回床上躺著裝你的死人去。」我冷冷道,「還有,茶衣是吧?我不知道你什麼來歷,不過既然進了宮,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你說是嗎?」
  
  茶衣沉默一下,隨即走過來收拾床鋪。
  
  豐隱惻低低一笑,也聽話地躺回床上閉上眼。
  
  我撫掌一笑,幫赫連長頻換上衣服,道:「頭髮你得自己梳了,我可不會。」
  
  赫連長頻淡淡一笑,自己將頭髮梳好,拉著我坐在她身邊,看著我的脖子,帶著歉意地說:「明天讓鄧太醫給你看看。」
  
  鄧太醫,現在可能已經死了,死人怎麼可能給人看病呢?
  
  「無妨。」我掩了領子,笑道,「你該回去休息了。」
  
  赫連長頻搖搖頭,淺淺歎息一聲,「怎麼能睡得著呢?前線好幾天沒消息了,朝廷又一團亂,阮育黎他……」
  
  拍拍她的肩膀,我裝作隨意道:「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也沒必要瞞著我吧。」
  
  赫連長頻警覺道:「你想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無非想多知道一些消息罷了,免得將來連逃跑的時辰都弄不清楚。」
  
  「我真奇怪,為什麼你有時候這麼誠實。」
  
  因為誠實可以讓人放鬆警惕。我垂目而笑,道:「不如,我們來下棋吧。」
  
  反正她不肯回去,我又擔心壽眉,長夜漫漫,兩個人還是比較容易打發時間的。
  
  一夜無話,到了清晨,我們放下棋子,相視而笑。
  
  赫連長頻棋藝高超,我根本不會下棋,磕磕碰碰下來,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讓人傳膳吧,餓死了。」我笑抻了個懶腰。
  
  「是啊,陪你下了一夜別緻的棋,真是太辛苦了。」赫連長頻也笑笑,正要招呼下人進來,卻聽門口一陣嘈雜。
  
  「這又是怎麼了?」我心中有數,卻仍裝出一副奇怪地樣子。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赫連長頻眉峰輕蹙,當先站了起來。
  
  我故作緊張地跟著,暗地卻開心得很。大清早就有騷亂,說明壽眉逃獄成功了。
  
反覆在心裡盤算了一會兒的說辭,胸有成竹地走了出去。



一紙千金 第九十七章 軍報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無非就是被阮育黎狠狠逼問了一番。

可是一沒人證,二沒無證,鄧太醫又四五對症,他也拿我沒辦法。

赫連長頻倒是敏感地對我一瞥,礙於我現在「懷孕」的身份,也是拿我莫可奈何。

雖然白凡有幾分可疑,不過沒有真憑實據,赫連長頻又極力回護,一時爭執不休。

最後不得以,赫連長頻低喝一聲:「該上朝了」,結束了這種沒有意義的爭執。

看事情告一段落,一旁的輕言搶了上來,道:「公主,您還沒用早膳。」

「下朝之後再說。」赫連長頻擺擺手,舉步往前朝走去。

我若無其事地跟在身後,微雨低低叫了一聲:「娘娘。」

赫連長頻聞聲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看來昨晚說的話有了效果。

我暗自歡喜,一路跟著她來到前朝。赫連長頻進了大殿,我轉彎到了後殿,找了個能聽到聲音的地方安靜地等著。

可是很快。我便聽得昏昏欲睡。這些連章地大臣。正經事不說一件。說來說去全是爭儲地事。

一派自然是擁護我「腹中地龍種」。另一派自然是擁護丞相帶來地私生子。

由於不再被赫連長頻禁足。那天之後。我每日都來旁聽朝會議。

可是我一連聽了十天。十天都是同樣地內容。

好像整個國家只有皇上生兒子是大事。別地都無足輕重一樣。

真是沒意思極了。有臣如此。怪不得現在連章地國力如此衰敗。

我靠在柱子上打盹,兀自疑惑不已,按說這種重要時候,軍報不說一天一送吧,也不能一連十天都沒有消息。

我正想著,沉重地腳步聲傳進我的耳朵,睜眼一看,驚得我半晌沒說話。

來人是白凡,渾身染血的白凡。

他手拿著一封信箋。步履沉重地走了過來。頭髮有些散亂,藍色的官服上醒目地洇著好大一片血跡。

一行鮮血還在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流,將那封信都染上了血跡。

「這是怎麼回事?」我定了定神,匆匆迎了上去。

「是軍報。」白凡一抖手上的信箋。目光有些焦急,「我見一連好幾天都沒有軍報,想著出城去迎,在城外西郊正巧遇上有人攔截信使,奪取軍報。我拼盡全力才將軍報搶回來。」

我心一沉,攔截的人在城外,又能令白凡受傷如此。這個人……伸手將軍報搶了過來,扯開封口,一目十行地看完,重重歎息一聲,道:「你要拿進去給赫連長頻?」

「是。怎麼?」白凡沒想到我會隨便將軍報扯開,一下子來不及阻止,只得由我去了。

「我勸你不要送進去了。」我拉著他出了大殿,臨走不忘將地上滴落的血跡擦乾淨。「你知道這軍報上寫的什麼?」

「什麼?」到了僻靜處,我扯下一塊衣角幫白凡包紮上臂地傷口。皺眉道:「洛微軍已經打到定源了。少則十天,多則一個月,就會包圍潼煬,到時連章就是洛微的囊中物了。」

「不可能!」白凡震驚道,「怎麼可能這麼快,前後加起來。這才幾天?」

「沒什麼不可能的。連章本來就是岌岌可危,又怎麼抵得住別國的侵犯?更遑論連章朝廷上下各懷異心。況且,前線作戰必須地糧草,草藥,兵器等等,須得源源不斷的運送出去,而這些日子,你見過有一個朝臣提起這些事情嗎?」

「怎麼會這樣?唇亡齒寒,他們怎麼不明白?」白凡焦慮地道。

「那當然是因為。他們認為唇亡。但齒確不一定寒。」

「你的意思是?」白凡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睛,輕輕一歎。拉著他染血的胳膊,「我一直沒問你為什麼會為了赫連長頻而背叛我,雖然我多少猜得出。不過現在你必須告訴我,你愛她嗎?」

白凡抿緊了唇,只是看著我卻一語不發。

「你得告訴我,我才好思考接下來怎麼做。」

白凡略低了低頭,過了一會兒,重重點了點頭。

「不論身份,不論過去,你愛她,是麼?」

「是。」白凡終於抬眼看著我,目光閃亮,堅定地說:「剛開始,我接近她的時候只有同情,後來不知道怎麼的,看著她,總會讓我心疼。她……」

「好了。」我打斷他,我可沒工夫聽他地戀愛史,「既然你愛她,那麼你就帶走她。不擇手段。」

「為什麼?」白凡不明就裡地問。

「因為連章很快將不復存在。」我將手按在那軍報上,看著他沉聲道:「別把這件事告訴她。即使她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從現在開始,你要做好準備,隨時帶她走。」

「你在危言聳聽。」白凡面色轉寒,冷冷地看著我。

「你懷疑我?」我訕訕一笑,「是了,你應該懷疑我。可是在這件事上,你必須相信我。」

「憑什麼?」

「不憑什麼。」我微笑道,「激將法對我沒有用處。連章的滅亡是大勢,你以為在三國聯手之下,連章有幾分倖存的把握?」

「三國?」白凡目光一凜,緊緊地逼視我,「發兵的只有洛微!」

「是明裡只有洛微。暗地裡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動,你知道麼?」

「你知道些什麼?」

「我什麼也不知道。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

我說完,轉身欲走。正見朝議結束,可奇怪的是今天的大臣沒有散去的打算,而是集中在一起,以阮育黎為首向邑華殿地方向走去。

赫連長頻雖然看起來鎮定,眼中卻不時閃過驚慌的神色。

莫非豐隱惻那邊出了什麼事?

心念一轉,我被自己地猜測驚出一身冷汗,手腳不住地顫抖。

豐隱惻那還能有什麼事?只能是他冒充皇帝被人發現了,殤夙鸞進宮來應該就是安排這件事。

而揭露這件事的除了茶衣不可能是別人。赫連長頻不會,殤夙鸞向來難得親自出手。

這麼看來豐隱惻應該會很配合地任人揭露身份。

那麼這一切的目的除了我。還有別人嗎?

我現在回去,豈不是去送死?

可是我能躲到哪裡去?

咬了咬牙,我轉身尋找白凡,大不了求他帶我出去。我就不信他一點情分都不念。

正在這時,好幾個太監向我走了過來。

為首一個到了近前恭敬地行了禮到:「公主命奴才請娘娘回邑華殿議事。」

他剛說完,其餘的幾個太監便將我圍在其中,一起躬身道:「請娘娘回殿。」

看來無處可躲了。

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回身對白凡笑道:「范大人不是由緊急軍情想公主稟報嗎?正好,本宮給你帶過去吧。」

白凡當著別人的面不好直接拒絕我,只要將軍報交到我手中。

我緊緊捏著軍報。心不在焉地走著,腦子裡想地全是一會兒該怎麼說才能和豐隱惻拋開聯繫。

想來想去,竟是一點辦法也無。

因為除了豐隱惻,我身上還有一個炸彈--假懷孕。

現在豐隱惻被揭露是假冒地,即使我真的懷孕,懷的也不可能是連章的王儲。何況我根本就沒有身孕,根本就是罪上加罪。

這樣一來,連赫連長頻也救不了我了。

捏著軍報地手更緊了,這薄薄的幾頁紙就是我現在的護身符。只盼著這個消息能讓拖延一些時間。否則就算阮育黎當場殺了我,赫連長頻也說不出什麼。

心驚膽顫地回到邑華殿,一進門就被好幾個太監按倒在地。我拚命仰頭對著赫連長頻露出一個微笑,道:「這又是怎麼了?公主?」

「放開她。」赫連長頻低喝道。

那幾個太監竟然像沒聽到一樣,依舊死死扭著我,絲毫沒有鬆懈。

冷冷一笑。衣袖一抖,小匕首從袖中滑落在手心,我牢牢握住,使盡最大的力氣迅速揮出。

幾個太監沒想到我手中還有兵刃,一驚之下全部散開。其中一個太監地袖子應聲而破,幸而他閃得快,不過還是被我地匕首掃到,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我出其不意地傷了人之後,並不逃跑。反手將匕首抵住自己地咽喉。迅速地退在牆角。將手中的軍報向赫連長頻眼前一揮,冷笑道:「公主。你看這是什麼?」

「你怎麼會有這個?」赫連長頻驚詫地問,舉步就要來拿。

「別過來。」我用匕首輕輕一劃,感覺頸間一陣刺痛,對著止步的赫連長頻將手中的紙翻轉過來,冷笑道:「這僅僅是個信封,裡面的東西我已經藏在別的地方。赫連長頻,你想知道這裡面寫了什麼嗎?」

「把它給我。」

赫連長頻低喝道,她等了許久不見的軍報竟然沒辦法看到內容,怎能不心急如焚。不過我也知道,靠這個也就能保住我幾天的命,更不可能憑這個讓她放我出皇宮。「你不是心懷天下嗎?你不是一切為了你的連章嗎?只要我不死,我自然會告訴你這裡面寫地什麼。」我淡淡一笑,目光轉,落在剛剛進來的白凡身上,道:「當然,這個軍報是范大人拿回來的,這裡面寫了什麼,您知道嗎?」

我安靜地看著白凡,現在的我,只能將賭注放在他身上,祈禱我剛剛對他說的話有效,希望他足夠為赫連長頻著想,賭他不會說出軍報的秘密。

沉默一會兒,白凡單膝跪下,由於傷重,身子微微歪了一下,道:「臣一回來就將軍報交給娘娘,裡面地內容臣毫不知情。」

四周俱是一片沉默,突聽豐隱惻的笑聲爽朗地響起:「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一手啊!真是不簡單,不簡單!」

我尋聲望去,見豐隱惻正被數名侍衛困在當中,明晃晃的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而且他居然還有閒情逸致提著酒壺喝酒。

茶衣則站在阮育黎身後,低眉順眼,一聲不吭。

橫了他們一眼,我輕輕一哼,道:「很抱歉搶了你的風頭。」

豐隱惻既然敢於暴露自己,茶衣也沒有緊張的神色,那就說明他們還有後招,應當沒有生命危險。

可是這是他們的計劃,這個計劃中有沒有優惠我的政策我可不知道。

「無妨、無妨。」豐隱惻笑得很開懷,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地說道:「我們什麼關係,何必要分彼此呢?」



一紙千金 第九十八章 刑囚



  「公主!這軍報是真是假還未可知,但其勾結奸人,謀害陛下,後又與冒充陛下之人珠胎暗結,妄圖顛覆我連章。此事證據確鑿,請公主明察。」一邊的阮育黎躬身長揖,目光不善。
  
  赫連長頻知道豐隱惻的事情敗露便很難保住我,她其實也想將我滅口而後快。
  
  但是我手中有她的想要的消息,而且是她很需要的消息,那麼她就不能不考慮再三。
  
  我見她猶豫,冷聲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讓你為難,我自己了結了就是。」說著手腕用力,匕首又深了一寸。
  
  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脖子留下來,我卻根本感覺不到痛,只緊緊地看著赫連長頻。
  
  「公主!」白凡緊張地喚了一聲。
  
  「范大人,我問你,你真的沒見裡面寫了什麼?」赫連長頻慢慢地問道。
  
  「臣該死。臣不知道她居然對連章心有不軌。」白凡傷得很重,跪著的身體一陣搖晃。
  
  赫連長頻聞言轉目看向我,一指豐隱惻,「你勾結此人,害我父王,冒充連章之主,妄圖顛覆我連章,可有此事?」
  
  「你們既然已經定了我的罪,我也沒什麼好說。」我對上她的目光,「接下來該判我個什麼刑,我也管不著,你也不必來問我。」「好、好!」赫連長頻目光轉利,「來人,將此二人打入天牢,等候發落。」說著看了一眼阮育黎。道:「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視。」
  
  我心略定了定,露出一絲笑容,「多謝公主了。」
  
  「不必謝我。或者將來。你會希望自己不如現在就死了。」赫連長頻走了過來。伸手將我地匕首奪下。「不管你藏了什麼。我都會讓你一字不露地吐出來。」
  
  「那公主可得小心。我大病初癒。若是一個不小心死掉了。您可能得等下一次軍報了。到那個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可真是難說得很啊。」
  
  匕首一被搶走。數名侍衛立刻圍了過來。推推搡搡將我拉走。
  
  出了宮門我和豐隱惻便被鎖進囚車。直帶往天牢去了。
  
  到了天牢。我對著那兩個字撇撇嘴。想不到我剛把壽眉救出去。我自己卻又進來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這一次。誰來救我呢?
  
  坐在牢房的茅草上,一陣心灰意冷。到了這種地方,我除了等真地什麼辦法也沒有了。只盼望壽眉能順利地找到宗政澄淵。而宗政澄淵又願意來救我。
  
  「喂!」
  
  關在隔壁的豐隱惻突然喚我,真是的,這牢房不分男號女號的嗎「幹嘛?」我不耐煩地看著他,見他拿著一方雪白的手帕。
  
  「擦擦。」他指了指我的脖子。
  
  「算了,不用。過兩天擦都擦不過來。」我沒好氣地說,這下赫連長頻肯定要嚴刑逼供了,想起來就覺得痛。
  
  「那軍報上寫了什麼?」豐隱惻收了手帕,好奇道。
  
  「你想知道?」我瞟著他,「上面寫著殤夙鸞娶了小老婆。」
  
  「你真是個妙人!」豐隱惻哈哈笑了幾聲。頭一歪,看著天牢大門的方向,「看來有人等不及要審你這個妙人了呢。」
  
  盤膝而我,我笑著對走進來的赫連長頻打招呼,「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公主。」
  
  在我牢房前站定。赫連長頻冷冷道:「吃不了就毀掉。我再問一遍,那軍報上寫了什麼?」
  
  「我如果告訴你的話,立刻就會死;不告訴你地話,還可能多活幾天,你說我該怎麼做呢?」
  
  輕輕一哼,赫連長頻露出一絲微笑,「如果你現在告訴我,我會讓你死個痛快;如果不告訴我,我會讓你生不如死。你說你該怎麼選擇呢?」
  
  攤開手。我無奈笑笑。「那沒辦法了,好死不如賴活著。」說著我面色微微一沉。「我們來拼拼看,到底是我先死,還是你先死。」
  
  「軍報上是不是寫了什麼?」赫連長頻聽我說得不善,神色中透出掩飾不住的焦急,「告訴我,我可以放了你。」
  
  「不好意思。我不相信你。」我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到牢門前,與她對視著。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如此有恃無恐。不過我絕對不會讓你太好過。」赫連長頻命人將牢門打開,「你執意不說,連章若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要你陪葬。」
  
  走出牢門,我對她搖搖頭,「反正都是要死,也許是你給我陪葬也說不定。」
  
  赫連長頻狠狠瞪我一眼,命人將我押到刑房,將林林總總的刑具一一指給我看,笑道:「我隨時等你改變主意。」
  
  雙手被粗大地麻繩捆住,我像個沙袋一樣被吊上房梁。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玄在手腕上,粗糙的麻繩勒緊我的皮膚,酸楚**的疼痛閉得兩眼發酸。心底稍有慶幸,自嘲地想幸好自己的體重沒有超標。
  
  眼看著獄卒拎了條浸過鹽水的牛皮鞭過來,我一下回想起以前那次平白遭難,不由得心有餘悸,「又是鞭子,我能不能選擇換一種?」
  
  「好啊,」赫連長頻伸手一指,「就換那個荊條吧。」
  
  我隨著她地手指一望,渾身的汗毛幾乎都立起來了,訕訕地說:「還是鞭子吧,鞭子。」
  
  赫連長頻見我害怕的樣子,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害怕,你為何還不將軍報的內容告訴我?」
  
  「公主殿下,您也得體諒我好吧。一旦我告訴你,你還不馬上將我分屍洩憤?」我在空中動了一下身子,手臂已經漸漸麻木。頭也有些漲,可能是有點缺氧。
  
  「那就沒辦法了,你日後別怪本宮無情就好。」赫連長頻結果獄卒遞過來的茶,輕輕飲了一口,對持鞭的獄卒點了點頭。
  
  那獄卒對赫連長頻施了一禮,跨步在我面前站定,右手高高抬起,凌空將鞭子一抖。
  
  「啪」地一聲鞭響震得我顫了幾顫。乾脆閉上眼睛,自暴自棄地想。打就打吧,又不是沒挨過。
  
  渾身緊繃著,我膽怯地等待著那駭人地疼痛落在身上,正自緊張之時。忽聽白凡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公主!」
  
  有人打斷,獄卒不好再甩鞭子,猶豫地看著赫連長頻。
  
  赫連長頻則皺眉看著白凡,「范大人,有什麼事?」
  
  睜開言,我偷偷吁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慶賀自己的刑法緩期,就驚愕地看著白凡單膝跪在赫連長頻面前,臉上是我從沒見過地焦急神色,「公主,請您立刻回宮。」「發生什麼事?」赫連長頻臉色一變,追問道。
  
  白凡猶豫再三,起身附耳在她面前說了幾句話。
  
  也不知道白凡說的是什麼,但是看赫連長頻的表現,這幾句話就好像晴天的炸雷般。將她瞬間炸得體無完膚。
  
  只見她聽完之後,臉色霎時變得雪白,嘴唇哆嗦著,身子不停地抖動,整個人似乎像泥一樣萎頓起來,雙眼的眸光像熄滅的蠟燭。瞬間就暗成一潭深水,溢了滿滿地絕望。
  
  整個囚室內一片靜默,只能聽到火把在「辟啪」地響著。
  
  一會兒之後,一聲細小的嗚咽傳進眾人的耳朵。我震動地看著赫連長頻以袖掩唇,悲慟地哭了起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解地看著白凡,他卻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眼中的疑問,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凝視著赫連長頻,目光溫柔得能擰出水來。
  
  「公主。」他輕輕地喚著。
  
  赫連長頻抖動著雙肩,聽到這一聲呼喚。身子頓了片刻。接著「呼啦」一下出乎我們意料地站了起來,幾步走到持鞭地獄卒跟前。劈手奪過那條鞭子,隨即轉身凶狠地盯著我,沒頭沒腦就是一鞭。
  
  我身子一縮,根本來不及呼痛,第二鞭就跟著到了。此時的赫連長頻完全沒有形象可言,神色空洞,就像在鞭打的是一根木樁。
  
  我疼得支牙咧嘴,呼呼地倒抽著冷氣,嗆聲對白凡道:「你……這帶來的是什麼消息,該不會、該不會是連章要玩完了吧……」
  
  這本是一句戲言,哪知我剛說完便見白凡陰沉了臉色,赫連長頻的鞭子則舞得更洶湧了。
  
  不會吧,這麼快?
  
  這下真連我也吃驚了。按剛才軍報上說,洛微已經打到定源,就算古時交通不便,消息遲延,耽擱個三四五六天,那也不至於這麼快啊?
  
  我細細思索著剛才看過地內容,想了又想,還是沒發現什麼不對。
  
  不過軍報沒什麼不對,我卻有什麼不對了。
  
  看似我想了很多,其實也不過一瞬間地事情,而在這一瞬間,赫連長頻地鞭子已然抽了十鞭有餘。雖說隔了衣服,但是浸了鹽水地皮鞭打在身上依然覺得火辣辣的疼,她又打得沒什麼技巧,渾身上下哪都是傷痕,渾身就像著了火,又熱又痛。
  
  「公主,請回宮主持大局。」白凡大約是看不下去,終於出了聲。
  
  「啪!」洩憤似的落下最後一鞭,赫連長頻氣喘吁吁地看著我,「明日遊街,午時斬首,以洛微奸細論處。」
  
  說著,扔下鞭子飛也似的出了牢門歎了口氣,殺人不過頭點地,既然都要殺我了,先把我放下來啊。我忍著痛扯出一抹笑容,對獄卒道:「這位小哥,煩勞您將我解下來我好嗎?」
  
  獄卒狠狠瞪我一眼,冷笑道:「公主親自吩咐將您吊上去的,她沒吩咐放你下來,小的可不敢。」



一紙前進 第九十九章 沽酒

  
  我可憐兮兮地看著他,見他沒有一點鬆動的跡象,重重歎了口氣。算了,幸好他剛才手裡拿得不是刀子,否則依赫連長頻剛才的瘋狂程度,一刀砍了我都有可能。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我諷刺一笑,難耐地動了動身子。好在赫連長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打得又散,傷口沒怎麼重疊,都是些輕淺的傷,也不至於太難忍。倒是我的手腕,剛剛吊了一會兒我已將覺得它不像是自己的了,這要是吊到明天中午,我這兩條手臂還不得廢了!
  
  多說無益,我只能盡力用麻木的手握住吊著我的繩子,稍微分散一點兒全身的重量。然而也堅持不了多久,幾下之後我就累出一身薄汗,傷口沾了汗,更是漬得又疼又癢,難受無比。
  
  「看來殤夙鸞的計劃有些失誤呢。」隔著好幾間牢房,豐隱惻對我嘻嘻一笑,「女人的心真是難以琢磨。你這樣子要是讓他看見了,還不心疼死。」
  
  我一愣,殤夙鸞的計劃?
  
  靈光一閃,難道是這麼回事?既然如此的話這個牢房中應該有……我尋思著,突然對上剛才那獄卒的眼,見他眼中的狡黠之色一閃而過,「是你!」
  
  「人人都誇你聰明,看來真的沒說錯。」嬌俏的女聲響起,那獄卒抬手一扯,揭下一層薄薄的面具,露出清秀的臉龐。
  
  「茶衣,果然是你。」我長舒一口氣,接著緊張道:「你就這麼除下面具?不怕別的獄卒看見?」
  
  「公主怕你說出的軍報會擾亂人心,不讓他們進來,這裡只有我一個。」茶衣滿不在乎地說,不過卻馬上又將面具戴上,聲音也變得中性低沉。
  
  「原來如此。」我換上一張諂媚的臉,央求道:「將我放下吧,好茶衣。」
  
  點點頭。茶衣猛地揚手。一刀旋轉地流光射向我地頭頂。
  
  「撲通」一聲。我狠狠地摔落在地。緩了好一會才能掙開繩子。哀怨地看著她:「你不是這麼小心眼兒吧。」
  
  將手中小小地彎刀收起。茶衣淡笑著看著我。「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小心眼兒一次。把你再吊上去可好?」
  
  「不好不好。」我受驚地看著她。不停地揉搓著雙手。「對了。剛剛明明見你在阮育黎地身邊。怎麼一下子就到天牢裡來了?」
  
  「你聰明。自己猜吧。」茶衣拉著我往牢房地位置走去。
  
  「這有什麼好猜地。」我嗤笑一聲。「既然你能扮成獄卒。別人就能扮成你。」繼續搓著手。我開始對她地行為感到奇怪。「不是劫獄嗎?為什麼還讓我回那個小牢房?拿了鑰匙將門打開。茶衣毫不客氣地將我推進去。「沒辦法。距離計劃地地時間還有一陣子。你就好好享受吧。」說著就要離開。
  
  「等等。」我喚住她。問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淡淡瞟我一眼,茶衣低聲道:「你不是都猜出來了,問我做什麼?」
  
  「具體,具體點的。」我無奈極了,以前沒與她有多少接觸,如今看來竟然是一隻小辣椒。
  
  「具體點的就是在潼煬城外,突然出現大批洛微軍,好像已經將潼煬團團包圍了。」茶衣小聲地解釋完便再也不肯多說,給豐隱惻倒酒去了。
  
  我十分羨慕地看著在牢房也能過得滋潤的豐隱惻。尋求確定地問:「軍報是假的?」
  
  「不,真的。」這回是豐隱惻答道。
  
  「那麼,這個軍報其實是十天前,或者更久之前的?被人偽造之後改了日期?」
  
  豐隱惻喝著酒,聞言只是點點頭。
  
  靠在牆上,我看著角落裡那張蜘蛛網,沉吟起來,一開始我就覺得一個能把白凡重傷的人,卻又「不小心」讓他成功搶走軍報這事有些奇怪。「那個人。是殤夙鸞吧。」
  
  「那是他特地給你預備的後路。」茶衣淡淡地說,「不然剛才你當場就被阮育黎殺了。哪還能等到現在挨鞭子。」
  
  我失笑,聽她地語氣,我挨鞭子倒成了幸福的事情了。「不過他怎麼能保證我一定能搶先拿到那軍報?若是赫連長頻先拿到,我不是死定了?」
  
  「你以為殤夙鸞不知道那人是誰嗎?」豐隱惻沉沉一笑,手裡拿著酒罈。
  
  「就算他知道,可是那人已經背棄我了。」
  
  「那就沒辦法,任何一個計劃都是有風險的。也沒有任何計劃是為你量身定做地。」豐隱惻陰沉地說,「就算明天你被救出去了,能不能在亂軍之中逃出連章,還得靠你自己。」
  
  「聽你的語氣,明天將有大動作?」眉尖一跳,我狐疑地看著他,今天圍城,明天破城,這種事情可能嗎?
  
  「朝堂風雲,瞬息之間變幻莫測。沒什麼是不可能的。何況區區一個連章!」豐隱惻喝了一大口酒,看樣子酒很烈,嗆個不停,「當初我以為一個時辰後我就是王,結果一個時辰後,我卻成了階下囚。呵呵。」
  
  「可是那些軍隊怎麼可能突然出現?」我奇怪地問。
  
  豐隱惻眸光一閃,沒有回答。
  
  「莫非是難民!」我突然想到,連章屢屢戰敗,京城湧來難民是很正常的事,這其中很可能混有洛微的士兵。而且若是有殤夙鸞在背後指引的話,明修棧道,暗渡陳滄,一部分兵力正常攻打城池,卻派另一部分士兵悄悄挺進,這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豐隱惻嗆得很厲害,什麼話也說不出,只對我微微點點頭。
  
  茶衣卻拍著豐隱惻的後背,擔憂地看著他,對我說道:「你就安分一點吧。」
  
  訕訕地摸摸鼻子,我伸出一根手指,「最後一個問題。明天我們什麼時候逃跑?」
  
  「我們?我們是什麼關係?」茶衣冷冷一笑,「誰說我們要一起逃跑?」
  
  我語塞,大大一歎,就知道殤夙鸞沒有這麼好心,看來我要麼指望宗政澄淵。要麼就憑自己。
  
  我身上的匕首已經被收走了,身上沒一件像樣地武器。若是明日真的城破,我又該如何逃出去?
  
  可是茶衣的話還是點醒了我,不管明天怎樣,至少我現在應該保存體力。於是問她要了點飯菜,多少吃了點。將稻草集在一處,勉強鋪得像個樣子,合身躺下,祈禱自己最好能睡個好覺。
  
  也不知道是我沒心沒肺。還是有恃無恐,這一覺居然睡得分外踏實。醒來時日頭已經高高掛起,精神也還不錯。一時高興,想照例伸個懶腰,鞭傷扯痛起來,頓時苦了一張臉。
  
  「早啊。」豐隱惻盤坐在隔壁,酒不離手,對我微微一笑。
  
  「早。」我起身在小小的牢房裡走了走,對著那小小地窗戶唉聲歎氣,「要是中午不能破城,我就要死了。唉!」
  
  呵呵一笑。豐隱惻看著我在牢裡轉來轉去,「你就算不相信殤夙鸞這個人,最起碼也該相信他的能力。」
  
  點頭,我想了想也是,「難得你說了一句實話。」
  
  「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實話。」豐隱惻無辜地說。
  
  「不說這個。」我擺了擺手,正色道:「到了這個時候,你們的計劃能多少告訴我一點兒嗎?」
  
  「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你以為殤夙鸞很信任我嗎?」豐隱惻自嘲地說。
  
  「那最少,你們逃跑地時候,能讓茶衣將我的牢門打開嗎?」我指指牢房的那把大鐵鎖。
  
  「這個容易。」豐隱惻戲謔地看了我一眼。「就當報答你陪我同床共枕了那麼多天吧。」
  
  無奈地搖搖頭,我攤手聳肩,「你這個人真是無可救藥了!」
  
  輕輕一笑,豐隱惻突然插著牢房之間的木頭柱子扔過一小罈子酒,我慌忙接住,不解地看著他。
  
  將封口拍開,豐隱惻拎著酒罈對我高高舉起,「喝一口吧,過了今天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就當是離別。」
  
  「那可說不定。或者我們都將死,奈何橋頭又重聚。」我笑著將啟開封口。淺淺聞了
  
  「不是什麼好酒,可是勝在夠烈。」豐隱惻搖了搖,笑道:「那就為了重聚,敬你!」
  
  我學著他的樣子舉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還是被嗆得眼淚直流,惹得豐隱惻一陣低笑。
  
  我不停地擦著嗆出來的眼淚,也跟著笑。
  
  笑聲中,我們似乎什麼都忘記了。就好像我們是走在大街上的兩個人,我只是我,他只是他。沒有之前的相遇,也沒有之後的別離,我們僅僅只是,擦肩而過,而已。
  
  「你們倒還有心情喝酒,」茶衣凜凜地聲音響起,她正手托著一串鑰匙,逐個將牢房打開。
  
  天牢是關押重犯地地方,有幸進來的大部分都已被正法,再有就是被流放。剩下地就是些終身囚禁之屬,也沒幾個人。
  
  就見茶衣一一將他們放了出來,冷笑道:「連章將滅,滅亡的國家不需要法律,更不需要犯人。你們走吧。」
  
  那幾個人相互看了看,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瞇起眼睛向出口走去。
  
  沒有歡呼,也沒有興高采烈。有的只是深深的無措和迷惘。
  
  沒死在牢裡,固然值得高興。可是被囚禁多年,出去之後他們還能做什麼?眼下連章又將滅亡,他們就算不死在牢中,興亡交替之時,他們還能再倖存一次嗎?
  
  我沉默地看了一會兒他們的背影,扭頭去看茶衣,想問問她外面的情況,卻見她唇邊浮起一個詭異的微笑。
  
  莫非?
  
  察覺我在看她,茶衣看了我一眼,隨意地將手一揚,昨日我見過的那枚彎刀旋轉著飛射出去,在幾人地頸間畫出一條曼妙的弧線之後飛回茶衣的手中。
  
  「你?」我閉上眼,不忍看那些僵硬而無措的背影,他們的頸椎已斷,接連撲到在地,一灘鮮血汩汩地湧了出來。
  
  「他們都是十惡不赦的犯人,你真以為我會將他們放出去禍害別人?」茶衣冷笑著揭下面具,抖手將一樣東西拋進我的懷裡,回身將豐隱惻的牢門打開。
  
  我將東西接住一看,原來是牢門的鑰匙,動手見門打開,我對立在豐隱惻身後地茶衣微微一笑,「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
  
  茶衣的神色很古怪,看了我幾眼,道:「你可想好了,現在外面混亂得很,天牢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士兵都被調去守城了,其他的獄卒也都被我殺了。你就算呆在這裡,也沒人會拉你去遊街斬首。」無奈地點點頭,我苦笑道:「我也沒辦法,我還有一件事情沒有辦完。」
  
  茶衣正想說什麼,突然面色一凜,彎刀落在手中,目光如電地看著牢房的出口,低喝道:「誰?」



一紙千金 第一百章 殉葬

  
  隨著淺淺的腳步聲,一個蒙面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在不遠處站定,眼神奇怪地看著我們幾個。半晌試探地喊了一聲:「主子?」
  
  「壽眉!」我驚喜莫名地走上前,將他的面罩拉下,俊秀的面孔出現在我面前,我高興地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頭,「真的是你!」
  
  壽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他讓我來救你。」
  
  點點頭,看了壽眉找到宗政澄淵了,是他讓壽眉今日來救我。
  
  我對豐隱惻和茶衣道:「既然你們也沒打算救我出去,那就就此分手吧。」說著拉住壽眉的手,當先往門外跑去。
  
  「主子,你的傷?」
  
  「無妨。」我搖搖頭,快步跑出天牢。
  
  天牢我曾來過一次,地點算是比較偏僻。正門處臨著一條長街,但是從來沒什麼人經過。
  
  我站在門口,隱隱聽見遠處陣陣喊殺聲,戰馬的嘶鳴聲。抬頭向遠望去,烽火如煙,從四面八方徐徐升起。
  
  
  長街盡頭滿是失措混亂的百姓在奔跑,男人背著女人,女人背著孩子。一個個身上都背著大大的包袱,男人們的手裡都握著兵刃,另一隻手緊緊拉著自己的家人。
  
  他們的神色如此驚慌,步履如此倉惶。他們想逃跑,卻不知道應該逃往哪裡。一會兒跑過來,一會兒又跑回去。
  
  很多地人跑不動了。停下來。或者摔倒了。被後來地匆忙地人踩在腳下。
  
  沒有人知道自己踩了什麼。沒有人知道究竟怎麼做才是對地。
  
  孩子們地哭聲。老年人地哀歎聲。青年人地咒罵聲。女人們地埋怨聲交織在一起響個不聽。
  
  在這樣混亂地場面裡。竟然還有幾個伸手略矯健地人穿梭其中。或是撿起旁人掉落地物品。或是伸手去搶百姓手中地包袱。
  
  這是亂世。
  
  我拉著壽眉地手情不自禁地握緊。壽眉以為我不舒服。緊張地看著我。
  
  搖搖頭。我看著遠處的宮牆,皺了走眉,「去宮裡。」
  
  「主子?」壽眉不解地問我。
  
  「我有事找她。」我不由分說地拉起壽眉往宮門跑去。
  
  壽眉護著我在人群中穿行,我時不時地摔一跤,幸虧壽眉將我拉起來。即使如此,我仍被受了驚的人群撞得渾身生疼。嚴重地摩擦到昨日受的鞭傷,加上汗水的浸漬,疼得我眼前陣陣發花。
  
  眼看快到宮門,我停下腳步。疲倦以極地想,算了,反正不急於這一時。以後再查就是了,何必如此拚命。
  
  正想著,宮門突然打開,走出數百名士兵,在宮門前整齊的排成方列。
  
  看來是赫連長頻將守衛皇宮的士兵抽調出來了。我暗暗想著,與壽眉躲到樹後靜靜地看著。
  
  突然壽眉拉拉我的衣袖,指著宮牆的方向。
  
  我仰頭一看,盛裝地赫連長頻正凜凜立在高高的宮牆之上。高出的風猛烈地吹著她地衣袂,讓人懷疑幾乎可以將她一同吹落下去。
  
  「將士們!我感謝你們!」赫連長頻沉靜優雅地聲音響起。好像遮蔽了亂世的塵囂,遙遙地傳進我們的耳朵。
  
  
  「我感謝你們在這危急的關頭能夠勇敢地站出來守衛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百姓。你們將要面臨的,可能是流血,可能是犧牲。然而,這些是值得的。你們守護的是你們出生地這片土地,是你們最親愛的家人。你們是連章真正的勇士,我將在這裡一直注視著你們,迎接你們的勝利!」
  
  「我以連章最偉大的皇族赫連的榮譽發誓。有我,就有連章,就有你們,就有我們的國家!」
  
  我深深地注視著城樓上從容淡定的赫連長頻,動容地想,雖然她不是連章數百年來唯一的一位公主,但絕對是最出色地一位公主。
  
  她的光芒和榮耀,足夠支撐著連章,像真正偉大的戰士一樣光榮的死去。
  
  喘了口氣。等那群士兵前仆後繼地奔向戰場之後。我直起身子,看著那尚未完全關閉的城門。
  
  整了整衣服。我走到城門前,抬頭看著赫連長頻,微微一笑。
  
  半個時辰之後,我同赫連長頻緩緩行在宮內的演武場上。宮中的宮女太監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
  
  我悄悄看了一眼,白凡、微雨和輕言都不在其中。
  
  他們去哪兒了?
  
  「我們認識多久了?」赫連長頻突然問我。
  
  「不記得。」我搖頭而笑,「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沒有多少時間。」
  
  
  「整整一百天。」她拈一朵花在手中,神色間彷彿陷入回憶,「還記得我們第一天見面嗎?那時我站在樹後,你被殤夙鸞壓在身下,眉目間卻那樣的從容。你一點兒都不怕。後來他走了,你做在那裡,想一條堅韌的籐,無比安逸瀟灑。你那麼懶洋洋地坐在那裡,真是讓我嫉妒。」
  
  
  「是嗎?」我打著哈哈,十分汗顏,那時我可真是很害怕。不過我向來知道表現出害怕對自己沒什麼好處,多年來養成了偽裝地習慣。卻因為這引起她地注意,真是冤枉。
  
  
  「帶你回來的時候,我自信地想,我給連章帶回了一個希望。我可以從此甩掉殤夙鸞地控制,為連章的未來選一條光明的路。沒想到,卻是你加速了連章的滅亡。」
  
  「我真冤枉。」我笑道,「所有的事都是你安排的,我在這裡一點主動權都沒有,我能做什麼事?」
  
  「不,你做了不少事情。」赫連長頻搖搖頭,「你引來了殤夙鸞。」
  
  「公主,是你將我帶回來的,並不是我想來的。」我失笑,「這也能怪我?」
  
  「不是指這個。」赫連長頻走到桌邊,那桌子邊上堆著和很多的酒罈,也不知什麼用處。看了看那些酒罈,她抬頭看著我,「是巧合。你不覺得。自從你到了連章,只要你有事,隨之就會出現一些令人措不及防的事情來保護你?」
  
  我在桌邊坐下,看著桌上的酒杯,「那也是你用人不善,宮裡全是奸細。」
  
  「就算是奸細,你若是不配合,他的計劃就沒辦法繼續下去。豐隱惻也好,茶衣也好。阮育黎也好,微雨也好。他開了個頭,你就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最後,達成了他的願望。」
  
  「這也怪我?」我冷冷一笑,「你抓我來,殤夙鸞逼我走他選擇地唯一的路。要怪就怪你自己,若不是你將我別的路堵死,我也不至於被殤夙鸞利用。」
  
  「是啊。」赫連長頻淡淡一笑,撫摸著手中的白玉酒壺,「我相信你沒和殤夙鸞串謀來陷害我。可是,我仍然不能原諒你。」
  
  「那你打算怎麼樣?」我警覺道。
  
  放下酒壺。她坐在我對面,和氣地笑笑,「先說你吧。你從天牢逃了出來,卻不遠走高飛,直接回到我這裡,是有什麼事?」
  
  難得她主動提出,我也不扭捏作態,「我問你,你當時對我說的出生時辰。是真地嗎?」
  
  奇怪地看我一眼,赫連長頻還是答道:「是真的。在這方面,我沒必要瞞你。怎麼?」
  
  「不,沒什麼。」我搖搖頭,想向她討那枚白凡口中說的玉珮,卻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算了。
  
  只見一小隊侍衛正向我們跑來,為首的侍衛身上還染著血跡,頭盔早已不知道去向,身上的盔甲也有些鬆垮。只是手中還緊緊握著明晃晃的冰刃。
  
  他們一路小跑來到我們面前。行李也忘了,急急地道:「公主。洛微的軍隊已經包圍皇宮了。請您先出宮一避。屬下一定將公主安全送出皇宮。」
  
  「是嗎?」赫連長頻一點也沒有慌亂,反而越加的從容鎮定,「你去將宮中地人都集中到這裡來。」
  
  「公主?」
  
  「還不快去?」赫連長頻略提了聲調。
  
  「是。」那侍衛領命而去,臨走是對其他的侍衛甩了一個眼色,那些侍衛立刻在赫連長頻身後站定,動也不動。
  
  「你想怎麼做?」我看著赫連長頻平靜如水的面容,和前幾次聽說連章有危險地時候大不相同,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赫連長頻微微一笑,看著被戰火染得灰暗的蒼天,「今天的天氣很好,不是嗎?」
  
  風徐徐吹著她的長髮,帶來淡淡的馨香。
  
  旁邊宮女太監聽說皇宮被包圍了一個個顫抖不已,驚懼地看著赫連長頻,心中十分想逃,卻又不敢。
  
  不大一會兒,陸陸續續過來許多人,都是宮中的下人,男女老少都有。擠擠壓壓的站在一起。
  
  「拿酒杯來。這裡每人一隻。」赫連長頻低低道。
  
  從人群中慌忙閃出幾個宮女太監,慌慌張張跑去拿酒杯,一會兒功夫抬了百來只酒杯。
  
  也虧了現在宮中混亂,能用的人都被赫連長頻派去打仗了,就剩下些宮女太監,人數比平時少多了。
  
  讓他們端著酒杯,將堆放的酒罈取來,命人挨個兒倒滿了酒。
  
  
  赫連長頻拿起桌上地白玉酒壺也為自己倒了一杯,抬手將其端平,道:「你們都在這宮裡跟隨我多年。如今連章大勢已去,這裡已經沒有你們的容身之處。這些年你們服侍我,現在我也沒什麼好報答你們的,就在這兒敬你們一杯,之後,你們就各尋各的出路吧。」
  
  說完,一口飲乾了杯中的酒。
  
  「這宮裡的東西,我也管不了了,你們能帶走的,就儘管帶走好了。」喝過酒,赫連長頻的唇邊閃過一絲決然的微笑,柔聲道。
  
  那些宮女太監看見自己主子如此,無不感激,稍有感情地,嚶嚶地哭了起來。都抬手去喝自己杯子中的酒。
  
  我盯著赫連長頻唇邊的笑容,突然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張口想讓他們別喝,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那些人,一個個表情釋然地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身後的侍衛也都倒了下來,沒有人呻吟。
  
  「這就是你見過的帝劫。」赫連長頻微笑地看著,「就算死,也沒有痛楚。我用皇家最尊貴的秘藥處死他們,也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你們說是不是?」



一紙千金 第一百零一章 決鬥


  這最後一句,是對著身後那些侍衛說的。
  
  「是!」侍衛豪氣干雲地道。
  
  「你不該這麼做。」我沉痛地看著他們,這些愚忠的人啊。「你沒有權利決定別人的生死。」
  
  「別人我管不了。但是他們,生是我連章的人,死是我連章的鬼。我連章王宮的一草一木,都不會讓給別人。」赫連長頻的聲音很平靜,然而聽在我耳朵裡,卻令我心驚不已。
  
  「你喜歡用什麼兵器?」赫連長頻走到兵器架前,選了一把薄刀,對我笑笑,「還記得昨天你在牢裡說,拼拼看是我先死還是你先死。與其坐等,不如真刀真槍地比一場。」
  
  「主子!」壽眉一直站在我身邊,聞言身子一動。
  
  「攔住他!」赫連長頻低喝一聲,那些侍衛轉眼將壽眉團團圍住。
  
  我對壽眉笑了笑,來到赫連長頻身邊,伸手拿了一把劍。我對武器一竅不通,隨便選個趁手的就可以。
  
  掂掂手中的劍,我對赫連長頻說:「我還有事要問你,聽說你隨身有一塊玉珮。能不能讓我看看?」
  
  「可以。」她點點頭,走到演武場正中,「如果我死了,玉珮就是你的。如果你死了,我也會用這塊玉珮為你陪葬的。」
  
  「那真是謝謝了。」我苦笑道,我人都死了要玉珮有什麼用。
  
  提著劍。我也在場中站定。揚聲道:「你我都不會武功。如何比法?」
  
  「比到一個人死為止。」赫連長頻將刀一揮。對那些侍衛道:「全都不許過來!」說完。握著刀向我跑來。
  
  看她地架勢。我才真正確定她真地是不會武功地。這才略略放了放心。橫劍立在當中。別地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著那把刀。冷汗淋淋而下。
  
  全無招式可言。她砍過來。我擋住。我砍過去。她擋住。再砍。再擋。
  
  雖然看起來很像兩個娃娃在打鬧。實際上我和她都在拚命。身上也都掛了彩。雖然不重。但是斑斑點點也很駭人。
  
  我氣喘吁吁地招架。找了機會回砍過去。她雙手握刀向上一架。兵刃相碰震得我虎口生疼。不由得鬆了手。手中地劍飛了出去。
  
  正緊張時,卻見赫連長頻拿把刀也飛了出去。
  
  我們手中全都沒了武器。喘息著瞪著彼此。像兩匹鬥牛,見了血後激起了潛在的野性。
  
  好一會兒,就像約好了般,我和她同時奔向離我們最近的兵器,同時撿起,同時轉身,同時開始奔跑,做了同一個姿勢向彼此刺去。
  
  腦海中完全一片空白,毫無理智可言。唯一地想法就是刺!想手中的利刃刺進那個人的身體!
  
  汗水從額前滴落。遮住了眼簾。耳邊好像聽到了驚叫,餘光好像看到壽眉和那群侍衛向我們跑來。
  
  然而我顧不了那麼多,也思考不了那麼多,雙手握著劍,眼前只有一個血紅的「刺」字!
  
  前進的步伐終於被阻止,手中地劍深深地刺進眼前的人的身體,熱血順著劍一滴一滴落下。
  
  我彷彿如夢初醒,慢慢鬆開手,抹一把眼前的汗。定了定神抬頭正對上赫連長頻同樣茫然的眼神。
  
  剛剛那一幕在腦海中慢慢重複。我慌忙摸了摸身體,一點傷也沒有。
  
  這怎麼可能?
  
  我那柄劍和赫連長頻的刀的長度很相近,我既然刺中她,她沒理由放過我啊?
  
  慌亂中,我看著赫連長頻的身體,也是一點傷都沒有。
  
  像是明白了什麼,我飛快地低下頭,一雙溢滿痛楚的眸子映入眼簾。我趕快用雙手扶住那不斷下滑地身體,眼淚奪眶而出。「豐隱惻。你這是什麼意思?」
  
  「豐隱惻!」赫連長頻也像驚醒了般扶住他。他的腰側插著兩把兵器,不能平躺。只能從兩邊撐著坐在地上。
  
  他看也不看我們,臉色蒼白,卻微微笑著伸出手,用我從沒聽過的溫柔聲音喚道:「茶衣。」
  
  茶衣站在不遠處,整個人如傻了一般,聽見豐隱惻喚她,嗚咽一聲撲了過來,緊緊握住他伸出地手。
  
  吐出一口鮮血,豐隱惻的臉色漸灰,「茶衣,自你進了我的王府,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殿下,十五年了。」茶衣顫聲說,眼淚不斷地落下來。
  
  「十五年了……真的很久了。辛苦你了。」豐隱惻笑著,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珠,「我有沒有說過,你很美?」
  
  拚命搖著頭,茶衣低低道:「奴婢容貌粗鄙,一點兒也不美。」
  
  摩挲著她的臉頰,豐隱惻笑了笑,「你美。美在你陪我十五年不離不棄,美在……你的眼裡只有我。茶衣,你瞭解我比我瞭解自己更甚,你知道我不會說話,可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對不對?」
  
  點著頭,茶衣將他的手貼在臉上,「殿下,不管是十五年,五十年,一百五十年,奴婢絕對不會離開您身邊。」
  
  咳了兩口血,豐隱惻滿不在乎地抹去,伸出手臂,「茶衣,讓我抱抱你。」
  
  「殿下……」茶衣顧及著豐隱惻地傷,一時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豐隱惻掙扎著向她那邊靠了靠,輕輕將她抱在懷裡,使得那劍更深得紮了進去。他眉間一皺,沒發出半點呻吟。只閉目在茶衣的發間嗅了嗅,歎息道:「我們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
  
  「殿下……」茶衣泣不成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茶衣,你瞭解我,我今天這麼做,你會原諒我對不對?」豐隱惻將頭靠在茶衣肩膀上,鮮血順著唇角滴落在她的背後。
  
  「我瞭解,殿下。不管您怎麼做,茶衣決無怨言。」
  
  「也許……也許現在說遲了些。」豐隱惻痛苦地咳了幾聲,身子一陣抽搐,「以前那個我已經死了,現在這個我,你還要嗎?」
  
  「我要!我要!殿下……我要。」茶衣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著。兩人擁抱在一起,已經分不出是誰在支撐著誰。
  
  「我要死了……茶衣。」豐隱惻含笑看著遠方,艱難地抬手輕撫茶衣的後背,「你願意陪我一起嗎?」
  
  「上天入地,奴……茶衣決不離開殿下身邊。」茶衣沒有半點猶豫,堅定地說。
  
  「來生……」豐隱惻的聲音斷斷續續,眼神開始渙散,卻仍喃喃說道:「願來生,你……是主子。我是奴婢……我還你這一世的情……然後、然後我、我們發誓……發誓……永……永……不相負……」
  
  豐隱惻的手從茶衣的後背悄然垂下,沒了聲息。
  
  「我們發誓,永不相負。」茶衣堅定地說。突然眉間皺起。
  
  「茶衣!」我著急地叫。
  
  「殿下地希望,就是我地希望。」茶衣笑得幸福無比,目光溫柔地落在懷中的人身上,也不知道是在和誰說話,「我希望能和殿下葬在一處……哪裡都好……只要在一處……」
  
  說完,她的頭低低地垂下,最後的一滴清淚晶瑩地從她微笑著的面頰上滾落,滲進豐隱惻早已潮濕地衣服。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以前的茶衣。是沒有存在感的,是普通而渺小地,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直到在天牢地時候,她才漸漸露了鋒芒,但在我看來,她仍是無足輕重的。即便是現在看,她也絲毫沒有左右大局地力量。
  
  可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子,內心竟然隱藏著這麼深厚的愛戀,這麼強大。這麼執著……這麼……令人炫目。
  
  而豐隱惻至死也沒有對我和赫連長頻說一句話,我看著他,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樣生疏。除了在牢中喝酒那一次,我可能從來沒有完全瞭解過他。
  
  他是一個謎。
  
  從開始到現在,沒人能夠參透。
  
  從頭至尾,只有她一個,才是他地知己。
  
  他不是一個成功的王子,不是一個成功的男人,甚至。他不是一個成功地人。然而,他有一個成功的女人。
  
  這個女人。彌補了他一生的失敗。
  
  我慢慢站起身,覺得全身的血液在翻湧。我直視著赫連長頻,輕輕地說:「我們,還打麼?」
  
  赫連長頻與我靜靜地對視,半晌堅定地吐出一個字:「打。」
  
  冷冷一笑,我從頭上取下一支髮簪,「我真是從沒見過比你更固執的人。」
  
  一枚匕首落入袖中,她緊緊握住,揚眉而笑,「因為我是連章的公主。」
  
  風呼呼地吹著,凌亂的髮絲在飛舞,我們離得很近,分不清是誰的發阻擋了誰的眼睛。耳邊似乎喧囂起來,很多人向這個方向湧來。
  
  可是我們不在乎。自我們相遇以來地往事一幕幕浮現在心頭,直到剛剛那血淋淋的一幕。
  
  不約而同地,我們握緊手中最後的武器,緩緩地抬起手。
  
  「活捉赫連長頻,抓住的賞金一千兩!」
  
  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的聲音。
  
  兩道如電的身影突然射了過來,其中一人一手扣住我的手腕,一手握住我的腰,硬是將我拖後數十尺。
  
  「你在做什麼!」低沉的聲音不悅地響起,隱隱有一絲焦急。感覺到熟悉地聲音,我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啞聲笑道:「她要殺我,我也只有和她拚一拚。」
  
  大手抽走我手中的髮簪,重新插在我頭上,來人和緩了聲音,「簪子是用來梳頭的,不是用來殺人的。」
  
  輕笑一聲,從他懷中掙出來,轉身看著他,「你是來治國平天下的,不是來抱女人的。宗政澄淵?」
  
  笑聲從喉間溢出,依舊扮作殷洛書樣子的宗政澄淵隔著面具露出笑意。



第一百零二章 忠誠


「書兒,你在做什麼,還不快殺了她!」一個蒼老但是充滿慾望的聲音冷冷地傳來,是剛剛帶人衝進來的阮育黎。

宗政澄淵的殺意在眸間一閃,轉身立在我身前,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阮育黎已經帶人衝了進來,將整個演武場團團包圍。

一把年紀了虧他還能禁得住這麼沉重的鎧甲,輕哼一聲,看見這老賊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目光投向他身後,一直不見的微雨正提